天空長久地沉悶著,像一位抑鬱症患者的心情。

整個時空似乎被封入一隻半透明的巨大袋子。穹頂暗淡,山巒失去了色彩,草木都靜悄悄地低著頭,像默哀的人群不作聲息。早晨和傍晚渾渾噩噩分不清楚,中午與其他時段也沒有了顯著區別,時間被揉得布滿褶皺而混沌。

雨不知從哪一個夜晚開始降落,像無聊而又精力過剩的遊手好閑之人,它喋喋不休,反反複複,持續了好多天。

有時,雨勢迅猛如脾氣暴躁的漢子,一陣猛敲狠打,殘枝弱葉被摧落在地上,山溪汪汪,洪水滔滔。有時,雨勢連綿如性情溫和的母親,涓涓不休,如纖手般撫慰著花草莖葉,或者輕輕敲擊著**的地麵,泛起無數的泡泡。有時,雨勢頑皮如同孩子,輕一陣重一陣,緩一陣急一陣,似下似停,蘑菇都頂著草帽出來,與雨水嬉戲。

雨停的間隙,山間起了霧。霧如同數量極其龐大的白色野馬集合了,它們輕而易舉地跑過山巒溝穀,匯聚成浩**壯觀的群體,吞山遮天。當山風吹來時,白馬群又逐漸散開,有的走溝穀,有的爬山梁,有的在山腰上駐足。馬群像夢一樣無序,像風一樣自由。

連陰雨中有那麽些時刻,雨水暫且停歇。一塊塊的雲朵如同北方冰海正化凍時的浮冰,浩渺地飄**著。冰塊下麵似蘸著汙泥,陰蒙蒙的。雲塊之間的縫隙,太陽露出了小心窺視的神情。但是,陽光終究沒能突破封鎖,雨又下了起來。

雨水洗刷了動物們留下的氣息,足跡也變得模糊,寨王不得不加快了巡視的腳步。

這段時間,寨王在南麵的領地發現了至少兩群野豬生活過的痕跡。

那是以母豬和豬崽為主的兩個群體,規模都在二十頭上下。離開這片領地之前,豬群裏守候著一頭體形比較大的公豬。

冬季,野豬群棲息在海拔較低的向陽山坡。山坡上長滿了各種櫟樹,野豬把整片櫟林裏的橡子搜刮得幹幹淨淨。它們在固定的地點排糞,由於豬群規模不小,堆積在一起的糞便幾乎有半米高。

寨王通過蹄印的大小和前後蹄印的間距,就可知道留下蹄印者的情況。母豬的蹄瓣略顯秀巧尖長,整個蹄印規整緊湊。公豬由於身體較重,兩個蹄瓣分得較開,蹄印較深。

冬季,一個豬群裏隻能容下一頭成年大公豬,那是一頭戰勝了所有競爭對手的“硬漢”。其他鬥敗的大公豬在兩個群體之間流竄,它們是機會主義者,但很少有投機取巧成功的。

寨王準確掌握了兩個豬群的構成情況。它們入冬後從矮山區遷來,隻在山區裏生活到春荒結束,當矮山區開始返青時,它們就離開了領地。兩個豬群均往南去了,一個走東南方向,一個走西南方向。

剛發現豬群生活過的蹤跡時,寨王忍不住興奮和激動,也許很快就能見到同類了。但是,隨著追蹤與觀察的深入,它很快就明白了,這又是兩個遠去的豬群,甚至比它的後代離開得更早。

就在寨王仍有些不死心,還在苦苦尋覓的時候,連綿的秋雨適時飄落下來。

秋雨洗掉了暑熱。豬最怕暑熱了,因為沒有汗腺散熱,它們為降溫祛暑想盡了辦法。秋雨一來,它們那濃厚的皮毛被洗得油亮油亮。雨水帶來了一場歡快的自然浴,野豬不怕冷,而且這時候的氣溫特別適宜,根本就感覺不到冷,能感覺到的,一定是涼爽舒適。

寨王不再逡巡於兩個豬群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它知道,留戀同類曾經的棲息地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也許它們冬季還會回來,但此時是不會見到它們的。於是它往東北方向走,想回到自己的核心領地。

持續的秋雨過後,天氣放晴,氣溫迅速回升。由於空氣被雨水洗刷了多日,變得特別純淨。陽光毫不吝惜地傾瀉下來,造成一種微微火辣的燒灼感,夏暑似乎意猶未盡。

傍晚,太陽被趕到山背後,氣溫便很快下降。由於秋雨剛剛過去,空氣中的濕度很大,夜間空氣中的水汽遇冷凝結成水滴,密密麻麻附著在草木的莖葉花瓣上。

露珠圓潤飽滿,像一粒粒的寶石,上部晶瑩剔透,底部閃爍著白色的光輝,似乎無數細微的碎鑽鑲在一起。

那是一個傍晚,寨王剛進入核心領地,它來到了古寨南麵的一道山梁上。夕陽已經隱沒,唯獨那座孤高的山寨側麵還鍍著一層金色的餘暉。

寨王被金色的古寨吸引住了,不自覺地想走過去。

若它攀上石寨,明天早晨,當朝陽魅力四射的時候,它可能已經站在石寨上瞭望了。但是,寨王目睹著時光從那座石寨上流逝,內心突然發生了某種變化,它突然領悟到了什麽。

為什麽還要往核心領地走去?那裏已經豬去林空,寂靜的山林裏已經沒有了公豬火辣的情歌、母豬溫情的呼喚和小豬快樂的呢喃。那裏死氣沉沉,隻是一片荒蕪的山林罷了。

也許寨王在思考它這大半生深藏於高山區的理由,答案其實很簡單,為了生存繁衍下去!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它已經步入暮年,如同正向山背後隱沒的太陽。它已經活得夠久了,野豬該享受的它都享受過了,野豬要遭受的磨難它年輕時都遭受過了。

寨王的這一生已基本圓滿,沒有了領導豬群的責任,沒有了延續種族的義務,這時候還龜縮在深山區是為了什麽呢?也許矮山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沒有親身經曆過的豬根本不能理解這種變化。

寨王突然決定反身,往南方走。它要下山去,深入人類生活的矮山區,探知外界的真實變化。

南麵的矮山區都是南北走向的山梁,人類密集居住的川地將這些山梁分割得界線清楚。寨王打算走正南麵,那是一道寬約三裏的窄山梁,但是山梁頂的海拔都在一千四百米之上,從川地到山梁頂的落差最少有五百米。

寨王曾經在這道山梁上生活過一年多,那時它居無定所,在人類的追逐下南逃北竄,朝不保夕。盡管已經忘記了這道山梁的具體情況,但畢竟還有些印象。麵對人類時的高度警惕,使寨王自覺選擇了最保守有利的出行路線。況且,有一群野豬就是走這條路線往南去的。

決定往南走的最初幾天,寨王仍在搜尋同類留下的氣息和蹤跡。它想通過同類的蹤跡,琢磨出自己將會麵對的各種情況。

在寨王的記憶中,與人類近距離相伴的日子是極其危險的,就像處在雷區的核心,稍有疏忽,就會踩中一顆地雷。

那時候,人類有三個季節都在田裏勞作,春播,夏鋤,秋收。那時的田地布滿了山坡,隻要適於開墾耕種,山林就變成了田地。田地分割了山林,野豬行動不便。每當它們暴露在人類的視野中,就會招致殺戮。那時牛羊也多,沒有遭到開墾的山林,樹木被成片伐倒,林地裏生出雜草,成為牛羊的牧場。看管牛羊的人同時也盯著野物,就像盯著他們的牲畜一樣,他們把野豬視為放養在山上的家豬,總有一天要行使“主人的權力”。

到了冬季,田地休耕,人類在山上砍伐,並結群圍獵。野豬被迫四處逃竄,不得安生。每一個冬天,野豬會麵臨至少七八次的圍捕。

這些可怕的經曆使寨王走向矮山區時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盡管它還處在高山區,兩側的穀溝裏已經出現了一兩座瓦房。那些瓦房早已廢棄,人類已搬走十多年了,但是瓦房的存在就意味著人類有可能突然出現。

寨王知道它進入人類的領地後所要預防的幾樣東西。

第一類是套索和鋼夾。

套索是一種最拙劣的陷阱,隻有頭上長著犄角的鬣羚、斑羚、麅子等才會被它困住。野豬由於吻部尖長,脖子幾乎與腦袋一樣粗,套索對它們的威脅不大。而且,寨王這樣罕見的大塊頭,人類也沒有設計針對它的套索陷阱。

埋在地上的鋼夾威力很大,雖然它隻能捕捉百十斤往下的小野豬,但也會給大野豬造成一定的傷痛。寨王見過幾頭被鋼夾咬住蹄子的小野豬,它們有的逃脫了,卻也殘廢了。

有一次,寨王被一個鋼夾咬住了左後腿,若換作小野豬,不死也得廢掉一條腿。寨王那時已經有五百多斤,它忍痛從夾子裏抽出了蹄子。皮肉被撕裂,但是沒有傷及骨頭,不久傷口就痊愈了。寨王意識到曾經被它輕視的夾子也會要命。倘若多個夾子布在一起,寨王的四條腿都被夾住,那麽就算它能夠逃脫,也會受重傷。從那之後,寨王就開始研究夾子,學會了怎麽避開它們。

第二類是獵狗。

獵狗是人類最忠誠的幫凶。它們不僅跟著獵人鞍前馬後,肝腦塗地,還會獨自上山狩獵。單個的獵狗不可怕,但成群的獵狗很難對付。

寨王與獵狗之間的積怨由來已久。它的母親聰慧而仁慈。那一年春天,母親一胎生下五頭豬崽,寨王是其中最健壯最聽話的。到了夏天,五頭豬崽隻剩下三頭,兩條獵狗捕殺了它的兩位同胞。盡管母親與獵狗進行了殊死搏鬥,但它沒能挽救自己的幼崽。

那是寨王第一次見識到獵狗的威力,於是它知道了,並非所有的動物都能與野豬和平相處,那種汪汪吠叫的家畜似乎與野生動物勢不兩立。它們長著一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見到山上的野物就會瘋狂撲過去。

秋天,又有一位胞妹被獵狗咬死。這一次是母親大意了,讓三頭幼崽遠離它,它獨自偷偷溜進莊稼地。幸虧那是一條單獨行動的獵狗,寨王和它的胞弟才逃過一劫。可是,到了冬天,它僅剩的胞弟被獵人用槍打傷並與它們失散,此後,它再也沒有見過那位胞弟。

第二年的春天,寨王快滿一歲了。它的母親又懷了豬崽,在山上搭了窩,並且有一種要拋棄它的預兆。就在這時,一個獵人帶著一條獵狗上山來,發現了它們母子。

寨王的母親快要產崽了,行動不便。勇敢的寨王引開了獵狗和獵人,這一跑就是二十多裏,遠遠甩開了獵狗。等它數天後再回到母親居住過的草窩時,那裏隻剩下空草窩。自此,它與母親也失散了。

獵狗給寨王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就像每個幼兒眼中的成人都無比高大一樣,寨王心中的獵狗也是凶惡無比的。所以它一見獵狗就逃,遠遠躲開它們。

到了它滿三歲那年的秋天,偶然與一條獵狗遭遇,逃之不及,隻能硬著頭皮衝過去。它沒有想到自己已不是一頭豬崽,而是一頭巨碩的猛獸,在不經意間就挑飛了那條不自量力的獵狗,把其拋下山崖。寨王突然醒悟了,並且有些膨脹地以為,再也沒有獵狗可以欺負它。

此後麵對獵狗,寨王總是給予充分的蔑視。若它們膽敢進攻,寨王就毫不猶豫地還擊,撕破它們的腹腸。

可是,有一次,寨王被四條獵狗包圍了。它們非常狡猾,圍而不攻,反複騷擾,一路糾纏了十幾裏,使寨王漸漸口焦力乏。然後,突然又有四條獵狗加入戰鬥。

八條獵狗圍攻寨王,從不正麵搏鬥,專事背後偷襲。寨王力大無窮,無奈轉身慢,麵對圍攻,漸漸護不住後身,被咬傷多處。一條獵狗偷襲了寨王全身最敏感的部位,刺激得寨王發了瘋,接連挑死兩條獵狗,其他獵狗紛紛避讓,寨王趁機逃脫了。

自此之後,寨王再也不敢小覷獵狗了。它知道,一兩條獵狗不能傷害它,一旦數量占優的它們聯合起來,自己未必有勝算。所以,若再聞到獵狗的氣味,或者聽到它們的叫聲,還是極早開溜為妙。

第三類需要提防的是“黑棍子”。

寨王第一次見識“黑棍子”就是它的胞弟被射傷那次。那是一個雪天,獵人循著蹄印趕上了它們母子三口。母親讓它們藏在草叢裏,然後想引開獵人。母親跑開後,獵人卻沒有走遠,他很快就轉回來,用一根“黑棍子”指著胞弟。

原來,狡猾的獵人通過蹄印知道,跑開的是母豬,兩頭豬崽藏了起來。

寨王不知道“黑棍子”的功能,為自己和胞弟匿跡潛形而暗中得意。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一股青煙衝著胞弟飛去,接著,寨王就看到胞弟在雪地裏打滾。當獵人收起“黑棍子”向胞弟奔跑過去時,胞弟突然爬起來艱難地逃開了。它從胞弟逃跑時痛苦的姿態就能猜到,胞弟受了重傷。

此後,寨王又多次領略了“黑棍子”的威力。

因為持槍違法,當地獵人隻能偷偷使用自製的火銃狩獵。火銃威力有限,很難打穿大野豬的關鍵部位,所以寨王盡管數次被火銃擊中,卻沒有受過重傷。那些鉛彈鑲嵌在寨王的皮膚裏,經年累月,最後被寨王用“蹭樹”的辦法蹭掉了。

因為有著堅厚的皮肉,皮肉外麵還有一層蹭樹形成的“甲胄”,火銃也奈何不了寨王。就像由懼怕獵狗變成蔑視獵狗一樣,寨王又開始輕視“黑棍子”。

有一年深秋,寨王已經建立了自己的核心領地,人類也已經開始撤退。傍晚,寨王來到了被遺棄的田地邊緣,想撿拾一點兒核桃或板栗。

一個年輕的獵人背著“黑棍子”也來到這片荒地。

這個獵人是來打勺雞的,因此槍膛裏裝的火藥量不大,鉛彈也不多。這是一個沒有多少狩獵經驗的獵人,他曾經獵獲的最大的獵物是野兔,所以根本不知道打野豬需要怎樣的獵槍。

獵人先到達,藏在兩塊巨大的石頭後麵,等待著勺雞自投羅網。當時他處在下風向,所以寨王走下去時沒能發現他。麵對大如公牛的寨王,年輕的獵人先是大吃一驚,但他沒有驚叫出聲,而是在狂喜與戰栗中,就近藏在一棵大樹的後麵。他瞄準了寨王,迎頭開了一槍。

寨王被嚇了一跳,隨即感到臉、頭、肩膀上隱隱刺痛,好像人類不小心一頭栽進刺坑裏。隨後,它看到了年輕的獵人和他手中的“黑棍子”,於是咆哮著衝了下去。

獵人滿以為寨王會應聲而倒,卻發現它隻是擺了擺頭,似乎壯漢挨了輕輕一耳光,於是他轉身逃到了大石頭下,猴子般攀了上去。如果不是緊急情況下,獵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攀上那塊巨石。

寨王變得怒不可遏。它在巨石下怒吼咆哮著,將獠牙硌得嚓嚓響,四蹄搗來搗去,甚至將前蹄抬起來搭在石頭上,似乎也想爬上巨石。但是,它沒法夠到獵人。

獵人既興奮又惶恐,渾身顫抖著,狂跳的心髒幾乎要掙出胸膛。他顫顫巍巍地打開了火藥葫蘆的蓋子,不顧槍膛有可能炸裂的危險,把大半葫蘆的火藥全都填入槍膛,然後又從另一隻葫蘆裏倒出所有的鉛彈,挑選了一些最大最圓的填入槍膛。最後,他摳了點兒石頭上的地衣堵住彈藥,以便能夠俯射。

寨王憤怒得失去了理智,它對獵人的舉動不屑一顧,在石頭下轉來轉去,一心隻想盡快把石頭上的獵人弄死。當獵人的槍口指向它的腦門時,寨王突然覺得不妙,轉身就跑。這時,槍響了,鉛彈全都射在寨王的肩膀上,一顆都沒有射偏。

那些鉛彈嵌入寨王的皮下。雖然火銃的威力不大,但是寨王距離槍口隻有三五米,且獵人冒險使用了可能致使槍膛炸裂的火藥量。

寨王負傷逃走了。從此它知道“黑棍子”也不可輕視,肉塑的身子,永遠抵擋不住鉛彈。

那次負傷,有三顆鉛彈嵌入寨王肩胛骨的縫隙裏,此後無論它怎麽蹭樹,都沒法將鉛彈弄出來。三顆鉛彈的存在始終提醒著寨王,永遠不要高估自己的實力,一旦失去幸運神的護佑,人類就有各種辦法殺死它。

為了提防人類創造的三種威脅,寨王走得極其謹慎。它以兩三天為一個周期,一個周期隻走五六裏,而且是傍晚太陽落山之後才開始行走。人類和獵狗早晨上山,傍晚的時候已經下山去了。若晚上行動,視線不好,容易遭到鋼夾的伏擊。

每到達一個新的據點,寨王會四處觀察,確保自己所處的環境是安全的。它就這麽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像蝸牛一樣前進。

為了提防被追蹤,寨王選擇的食場附近往往有泥水坑,這些泥水坑是野豬的“浴場”。它躺在泥水坑裏降溫,並渾身沾滿泥漿,讓自己髒不可言。

寨王知道,水和泥漿能減少沿路留下的氣味。這條山梁上還有許多其他野豬留下的蹤跡,隻要它不留下氣味,就不容易被追蹤。所以它很注意自己排便的地點,絕不傻頭傻腦地沿路做標記。另一方麵,寨王知道自己的體形太過巨碩,當它走在樹林裏,就如一頭大公牛在漫步似的。由於高齡,它的毛色偏灰白,有些顯眼,用泥漿把自己偽裝成泥土的顏色,利於隱蔽。

一天,寨王覓食時發現了一頭公豬留下的足跡。伴隨著足跡的是新鮮的血跡。

對於血,寨王有充分的認識,那是生命的源泉。它知道一頭豬如果流血,可能意味著什麽,於是小心翼翼地循著足跡與血跡尋找過去。

血跡剛剛凝結,說明受傷的野豬路過不久。它蹄印上的氣息也很新鮮,印證了寨王的這一判斷。另外,蹄印紊亂,深淺不一,血跡的量不大,每隔一二十米才有一兩滴,說明那頭野豬受傷已經很久了,目前狀態非常糟糕,走路都搖搖擺擺的。可能,它受了重傷,血快流幹了。

蹤跡是往深山區去的,逆著寨王來時的方向。因此,寨王放心地往回尋找,很快就追蹤上了同類。

那是一頭不到兩歲的公豬,很肥壯,體重能趕得上深山區三歲的瘦公豬了。它仰躺在一片荊棘叢上,已經死去有一會兒了,肚子鼓脹得很圓。

寨王謹慎地站在死豬的側上方,仔細打量著死豬。

它發現死去的公豬身上沒有傷口,隻是死後神態疲憊,仿佛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受盡了煎熬。它一定是艱難地走著,走著,疲倦到了極點,像一根皮筋被繃到極致,眼看就要斷了,但是皮筋一直頑強地撐著,撐著,然後突然崩斷。那頭公野豬從斜坡上翻滾下去,仰躺在荊棘叢上,就像睡著了。

寨王有些疑惑,小公豬身上沒有傷口,嘴角也沒有血痕,那麽血跡是哪裏來的呢?它走下去,用長長的吻部挑了一下小公豬。小公豬的身體像一塊石頭翻滾起來,穿過荊棘叢,落在一棵樹下。它的身體已經僵硬。

寨王走下去,再次近距離觀察。這一次它輕易發現了小公豬死亡的原因。在它的肩胛後側,有一個血洞,血跡已經凝固。那個創口呈規則的圓形,有青棗那麽大,從小公豬的後背斜鑽下去。可以想見,小公豬的內髒受了傷,雖然沒有傷到動脈血管,但是傷口一直在流血,無法愈合。

寨王感到驚奇。它猜測這是一處槍傷,是被“黑棍子”擊中造成的。可是,在寨王的經驗裏,“黑棍子”

的威力沒有這麽大。“黑棍子”射出的是散彈,打在野豬身上密密麻麻一片,有時竟會有竹篩大的散傷。若被“黑棍子”擊中,身上不止一處傷口。況且,“黑棍子”的鉛彈穿透力有限,很難鑽入小公豬的肺腑。

寨王又猜測那傷口是被尖銳的武器刺傷的。可是,人類很難近距離接觸野豬。就算僥幸靠近了,在電光石火的一刹那,以人類有限的力氣不可能把武器紮得這麽深。武器被拔掉的時候,也沒有在外皮上造成額外的傷口。

寨王想象不出小公豬是怎麽死的。除非有一種比“黑棍子”更凶惡的武器,隻需要一顆獨彈,就能輕易穿透小公豬的皮肉及肋骨,鑽入它的肺腑。

寨王正迷惑,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一直以來,人類獵殺野豬可不是為了取樂,他們的最終目的是食肉。

所以,此刻獵人或者獵狗也許正在悄悄靠近,循著血跡,獵物總是會被找到。

寨王意識到某種危險可能正在靠近,於是它迅速向南邊逃去,但疑惑始終懸在它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