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這人看上去跟林浩的年齡相仿,二十多歲。頭上戴一頂已經毛了邊的麥秸草帽,穿一件地攤上十幾元錢就能買到的迷彩上衣,腳下還踩著一雙黃膠鞋。這人騎在一輛摩托車上。那是一輛大馬力的載重摩托車,車胎和排氣管上沾滿了泥巴,一看就是剛剛經過了一番長途跋涉還未來得及擦洗。摩托車的後座上綁著兩個荊條編織而成的大簍子,裏麵塞滿了各種酒瓶和廢舊塑料製品。
這個人的裝扮在城鄉接合處很常見,多是些收購舊貨破爛之人。
林浩卻覺得這人有些怪異。那些收購舊貨的人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大都騎著自行車或是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吆喝著收舊貨。騎著摩托車收舊貨,對他們來說,是件很奢侈的事情。並且很少有年輕人去收酒瓶子和廢銅爛鐵,收舊貨賺錢很少,怕是收十幾年的舊貨也攢不夠娶媳婦的錢,賺錢少倒還是其次,關鍵是丟麵子。還有,這人的衣服和鞋子雖然不值錢,卻很幹淨,迷彩服上麵大塊大塊的斑點幾乎快要被洗得褪色了。
這是條二級公路,路上堵著車。林浩開著車出了城朝南行駛了近百公裏,下了高速公路,駛上了這條二級公路。這條路通往西邊的一個小城市。這裏已經很偏僻了,竟然也堵車。朝南的車隊和朝北的車隊鬱悶地趴在路上,隔幾分鍾挪一挪。
這人騎著摩托車在兩條車隊中間鑽進繞出,停在了林浩的車窗外。摩托車前麵是兩輛大貨車,兩排寬大的車胎死死地夾住了馬路分界線。若不是摩托車後麵有兩個大簍子,這人就能輕巧地從大貨車旁穿過。可惜他的摩托車後麵現在有兩個大簍子,過不去,隻能停在林浩的車窗外等著前麵的兩輛大貨車挪動著錯開。
林浩隔著車窗望著這個人。
林浩現在敢跟你打賭,賭這個人不是收破爛舊貨的。林浩輕易不打賭,若他要跟你打賭時,那就說明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贏你。
因為林浩看到這個人還戴著一副太陽鏡。這個人探出頭去朝前方探視時,太陽鏡就從麥秸草帽下露了出來。林浩認得那太陽鏡,那是MORGAN太陽鏡,去年上市的限量運動版,棕黑色的鏡架和鏡腳上都用鈦金鑲嵌著一行細小但很清晰的LOGO。去年曾經有人送給林浩一副這樣的眼鏡,雖然不是什麽頂級奢侈眼鏡,但論其價錢還是要比這人騎著的摩托車貴出好多。林浩確定那眼鏡不是地攤上的仿冒貨,雖然林浩是隔著車窗望到那人的眼鏡,但你不用懷疑林浩的眼神,林浩的眼神在圈裏是出名的準,誰有拿不準的瓷器都會抱來讓林浩掌掌眼,林浩說是真的,那絕對假不了,林浩說是假的,那你趁早砸碎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埋掉。大家背地裏都管林浩叫林二郎,意思是林浩眉宇之間多了一隻像二郎神那樣的法眼。
林浩望著車窗外的這個人,尋思著這人到底是幹嗎的?身上的衣服鞋子加起來也就五六十元錢,卻戴著一副價值幾千元的進口眼鏡。難道他是走私眼鏡的不成?戴副眼鏡大搖大擺地從海關進來,脫手後返回國外再戴一副眼鏡進來?不像,他這副裝扮,即便是國外的海關不攔下他拒絕入境,咱國內的海關也得把他攔下來,這樣出去實在是有辱國風,況且,這裏是內地,走私一副眼鏡跑大半個中國,那還不得賠死。那他是幹嗎的?眼鏡發燒友?可也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這樣發燒的人。
更讓林浩驚訝的是,這人皮膚白淨,嘴唇薄紅,胸脯隆起,幾絲長發從草帽裏飄出來,縈繞在修長的脖子旁。林浩眨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車窗外這個收破爛的竟然還是個女孩……
林浩幾乎想要搖下車窗或是打開車門直接大聲地問問這個人究竟是幹嗎的,為什麽讓人這樣費心思。若是半年前,林浩一定敢這樣直接坦白地問人家,隻要是他感興趣卻又不明白的事情,他就一定要搞明白,他不會在乎別人怎麽看。他會打開車門下去跟這人攀談,談得來就會跟人家稱兄道弟邀請家去喝酒,談不來就直接告訴這人這樣的裝扮太另類,不像是地球人。但是現在不會了,他已經不再是半年前的林浩,他變得成熟了許多,心裏有這樣的衝動,他也會忍著。
他已不再衝動。
至少車窗外的這個打扮怪異的女孩子不能讓林浩像以前那樣衝動行事。
他把音響的音量旋大,讓維塔斯的高音再通透些,然後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眼睛卻依然瞄著車窗外。
這個人依然不時地朝前方探視。偶爾她也會朝車窗望一眼,但卻看不透車窗,車窗上貼了反光膜,她隻能看到印在車窗上的自己。她不知道車窗裏有雙眼睛望著她。或許,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習慣了車裏的人躲在反光膜後朝外窺望,而拒絕車外的人朝車內望一眼。或許,她根本不在乎反光膜後的眼睛,她隻在乎前麵的路何時能通暢。
前麵的大貨車終於移動了,亮出了一條寬寬的縫隙,足夠這個人穿行。
林浩和這個人就這樣擦肩而過了。一個朝南,一個朝北。
他們還會再見麵的,如果他們有緣。
緣分跟機會不一樣,機會是唯一的,錯過後會讓你後悔一生。緣分卻是無論多少次擦肩而過後仍然能與之相遇。
林浩和她還會再見麵的,如果他們有緣。
現在林浩有事情要辦。
林浩開著車朝西一直走,到了那個小城市後又朝西南方向駛出了幾十公裏,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老村子。
這個村子看上去什麽都老。若是你白天來了,就會看到村子的四條青石板路的周圍規規矩矩地分布著明清時期的老房子,老房子都是二層閣樓,青灰色的大磚壓著筆直的已經泛出黃褐色的石灰縫兒,一層層的一直壓到了閣樓上的雕花木窗上。幾乎每戶的院門前都蹲著兩隻石獅子,村子中間用來粉碎糧食的石碾子旁除了石獅子還有一對大石鼓。村子東頭的祠堂前還有個大石龜馱著一麵青石碑。村子裏至少有五六棵巨碩無比的大槐樹,這些槐樹至少都有五六百歲,樹冠鬱鬱蔥蔥,樹幹中間卻爛出來個碩大的空洞,能容得下幾個孩童捉迷藏。走進這村子,讓人宛若穿梭回到了古代,能喚醒你的隻有青石板路邊的水泥電線杆子和幾輛農用三輪車。若不是這些電線杆子和三輪車,你穿一身運動服站在這老房子和老樹中間都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怎麽著也得套件長衫心裏才覺著舒坦。
現在已是晚上,村子裏靜悄悄的,村口站著一個人,身穿西服,腳蹬皮鞋,背著手,嘴裏叼著煙卷,不住地踱來踱去,像一幅明清山水畫上壓了一個會動的玩具唐老鴨似的。
林浩開著車走近了村口,停下,打開車門,那人急忙把煙頭啐在路邊,慌慌地鑽進了車裏。
“老板,我接到你的電話就趕來了,我小三這人特守事兒,讓我給您跑貨您算找對人了。”那人比林浩大了至少十幾歲,卻自稱小三,笑嘻嘻地跟林浩打著招呼。
“老板?誰是你老板?”
“……咳……習慣了,凡是來起貨的,我都尊稱人家老板……”
“貨在哪裏?”
“就在村子最北邊的那戶人家,到了村子中間朝北拐一直走就到了。”
車朝著村子開去。
小三在林浩身邊嘀咕道:“老板,咱們這是第一次做買賣,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是大城市來的,我也不能給這小地方的人家丟臉不是嗎?等會兒您把貨瞅好後,我隻拿您一半的抽頭,您給我百分之五的抽頭就行,咱們不圖這次,圖以後能跟著您混碗飯吃。”
“好說,好說。”林浩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對,咱們又不是這一錘子的買賣,以後想在這一片地頭攤貨,那還得靠你。”
小三連忙點頭賠笑。
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車子已經開到了村子中間,朝北邊拐彎時,小三朝車後窗望了一眼,卻沒說話。
林浩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有同伴,他們在後邊跟著呢,車燈熄了,你看不見,老規矩,看完貨後我打電話通知他們送錢過來。”
“我哪能不信您呀,您說按規矩辦,咱們就按規矩辦,我聽您的。”
車停在了村子最北邊的一戶人家,院門和院牆是一排樹枝紮起來的柵欄。小三跳下車,站在院門口朝裏喊道:“老張,出來開門,老張……”喊了幾嗓子也沒見裏麵有人出來開門,小三就衝林浩笑道,“這老張歲數大了,耳朵不好使,聽不到,咱們進去吧。”說完,伸手探進柵欄門內,撩開鐵絲擰絞成的小門搭,雙手提起柵欄門朝裏走了幾步,露出了一個大門縫。林浩鎖好車門,跟著小三進了院子。
院子裏麵還有兩道院門,一道直簷雕花如意門後麵是一堵八角屏風牆,屏風後麵是一道卷簷金柱垂花門。這是個一進三院的宅子,院子早已破落,如意門內的廂房早已變成了一堆瓦礫,屏風牆斑駁不堪,搖搖欲墜,兩道內門也不見了門扇,門楣上精致的木雕花裂開一條條的縫隙,門墩石中間的門檻不見了蹤影,隻留在門墩石上兩條寬寬的縫壑。這院子雖然破落了,但仍然試圖向來訪的客人講述它的過去,牆角淩亂堆放的雕刻精美如藝術品般的石雕不過是幾塊縛馬石,院門上綠色的琉璃瓦告訴你這家以前的主人身份顯赫,西牆腳一塊凹陷下去的地方曾經是池塘,裏麵曾經有一群錦鯉在池塘中間的假山下來回遊動……
堂樓裏透出昏暗的燈光,小三嘴裏邊嚷嚷叫著老張,邊伸手推開了屋門。燈光確實很暗,林浩盯著燈泡看了一眼,能看清楚燈泡中間橙黃色的燈絲。
一個老人坐在大磚炕上,見到有人進來,眯著眼睛仔細地望了小三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小三子,你怎麽來了,是不是來要化肥錢?等秋天收了苞米才能還你的錢,現在我真的沒錢。”
小三走近老人,附耳過去大聲說道:“老張,我不是來跟你討饑荒的,我是來給你送錢的。”
“啊,救助金發下來了?昨兒個村會計才說救助金快發下來了,今兒就能領了……”
“什麽呀,不是,不是救助金。你不是讓我給你賣掉那個祖傳的罐子嗎,我給你找了個有錢的大老板,人家想要你的罐子。”
“罐子……我尋思過了,罐子是祖傳的,我這麽大年紀的人了,變賣老祖上傳下來的物件兒,不合適,死了也沒臉見祖先呀。”老人沉默了一陣後朝小三說道。
小三顯得有些尷尬,招呼著林浩坐在屋子中間的老爺桌旁後,走近磚炕坐在老人身邊說道:“話不能這樣說,老祖上留下來的東西就是留給後代的,你孫子快要上大學了吧,那要好多學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守著罐子一輩子沒人說你,可你要耽誤了你孫子上學……”
“別說了……我給你拿去……”一提到他孫子上大學,老人便急了,顫巍巍地從炕上下來,踢踏著布鞋走到炕對麵的牆壁前麵。牆壁上嵌著個棗紅色的大櫥櫃,櫃子上釘著暗黃色的如意紋銅環,銅環中間本應該是銅鎖,現在已變成了一把普通的鑄鐵鎖。老人伸手在兜裏摸索了一陣,摸出了一把白鋁鑰匙,晃晃悠悠地打開了鎖,拉開櫥櫃門,伸手進去一陣摸索。
小三急忙跑過去說道:“你告訴我在哪兒,我給你拿,你別不小心給摔壞嘍。”
“沒事,我能拿穩,我有力氣,昨天還下地鋤了半畝草來著。”老者一隻手捂著櫥櫃門,一隻手在裏麵摸索,卻不移動腳步,用自己的身子把櫥櫃露出來的空隙擋了個嚴嚴實實。
小三雖然著急,卻也無奈,轉頭衝林浩無奈地笑著搖搖頭說:“我家張大伯怕我看到他的寶貝。”
老人的手晃晃悠悠縮了回來,手掌緊緊地握著一個青花罐子的口沿。小三急忙伸過去雙手,一手托住青花罐的底端,一手握緊罐口,小心地從老人的手中把罐子接了過來,走到屋子中間,把罐子放在屋中間的老爺桌子上,邊招呼著林浩過來看罐子,邊又朝老者走去,說道:“蓋子呢,上次我看的時候還有蓋子來著。”
話音沒落,老人又從櫃子裏掏出個青花蓋來遞給了小三,然後閉緊櫥櫃,落了鎖,朝林浩和小三走了過去。
林浩提起罐子,湊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著這個青花罐子。
那罐子大約有一尺左右高矮,直口,短頸,罐身長圓,圈足。罐口稍下處繪有一圈二指寬的青色纏枝花,罐身一周通繪青花纏枝蓮,罐子近底處也用纏枝花裝飾。青花色調淡雅,繪畫筆意生動。放在桌上的罐蓋呈半圓形,蓋子頂端繪有鳳穿牡丹的花紋。將罐子掉轉過來再看,罐底有青花篆書大清康熙年製六字。
林浩看完罐子,輕輕地把罐子放回了桌子上,問小三道:“你問問他要多少錢。”
小三便轉頭大聲問老人:“你想賣多少錢?”
老人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半天不語,顯得有些黯然神傷,眼角似乎泛出了老淚,折射著星星點點昏暗的燈光。過了會兒,老人才開口說道:“這罐子是我家祖傳的東西,老祖上在朝廷裏做尚書,我沒本事沒出息,給我老祖上丟臉了……”
小三笑道:“話不能這樣說,不是每個尚書的後代還能做尚書的。”
老人咬咬牙,說道:“我孫子快要上大學了,我要拿錢給孫子交學費,還得給孫子娶媳婦,蓋房子。我沒本事掙那麽多錢,全指望著老祖上傳下來的這個罐子了。”
“人家老板問你要多少錢呢。”小三在一旁說道。
老人又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三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
林浩也沉默了一陣,轉身走到屋子門口,衝小三招招手,等小三走近後,小聲跟小三說道:“你問問他能不能再便宜一些,我是爽快人,不願意跟老人磨來磨去地談價錢。”
小三答應了一聲,返回老人身邊一番勸說後,過來跟林浩說:“他說,低於三十塊就是要了他的老命都不賣。”
三十塊是行話,一塊錢就代表一萬,通常在買賣上萬的物件兒時會用塊來代替萬。這是防止交易時隔牆有耳,聽到數額巨大後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林浩聽到三十塊,笑著點了點頭,衝小三說:“行,三十塊就三十塊吧,看老人也怪可憐的。”說完,林浩走到桌前提了提青花罐,朝老人說道,“老人家,那咱們就說好了,三十塊錢成交,誰也不準反悔!”
老人無奈地點了點頭,口裏喃喃道:“拿去吧,拿去吧……”
林浩伸手在褲兜裏掏出錢夾,從裏麵抽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在小三和老人的眼前晃了晃,然後放在桌子上,說:“這是五十塊,你倆找給我二十塊。”
小三驚呆了,張著大嘴結結巴巴地說道:“您是在開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我問過老人家了,三十塊錢成交,誰也不準反悔。”
“可……可那是行話呀,您該不會不知道吧,三十塊就是三十萬。”小三大聲說道。
林浩笑眯眯地望著小三,慢慢地說道:“一個農村老漢,他怎麽會知道古玩行當的行話?我說三十塊錢成交,他分明應該著急才是嘛。嗬嗬,你們應該趕快找給我二十塊錢,我還要趕路。”
小三臉色異常難看,氣急敗壞地說道:“朋友,你大老遠地來這裏,是拿我們來開心的是不是?”
林浩仍然在微笑,看著那老人微笑。那老人似乎被林浩看得有些不自在,大聲朝林浩嚷嚷:“你想怎樣?”
林浩笑道:“我想給你三十塊,因為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錯,比摩根·弗裏曼還要專業,我都看到了你眼角的淚花,這三十塊錢我當作是買了一張電影票。”
老者不說話了,小三也不說話了,兩人相互對視一眼後,小三轉身奔到門口大喊了一聲,隨即便聽到院子裏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跑了過來,五條大漢魚貫而入,站在屋子裏,圍住了林浩。大漢們手裏都拎著各式各樣的家夥,
一個看上去像是領頭的大漢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浩幾眼後,揚了揚手裏將近二尺多長的活口鐵扳手,說道:“這位朋友,事情既然如此,你也是明白人,今兒……”
話音沒落,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子領著十幾個手持砍刀的人跑了進來,把刀架在了小三、老漢和那五條大漢的脖子上。
中年男子湊到林浩身前,笑嗬嗬地說:“真是麻煩你了,還讓你擔驚受怕。”
“沒事兒,舉手之勞,那這裏就交給你了,我還有點兒事兒要去辦。”
林浩指了指桌上的五十元鈔票,對嚇得臉色發白的小三和老漢說:“找我二十塊,我不是開玩笑。”
小三臉色煞白,伸手在兜裏掏摸了一陣,摸出幾張有零有整的鈔票,繞著屋子中間走近桌子,把錢放在了桌子上。
林浩微笑著走過去抽出兩張十元,朝小三晃了晃說:“你看好了,我隻拿了你二十。”說完,把鈔票揣回了兜裏,手握罐子口沿提了起來朝屋外走去,卻沒拿罐蓋。快出屋門時,林浩手中的罐子朝後拋出,貼著昏黃的燈泡劃出了條弧線,落在了桌子上,恰好砸中擺在桌上的罐蓋,嘩啦啦的響聲過後,罐子罐蓋變成了一堆碎瓷片。
“再見,什麽時候有新戲上映記得通知我一聲。”林浩在院子裏留下一句話後,走出了這一進三院的老宅子,開著車離開了村子。
古玩這一行,能讓你一夜之間富甲京城,也能讓你一夜之間變成個負債累累的窮光蛋。
林浩幫朋友盯上這幫專門販賣假古玩的人已經有半個月了。這幫人花不到一千元錢買個新仿瓷器,用糯米水煮泡幾天,用破棉絮蘸藥水擦拭幾天,再花幾百元到農村租一院老宅子,一幫人到城市裏四處散風拉買家,騙局就這樣上演了。老宅子是真的,昏暗的燈光是真的,那老人眼角的淚花說不準也是真的。可惜這瓷器是假的。那青花瓷罐林浩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這樣的罐子在假貨裏麵也是下等貨色,根本不需要拿在手中仔細地觀看。
可惜還是有人上當,上當的人還不少。若要把這瓷罐子擺在琉璃廠,上當受騙的人當中,絕大多數人的眼力能夠分辨出這瓷器的真偽,可這瓷罐子挪了挪地方,大家就被蒙住了。
原因還是一個貪字。
這瓷罐若是真的,價值幾百萬。若不是奔著這幾百萬的價值,上當的人也不會被騙三十萬。
剛才領著十幾個拎砍刀的人的中年男子就被這幫人騙了二十多萬,心裏實在是憋屈,卻又找不到這幫騙子的蹤跡,這才托林浩幫著尋找這些騙子。
可誰又不貪呢?就連林浩也曾經貪過。
林浩開著車出了村子,原路返回,他還要趕著去見幾位朋友,剛才開車來這個村子時曾經經過了這幾位朋友那裏,卻沒停下。林浩已掐好了時間,抄了這幫賣假貨的老窩後再返回朋友那裏,正好十二點左右,辦完事兒返回城裏時正好天亮。
林浩開車不疾不緩地行駛在路上,腦子裏回憶起半年前的一段離奇經曆。
林浩的師傅叫何其庸,林浩打小就跟著師傅學瓷器鑒定。大學畢業後,何其庸正式收林浩為徒。拜師那天來了很多人,全是古玩收藏界有名的人物,當然,這些人不是衝著林浩來的,而是衝著林浩的師傅何其庸的麵子來的。何其庸並不想大張聲勢驚動其他人,除了幾個最要好的朋友,沒有再請其他人。
可這些人都慕名而來了。這些人都知道,何其庸的古董從來不抬價,從來不賣假貨,從他的手裏買到一件古玩,那就等著升值吧。交上何其庸這樣的朋友,就等於交了一位活財神爺。當然,這些人當中也有真正癡迷於收藏的人士,並不想倒騰古董賺錢,隻想收藏自己夢寐以求的珍品。
這些人都早早地等在何其庸的私人會所門前,何其庸也不能將人拒於門外,隻能讓大家都進來喝酒。原本隻備了一桌酒席,這些人來了後,何其庸派人到旁邊的酒店定了二十桌酒席,連菜肴酒水帶桌椅板凳全都搬了進來,屋子裏院子裏坐滿了人。何其庸端著酒杯一桌挨著一桌地賠禮說些太擠了招待不周的話,每桌他都要喝上一小杯酒,二十桌下來後,何其庸已是麵如桃花,醉眼微惺。
何其庸站在門口中間,朝屋裏的人和院子裏的人大聲說,今天不但要收林浩這孩子為徒,還要把自己的生意交給林浩來打理,日後還請大家替我多多教導小徒。
林浩以為師傅喝醉了,在說醉話。可誰曾想拜師後的第二天,師傅便讓他管理私人會所的一切事務,包括買進賣出古玩的生意。林浩急忙推說做不來,何其庸笑笑說,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問我,問烏戰名,也可以問我的那幫老朋友,大家都會給你出主意。
烏戰名四十多歲,林浩沒拜師前就一直幫著何其庸打理私人會所的生意。他也在旁邊附和著何其庸勸說林浩接手生意,並說會竭力幫忙。
林浩還要推脫,何其庸就生氣了。
林浩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林浩天資聰慧,又肯求學鑽研,再加上有烏戰名的幫助,一年下來,這古玩生意做得倒也有聲有色,絲毫沒出什麽紕漏。
一天,林浩和聚寶閣的劉雲飛去了趟郊外,劉雲飛想入手一個龍泉窯梅子青釉的三足爐,可卻看那爐上的出筋有點兒不對,本想讓那三足爐的主人抱過來讓林浩看一眼,可那人不肯帶著三足爐出來走動,無奈,劉雲飛隻好硬著頭皮請林浩和自己走一趟。林浩二話沒說,跟著劉雲飛去了郊外。二人回來時已是夜幕降臨,劉雲飛堅持要請林浩吃晚飯,林浩推脫不過,便和劉雲飛找了家飯店坐了進去。席間,劉雲飛先是不住地誇讚佩服林浩的眼力,後又掏出一遝錢來放在林浩麵前,說是多虧了林浩掌眼他才能入手這個三足爐,一點茶水費不成敬意。原來這行內有規矩,平日裏大家閑聚時若拿出個物件來讓人掌眼,那是交情,沒話說。若是你入貨的時候吃不準,請人來掌眼,事後就必須跟人家有所交代,交情薄的就給人家點錢財,那叫茶水費。交情厚的就給人家個小物件,那叫閑時玩。劉雲飛本想著回頭給林浩塊古玉把玩,又一想自己跟林浩的交情不是太近,林浩雖然幫自己出城去鑒定,那是人家熱情,行裏好多人求林浩掌眼,林浩都滿口答應,絕不推脫。考慮了半天,劉雲飛還是抽出一遝錢來給林浩。可林浩怎麽也不肯收,說這點小事不過舉手之勞何須言謝,林浩堅持著不肯收,劉雲飛也沒辦法,心裏盤算著過兩天給林浩一塊古玉作為酬謝,他若再推脫不要就有點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了。劉雲飛打定了主意,連稱林浩仗義,不住地斟酒敬酒。飯還沒吃,劉雲飛倒喝醉了。林浩結了賬,扶著劉雲飛出了飯店,開車把他送回了家後,自己打車返回。
林浩白天晚上都住在何其庸的私人會所裏,會所名叫鬥彩齋。林浩打車回來時,已是午夜時分。林浩下了車朝會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便停住了腳步。
林浩看到鬥彩齋朱紅大門的暗處閃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影走到了門前的台階上,停住了腳步,麵朝著林浩,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林浩。
林浩覺得不對勁。
果然,林浩朝左右查看了兩眼,看到了左右兩側各走來一人,停在自己不遠處,三個人,像個三角形把林浩包圍在了中間。
林浩沒動。站在門口台階上的那人也沒動。
左右兩邊的兩個人的腳動了,朝林浩走了過來,幾步便走到了林浩身邊,停下,盤起雙臂冷冷地看著林浩。
林浩打量了二人一眼,其中一個是身材高大健壯的黑人,咧著嘴露著白乎乎的牙。另一人身材消瘦短小,還有著標準的東南亞一帶膚色。
台階上的那人慢慢地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走近林浩,伸手指著林浩的額頭。
那人的手裏握著一柄手槍。黑黢黢的槍口,對著林浩的雙眉之間。
他看著林浩,看了許久,像是在等林浩求饒。可惜林浩沒有求饒,不但沒有求饒,反而也看著他,直直地注視著他的雙眼。
看上去林浩很鎮定,其實他的心偷偷地狂跳不止。
最終,還是那人先開口了,他笑了笑說道:“我的老板讓我給你帶件東西過來。”
說完,他慢慢把槍收了回去,放進懷裏,又從懷裏抽出了一把匕首,手握著匕首刃,匕首柄朝著林浩遞了過去。
林浩抬手將匕首接了過來。那人說完,從林浩身邊走過,肩膀似乎還無意地擦了林浩的肩膀一下。
三人離去了。
林浩不知道這三人是什麽來頭,不知道他們想要做什麽。回到了屋子,打開燈,仔細地看這把匕首。
準確地說,這不是匕首,這是一柄戈,一尺左右長,戈身前部(即戈援,林浩年少時習慣統稱戈援戈內為戈身,長大後竟難以改口)為玉質,呈半透明的琥珀棕黃色,脊上下有刃,並且極其鋒利,戈鋒也是銳利異常,戈身上刻有兩個字“大蛟”。戈後半部為青銅製,上刻飾一個張口露獠牙的獸麵紋,尾部呈魚尾狀,上飾有雲雷紋。
戈身上綁著一個牛皮信封。拆開信封,裏麵有一封信和一張支票,一張拍賣會的邀請函。信箋隻有寥寥幾行字,大意是說,拿著邀請函和支票,照著地址去倫敦的那家拍賣公司拍下第37號拍品,這把戈算是見麵禮,略表敬意。
支票上填著三百萬美元,那時候美元的匯率還是八元左右,折合人民幣兩千多萬元。
那這把戈值多少錢?單純論價錢,這把戈絕對上不了六十萬,但是這把戈對於林浩來說,卻值六百萬、六千萬,甚至更多。林浩雖然精於鑒定瓷器,但他卻喜歡收藏青銅兵器,特別是做工精美古樸莊重的商周時期的青銅兵刃。這把戈就是典型的商朝時期的兵刃。這把戈不是用來上陣揮砍殺敵的兵刃,而是禮儀兵刃,是用來祭祀用的。所以戈的前身為玉質,鑲嵌進了青銅戈內。
林浩的保險櫃裏已經有兩把這樣的戈,戈前端均與這把相同,唯獨尾端和銘文不一樣,一把戈身銘刻“長尾”,玉質為幽暗碧綠色,戈尾端呈虎頭狀。另一把戈身銘刻“飛鉤”,玉質為青色,戈尾端呈鷹嘴狀。這兩柄戈是林浩的父母留下來的。林浩五歲時,父母出了車禍撒手人寰,留下了林浩和比他小一歲的妹妹,孤苦伶仃,沒有親人。林浩和妹妹被送進了孤兒院,有人把妹妹領養走一個月後,父親生前的好友何其庸找到了孤兒院,領走了林浩。何其庸又托關係從孤兒院裏得到領養走林浩妹妹那人的地址,一路奔波趕去時,那人卻不見了蹤跡。林浩跟著何其庸四處托人尋找妹妹,卻始終沒有妹妹的消息。父母在夢裏微笑,妹妹在夢裏哭泣,林浩被噩夢驚醒,拿出兩柄戈抱在懷裏,隻有抱著這兩柄戈林浩才能入眠,才能看到妹妹在夢中和自己嬉戲玩耍。
長大後,林浩得知這樣的戈一共有五柄,戈身銘文卻無記載。林浩想找到妹妹,想收齊這五把戈。
林浩拿出另外兩把跟這把戈一起擺放在桌子上,打開台燈,看著朦朧透明的戈身,撫摸著戈身上縱橫交錯的沁絲,撫摸著戈柄上栩栩如生的獸麵紋飾,青綠透藍的堅硬銅鏽,熱血沸騰,許久不語。
林浩又把那封信擺在了三把戈旁,猶豫不決。
林浩不知道該怎麽辦,想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第二天一大早,林浩就去敲師傅的門,敲了大半天卻無人應答,這才想起幾天前師傅就動身去了陝西拜見一位老友,連忙掏出手機撥師傅的電話,卻不通。隻要師傅出遠門,師傅的電話就經常不通,因為師傅去的地方大都是山區,信號時有時無,林浩又打電話給烏戰名,說你趕緊來,有急事。
烏戰名來後,林浩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讓烏戰名分析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烏戰名聽後,皺著眉頭說:“這很像是古玩行裏的托身。一個藏家看上了一件古玩,想買,卻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古玩被自己買去,就托朋友或親信以他們的名義買下來,這就叫托身。需要托身買古玩的人有三種,第一種是些公眾人物,即便是他們的錢財來得光明正大,也不想讓別人說閑話。第二種是聽說哪裏有了自己心儀已久的古玩,但自己卻有事纏身無法親臨現場購買古玩,故托人買下古玩。第三種情況是,有人買古玩不是為了收藏,也不是為了倒騰著等著增值後賺錢,而是為了洗錢。需要買古玩來洗錢的人自然是不會親自出麵了。但我從未聽說過以這種方式來強行托身。”
烏戰名頓了頓又說:“錯不了,應該是托身。他們有槍,若是成心想傷害你,那就不用跟你費口舌兜圈子了,並且,他們還提前給了你一把戈作為酬謝。他們這是向你軟硬兼施,同時也向你展露他們的實力,輕描淡寫地就把兩千多萬的支票交給一個陌生人,那說明他們不僅有錢,還摸清了你的底細,不怕你揣著這筆錢偷偷地溜走。”
林浩說道:“你覺得他們什麽來頭?”
烏戰名道:“我覺著像是黑社會。”
“黑社會?為什麽偏偏找我替他們買貨?”
“你忘記你自己是幹嗎的了?你是鑒定瓷器的行家,這個圈裏的人誰不知道。估計他們也是怕看走了眼,想請你去幫忙鑒定,又怕你不肯幫他們的忙,才使出了這軟硬兼施的招數。”
“那……我是該去呢還是不該去?”林浩琢磨了一陣,問道。
“這個就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了,我倒覺得沒什麽,古玩這一行,自古就與黑社會沾邊,隻要你不惹他們,他們做事倒還仁義。”
林浩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去一趟倫敦,幫他們把那件拍品拍下來。
因為林浩實在是舍不得這把戈。
幾天後,林浩出現在了倫敦的一家拍賣公司裏。這家拍賣公司規模不大,也不出名,雖然看上去座位都坐滿了,可那是因為這家拍賣公司場地小的緣故。
拍品大概有六七十件,拍品很雜,有拜占庭貴族的盔甲,不知名畫家的科隆大教堂的寫生畫,詹姆斯·庫克船長的船員寫的發現新西蘭日記,看上去像是阿裏斯托芬的石質頭像,一套瑪雅人的貝殼項鏈和麵具組合,不知什麽時期抄寫的《本尼迪克會規》……
顯然這些拍品連拍賣公司裏的鑒定師也說不準真偽。拍賣會引人注目的是一塊彼得大帝佩戴過的鑲鑽金懷表。大部分人是衝著這塊懷表來的。
第37號拍品是一個青花盤子。因為這個盤子看上去有些粗糙,所以起價隻有十英鎊。
這個青花盤就是林浩今天要拍下來的物件。
剛到這裏時,林浩在盤子前站了足足兩個小時。由於這個盤子標價很低,盤子前甚至沒有關於這個青花盤的文字說明,隻簡單寫了一行字“中國瓷器”。拍賣公司允許人們將它拿在手裏隨意翻看。但沒人肯在這個青花盤前留步看它一眼,隻有林浩一人在看。
林浩從未見過這樣的青花盤。
這盤子的直徑有一尺左右,盤內繪有一條青花鯉魚,這條鯉魚看上去比盤子還要大,兩條胡須和魚尾探出盤外,貼在了盤子外腹,盤外腹部刻有一圈波浪紋暗花。
林浩有些懷疑,懷疑是自己的眼睛看錯了,還是當年在這個盤子上繪畫的畫匠畫錯了,這魚怎麽能這樣畫呢?更讓林浩驚異的是,這盤子無論看胎質釉色還是器形神韻,那都是宋朝時期的瓷器,怎麽會有青花呢?可這鈷料繪成的青花魚明明在盤子的透明釉下,就在林浩的眼皮底下出現了。青花魚發色不均,如同一片浩瀚大海,既有海深處的深邃,也有沙灘淺岸處的清澈。
林浩覺得手有些發顫,慌慌地把這盤子放回原處。林浩怕自己太激動傷了這盤子。
大家都知道,這青花瓷起源於唐代,自元代開始成熟,明、清兩代更是將這青花瓷發展到了頂峰。可問題是,大家在博物館裏看到的唐朝青花沒有完整的器皿,均是些破碎的瓷片,而僅存的比較完整的幾件唐青花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到的,並且這幾件唐青花的真偽一直有爭議。偶爾有人放言說他有完整的唐青花,大家都會嗤之以鼻,因為早已見慣了後人拙劣的仿製唐青花的伎倆。更為離奇的是,唐青花後應該跟著宋青花,然後才是元青花,可偏偏宋朝青花就像蒸發了一樣,連破碎的瓷片都鳳毛麟角的沒有幾片,更別提完整的青花瓷器了。
可麵前的這個青花盤分明就是宋朝時期的,決計錯不了。
林浩腦子亂哄哄的,他知道這件青花盤是真的,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麵前這個青花盤的價值別說是兩千萬,就是兩億、二十億,那也值得,這是國寶重器,價值連城。
拍賣會開始了,林浩坐在座位上,腦子裏依舊是亂哄哄的,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注意拍賣師喊出第37件拍品。
挨了好長時間,拍賣師終於喊到了37號,起價十英鎊,有沒有人應價?……有沒有人應價?拍賣師喊了兩遍後,林浩舉了一下手。
“十五英鎊,這位先生出價十五英鎊,有沒有人想高過十五英鎊?……”拍賣師喊了兩遍,舉起了小錘子又朝著大家喊道,“這位來自中國的先生想要用十五英鎊得到這件精美絕倫的中國瓷器,有沒有人想阻止他?”
林浩恨不得衝到台上去掐死這個拍賣師,丫的真能亂煽動。
場內的人發出一陣交頭接耳聲,但隨即平靜,大家都不打算應價。
拍賣師見狀,伸出手來,手心朝上對著林浩喊道:“好吧,你這個幸運的家夥,十五英鎊歸你了。”說完,舉起另一隻手裏的小錘子朝桌子上砸落。
忽然,拍賣師看到前麵有人舉起了手中卷成了紙棍的一張海報,急忙使勁抽回手中的小錘子,那小錘子幾乎就要落下。
“對不起先生,現在這位女士出價二十英鎊,這位女士硬生生地把這件精美絕倫的瓷器從你手中搶走了。”拍賣師朝林浩呼喊道。
林浩沒說話,也把手裏的拍品海報卷了卷,朝上一揚。
“這位女士,那位先生好像很不在乎你,那位先生出價二十五英鎊。”
林浩看到自己座椅前幾排有個女人又舉起了手中的海報,那女人一頭烏黑的長發瀉在肩頭。林浩有種感覺,感覺這女人也是中國人。
沒等拍賣師朝自己喊,林浩便舉起了手中的海報回應。
“那位先生果然不在意你的出價,他又加價了,現在是三十五英鎊,女士,他真摳門,他隻用五英鎊就把你贏了。”拍賣師繼續喊道。
“三百五十英鎊!”那女人沒舉手,卻喊出了一句話。聲音清澈,雖然是英語,但還能聽出一股子北京炒肝的味道來。
果然是中國人。林浩想到,也難怪,隻有中國人才識貨。林浩也沒有舉手,喊出了四百英鎊的價。
“四百英鎊,這件藝術品的價格現在是四百英鎊,這位先生的價格一直領先,這位先生一直壓著別人。”
“四千英鎊!”那女人喊出的價格令拍賣師興奮異常。
“四千英鎊,現在是四千英鎊,這個價格是這件偉大的藝術品的真正價值嗎?”拍賣師一邊喊,一邊朝旁邊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兩名工作人員立刻推著一個活動展示櫃上來,把原本隨隨便便擱置在桌上的青花盤放進了展示櫃的玻璃框裏,並且打開了玻璃框裏的幾盞燈,又有工作人員過來把攝像機對準了青花盤,拍賣師背後的大屏幕上便立刻出現了青花盤的特寫。
“有沒有人想證明這件藝術品的真正價值絕對不是四千英鎊?……”拍賣師指了指身後屏幕上的青花盤,神情莊嚴地望著場下,望了望林浩,又望了望那個女人。
林浩喊出了五千英鎊。
那女人喊出了五萬英鎊。
全場又一陣嘩然後,又恢複平靜,靜悄悄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林浩忽然明白了,那個神秘人給了自己一張兩千多萬的支票,絕不會讓自己用幾萬英鎊就把這個青花盤拍走,支票上的錢是用來埋單的,除了青花盤的價格可能還包括拍賣公司的傭金。這個女人明顯就是個托,來跟自己抬價的托。
林浩雖然明白了,但仍然想盡力配合拍下這個青花盤,因為這是國寶,是重器,拍下它是責任。
可林浩還想試探一下這個托。所以,林浩沒有應價。
拍賣師注視著林浩,全場的人都注視著林浩。林浩卻不說話。
等了好久,拍賣師失望地喊叫了幾遍,舉起了錘子,準備落錘。
林浩本想著前排的那女人一定會著急,卻見她紋絲不動,沒回頭,仿佛算定了林浩還會出價。林浩無奈,知道這女人不好對付,喊出了六萬英鎊的價格。
拍賣師又興奮了起來,嘴裏嘰裏咕嚕地喊道:“前人的智慧需要得到後人的認同,這件曠世無雙的藝術品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它需要後人的尊重和認可!現在是六萬英鎊……”
“七萬英鎊。”那女人喊道。
“八萬。”林浩回應。
“十萬。”
“十五萬。”
“二十萬。”
“三十萬。”
“五十萬。”
“六十萬。”
“七十萬。”
“一百萬。”
……
林浩最後的價格喊在了一百五十萬英鎊,那女人不再應價。林浩算了一下,一百五十萬英鎊加上百分之十的傭金,正好接近三百萬美元,剩下的錢剛好夠林浩買機票住酒店吃大餐。幸好拍賣的價格包含了稅款,否則林浩還得倒貼出不少錢。
這女人果然是托。
小錘子落下後,那女人便起身匆匆離去,林浩隻看到她很年輕,戴著一副墨鏡,一頭秀發如同波浪一般瀉在肩頭。
兩天後,林浩回到了國內。
剛下飛機,就看到了烏戰名和師傅的一幫老朋友守候在機場。林浩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來接自己。烏戰名說:“大家都知道了你用兩千萬拍下了一個青花盤的事情。因為你拍下青花盤的第二天,不隻是英國的《太陽報》《金融時報》《觀察家》這些報紙刊登了這件事情,連《紐約郵報》《法蘭克福報》《莫斯科新聞報》等好多報紙上都刊登了。這些報紙上說你拍下的青花盤很可能是宋朝時期青花盤,還說你撿了個大漏。大家都趕來飛機場接你,想親眼目睹這國寶級的青花盤。”
回到了鬥彩齋,大家迫不及待地圍住了林浩,看著他把打了火漆的青花盤放在了桌上。誰都沒說話,擠在一起伏向桌上瞪著大眼湊近青花盤仔細地看著,這些平日裏舉止文雅的收藏家們現在卻腦袋頂著腦袋,誰也不肯少看一眼。
靜悄悄的大半天後,有人說話了,可他說的話卻令屋子裏的人大跌眼鏡。
那人叫牛誌國,是位有名的收藏家。他盯著盤子甕聲甕氣地說:“這青花盤的胎、釉、形倒是沒問題,可這青花的發色可說不準,看上去有些地方發暗,不像是進口鈷藍料,另外盤子上畫的這條魚,不像是宋朝時期的風格,這鱗片和魚唇,倒像是元末明初時期的風格。”
他這話一說完,屋子裏更安靜了,大家的眼光都從盤子裏拔了出來,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
這古玩界的規矩,若是有人剛得到了一件古玩,沒有開口說讓你鑒定,隻是說讓你欣賞,那你就老老實實地欣賞,即便麵前的東西是贗品,你也不能說,想說隻能在日後旁敲側擊地說,還不能直說。因為在別人剛花了大價錢買了件古玩,正沉浸在幸福中呢,你卻告訴人家是假的,這對人是極其沉重的打擊,心髒承受力差的說不準會當場犯病。再說人家也沒有要你鑒定,隻是讓你欣賞。這就像你去參加別人的婚禮,新娘子再不好看,你也不能在婚禮上當著眾人跟新郎說。
這牛誌國年紀也有五六十了,整天在古玩圈子裏摸爬滾打的,這些規矩他自然知曉。可他為何還說出這番話來呢?難道他自恃自己的眼光看得比林浩還準、還細?大家摸不著頭腦,不曉得他為何說出這般瘋話來打擊人。
終於有人氣憤不過,站出來反駁他說道:“話可不能這樣說,看一件物品不能隻看一樣便妄下定論,形神韻皆要品。這青花盤的造型胎釉都是宋朝時期的代表風格,決計錯不了。至於這青花的色澤,我想你應該再仔細多想想,唐朝時期的青花所用的鈷藍料是進口的,那是阿拉伯商人從絲綢之路帶來的蘇麻泥青料,雖然這鈷藍料燒出來的色澤藍豔惹人喜愛,但它的價格卻不菲。到了宋朝時期,金、遼、西夏、蒙古割據一方,通往西亞的絲綢之路不再通暢,鈷藍料的來源也漸漸斷絕。但是,一些窯場像磁州窯、吉州窯的工匠們還留存著少部分鈷藍料,由於當時連年戰亂,這些工匠們從北方南遷至安徽、浙江、江西等地繼續燒製瓷器。當然,吉州窯的工匠們就不用南遷了,吉州窯就在江西,想必牛老弟你比我更清楚,我說的南遷主要是指磁州窯和鞏縣一代的窯工們。這些工匠們遷移至南方後,隨身攜帶的鈷藍料雖已存留不多,但還沒有到了完全斷絕的地步。至於發色不均勻這一點,我實在是想不通牛老弟你為何說出這樣外行的話來,這發色勻不勻不僅取決於青料,還要看施用技術和爐火溫度,要看畫工的技術怎麽樣,畫線用力均勻燒出來是一種顏色,用力時輕時重燒出來的顏色那肯定不一樣,爐火溫度的高低也會直接影響青花的發色。牛老弟好歹也算是個收藏家,居然說出發色不勻是疑點這種話來,真是貽笑大方。它是宋青花,咱們大家看了半天還不知道究竟用的是什麽青料呢,你以為是現在景德鎮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青花瓷,發色倒是勻稱,價錢也下來了,一個盤子五元錢。這種問題即便是剛入行的小玩家也懂得。”
說話反駁他的是頭發花白的趙教授,趙教授跟何其庸是至交,多年來一直在研究陶瓷,是國內陶瓷研究的權威人士。趙教授邊說,邊用手扶了一下眼鏡,又伸出手指觸指著青花盤上的幾處微顯剝釉的瑕疵說:“我想你作為一個收藏者,應該是見慣了明清時期的精美瓷器,這樣的青花盤跟明清瓷器比起來,自然顯得拙笨了許多,你眼大了,這盤子不入你的眼了。但是你要知道,頂級的明清瓷器那也不過是件藝術品,而這青花盤的身上卻承載了填補沒有發現完整宋朝青花瓷器空白的重任,它的使命價值遠遠高出了藝術的價值。”
大家紛紛點頭認同趙教授的話。牛誌國卻依舊不依不饒,指著青花盤上的鯉魚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對這鯉魚的顏色和畫工有看法。”
趙教授抬頭瞪著他說:“你還有什麽看法,倒說來聽聽。”
牛誌國說:“這鯉魚的胡須和魚尾就不能伸出盤子外!這不是那個時代的風格,我見過類似的青花盤,可那是清朝光緒年間的物件,還有,這探出盤口邊沿的胡須和魚尾的發色跟盤內的發色有很大的差異……”
牛誌國邊說,邊伸手拿起了盤子,指著盤外的圖案朝大家說道:“盤外的色澤極為翠豔,跟盤內的顏色形同陌路,並且上麵的一處釉子無開片,這是什麽道理?大家說這是怎麽回事,趙老您倒是給解釋一下。”
大家仔細地朝盤外的圖案看過去,可他把盤子拿在手中,看也看不清。趙教授湊近了牛誌國,手扶著眼鏡,俯下身子仔細查看。牛誌國就說:“趙老,您自己拿著好好看看吧。”說著,伸手把盤子朝趙教授遞了過去。
趙教授抬手去接,可就在將要接住的一刹那,青花盤從牛誌國和趙教授兩人中間滑落了下去,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碎瓷聲清脆如磬,餘音嫋嫋。
屋子裏的人全傻了。
足足有十幾分鍾,屋子裏靜悄悄的,屋子裏所有的人腦子都天旋地轉的。大家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兩千萬的青花盤剛下飛機沒多久,便在眼皮子底下摔碎了。
趙教授嘴唇顫了大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我還沒接!”
牛誌國愣了愣,呆呆地說:“我遞出去了。”
林浩沒聽到他兩人的喃喃自語,青花盤摔碎的聲音在林浩的腦子裏遊來撞去,徐徐不散。
直到烏戰名送走了屋子裏的人,拉著他坐在了飯桌上,林浩滿腦子裏還是青花盤清脆的碎裂聲。
這古玩行的潛規矩,一個人在交給另一個人一件古玩時,絕對不會手把手地交到對方手中,而是把古玩穩妥地放置好後,鬆手,做手勢請另一人自己去拿起來。為的就是避免二人在交接古玩時不小心把古玩掉在地上摔壞了,是誰的責任都說不清。趙教授和牛誌國兩人都是行家,爭執中竟將這入門就需知曉的規矩給忘了。兩人誰也脫不了責任。
這青花盤得由兩人共同來賠償。
賠償是小事,隻是這青花盤太珍貴了,眨眼間卻變成了一堆碎瓷片,不論是誰,這心裏都堵得慌,難受得要死。
可又能怎樣呢?心碎了能挽回,瓷碎了就什麽都不是了。
第二天,林浩還是渾渾噩噩的腦子發昏,坐在屋裏發呆,聽到屋外有人說話。過了會兒,烏戰名進來了,坐在林浩麵前說,剛才紫竹軒的老板靳林來了,是趙教授和牛誌國托他來說這青花盤的事情。趙教授和牛誌國想拿兩塊瓷片去鑒定一下。
林浩冷冷問道:“做什麽?”
烏戰名答道:“靳林也不好意思明說。我聽他話裏的意思,趙老和牛誌國想拿著這瓷片去做鑒定。”
“鑒定?鑒定什麽?”
“可能是想鑒定這青花盤是不是宋朝的。”
“……讓他們鑒定去,要幾片就給幾片。”林浩有點兒惱火了。
烏戰名倒了杯茶遞給了林浩說:“我是這樣尋思的,這青花盤上打著火漆,是你剛從倫敦拍來的,票據都有,上麵寫著價格。最起碼這兩千萬他倆是賠定了。牛誌國倒好說,這些年不光是收藏,他也來回倒騰古玩,錢也賺了不少,攤在他頭上的一千萬應該有能力償還,再說沒有現金他還可以變賣家裏的藏品。可這趙老就不同了,窮文人,他就是變賣了所有的家當出來,也頂多一二百萬,他去哪兒弄這一千萬去。可他們還要拿著瓷片去鑒定,是怕你讓他們賠更多的錢,這可是國寶級別的物件,撒手價讓給博物館也能拿幾億元。若不是這盤底有火漆,他倆說不準還得去坐牢呢。他們仍然抱著一絲希望去鑒定,就是想鑒定出個偽品的結果來,如果是偽品,那就隻賠兩千萬,如果是真的,那他們不但罪過大了,還要傾家**產地來贖罪。所以我覺著這是牛誌國的主意,趙老橫豎是個賠不起,可牛誌國就不同了……”
“青花盤都碎了,他還有臉討價還價,丫的不是個東西,讓他去鑒定,鑒定完了再算賬。”林浩說。
烏戰名遲疑了一下,又說:“趙老和你師傅的交情可不一般呀,你說這事兒弄的。”
“……趙老還是讓師傅拿主意吧。”
“可是……你別忘了這盤子可不是你的,是你替別人托身買下來的,萬一趙老賠不起,那這筆賬誰來還?難道你要替他還這筆債不成?”
林浩擺了擺手說:“可趙老他能還得起嗎,更何況現在還不知道托我的那人要我怎麽賠呢。不管怎麽說,那人的青花盤是壞在了我的手上,到時候再說吧。”
林浩不再說話,喝了口茶進去裏屋躺下了。
烏戰名搖搖頭,歎了口氣出了屋子。
幾天後,鑒定結果出來了,這青花盤確確實實是宋朝時期的青花,當之無愧的國寶。
趙教授和牛誌國請了好多位瓷器鑒定師,什麽辦法都用了,碳14測定,熱釋光檢定,電子顯微鏡和金相顯微鏡,各項鑒定結果均為真品。
趙教授和牛誌國沒話說了。
眾人卻更加的惋惜。
又過了幾天,何其庸回來了,林浩問師傅這件事情應該怎麽辦。何其庸聽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後,也是愁眉不展,顯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事情。
最終,何其庸歎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說一步了。等那人來跟你討要這青花盤時在看看有無回旋餘地。”
也隻能這樣了。
林浩沒有跟牛誌國和趙教授要錢,隻說是過段時間後再說。但林浩的心裏卻忐忑不安,不論是誰身上背著幾千萬的債務,心裏都會不安的。
每當林浩看到那柄大蛟戈時,吃飯時聽到筷子撞擊在瓷碗瓷盤發出的聲響時,心頭就立刻堵得慌。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半年了,那個神秘人始終沒有露麵,沒有來向林浩要回屬於他的東西。這讓林浩心裏更加的不安。林浩有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就像個通緝犯,雖然不至於東躲西藏,但這心裏一直被一塊大石頭壓得透不過氣來。通緝犯承受不住了還能去公安局自首,可林浩呢,去哪裏找這個神秘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