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王遇到了一片油鬆林。
在這片山區,鬆樹不是原生樹種,所以鬆林不太常見。這片油鬆林是人工種植的,已經生長了三四十年,即使生長最慢的油鬆也有海碗口粗。因為曾經被人類修整過,樹生得不稠密,間距都差不多,林中沒有雜木。
鬆林生在一道山埡口,像披在馬背上的綠色鞍子。
站在鬆林裏,透過下方的樹梢,依稀可以看見埡口下的人家。
陣陣秋風攪動了蒼翠的綠波,似一片寧靜的湖麵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激怒,濁濤拍岸,山驚崖動。因為鬆林生在山頭,有時山風特別強勁,鬆濤激昂時,轟隆轟隆,排山倒海;山風和緩時,呼呼嗚嗚,如泣如訴。
尤其是那低嘯的鬆濤浸著一股邪魅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地心驚膽戰。
最近幾天,寨王隨時都能向下俯視到人類的房子。
那些蓋著紅瓦的白房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明亮。
當寨王接近鬆林並聽到陣陣鬆濤後,突然更加謹慎了。它似乎感覺到有無數獵人和獵狗正埋伏在鬆林裏,陰險地等待著,獵狗齜著尖利的牙齒,涎水滴滴垂落,獵人擦拭著油亮的“黑棍子”,鉛彈填滿了槍膛。
鬆林邊的人類房屋一直在給寨王施加壓力,當那千軍萬馬奔馳呼嘯般的鬆濤扣緊它的心扉後,這種壓力已變為莫名其妙的心驚膽戰。
寨王在鬆林周圍仔細排查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走進鬆林,然後它看到了好幾處野豬留下的新鮮蹤跡。野豬的氣味依稀可辨,地上的蹄印還未被雨水衝刷掉。幾株鬆樹樹幹上蹭有泥跡。這些都表明,這片鬆林不但沒有危險,還是野豬的歡樂宮。
寨王忍不住興奮起來,它知道,這片鬆林是野豬喜歡光顧的地方,有一群野豬幾天前曾以這裏為根據地,逗留了一段時間。這是寨王第一次捕捉到同類的新鮮氣息,它們有可能還沒走遠。
盡管興奮,但寨王仍保持著足夠的警惕。根據經驗,它知道附近有泥水坑。循著泥跡最密集的蹄印,走了不到兩百米,在山側一處雜木蔥蘢的凹地,果真發現了幾個泥坑,裏麵還蓄著混濁的水。
野豬的生活離不開這樣的水坑,尤其是夏天高溫時,水坑作為降溫的“浴場”不可或缺。對公野豬來說,泥水坑的功用更大。
野豬身上常常寄生著各種昆蟲,當它感到痛癢時,便會在樹幹、石塊上蹭癢。泡在泥水“浴場”裏也是對付寄生蟲的一種辦法,混濁的泥漿會讓寄生蟲足夠難受。等泡夠了泥水浴,再去蹭樹,對野豬來說簡直是至高的享受。
野豬最喜歡蹭鬆樹,尤其是富含油脂的油鬆。遇到這樣的油鬆林,它們一定要蹭一蹭。
蹭樹的好處很多。蹭樹能把寄生蟲蹭掉,油鬆黏稠的鬆脂像膠水一樣,能幫助野豬驅蟲。在領地內,蹭樹形成“界樁”,標記領地和邊界。在戀愛期,蹭樹能告訴異性自己的身高、體重等。
時近秋分,中午還是有些炎熱。寨王觀察了泥水坑附近的情況,覺得這裏比較封閉,相對安全,便躺在泥水坑裏度過了一個美好的白天。
當寨王從泥水坑裏爬起來時,像傳說中的千百年前被困在地下的猛獸,以泥沼為出口逃脫了神靈的封印。
一頭龐然泥物慢悠悠地走向鬆林,它隻露出一雙火焰般的眼睛,汙泥淋淋,豆粒一般往地麵墜落。
寨王走過之後,草叢上落滿了泥跡,像一支螞蟻大軍正在搬家。
寨王開始蹭樹。它挑選了一棵粗大的鬆樹,樹皮皸裂暴翹。寨王斜著身體,將肩頭倚在樹幹上,像拉鋸一樣來回碾磨。已經枯燥的糙樹皮嘩啦啦掉落在地上,**出富含鬆脂的新皮層。
寨王做出各種蹭的動作,想盡辦法讓全身的皮膚都參與到這場蹭癢的盛宴中來,從額頭到肩胛,從前肢到胸肋,從腰腹到後胯。它讓皮膚與鬆脂充分接觸,均勻塗抹,像一位老油漆匠在用心漆染一件家具。
黏糊糊的鬆脂與稠膩膩的泥漿結合在一起,緊緊貼在寨王的皮膚上。
野豬日複一日地泥浴、蹭樹,皮屑、鬆脂與泥沙混合,年複一年,板結固化,變成了堅硬的鎧甲。這種鎧甲可厚達一寸多,在公豬相互爭鬥時,對獠牙的挑刺具有很好的抵禦作用。當野豬遭遇獵狗、“黑棍子”的時候,鎧甲也能起到很好的保護作用。
數年來,寨王因為未逢敵手,疏於打造自己的鎧甲,再加上高山區的領地裏沒有鬆木,身上的鎧甲有所退化。此次深入人類的領地,寨王預計有可能遭遇“黑棍子”和獵狗,因此,它需要好好修補自己的鎧甲,以備不時之需。
盡管知道可能有同類在附近活動,但寨王並不著急去尋找它們。它知道,靠近了人類的領地,焦急就會導致疏忽,一旦疏忽,很可能就會落入人類的陷阱。與其滿山追蹤同類的蹤跡,不如守株待兔,它們遲早會路過這裏。
寨王在鬆林附近開辟了一個安全的食場,每天用心修補自己的鎧甲。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仍然沒有同類的動靜。周圍食場的食物都快被吃光了,寨王意識到若繼續據守在這裏,可能會有危險。像它這樣大塊頭的動物長期待在一個小區域內,總會被偶爾路過的人類看出端倪。
寨王決定繼續往南走。它通過反複觀察,斷定那群野豬是往南走的。
在一片鬆軟的濕泥地裏,保留著那群野豬清晰的蹄印。因為這是一片沒有營養的觀音土,雜草稀疏,野豬群匆匆路過,沒有逗留,所以蹄印沒有紊亂。
寨王通過目測蹄印和嗅聞氣息,大致掌握了豬群的情況。那是有著三頭成年母豬,近十頭去年生的半大豬,以及近十頭今年春天生的豬崽的豬群。有兩頭母豬體形較大,體重超過三百斤;另一頭母豬較年輕,體重約二百斤。兩頭母豬有一定年齡,經驗豐富,負責領頭。
這個豬群的成員數量超過二十頭,不是拋棄了寨王的那群後輩子孫。
寨王沒有嗅著它們的蹤跡一路狂奔,它仍然保持著先前的節奏,走上一兩裏就尋覓一個隱蔽點,先解決好食物的問題。根深蒂固的安全觀鎖住了它的腳步,使它不會像遠去的豬群那樣冒險著狂奔猛進。
寨王不知道,那個豬群其實也是它的後代,它們已經是它第四代、第五代或者更靠後的子孫後輩了。它從來沒有見過它們,但它們的軀體內仍然流淌著寨王的血液。
這片山區裏的野豬,或多或少都有寨王的遺傳基因。
這群野豬來自寨王的附屬領地,冬天的時候,它們還在那裏生活。寨王巡視南麵領地的時候,曾經嗅到過它們留下的氣息,隻是那些氣息已經非常淡,無法給寨王留下深刻的記憶。
春天來臨,野豬群下山了。三頭母豬分別找到安全的寓所,產下自己的幼崽,然後又聚在一起。母豬聚集了另一些去年生的豬崽,這些豬崽有的是三頭母豬的子女,始終沒有遠離它們,有的則是從別處流浪來的,加入了這個大家庭。
它們聚集在一起,是要共享母豬們豐富的經驗。豬不會種莊稼,但它們會收獲果實。收獲果實的時候,它們比老農更在行。母豬善於教導幼崽,從春天幼崽誕生,到秋末豐收結束,幼崽們就學會了各種生存技巧。
若沒有離群,來年再受長輩一年的熏陶教誨,幼崽就變成了經驗豐富的狡猾野豬。
當地野豬危害莊稼集中發生在六月至十月,從土豆快要豐收開始,一直到玉米收獲結束。經過漫長冬天和春荒期的饑餓,野豬不會挑食,所以盡管這時候田裏已經有瓜果蔬菜和小麥,但是野豬通常不感興趣。隻有極少的沒有麥芒的麥穗會被野豬啃食,但這是個例。
野豬較喜歡植物塊莖,甜甜的玉米則是它們的至愛。它們與人類爭奪的食物主要是土豆、番薯、玉米、蘿卜、水稻等。
六月中下旬,野豬下山了。它們於夜半時分悄悄潛入土豆田,像挖土豆的老農一樣,它們知道土豆是一行一行栽種的,它們還知道隻要將鐵杵一般的吻部插進土豆秧的根部,輕輕一拱,土豆就被翻出來了。
野豬的嗅覺發達,數倍於狗,它們甚至能聞出埋在地下一尺深的食物的氣味。法國人就利用豬發達的嗅覺來尋找埋藏在地下的鬆露。這一特征能幫助野豬度過地表萬物凋零的冬季。
但是,野豬拱食土豆、番薯和蘿卜完全用不上嗅覺,就像種莊稼的人會挖土豆一樣,它們甚至比人類挖得幹淨。除過一些體積太小口味差的“次品”,野豬是不會遺漏任何土豆的。
在北部的山區,有一位孤獨的老人,他沒有結婚,所以沒有子女,一個人孤獨地居住在高山上。他半生潦倒,靠國家救濟生活。春天,他在家門前種了半畝的土豆。他是個勤勞的老實人,給這半畝土豆施足了大糞、化肥,還鋤了兩遍草。天旱的時候,他挑水澆灌過一次。
到了六月,因為精耕細作,這片土豆長勢喜人。老人看著土豆綠油油的葉子就會微微笑起來,對豐收的憧憬讓他感到幸福,盡管沒有人會與他分享這種豐收的喜悅。
可是,這群狡猾的野豬下山了。它們路過老人的家門前,順手牽羊,悄無聲息地把老人的土豆吃了個幹淨。
第二天中午,老人突然發現土豆的莖葉都被太陽曬蔫了,他走進田裏觀察,才發現土豆已經被野豬吃了個幹淨,連“次品”都沒給他留下。因為他照料得精細,這片土豆幾乎沒有“次品”。
老人沒有過度傷心和氣憤,他的土豆年年都會“遭竊”,正因為如此,他才不在遠離房子的地方種植土豆,改把土豆種在房門前。但是,野豬似乎知道他是個呆笨的老實人,膽敢在他的房門前偷盜。
到了秋天,老人在山上種植的一片玉米開始灌漿了。他剝開玉米的苞衣,發現玉米顆粒飽滿,稍一用力就可掐出一些玉米嫩漿,甜蜜蜜的。老人又微笑了,他為這片玉米鋤了三遍草,玉米的長勢也沒有辜負他的辛勞。
可是,這群野豬掃**了矮山區的多片玉米後,流竄至此,又進了老人的玉米地。當然,這一次它們沒有一次把整片的玉米吃完,因為這片玉米夠它們吃飽五六次的。
老農通過玉米須的顏色就能判斷玉米的成熟度,野豬不知道用的什麽方法,也許是嗅覺,也許是觀察玉米須的顏色深淺,也許是直覺,它們也能準確判斷出玉米的成熟度、飽滿度、甜度等。它們專挑棒子大、顆粒飽滿、漿汁甘甜的玉米吃。
所以,野豬群掃**之後,整片玉米地裏最好的玉米被吃掉了二分之一。
這一次,老人終於唉聲歎氣地搖著頭,似乎要流淚了。
野豬群很狡猾,食物充足的情況下,它們不會輕易踏入已經襲擊過的莊稼地。也許它們知道,莊稼被糟蹋過一次,主人就會提高警惕,想方設法報複它們。
野豬群通常采用遊擊戰的方式,長途奔襲。它們晚上進入莊稼地饕餮大餐,白天藏在樹林裏休息,每兩個作案地點相距好幾裏,甚至十幾裏。它們今晚在這條山溝裏作案,明晚就會出現在相隔幾道山梁的另一條山溝。由於作案地點多變,受害的人類相互不通消息,所以都沒有辦法準確掌握野豬的作案路線。
豬群白天藏在山林裏休息時,會順便踩點,為夜間作案做準備。黑夜是它們的庇護神。在黑夜的掩護下,它們神出鬼沒,很少被人類發現。
每當土豆收獲結束,人類就開始在大片的玉米地裏搭草棚,夜宿山上,提防野豬。人類用拴狗、掛燈、放鞭炮、敲鑼打鼓等方式驅趕野豬,想盡了辦法,卻收效不大。
這片山裏有一個姓羅的老農,與莊稼打了一輩子的交道,因為特別擅長種莊稼,自號“莊稼閻羅”。老羅在山坡上有一片良田,今年種的是玉米。他的玉米又比別人家的長勢好,收完土豆,他就在玉米地裏搭了一間“人”字形草棚,棚裏用木棍搭了一張窄窄的床,僅容一人躺臥。
玉米開始灌漿,老羅就夜夜睡在草棚裏。簡陋的敞口草棚四處漏風,木床又太矮,很潮濕,加之隻有一床被子,他的風濕性關節炎犯了。為了守護莊稼,他每晚都燒一盆火,坐在草棚裏熬到後半夜。
一天晚上,這群野豬光顧了老羅的玉米地。老羅聽到遠處的動靜,便拿起早已備好的舊洋瓷盆和木槌,躍出草棚,敲打出響亮的聲音。野豬群聽到響動,便拐了個彎,往別處逃走了。
第二天,老羅得知野豬群並未走遠,它們襲擊了約一裏之外的另一片玉米地。
老羅未敢鬆懈,仍夜夜看護玉米。有一天,一場秋雨不適時地瓢潑下來,老羅的風濕性關節炎徹底發作了,雙腿幾乎走不了路。草棚裏潮濕得要結水滴,老羅不敢再去睡。可等到雨過天晴,他穿著一雙雨靴,一瘸一拐地艱難走進玉米地,發現玉米被**得一塌糊塗。
這群惡魔般的野豬,似乎是為了報複老羅的那次驚擾,它們不是隻挑好的偷吃,而是將所有好玉米壓倒,每根棒子都隻啃幾口。
老羅顛簸在田裏,大聲咒罵,欲哭無淚。
這群生猛的野豬,數年來,這片山區種莊稼的人無不飽受它們的擾害。在夜色的掩護下,它們像幽靈一樣飄忽,像狐狸一樣狡猾。像寨王這樣謹小慎微地緩緩前進,永遠也趕不上它們的腳步。寨王若要見到它們,隻能偶遇。
但是,寨王走在這樣一道寬度不到三裏的窄山梁上,遲早會遇到它們。在這樣的山梁上,人類也有諸多辦法消滅豬群。
寨王發現它們的蹤跡是在一個泥水坑邊。在沒有溪流的山上,泥水坑是野生動物重要的飲水地。寨王找到這處飲水地的時候,順便發現了這群野豬剛剛經過的蹤跡。
時間是清晨,寨王剛離開上一個根據地,向前走了不到四裏。那群野豬是後半夜到達水坑邊的,但它們沒有在水坑邊休息,很快就離去了,這一定有原因。
寨王已經嗅出這群野豬就是它在鬆林發現的那群。
這段時間,它所接觸到的印記都是這群野豬留下的。同時,它還發現了豬群的印記有點異常。
水坑邊的裸地上,有豬嘴輕輕翻地的痕跡,說明豬群在這裏吃過什麽堆放在地上的東西。它們雖然到達了水坑邊,卻沒有進入水坑喝水。野豬蹄印紊亂,似乎遭受了某種恐嚇。人類的新鮮腳印留在水坑邊。
寨王猜測,有人類埋伏在水坑邊,用食物引誘豬群,然後對它們進行捕殺。但人類沒有使用“黑棍子”
和獵狗。
它循著豬群離開的蹄印追蹤。若全力以赴,中午之前就能追上那群同類。
寨王不知道,這群野豬昨夜剛從南麵過來。它們從北麵的鬆林出發至今,半個多月的時間裏,足跡大致沿著正南、東南、西南、西北、正西、正北、東北的軌跡,已經行走了數百裏,日均行程三十裏以上。它們一路掃**,拽著玉米秋收的尾巴,進行著最後的瘋狂盛宴。
當它們回到這道南北走向的窄山梁時,南麵矮山區的秋收已經全麵結束,莊稼地裏空空如也。它們開始餓肚子了,因為已經連續兩夜沒有見到玉米。
整個夏天和秋天,它們都享受著人類“供奉”的高級食物,對於山野裏的“粗茶淡飯”,它們還一時有些不適應。它們想迅速趕回北麵的高山區,那裏或許還有少量的殘羹冷炙。
這時候,它們在水坑邊發現了好幾堆土豆。於是,在瘋狂盛宴後短暫饑餓的驅使下,它們像一貫享福的富家子弟不能忍受一丁點兒困苦,終於逮住重享奢華的機會,不顧一切狼吞虎咽起來。
這些土豆被注入了一種無色無味的化學毒藥,這種毒藥會腐蝕動物的內髒,使動物快速地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這種化學藥品剛剛傳入當地。有一戶莊稼人飽受野豬的侵害,他一門心思想除掉野豬群,順便發點小財。
他知道野豬喜歡在水坑裏泥浴的特點,嚐試在水坑邊布置套索、夾子、陷阱,均以失敗告終。
終於,他打聽到這種化學毒藥,學會了投毒餌的技能。他戴著塑料手套,用注射器把毒液注入土豆裏,然後把土豆堆在水坑邊。
野豬嗅到了人類留下的氣息,但沒有嗅出土豆裏的毒液。它們確定土豆是安全的,在幾分鍾內就把幾堆土豆吞了個幹淨。有的豬崽以為地下還埋藏有土豆,拱開了表土層,卻什麽也沒找到。
毒液在它們的胃腸裏迅速發生了化學反應,使它們感到不適和焦躁。領頭的母豬意識到了某種危險,它們已經被厄運之神收進了袖袍,但它們不甚清楚這種危險是內在的,在焦躁的驅使下,它們開始快速逃跑,企圖以運動來緩解髒腑裏的痛苦。
今年生的小豬崽最先倒下。母豬見小豬崽們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這才明白是那幾堆土豆出了問題。危險來自身體內部,它們隻能停下來,坐以待斃。
寨王沿著蹄印向北追蹤。豬有豬路,鹿有鹿道。當地獵戶口中流傳著一個順口溜經驗:豬走排,羊走崖,黑子走在黑槽下。這句話的意思是:野豬喜歡走山脊兩側比較平坦舒暢的路,因為豬體形較笨重故行走較笨拙;鹿獐羚麂等喜歡走險峻的山崖小道,因為這些動物善於攀緣;溝槽多野漿果,黑熊走在溝槽裏能食漿果,還安全隱蔽。
寨王南來時走的是山的西側麵,而這群中毒的野豬走的是山的東側麵,在清晨的某個時刻,它們與寨王可能隔著山脊相向錯過。
走了大約四裏,在一處山窪的茂密樹叢底下,寨王看到了讓它震驚的一幕:一群野豬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個個口吐白沫、七竅流血,鼻孔和嘴巴散發著十分難聞的怪異氣味。
寨王年輕時多次見過中毒而死的野生動物,它知道這是誤食了人類投放的毒餌。
寨王在附近走了一圈,查清了這群野豬的構成,一如它的判斷,三頭成年母豬,九頭一歲多的“紅毛子”——半大未成年的野豬,十頭今年出生的豬崽。一共二十二頭野豬,全部斃命。幾頭較頑強的紅毛子公豬死得稍晚,它們在恐懼的支配下掙紮到幾百米外,最終還是靜悄悄地死掉了。
麵對著自己苦苦追尋了許久的同類,寨王有點發蒙。像賞花的人看到的是滿地紅殤,它沒有預料到這種場景,麵對自己的是一群中毒暴斃的家夥。
它在豬群倒下的圈子裏踱步,時而發呆。良久,寨王突然意識到了危險的臨近。它隱約聽到了人類的腳步聲,那聲音在二裏之外。
寨王迅速離開了這片不祥之地,向山的西側奔去。
寨王想不到,這群野豬不會腐爛在此,這裏也不算是豬群的墓地。人類已經追趕過來了,他每天清晨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來查看土豆是否被吃掉。
這群野豬會被人類掏出內髒、砍下頭顱,然後不加剝皮地整件藏進大冰櫃裏。通過潛伏在鄉村裏的野物販賣網絡,這些被毒死的野豬最終會遠走他鄉,偷運到外市甚至外省,出現在人類的餐桌上。
這種被毒藥汙染過的豬肉,雖然不會給人類造成明顯的中毒症狀,但是其潛在危害是無法感知、無法估量和無法消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