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曆經滄桑,依然皎潔。再亮的燈火,也掩蓋不了窗外的月光。
屋子裏燈火輝煌,所有的燈具全都亮著。屋頂的吊燈,牆壁上的壁燈,茶幾旁的落地燈,桌子上的台燈,全被打開了。
屋子裏的人卻全都望著窗外,望著窗外柔和的月光。
他們在等人。
他們等的那個人每次出現在他們麵前時,都披著一身月光。那個人的眼睛如同圓月般清澈潔亮,那人的笑容如同月光般柔和。
若是在三年前,他們等的人就是位老者,一位身材清瘦,溫文儒雅的老者。那老者叫何其庸。那老者是大貨郎。
現在他們等的卻是位年輕人。年輕人雖然年輕,但他的眼睛跟老者一樣明亮,笑容跟老者一樣和煦。這年輕人叫林浩。大家私下都叫他林二郎。大家的意思不僅是說林浩眉宇之間有一雙二郎神一樣的法眼,大家還想說,林浩就是大貨郎的接班人。
屋子裏的人靜靜坐在窗前,誰都不說話,默默地望著窗外。
這屋子裏有三個人。桌子上有四雙筷子,四個酒盅,幾大碗家常燉菜和一瓶老酒。三個人一大清早就去了菜市場裏買了最新鮮的蔬菜,最柔嫩的牛肉和活蹦亂跳的土雞,牛肉從上午燉到了下午,土雞留到晚上時才現殺現燉,現在還冒著熱氣。桌子上的酒是九塊錢一瓶的高粱白,雖然便宜,勁卻夠大。這三個人知道,林浩喜歡家常菜,喜歡辣嗓子眼兒的烈酒。不過,林浩隻吃一碗菜,隻喝一杯酒。林浩很忙。對這三人來說,能陪林浩喝一杯酒,就很滿足了。
這三個人一個叫白大彪,一個叫宋海軍,一個叫裴龍。這三個人都是踩貨郎。
踩貨人是行話,意思就是專門走街串戶收古董的人。一年前,白大彪在郊外農村的一戶人家看到了一個青花瓷碗,碗身遍布纏枝蓮,碗足內有嘉靖年款,翻來覆去看不出什麽毛病,不像是現代仿製的贗品。白大彪便跟那戶人家說,這碗是民國時期仿製的,看在仿製得還算有神有韻的麵子上,這碗也就值個三千元出頭。那戶人家自然不信,奪回瓷碗將白大彪逐出了門外。白大彪不惱不怒,笑嗬嗬地離去後,給兩個要好的同行打了個電話,約他們喝酒小敘。這兩個同行便是宋海軍和裴龍。見麵之後,白大彪跟二人說看中了一個雍正青花碗,那戶人家明明是外行,卻死咬著不鬆口,瞧那架勢像是要計劃賣幾百上千萬似的。這話一出口,宋海軍和裴龍便拍著胸脯把這事兒給攬了下來。
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規矩。這踩貨人也不例外,白大彪開口跟宋海軍、裴龍二人說起了此事,那就是要二人幫忙設局,把那雍正青花碗買到手中。按著行規,事成之後,五五分賬,白大彪一人得一半,宋海軍和裴龍二人得一半。三人在飯桌上計劃一番後,過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宋海軍才去了那戶人家,接過了那戶人家遞過來的那雍正青花碗,拿在手裏掂了掂,又把碗遞了回去,嘴裏跟那戶人說,民國袁世凱那會兒的東西,這東西太多了,沒人要,我買了就砸自己手上了,您自己留著盛飯吧,說完拂袖離去。又過了一個月,裴龍出現在了那戶人家,捧著那青花瓷碗愁眉苦臉地說,最多給您出到一千八百塊,再多一塊我就得賠錢。又過了幾個月,宋海軍給他叔叔買了件毛料子夾克,一雙皮鞋,和一副金絲邊眼鏡。又領著他叔叔去了理發館,把原本已經染黑了的頭發脫了兩遍色後,又染成了白發。在辦假證的小販手裏辦了個博物館的工作證塞在了他叔叔兜裏,然後又囑咐了他叔叔幾遍。他叔叔按著他的吩咐,扮成了一個在博物館工作的老學究去了那戶人家。他叔叔跟那戶人家說,這碗是民國時期的,雖然比較常見,可博物館裏正好缺這樣的一隻碗,不如做個好市民把碗價讓給博物館好了,那戶人家問多少錢,他叔叔伸出兩根手指比畫了一下說,二百塊。
又過了幾個月,白大彪第二次去了那戶人家,討價還價一番後,以三千三百元將青花碗買到手。
請別說他們黑,這一行就是這樣。其實,哪一行又不是這樣呢?掌握資源掌握信息的人總是處在優勢,宰割著下麵的人們。
有知識的人賺取沒有知識的人的錢,有權勢的人壓榨著沒有權勢的人,有思想的人愚弄著沒主見的人。
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現在,他們三人就等著把這碗賣給林浩。
他們相信林浩,就像相信大貨郎一樣相信。林浩和大貨郎出的價錢都很高,若他倆出到五十萬,那別人頂多出三十萬。
林浩和大貨郎從來不坑踩貨郎,也不坑跑貨郎、竄貨郎,因為他們都是貨郎。林浩和大貨郎隻是在價錢上加百分之七的抽頭,然後就脫手。
大貨郎和林浩就是這些貨郎的希望,是貨郎的領袖。
林浩來了,遠遠地就熄滅了車燈,靜悄悄地把車停在了白大彪的院門前。
白大彪和裴龍、宋海軍三人笑著把林浩迎進院子,迎進客廳,迎到桌邊的上座。林浩謙謹地推脫,把上座留給了屋子的主人,自己坐在了桌邊。
林浩和大貨郎一樣彬彬有禮,他把每個貨郎都當成自己尊貴的朋友。他和朋友一起喝酒,一起吃肉。
酒隻能喝一杯,因為林浩還要駕車,需要隨時保持頭腦清新。
菜卻不妨多吃。鮮嫩的燉柴雞散發出來的香味把一路的奔波勞累驅趕得無影無蹤。
白大彪把青花碗從錦盒裏拿出來,捧到了林浩麵前。
林浩看了兩眼,嘴裏嘖嘖稱道:“不錯,開門貨,最近這樣的青花碗還算搶手,作價八十塊,三位大哥意下如何?”
三人急忙說道:“您說多少就是多少,弟兄們知道您不會虧待我們。”
林浩伸手提過掛在旁邊椅子背上的背包,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一捆一捆的鈔票擺放在桌子上。三人忙說:“不急,不急,您先吃飯……”
林浩往外拿著鈔票,嘴裏邊笑道:“吃飽了。白大哥做飯的手藝可是突飛猛漲,記得我第一次跟著師傅來您家,吃的那燉排骨,嗬,焦香焦香的。”
白大彪樂道:“不瞞您說,那可是我第一次燒菜,沒把燉排骨的高壓鍋給燒化了就算幸運,俺自己都吃不下去,您和大貨郎卻甩著腮幫全都消滅了,弄得俺還直納悶,是不是俺天生就是做大廚的料。”
幾人說笑一番後,林浩正色說道:“前些時候裴大哥說起的那幫賣假貨的人,我找人盯了他們半個月,又跟他們搭上了線,來這裏之前我順路去了他們那裏一趟,隻是一幫騙人的小毛賊而已,教訓了他們一番,想必他們三五年之內不敢再出來行騙。”
裴龍接口說道:“果然是一夥販賣假貨的江湖騙子。瞅著他們就不像是貨郎,踩貨郎都是本地人,哪裏像他們那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
“幸虧裴大哥發現得早,若是遲些日子,怕是免不了要有人上當。”林浩道。
白大彪麵露憤色,又說道:“若他們真是下鄉收古玩的踩貨郎,或是下鄉找古玩的跑貨郎,那咱們也沒話說,不能隻興著咱們自己人收古玩卻不讓別人收古玩不是嗎,可那些人的騙局實在令人憤慨,都跑到鄉下租場地行騙來了。”
林浩道:“以後再發現自己的地頭有形跡可疑的人,還煩請三位大哥及時通知小弟一聲,或者通知其他的跑貨郎,大家便能把消息及時地告訴想買古玩的收藏者,免得上當。”
林浩說著,望了望窗外,正色朝三人說道:“我師傅有件事情拜托大家幫忙,煩請大家留意一下各自的地頭裏有沒有什麽怪異的瓷器。”
“什麽樣子的瓷器?”白大彪問道。
“具體的形狀釉色我師傅也說不準,總之大家看到以前沒有見過的瓷器留個心通知我一下就成了。”
“大貨郎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們發動所有的人去找……”
“也別太張揚了,多留心就行。”林浩道。
“明白明白……”
說完,林浩起身告辭,出門時又囑咐了一番留心查找怪異瓷器的話。
白大彪、裴龍和宋海軍三人把林浩送出了院子,看著林浩的車燈消失在了夜幕中。三人心裏明白,林浩奔波了一夜,替朋友趕走了行騙的癟三後,又繞路返回來高價從自己這拿走了青花碗,隻是想替大貨郎傳句話,讓大家留心一件怪異的瓷器。
返回城裏時,已是清晨。
遠方的薄霧漸漸散去,變成一縷縷白氣飄在一碗熱騰騰的豆汁上。太陽剛升起來不久,顏色暗紅,大小如同豆汁旁邊的焦圈。
林浩從車裏拿出個保溫飯盒,買了兩份豆汁和幾個焦圈,朝鬥彩齋趕去。
何其庸正低著頭,背負著雙手在院子裏徘徊,一臉愁容,滿腹心事,竟沒察覺到林浩走進了院子。
“豆汁焦圈都熱乎著呢,師傅您快趁熱吃點。”林浩把盛著豆汁的飯盒放在院子裏的青石圓桌上,邊輕聲朝師傅說著,邊擰開飯盒蓋,拿起進來時從廚房拿來的碗和勺子,給師傅盛了滿滿一碗豆汁。
“哦……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何其庸聽到林浩說話,臉上的愁雲一掃而去,微笑著轉過頭來問道。
“剛回來……瞧我這記性,光從廚房拿了碗筷過來,竟然忘記拿辣鹹菜了,您稍等,我這就去拿……”說著,林浩轉身朝廚房奔去。
林浩是喝豆汁吃焦圈長大的,他還記得小時候的每天早上都會被師傅叫醒,睡眼惺忪地坐在飯桌旁,接過師傅遞過來的筷子,卻不動手,閉著眼睛張著小嘴等著師傅夾一根辣鹹菜送入他的口中,然後才用筷子挑起一個焦圈合著豆汁一塊吃。所以,喝豆汁絕不能少了辣鹹菜。
一眨眼工夫,林浩就從廚房端來了一碟辣鹹菜擺在了石桌上,師徒二人披著清晨的陽光,就著辣鹹菜,喝著熱乎乎的豆汁。
豆汁和焦圈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驅走奔波一夜的疲憊。豆汁可以驅走疲憊,卻驅不走林浩的心事。師傅交代了所有可靠的熟人,幫忙留意一件怪異的瓷器。師傅甚至沒有說那件瓷器的形狀、名字。自從那件宋青花盤被摔碎後,師傅就顯得心事重重,當著人時談笑風生滿麵笑容的看上去與往日無異,可當師傅一人獨處時,總是皺著眉頭想心事。就像剛才這樣,連林浩提著豆汁進了院子師傅都沒有察覺到。
若是半年前,林浩一定會以為師傅是在為那件宋青花瓷盤的事情擔憂,一定會拍著胸脯大聲朝師傅說,師傅您放心,不管是誰托我買的那件宋青花盤,終歸是毀在了我的手上,這樣的寶貝毀了誰都揪心,可難受歸難受,最後總要給人家一個交代,沒事,我扛著!能用錢彌補就給人家錢,實在不行就把我這條命搭上,也算是對得起那宋青花盤了。
可現在不會了,林浩變了。
都說女大十八變,可男人也會變,男人隻變一次,就會變得成熟穩重。
現在林浩知道事情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林浩還知道師傅雖然年紀大了,可身子骨比年輕人還結實,臉上的笑容比年輕人還要燦爛,胸腔裏的心跳動得比年輕人還熱烈。在林浩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師傅愁容滿麵,絕對沒有。
這次是為什麽?
林浩忽然感覺這件事情絕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簡單。
林浩沒有開口向師傅詢問。師傅甚至不讓林浩看到他的愁容,那就是說不想讓林浩清秀的臉龐上也籠罩上一層愁雲。
師傅想一個人扛。
林浩在找機會,把擔子接過來,肩膀頂上去。
林浩也想一個人扛。
看著林浩慢吞吞地吃完了一個焦圈後,何其庸說道:“年輕人,小夥子,吃飯怎麽還沒我這個老頭子利落,別陪我,你昨晚上開了一宿車,熬了一夜,趕緊吃完飯睡覺去,睡不到下午就別起來。”
“我不困,開車回來城裏時,天還沒亮,我就把車停在賣豆汁的店門口,在車裏睡了幾個小時,現在精神著呢。”林浩夾了一個焦圈使勁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師傅今天有什麽安排,要去外邊見朋友嗎?”
“今天想去琉璃廠轉轉,很久沒去了,去聽聽那邊最近有什麽奇聞怪事。”
“……師傅,您去琉璃廠不是遭罪嗎?我替您去吧,吃完飯就去。”
何其庸看著埋頭吃飯的林浩,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口,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也好,那就你去吧。”
何其庸去琉璃廠確實像林浩說的那樣,有些遭罪。但凡是在琉璃廠開店做生意的店主們,幾乎全都認識何其庸,不認識的也早就聽說過何其庸的名頭,恨不能找個機會見他一麵。那些店主們隔著店鋪的玻璃窗看到何其庸,立馬就會從店裏衝出來圍在何其庸的身邊,一遍一遍往店裏讓,也不管跟何其庸熟不熟,有沒有交情,一眨眼的工夫何其庸的身邊就會聚滿一堆店主。街道上的行人不知是咋回事,也不知道這位短花白頭發,衣著樸素的人是誰,但也會駐足下來紮堆圍在何其庸身邊湊熱鬧。甭想在琉璃廠轉悠,光是回應著打招呼握手簽名合影就夠何其庸手忙腳亂整整一天了。
事實上林浩進了琉璃廠也好不到哪兒去,大家都知道林浩鑒定瓷器的眼光最準,知道林浩是何其庸的徒弟,還知道林浩花了兩千萬在倫敦拍下一個宋朝青花盤,撿了個天大的漏。但他們並不知道這個青花盤已經摔碎,摔碎瓷盤當天在場的幾個人都沒有把這消息傳出去。即便這消息泄露了出去,也絲毫不會影響大家對林浩的熱情。能跟林浩攀上關係,混個臉熟,那好處不言而喻,拿不準真假的瓷器可以找林浩鑒定,想脫手瓷器林浩能幫忙找到合適的買家,想投資買進的瓷器林浩能幫忙參考幾年內的增值空間。林浩在他們眼中簡直就是投資顧問,投資風向標,並且這一切全部免費,你給他報酬他不要,你再給,他還堅持不要,你要再堅持著給,他就急了,跟你瞪眼拍桌子。
所以,林浩平時想去琉璃廠隻能趁著星期天去,星期天的琉璃廠街道兩邊全是擺攤的古玩小販,街上人來人往,古玩店裏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想不被人注意,最好是隱藏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越是忙亂的時候,人們就越會忽略身邊的熟人。
今天卻不是星期天。
林浩匆匆吃完了飯,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了廚房,回屋換了件衣服,戴了頂棒球帽,帽簷下又架了一副太陽鏡,從屋裏出來,見師傅站在院子中間的青花大缸前,手裏拿著魚食朝缸內投喂。林浩過去朝師傅打招呼說:“師傅,我去琉璃廠了。”
何其庸轉過身來,看著林浩,緩緩說道:“那件瓷器叫屍解瓷……”
說完,何其庸轉過身去,繼續捏揉著手裏的魚食,朝魚缸裏投喂。
林浩怔怔望著師傅,見師傅背對著自己,揮手逗著缸內的兩尾錦鯉,仿佛剛才從未轉身跟自己說過話似的。
從小到大,師傅從未這樣背對著自己。林浩心裏忽然莫名地慌亂煩躁,說不上來為何。
出了院子,正好見到烏戰名開車從家趕來,把車停在了林浩的車旁,見到林浩出來,烏戰名湊了過來,說些吃了嗎早呀的閑話,林浩悶悶不樂地隨口打了聲招呼。烏戰名見林浩像是有心事,也就不再說話,拍了拍林浩的肩膀說了聲忙去吧。林浩答應了一聲,開車朝琉璃廠趕去,到了琉璃廠外,林浩心內的煩躁仍未平息。
林浩坐在車裏,從儲物箱裏摸出一個小藥瓶來,倒出兩粒藥扔進口中,擰開了音響,車內響起了一首古箏曲。林浩強迫自己凝神聆聽古箏曲,這樣能放鬆自己。這是林浩的心理醫生告訴他的。林浩小的時候,何其庸就四處托人尋訪林浩的妹妹,等林浩長大後,林浩自己托人尋找自己的妹妹,一直杳無音信。林浩記掛比自己小一歲的妹妹,隻要一想起失散遠方下落不明的妹妹,心裏就會難受,難受的次數多了,時間長了,就變成了疾病,就必須看心理醫生。吃了幾年藥,聽了幾年舒緩情緒的音樂,林浩才漸漸地有所好轉,沒想到今天師傅的幾句話和背影一下子把舊疾給提了上來,心難受得要死。
過了好大一陣子,林浩的心情漸漸平緩,這才想起剛才師傅說的屍解瓷。
讀初中的時候,林浩就在師傅的書房裏看過一本線裝《抱樸子內篇》,上麵有關於屍解的解釋。
那書中說:仙人分三等,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遊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屍解者,言將登仙,假托為屍以解化了。屍解也稱作解化也。凡屍解者,皆寄一物而後去,或刀或劍,或竹或杖,及水火兵刃之解。另有升化,羽化,隱化,示化,示卒,示終……名稱有異,手法亦有多種。如以劍化為屍體,待後人開墓發棺而視時,假屍體已還原為一柄劍,沉於館內,謂之屍解劍。另有壺公將廢長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將兩弟子皆在郫縣。其家各發棺視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書符於杖,謂之屍解杖。
林浩當時看那《抱樸子內篇》純粹是為了看書中的插圖和幻異傳說,當時覺得人分三六九等也就罷了,這仙人還分上中下三等,比較有趣,故記憶深刻,今日忽從師傅口中聽到了屍解瓷三個字,不由得想起了古籍上的記載。
林浩正揣摩屍解瓷究竟是什麽物件時,忽然看到了車窗外的一個人。
那人騎著輛摩托車駛進了琉璃廠,車後座上綁著個大箱子。林浩看到那人戴著頂漁夫帽,戴著一副太陽鏡。
很眼熟。
林浩忽然想起昨天遇到的那個女孩,收破爛的女孩。
難道她也是專門走街串巷收古玩的貨郎?
林浩下了車,走進了琉璃廠的東街,走了沒多遠,便看到了那個女孩。
摩托車停靠在牆根,後座上的大箱子被搬到了地上,那女孩正從箱子裏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著東西,擺放在鋪著一塊藍碎花蠟染布的地麵上。
等她把箱子裏的物件全都擺了出來整理好,坐在小馬紮上左顧右盼時,林浩朝她走了過去。
一眼,林浩隻看了一眼,心裏便犯了疑。
地上擺著幾個粗碗,一摞大小不一的碟子,一個筆筒,一個小巧的號脈瓷枕,一個香薰和一對瓷塑小娃娃。
即使是林浩,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小販。擺在地上的物件雖然不多,但全是真的,並且全都是磁州窯的瓷器。
通常街邊小販們的物件都很雜,一個稍大點的地攤上差不多就能濃縮中國的興衰文化史,原始貝幣,三足布鏟幣銅元袁大頭,康雍乾時期的雕母銅錢,民國粉彩,二裏頭陶器,唐朝四喜罐,北魏銅佛像,宣德銅爐,西漢銅鏡,東漢漆器,戰國木簡,裹腳布,紅蓋頭,朝珠頂戴,大煙槍,鼻煙壺……幾乎每個時期的物件你都能在地攤上看到一兩件。即便是有少許專門兜售古籍之類的攤兒,那也是各個時期曆朝曆代的版本都有。
林浩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擺攤的女孩。
碎花蠟染布上的瓷器雖然不是很多,但全是開門貨,都是真品,並且全都是磁州窯燒造,年代是宋代。
絕對錯不了,林浩的雙眼在一堆瓷器上反複掃來掃去的足足有十分鍾。從來沒有哪個小攤能讓林浩駐足凝視十分鍾。林浩不僅站著看了十分鍾,還蹲在攤前摘下眼鏡又仔細地端詳揣摩了一陣子,最後林浩才確定自己的判斷準確無誤。
這是一種什麽行為?這就相當於在電腦城或是地鐵過道裏專門販賣盜版光碟小販的一摞五元一張的光碟中間,夾著一張價值上千元的正版windows係統光盤。
不管是琉璃廠、潘家園還是成都古玩市場、廣州古玩市場,不管是古玩店還是街邊的小攤,絕對不會像這個女孩這樣擺放的全都是真品。一個小攤或是一家古玩店裏,能擺放三分之一的真品,那就算是很厚道很實在值得終身交往的古玩生意人。
大家來琉璃廠淘貨,就是從一大堆假貨贗品中淘出一件真正的老物件。
什麽?您要書畫?《清明上河圖》您要不要?小販說著就會從箱子底抽出兩卷古畫遞給你,絕對正宗的《清明上河圖》,北京故宮博物院和台北故宮博物院、沈陽故宮博物院裏的都是假的,民間的幾幅和國外的幾幅也是假的,真正的《清明上河圖》在這裏,一幅是張擇端原作,一幅是張擇端的十八代玄孫張大千的臨摹。單要其中一卷是二百元,兩卷全要算你三百元,怎麽樣,爺孫倆珠聯璧合穿越時空心有靈犀創作出來的兩幅真品,三百元你還嫌多呀?站住,別走,二百元你拿走,支持國貨,抵製畢加索……事實上,不管是街邊擺攤的小販還是裝修古典的古玩店的店主,都不會這樣向你推銷古玩。真假摻雜的物件擺在你麵前,是真是假全憑你自己判斷,古玩店主和小攤的攤主不會開口幹擾你的判斷,不會向你承諾物件的真偽。你看中了一件底足有康熙年款的紅釉梅瓶,卻又吃不準真偽時,別去問店主和攤主,他們隻會告訴你這件梅瓶昨天剛剛從鄉下收上來。你猶豫不決,買吧,怕它是假的,不買吧,又怕它是真的,怕自己與這件官窯紅釉梅瓶失之交臂,悔恨餘生。最終你咬牙掏幾萬塊錢將它買回家,托人請行家來鑒定,結果卻是贗品,隻能擺在陽台上用來插放送不出去的玫瑰花。
你還不能打電話找工商局投訴,或是抱著梅瓶去退貨,因為沒人向你許諾過這件梅瓶是真品,你怎麽抱來的還怎麽抱回去,你要看著窩火想要摔碎,對不起,別在這裏摔,出門找個沒人的角落去摔,你想讓別人替你摔?再掏幾百塊勞務費。
你記住了,這就是交學費,你記住了,凡是賣古玩的地方都是假貨比真貨多,哪怕是博物館裏,都有數目可觀的假貨。你還要記住,現在的琉璃廠是1982年翻新重建的,這偌大的琉璃廠都是新的,在裏麵買到新貨,你別叫冤。
林浩想起以前剛開始學瓷器鑒定時,烏戰名領著自己來琉璃廠時說的一番話。
這麽多年來,烏戰名的這番話早就在林浩的腦子裏紮下了根,不容動搖。今天冷不丁地見到一個小攤上擺放的古玩居然全都是真的,著實嚇了林浩一大跳。更何況擺攤的還是個唇紅齒白的女孩。
那女孩還戴著那副MORGAN牌子的太陽鏡,身上的迷彩服和黃膠鞋換成了短袖運動服和透氣跑步鞋。
她也注意到了林浩的眼鏡跟她的一模一樣。
她偷偷打量著林浩。
林浩伸手拿起地上的一對瓷娃娃,站起身來,背著陽光舉在眼前查看。那對瓷娃娃約有三寸多高,品相完好無損,胎色灰白,釉下黑彩施麵,麵容發髻肚兜上能清晰看出刻、劃、剔過的痕跡,線條幹淨利落,標準的磁州窯係特征,開門貨。
這一對磁州窯的瓷娃娃雖然是宋朝時期的磁州窯真品,但也算比較常見,不是什麽稀缺物件,論其價錢也就萬元上下,比林浩自己收藏的瓷器差十萬八千裏都不止。林浩見過的絕美瓷器比這琉璃廠街上的行人還多,林浩親手親眼鑒定過的珍品瓷器比這琉璃廠的古玩店還多。
可林浩偏偏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對瓷娃娃,把玩一番後越發愛不釋手。
收藏古玩講究緣分,哪怕你的密室裏堆滿了國寶級的珍品,你還是會對一件普普通通的粗瓷笨硯感興趣。
也許這粗瓷顛沛流離了千年,隻為能得到你手指的撫摩。
林浩正欲開口向那女孩詢問價錢,從旁邊過來了一個胖女人,擠在林浩身邊,彎腰從地上提起了一個號脈瓷枕,翻來覆去查看了幾眼後,開口問道:“這玩意兒多少錢?”
“六萬。”
“讓讓價吧,便宜點。”
“六萬,不還價。”
“這琉璃廠哪有不還價的道理,六十元賣給我。”那胖女人疊了三層的脖子上掛著一枚小翡翠牌,開口還價時翡翠牌擠在肉裏一顫一顫的。
“我說大姐,你有沒有聽清,我跟你講的是六萬,你給我出六十?”
“這也是遇上我這大大咧咧的含糊脾氣,遞給別人,給你五十都嫌多。”
那女孩不說話了,低頭坐在馬紮上擺弄著地上的幾個瓷碗。
“喂,不說話就算是答應了……”胖女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女孩說話,便作勢掏錢。
女孩忽地站了起來,繞著鋪在地上的蠟染布攤走了過來,擦著林浩的身子走到那胖女人麵前,伸出雙手從胖女人手裏接過小號脈瓷枕,輕輕放回了原處,又擦著林浩身邊返回馬紮邊坐了回去,冷冷地跟胖女人說道:“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青菜呢,這麽不值錢?拜托你先仔細看看這瓷枕的年份和窯口,哼,六十,這瓷枕有一千多年了……”
胖女人愣住了,她沒想到麵前的這個女孩這麽大的脾氣,說話衝,不興還價,還不讓自己看摸這瓷枕了,這哪是擺攤做生意的呀,這大小姐的脾氣該是多大戶的人家才能慣出來的。胖女人看了看身邊的林浩,嘴裏小聲嘀咕了幾句,轉身離去。
林浩更納悶了,琉璃廠賣物件向來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這要價還錢裏頭學問大著呢,頭幾輪討價還價那都是買賣雙方相互試探,行家聽兩句討價還價就知道這人的斤兩,然後才看人下藥的論價錢。譬如剛才的這個胖女人,開口還價六十元,行家一聽就知道她壓根不是在買古玩,她隻是想買一個像古玩的擺件而已,所以狠勁地壓價,權當作是在超市裏買擺件。她若是出價六百元,行家就知道她心裏其實對這瓷枕的真偽一點兒底都沒有,隻不過是想通過砍價來了解這瓷枕的真偽。她若是出價六千元,行家就知道,她對古玩有些了解,卻又猶豫著不想買,嫌貴,想花少點兒錢買下來賺便宜。小販們通常最喜歡這類人,假貨通常就是賣給這些人,越是喜歡占便宜的人,到頭來越吃虧。她若是出價到三萬四萬,行家一聽就明白她不僅懂古玩,還知道這瓷枕現在的市場行情。
而這女孩卻說多少是多少,不讓人還價。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女孩的要價還算是公道,沒多要也沒少要,像是很熟悉這段時間磁州窯老瓷器的行情。
林浩揚了揚手中的瓷娃娃,向女孩問道:“這對瓷娃娃要多少錢?”
“九千。”
九千元的價格也公道,林浩猶豫了一下,決定不還價,免得也像剛才胖女人那樣碰釘子受奚落。
“九千,好的,我要了。”
那女孩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你為什麽不還價?”
“你不是說不讓還價嗎?”
“我是說瓷枕不讓還價,沒說瓷娃娃不能還價。”
“……”
“你是不是後悔了?現在想還價嗎?”
“不後悔,不還價。”
“哦,為什麽?”
“這對瓷娃娃不止值九千,我一萬二能脫手。”林浩望著那女孩說道。
“……那我現在漲價了,我要一萬二。”
“可以,我照樣買了。”
“為什麽?”
“我喜歡這對瓷娃娃,我不想脫手讓出去,想把它們擺在床頭櫃上的台燈下。”
“現在又漲價了,我要二萬一。”
“你可以漲價,我照樣還買,因為我喜歡。”
那女孩摘下了眼鏡,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林浩,看了半晌才說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林浩揚了揚眉,微微一笑。
那女孩開口想說話,神情忽然有些扭捏,迅速地帶上了眼鏡說:“九千,拿錢,走人。”
林浩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沒帶多少錢,褲兜裏隻有一個錢夾,裏麵隻有幾張信用卡和幾百元鈔票。
林浩把一對瓷娃娃放在攤上,從褲兜裏抽出錢夾跟女孩說道:“我帶的錢不夠,這就給你拿錢去,先給你放下幾百元定金……”
說著,林浩打開錢夾,準備拿定金給這個女孩。
錢夾裏,有林浩妹妹的照片,平時隻要一翻開錢夾,就能看到妹妹的照片。而現在,照片被一張紙片掩蓋著。紙片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大意是:摔碎的宋瓷既往不咎。接下來你應該幫我找到屍解瓷,作為回報,我幫你找到剩餘的兩柄青銅戈,再幫你找到失散的妹妹。
若是半年前,林浩看過紙片上的字跡後,定會拔腳在街上跑著尋找,找那個把紙條塞進自己錢包裏的人。
可現在不會,林浩不會再衝動。
林浩把紙片小心地折起來放進錢夾內,又抽出幾張百元鈔票朝那女孩遞過去說:“不好意思,別賣出去可以嗎……”
那女孩坐在馬紮上,看著林浩撲哧笑道:“沒帶錢呀,沒錢你底氣還那麽足,不好意思,我是做生意的,這對瓷娃娃價高者得,先到者得。”
林浩點了點頭,把錢收回錢夾,默默走開。
林浩並沒有朝西邊走去,而是低頭朝東邊疾行,出了琉璃廠,跑到了一家茶樓裏,找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沏了一壺茶,隔窗望著琉璃廠。
茶桌上放著打開的錢夾,紙片已被林浩抽了出來,平攤在桌麵上。林浩努力地回憶,這張紙片是什麽時候放進了自己錢夾內,而自己竟然毫不知曉。
清早買豆汁焦圈的時候,自己掏出錢夾從裏麵抽出錢來付賬,還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照片上妹妹的鼻子,那時候錢夾內還沒有這張紙片。然後自己回去了鬥彩齋,和師傅一起吃了早飯,出門時遇到了烏戰名,再後來自己就進了這琉璃廠,壓低帽簷朝裏走,街兩邊古玩店的老板們都在店內忙活,隻有九鼎齋的老板成雙堂正搬出張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摘掛在門楣上的畫眉鳥籠。成雙堂提著鳥籠從凳子上下來時,正好看到了林浩,林浩笑著上前打招呼,還掀起鳥籠外的罩布逗了兩聲鳥。
再朝裏走了幾步,遇見了迎麵而來的西門雲高。西門雲高年齡比林浩大五六歲,是位著名的民營企業家,北京、上海、廣州都有他的分公司,他還是位圈裏著名的收藏家。大家都知道有一位收藏家叫西門雲高,年少多金,喜好收藏,眼光卻出奇的差,差得離譜。有人前年曾經在景德鎮花一千八百元買了個仿哥窯雙耳瓶,扔進農家的茅坑裏泡了一個月後撈上來,用硫酸衝洗一番後又沉入酸菜缸裏浸泡了一個月,撈上來衝洗幹淨後在地毯廠的洗地毯車間裏用編織地毯時刮下來的碎毛屑裹住,扔進機器裏倒了一壺豬油轉動摩擦了幾天,然後抱著雙耳瓶找到了西門雲高。西門雲高拿出一本瓷器欣賞的畫冊來,找到畫冊裏的雙耳瓶和擺在他麵前的雙耳瓶仔細地比較了十幾分鍾後,連呼精品,又連呼財務部的會計取現金八百萬付賬。這兩年西門雲高在古玩界的名聲甚至能與林浩並駕齊驅,大家都想認識這個棒槌,把手裏的假貨砸給他。西門雲高不打高爾夫,不看時裝秀,就喜歡收藏,並且收藏的興趣還很廣泛,銅器玉器、書畫瓷器他樣樣喜歡,據說他在郊外的別墅裏隔了三間密室,裏麵放的全都是這些年收藏來的古玩,可惜幾乎全都是贗品假貨。他的企業連年虧損並不是他經營無方,而是挪用了大量的現金置辦古玩。一年前他還托人請林浩吃飯,想買兩件官窯五彩瓷器,林浩早就聽聞過此人,卻並未謀麵,一是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棒槌,二是礙於朋友顏麵,不好意思推脫,應邀赴約後,林浩賣給了西門雲高一件乾隆時期的官窯五彩罐。這個罐子西門雲高三個月後就脫手了,轉手賺了幾十萬,賺的錢雖然不多,可畢竟是他開始收藏後賺的第一筆錢,據說他激動得都流淚了。後來西門雲高便對林浩念念不忘,每個月都會打電話邀林浩小敘,林浩也經常陪他一起吃頓飯,講一些古玩鑒定方麵的心得給他聽,完全是出於同情。
今天早上西門雲高和林浩走了個對麵,自然是喜出望外,不住地問這問那的,直到林浩開口說有事情要辦,才強顏歡笑地跟林浩說再見。
然後林浩就站在了那個女孩的攤前,直到掏出錢夾看到這張紙片。
林浩一遍又一遍回憶著接觸過自己身體的人,從家裏出來,遇到了烏戰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的時候烏戰名喜歡輕輕地拍自己的腦門,長大後他就改拍肩膀了,自己的個頭已高出他一頭,他想拍自己的腦門需要踮起腳來。烏戰名已習慣拍自己的肩膀,平時隻要是兩天沒見麵,他總是會湊過來拍拍自己的肩膀,那表示關心和親近。
進了琉璃廠見到了九鼎齋的成雙堂後,自己湊上前去打招呼,成雙堂提著鳥籠側身站在自己身邊,而自己則掀開罩在鳥籠上的黑布逗鳥叫。後來遇見了西門雲高,他和自己握手,自己心不在焉地聽他說話,分手時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再後來是那個擺攤的女孩,擦著自己的身體走近那個胖女人,把瓷枕奪回後,又擦著自己的身體返回。
除此之外,沒人再接觸過林浩的身體。
九鼎齋的成雙堂,大棒槌西門雲高,舉止怪異的女孩。林浩認為這三個人嫌疑最大。三人中間的其中一人有可能在替那神秘人辦事,也有可能就是那神秘人。
林浩現在想知道這個神秘兮兮的人是誰,他真的能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嗎?他為何也在尋找屍解瓷,他怎麽也知道屍解瓷的名字?
這人究竟什麽來頭,自己本來已經準備了一大筆錢用來賠償摔碎的宋朝青花瓷盤,他居然說既往不咎了。幾千萬元即便是對於一個億萬富翁來說,都不是個小數目,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不追究了。
應該高興嗎?林浩高興不起來,總覺得這事情不是一般的蹊蹺。
應該害怕嗎?林浩不害怕,這人若想傷害自己,簡直是輕而易舉,第一次替他送信的三個手下有機會給自己一槍,這次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自己褲兜內的錢夾裏放了一張紙片。烏戰名也曾經對自己說過,若是想傷害自己,那太容易,不用這樣費事。
茶涼了。
林浩決定先去成雙堂的九鼎齋去坐坐,然後再去那女孩擺的攤前麵,最後去見西門雲高,因為西門雲高已經從琉璃廠離去。
九鼎齋專營青銅鼎,方鼎圓鼎,四足鼎三足鼎,敞口鼎壓蓋鼎,銘文鼎、紋飾鼎、錯金錯銀鼎、鑲鬆石鑲寶玉鼎、素身鼎、寸鼎尺鼎米鼎列鼎,各式各樣的鼎擺滿了屋子,都是夏商周時期的青銅鼎,卻沒有秦漢和秦漢後期的青銅鼎,連宣德爐都上不了九鼎齋的木架。成雙堂說,夏商周三代的鼎才叫鼎,這個時期之前叫鍋,之後的叫香爐,秦漢時期的鼎做工雖然精巧細致,但少了鼎的厚重沉雄之風,紋飾也不再淩厲神秘。沒有青銅鼎的時候是原始社會,青銅鼎出現時是奴隸社會,青銅鼎沒落後是封建社會。
成雙堂還跟光臨的熟客說,想要啥時期的鼎,啥模樣的鼎,找我,你見過的和沒見過的鼎我這裏都有。
九鼎齋的意思不單單是店裏鼎多得數不過來,還有一個意思是齋裏有九個寶鼎,這九個寶鼎秘不示人。即使是林浩,也隻是見過其中的一個鼎而已。林浩見過的那個鼎是青銅質地的雙耳橢圓形鼎,鼎身鏤空刻花,上下分出四個層次。下麵三層為環形拱廊組成,均有柱狀裝飾,依次為多立克柱式、愛奧尼柱式和科林斯柱式。最上麵的一層是頂閣。
是不是有些納悶?或者感覺這個鼎有些熟悉?
納悶就對了。這個鼎完全是按照羅馬鬥獸場製作的,十萬分之一的微縮比例,青銅鼎腹內還雕刻著六十排座椅,座椅上坐滿了神情百態服飾萬千的觀眾,最上麵的頂閣上站滿了女人、奴隸和窮人。鼎內中央塑有張牙舞爪作勢欲撲的猛虎一隻,雙足著地舉掌拍擊的黑熊一頭,和夾在猛虎黑熊中間的一手持盾一手挺劍光著膀子的角鬥士一名。
成雙堂的這個寶鼎赫然便是個羅馬鬥獸場的青銅模型,看過的人忍不住莞爾一笑,大家都知道這鼎是新做的,不僅這個鼎是新的,九鼎齋裏所有的鼎,全是新貨。成雙堂自己也主動承認這滿屋子的鼎全是新貨,他甚至還承認自己有個小型的翻砂作坊。
成雙堂在琉璃廠算是個異類,開古玩店的店主們從來不肯承認他們的店裏有新貨,可成雙堂卻大聲嚷嚷著告訴你他的店裏全都是新貨,看中就買,不買拉倒。
林浩以前跟成雙堂並不是很熟。林浩以前在父母留下來的兩柄青銅戈上看到了銘文,卻不認識是什麽字,拓下來想找人解答,熟人推薦成雙堂,說他精通金文甲骨文,林浩便和朋友一起去找成雙堂請教。成雙堂不僅告訴了林浩青銅戈上的銘文是何意,還贈送給了林浩一本甲骨文金文通解,是本手抄書,林浩一直珍藏著。得到神秘人送來的第三柄戈時,林浩也是照著那本書才得知戈身上的銘文是何意。因林浩專門鑒定瓷器,而成雙堂專門經營青銅鼎,所以二人平時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後來又在飯桌上遇到過幾次,每次也都是說些場麵上的客套話。
雖無深交,可林浩卻認為成雙堂不簡單。沒有老鼎,就仿製不出新鼎,哪怕你再有想象力,也複原不了夏商周三代老鼎身上的紋飾和腹內的銘文。但成雙堂卻不肯承認他有老鼎,他甚至故意讓人看到這個羅馬鬥獸場的新鼎。
琉璃廠裏打真不打假,夏商周時期的老鼎國家不允許私人買賣,那些老鼎屬於國家一二級文物,事情鬧大了輕者入獄十年,重者槍斃。現代仿製的新貨隨便你怎麽賣都沒人理你。
進了九鼎齋,鼻中立刻聞到一股奇異的熏香味,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店裏的夥計說成雙堂在裏屋。叩門兩遍,成雙堂才從裏屋拉開門探出頭來,見來訪者是林浩,眼神中略顯得有些驚訝,隨後笑著請林浩進了裏屋。
一個身穿白襯衣的中年男子坐在裏屋的太師椅上,太師椅旁邊的條案上放著個錦盒,那男子合上了錦盒蓋,正在扣緊蓋扣時,見到林浩進來,衝林浩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浩也朝著那男子點了點頭後,猶豫了一下,跟成雙堂說道:“你若有事兒,我就不打擾了,該日再來討擾。”
成雙堂便說:“沒事,沒外人,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表哥成榮堂,這位是林浩,別看年紀小,鑒定瓷器的眼光可是又老又辣,隻要林老弟在場,就容不得贗品瓷器藏身。”說著,成雙堂在多寶架旁的茶海裏沏了一杯茶端了過來。林浩接過茶,笑著說了幾句客氣話,捧起茶碗,掀開茶蓋撩動茶湯麵上的浮沫。
林浩端著茶碗坐在椅子上,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卻不知道怎樣開口才算妥當,萬一成雙堂跟那神秘人沒有絲毫關係,怎樣說話才會給成雙堂和自己留條後路。
“這滿屋子的鼎都是新貨,怕是入不了林老弟的法眼。”成雙堂見林浩的眼睛在屋子裏的銅器上掃來掃去,忍不住開口說道。
“新貨好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新貨好。”林浩像是隨口說道。
成雙堂麵露失望之色,捧杯吹茶,沒有答話。顯然他對林浩敷衍自己的這句話並不滿意。
林浩見狀,接著又說道:“開個玩笑,成大哥別介意。我一直都不認為成大哥的九鼎齋裏全是新貨。”
成雙堂笑著,剛準備答話,成榮堂接口說道:“為什麽?大家都知道我表弟滿屋子的新鼎,你為什麽不這樣認為?”
林浩放下茶碗,正色說道:“就憑成大哥送給我的那本手抄甲骨文金文通解。如果我沒看錯,那應該是成大哥親筆抄寫訂裝成冊。”
成雙堂道:“慚愧,拙跡令林老弟見笑了。”
成榮堂卻不依不饒地又問道:“那又如何?不就是抄了一本書嗎,我小時候還抄過金瓶梅呢,又能說明什麽?”
“一個製販假藥的人,不需要去抄寫本草綱目,如果他認認真真地去抄寫本草綱目,那他的藥絕不會是假藥。專門鑄造新鼎的人,也不需要去抄寫和研究金文,成大哥送給我的那本書上,字字工整有力,行裏之間能看得出成大哥的心血。”林浩答道。
成榮堂愣了一下,轉頭與成雙堂相互對視一眼,隨即嗬嗬笑道:“林二郎果然名不虛傳,眼光獨到,心思縝密,佩服,佩服。”
“聽成大哥的口音不像是北京……”林浩問道。
“我山西人,家在清徐,家裏支著幾十口大缸,你猜猜我是幹嗎的?”成榮堂笑眯眯地看著林浩說道。
外麵有敲門聲,成雙堂拉開門,是店內的夥計,說是有顧客請他出去談價錢買鼎,成雙堂轉頭跟林浩說:“你先坐會兒,我出去一下,唉,我這裏生意慘淡,好不容易碰上個買家,我得出去招呼人家。”
成雙堂出去後,林浩看著成榮堂,見他一雙手交叉著抵在下巴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手指肚卻是醬黃色,像剛用手抓過炸醬麵一樣。
這樣修長有力的手指很適合掏錢夾。林浩心裏雖這樣想,嘴上卻笑嗬嗬地說道:“這可就難為住小弟了,恕我眼拙,不知道成大哥是幹嗎的。”
“山西,清徐,支著大缸,大缸下鑿著眼兒,一滴滴的醋從缸底瀝出來,我是造醋的。你有女朋友嗎?你這個年齡正是吃醋的年齡。”
“……咳……沒有,見笑了。”林浩差點噴出嘴裏的茶,沒想到這人說話一點兒都不見生。
又閑聊了兩句,林浩起身告辭。林浩看不出成雙堂和成榮堂兩人有什麽可疑之處,即便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的雙眼,他們也能坦然相視。
出了九鼎齋,朝前走了不遠,就來到了那女孩的攤前。
攤前沒有顧客,那女孩一人獨坐在馬紮上,低頭看著手裏的書。
林浩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小時候自己跟妹妹捉迷藏,妹妹就是這樣坐在小馬紮上,低著頭用手捂著眼,嘴裏小聲地數著數,數到了十,便張開掉了門牙的小嘴大聲喊著,哥哥,我去找你了……
林浩在牆根拎了一塊板磚走到女孩旁邊,像個攤主似的坐在了女孩身邊。
林浩不能蹲在攤前,那樣會招來行人圍觀。練過攤的都知道,攤前最怕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哪怕有一個人駐足觀望,練攤的也要想方設法地把這人留住,隻要攤前有一個人,就不怕招來一群人。
女孩側頭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林浩坐著的板磚,合上書說道:“錢帶來了?”
“沒有。”
“不要了?”
“要。”
“那你為什麽不去拿錢?”
“我想還價。”說著,林浩掏出錢夾,打開,遞在女孩麵前說,“我就這麽多錢……”
林浩一眼不眨地看著女孩,看她會有什麽反應。做賊的通常都心虛。
幾張鈔票中間夾著那張紙片,女孩摘下眼鏡,從林浩手裏接過錢夾,看著錢夾裏的照片,像是在想什麽。過了會兒才合上錢夾,遞給了林浩,又從攤上拿起了那對瓷娃娃遞到林浩麵前說:“喜歡?白送你要不要?”
林浩沒伸手接她遞過來的瓷娃娃,抽出錢夾內的紙片捏在手指間,緩緩說道:“你總是這樣喜歡送人東西?”
那女孩抽回瓷娃娃,放回了身後的大箱子裏,嘴裏嘟囔道:“不要拉倒……”
待她轉過頭來,林浩又揚了揚手中的紙片說:“你送我這紙片是什麽意思?”
“誰送你紙片了?”
“難道不是你嗎?”
“笑話,你以為我是初中生玩遞紙條……”
“既然不是你,為何看到錢夾內的紙條後那麽大的反應?想什麽?”
“誰看到紙條了,我是看到錢夾內你女兒的照片,怪可愛的。”
“我女兒?”林浩看著錢夾裏妹妹的照片,恍然大悟,那張照片是妹妹四歲時拍攝的。林浩憤憤說道:“拜托,你什麽眼神,那是我妹妹,很久以前的照片。”
“我說呢,看你小小年紀不像是結婚有孩子的人。”
林浩無語,握著紙片不知該如何試探這個女孩。這個女孩在想什麽呢?她跟這張紙片有沒有關係?
林浩又問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為什麽問我名字?”
“沒什麽,想跟你交個朋友。”
“交朋友?女朋友?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好人,你想泡我,把我泡到了,這攤上的瓷器就全歸你了是不是?”
“別……別誤會,隻是想跟你交個朋友……我喜歡瓷器,也喜歡交朋友。”說著,林浩站起身來,朝旁邊挪了兩步。
“我叫冷漣。”
“我叫林浩。我還有點兒事兒,再會。”林浩說完便匆匆離去,林浩忽然受不了那女孩的眼神,她的眼神讓林浩心裏砰砰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