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漣今天收攤很早。事實上冷漣總共隻在琉璃廠裏擺過三次攤,每次都是剛過中午就收攤,這次更早,林浩離開琉璃廠後,還沒到中午,冷漣便把攤上的瓷器用報紙包起來放進箱子裏,騎著摩托車離開了琉璃廠,走走停停地進了海澱區東邊的一個小院子裏。

一個女人推開屋門,笑吟吟地朝著冷漣說道:“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嗯,讓我猜猜,你肯定是遇到林浩那小子了。”

“你怎麽知道?難道又是猜出來的?”

“你師傅我什麽猜不出來,先去洗澡換衣服,一會兒再說。”那女人邊說邊走出去把院門插上,返回屋子後,聽到浴室裏響起了水聲,浴室的門卻半掩著,那女人順手把門拉上後喊道,“你應該養成洗澡時把門鎖好的習慣,再不鎖門小心我變成個男人偷看你。”

“師傅,說什麽呀……”

那女人笑嗬嗬地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收拾茶幾上翻開的一大堆書。

這個女人是冷漣的師傅,名叫龍依依。

龍依依穿著一身乳白色睡衣,烏亮的頭發卷著波浪瀉落在肩膀上,皮膚滑嫩,眼波流動,看上去她的年齡似乎比冷漣還要小幾歲,其實那是你的錯覺,她隻是會保養皮膚而已,她比冷漣大了整整二十歲。

一會兒工夫,冷漣從浴室裏出來了,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秀發。

“差點忘記了,應該先把書交給你……”冷漣從沙發上起來走到門口,從包裏拿出一本書交給了龍依依。上午在琉璃廠擺攤,冷漣好像早就知道攤前冷清得無人問津,居然帶了本線裝書打發時間。

“看得懂嗎?”龍依依接過書問道。

“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你要是全看懂了,還要我這師傅做什麽。”

“我有些不明白,我現在是在學著收古玩,跟風水有什麽關係?”

“關係可大了,好寶貝都是有靈性的,風水好的地方才能留得住好寶貝。當然,這麽說顯得有些牽強,可是你仔細想想,你跑到村子裏去挨家挨戶地收古玩,運氣好了你能撞上一兩件古玩,運氣不好也許你幾年都見不到個老物件。看風水就是縮小你下鄉的範圍。”

“那我為什麽往鄉下跑了兩次,每次都能收到一兩件古玩?”冷漣望著窗外說道。院子裏摩托車上綁著的箱子沒搬下來,屋簷下也放著個一模一樣的木箱子。

“若不是我告訴你朝哪個方向去,去哪片村落裏收,你能收到?”

“嗬嗬……我是開玩笑的,師傅真的生氣了?小心長皺紋……”

“你個小丫頭,我哪有長皺紋。”

“不過我還是有些疑惑,咱們住的這房子,院門正對著一條直撲過來的大街,今天看了你的風水書上說這是路煞,這樣的位置非常不好,可為什麽師傅還住在這套房子裏?”

“小丫頭,你以為我願意呀?你大伯買下這房子的時候,院門前麵並沒有這條寬寬的街道,這條街是後來修築的。有的風水書上管這種情形叫路煞,而咱們的風水書上叫浪礁石。”

“這裏不是不好嗎?為什麽還住在這裏?為什麽不另買一處房子?哈……師傅你不會說沒錢吧?”

“看風水是標,治風水才是本。若像你說的那樣,風水不好就搬家,那天下豈不是亂套了。有機會你刨開院門外的門墩石看看,每年都會有人往下麵埋一根兩頭削尖、中間刻著符文的筷子,那就是專門用來化解這路煞的。”

“……沒想到師傅還會治風水,可是卻一直瞞著我,一點兒口風都不漏。”

“不是我,是你大伯會治風水,你大伯寫的書上注明了如何消解的辦法。書上還說,若是樓房,隻需在陽台上橫著擺放一根筷子就行。”

“書在哪裏呀,我也要看。”

“你現在是在學習如何才能找到古玩,跟這不相關的以後再學,能學的東西多了,你活一萬歲也學不完。”

“我不要活一萬歲,能像師傅這樣漂漂亮亮永遠年輕地活一百歲就夠了。”

“就你嘴甜,就你嘴甜……哦,我知道了,把我哄得暈暈乎乎,你是吃完飯後不想刷碗吧,小丫頭,老想著算計師傅。我一大早上街買菜給你燒好菜做完飯扣在飯桌上,眼巴巴地流著口水等著你收攤回來一起吃,都這樣了你還算計你師傅……”

“我哪有算計師傅呀,每次都是你算計我……”

飯畢,冷漣刷完了碗,洗了水果端出來。

“一會兒多洗些水果,咱們路上帶著吃。”

“路上?去哪裏?”

“河南,洛陽。我保證林浩這小子一個星期內肯定會趕往河南洛陽去找他的那些貨郎們。咱們今晚上動身,兩三天就能到了。”

“真的要去洛陽?太好了,順便能看看白馬寺。我這就去收拾。”

“我上午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帳篷、睡袋、衝鋒衣、水、食物、手電筒、酒精爐什麽的全都收拾好了,裝了滿滿兩大包,走的時候塞進摩托車後麵的兩個簍子裏就行了。兩包的分量差不多,一邊一個剛好能保持平衡。晚上有車來送咱倆。現在就差水果了,女人要多吃水果增加肌膚的水分和彈性。”

“攪成果汁可以嗎?”

“不可以,果汁是飲料,水果可以當食物填肚子,順便還能減肥……”

第二天早上,距河南濟源八十公裏處。

一輛皮卡停在路邊,司機抽出木板搭在車後,把車上的兩輛摩托車推了下來後,原路返回。

龍依依和冷漣一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朝前緩緩行駛。

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裝扮,一樣的麥秸草帽,迷彩上衣牛仔褲運動鞋,唯一不同的是眼鏡,龍依依戴的是一副墨鏡。

兩人並排著緩緩行駛,邊走還邊說話。

“收古玩、賣古玩、買古玩,全靠一雙眼睛,所以一定要保護好你的眼睛。”

“大伯也這樣說過,所以大伯送了我一副太陽鏡,不過……我看到林浩戴的眼鏡跟我的眼鏡好像一模一樣。”

“你說什麽?”迎麵駛來一輛隆隆作響的大卡車,龍依依沒聽清,大聲問冷漣。

“沒……沒說什麽,我說你戴上墨鏡很漂亮。”

“小丫頭……朝這邊走,咱們走小路,進村子。”

沿著小路行駛了很遠,路過了好幾個村莊後,路窄了很多,行人稀少,幾乎沒有汽車行駛,兩人離開一段距離說話也能聽清楚。

“前邊這個村子看上去不錯,進去轉悠兩圈估計能有收獲。”

“剛才咱們路過的一個村子,有很多明清時期的老房子,前邊的這個村子破破爛爛的,能有古玩?咱們是不是應該返回到剛才那個村子裏去看看?”

“錯,那樣的村子不去也罷。”

“為什麽?那村子看上去年代久遠,村子也不小,光看那些老房子就知道以前有很多大戶人家,地主財主的有錢人家,這樣的村子為什麽不去?”

“你才看了一眼,就覺得那個村子裏能收到古玩。每天從這裏路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都能看到這個村子,並且大家的感覺也跟你一樣,都認為村子裏有古玩。在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下鄉收古玩的人去過了那個村子,更何況還有本地的貨郎盯著。那村子裏即便是有古玩,也早就被前人搜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別人看不上眼,就是古玩的主人不賣,為什麽不賣?就是因為收古玩的人一撥兒接著一撥兒的登門,把古玩主人的胃口給撐大了,像熱氣球一樣飄到半空上去了,不管你出多少錢,他都認為少。凡是看上去年代久遠,老房子保存完好的村子,記住,別進去,進去也是白費口舌白費工夫,有那時間還不如敷帖麵膜睡個美容覺呢。”

“那為什麽前邊的村子就能進去呢?”

“剛才在高處時,遠遠地依稀看到山邊的這個小村子。這個村子從山腳下一直蔓延到了山半腰,山勢綿遠,緩舒而不陡,近處無河無溝壑,這樣的地形在風水裏叫霸王卸甲醉壓榻,好地方。並且位置偏僻,道路崎嶇,很少有人前來光顧。你看村子前邊……看到了嗎……村前有座廟,村子很小,廟卻很大,並且位置偏僻,這樣的村子最好進去轉轉。一般來說,這樣的村子很難收到像樣的明清時期的古玩,但是卻有機會收到宋唐時期甚至漢朝往上的物件。至於收到的物件價值有多大,那就全靠自己的造化了。不過唐宋時期的物件一般都不至於很差。等會兒進了村子你再仔細看看,記住這村子的特征。”

“霸王卸甲,村小廟大……”冷漣小聲念誦著。

“你還說風水對收古玩不管用。對於收古玩來說,有必要學一些簡單入門的風水知識,這能幫助你從很多的村子裏篩選出合適的目標來。譬如說你以後要找男朋友嫁人,你會在男人中間做篩選來縮小目標範圍,譬如不能嫁給老頭子,不能嫁給作奸犯科無惡不作的男人,不能嫁給……”

“好端端的又往我身上扯,老是捉弄我……”

“怎麽是捉弄你了,女大當嫁,人之常情……打住,快到村口了,下來歇歇腳,喝口水潤潤嗓子,一會兒進了村子你負責喊話。”

兩人停下摩托車坐在了路邊的草地上。

冷漣低頭輕嗅草叢中的野花。

龍依依卻從包裹裏拿出個小瓶子,擰開蓋子放在冷漣的手心裏,用手指輕挑出一塊墨黑色的膏狀物,放在手掌裏搓開,拍塗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是我自己調製的海藻泥,質量雖然比市麵上賣的要好許多,但就美容效果來說,依然太差,不過卻是女扮男裝的好道具,塗抹少許,至少別人不會納悶收破爛的是個水靈靈的姑娘,並且容易清洗。”說話工夫,龍依依已經變得麵容黝黑,並且臉上坑坑窪窪凹凸不平。

兩人塗完了海藻泥,又用小刷子蘸了些東西照著鏡子在臉上刷了一遍,摘下帽子把頭發重新盤在腦後藏了起來。

現在坐在草地上的很像是剛剛拾荒回來的兩個瘦弱的流浪漢。

但是她們說話的聲音依然清脆動人。

“記住了,進了村子講話時,氣要下沉,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低沉一些。還有,你應該像所有收破爛的人那樣大聲喊著:收破爛舊貨,誰家有破爛賣……”

“我前兩次就是這樣喊的。”

“你喊的不到家,感情不真摯,你應該像藍調女中音那樣地喊。”

“……”

“你一遍一遍重複地喊著:收破爛,酒瓶子廢銅爛鐵……這就相當於藍調中的固定曲式: bar blues。前邊“收”字喊的時間盡量拉長,讓人聽上去有些哭訴,無助,摻雜著些許憂鬱的感覺,接下來喊的句子要幹脆有力一氣嗬出,讓人聽上去有種舒解苦難,激發向上的感覺。對,就是這種感覺,你的聲音要真摯,不要高高在上,不要讓無助者感到更無助,不要讓困惑的人感到絕望……我是不是又跑題了?”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雖然你已經一個人獨自下鄉收過兩次古玩,但那隻是我讓你去哪裏你就去哪裏,權當熱身,熟悉了一下鄉下的環境。你要知道,你對古玩一無所知,而我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教會你如何收古玩、賣古玩,所以我不能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教你,古玩的種類、流派、起源、興盛、沒落、鑒定、藏賞、出讓、買入等,這當中光是鑒定這一項,就夠你一輩子學了。那些所謂的鑒定專家、權威人士,其實就是栽過很多次的跟頭,打過很多次眼換來的刻骨銘心的教訓和經驗,但是他們仍然會出錯,會走眼,會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求證,會找朋友幫著掌眼。所以,我讓你先學著收古玩,裝扮成收舊貨破爛的人來收古玩,用破銅爛鐵廢塑料的價格買進古玩,即便是你缺少最基本的鑒定知識,那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你權當是自助鄉村旅遊了。

“但是,這並不是鬆懈自己的借口,你必須在此之間學習,不斷地學習來提高自己。我會告訴你任何跟收古玩有直接關聯的知識。但是不會像教師那樣夾著一本教案念給你聽,我沒有為你準備教案,我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你需要什麽我就告訴你什麽。”

龍依依說著說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明白了,師傅。”冷漣坐直了身子,正色答道。

“當然,若是你需要物色一個比較理想的老公,我也會幫你參考……”龍依依忽然媚眼嬌笑著說道。

“……你總是這樣捉弄我……”冷漣歎道,她知道自己的師傅絕不會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太久。

“進了村子,注意多看,眼觀六路,看每戶的院子裏都擺著些什麽,堆放雜物的角落裏都有些什麽,哪些東西是他們在意的,哪些東西被他們視為廢品。好了,現在開始你正式收古玩,咱們進村,come 藍調歌手……”

正午的太陽把這個村子烤出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豬圈裏的發酵味,土路上的雞糞味,院子裏飄出來的花香味和飯菜的香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彌漫在村子裏。村子裏的房屋建造得雜亂無章,村子裏的土路像蜘蛛網似的交織著,每條小土路的路邊和盡頭都有幾處房屋、樹木、豬圈和拍著翅膀亂跑的雞。

冷漣低沉著嗓音吆喝著,每戶人家的院門前都吆喝幾聲。

過了兩個小時。

藍調吆喝聲換回來幾個裝過醬油的啤酒瓶,一捆破碎的曾經敷在田間的塑料薄膜,幾雙破涼鞋……

龍依依笑道:“若是嫌這樣喊的累,下次咱們可以像別人一樣買個能錄音播放的喇叭……”

“我不怕累,就怕白白地喊一天後,兩個簍子裏塞滿了破爛,沒有一件古玩。”

“既然咱們扮成收破爛的,那就要扮得像一些,你嘴裏喊著收破爛,人家給你把啤酒瓶子拎了出來,你憑什麽不要?出租車司機能拒載,大牌影星歌星能拒演,可你不能拒收,出了村子找個沒人的地方扔掉就行了。”

“那些貨郎們可比咱們逍遙多了,直接喊收古玩舊貨,不用在車後麵綁簍子,也不用往簍子裏塞破爛。”

“嗬嗬……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收古玩擔風險,需要有一些鑒定古玩的眼光,收破爛卻不用擔風險。還有一個原因,你若是直接跟人說收古玩,別人的心一下子就會警覺起來,這種心情是很複雜的,擔心古玩賣不出好價,擔心自己的家底被外人摸透,甚至擔心鄰居們知道,還擔心你不是好人,別人和你的距離一下子就拉遠了許多,你願意把事情搞成這樣嗎?”

“當然不願意……”

“林浩的師傅何其庸,當年就是這樣收破爛起家的,哼,那老小子……不說他了,去前邊那戶人家看看。”

院門大敞。

院子中間架著一席竹席,上麵晾曬著咖啡色的老黃菜。

冷漣停好摩托車,站在院門口朝裏麵喊道:“收破爛……廢銅爛鐵啤酒瓶子……”

誘人的黃菜酸香味撲入冷漣的鼻中。

又喊了一遍,堂屋正中間的竹簾撩開,走出來個高高胖胖的中年婦女。那婦女穿一件淡藍色半袖,胸前的扣子扣不住,露著裏麵的白背心,赤腳踩著一雙布鞋站在屋子門口,嘴裏說道:“白酒瓶兒要不?是不是也不要?這幾年白酒瓶子咋沒人要了……”

“……要,我們什麽酒瓶子都要。”

“那就好,好,我給你拿瓶子去。”婦女朝西屋走去。

龍依依從外麵進來,站在院子中間四處打量一圈後,徑直走到屋簷下坐了下去。屋簷下有一排青石和青磚架起來的台階,這在農村很常見,吃飯時一家人端著碗坐在台階上一起吃,鄰裏的大嬸拿著針線鞋墊來串門也坐在這台階上,誰家的人緣好,誰家屋簷下的台階坐的人就多,台階就會被磨得光溜溜的像鏡子一樣。龍依依就坐在台階的最西邊。

那婦女從西屋裏提著五六個白酒瓶子出來,擺在了冷漣麵前說:“你要早來幾個月,還有幾個啤酒瓶兒,前些日子去鎮上趕集時,兒子順手拿到鎮上的廢品收購站賣掉了。這白酒瓶子咋收呀?多少錢一個?”

“……五毛錢一個。”冷漣猶豫了一下說道,她想,白酒比啤酒貴,白酒瓶子也應該比啤酒瓶子貴。

“五毛?”胖婦女有些不相信,別人收瓶子都是啤酒瓶子貴,白酒瓶子按廢玻璃的價格論斤收,這姑娘咋白酒瓶子比啤酒瓶的價還高呢?

胖婦女顯然早就看出來冷漣是個大姑娘,隻是覺得這女孩的臉坑坑窪窪的像剛被犁過的玉米地一樣不說,還黑糊糊地透著藍,這姑娘家的長成這樣,難怪她隻能收破爛。

“是五毛嗎?一個五毛還是這五六個瓶子總共五毛?”

“一個瓶子五毛。”

“……你可別賠了。”胖婦女似乎有些擔心。

“沒事。大姐,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賣,廢銅爛鐵什麽的,或是舊家具舊書畫老早以前的瓷碗瓷罐子銅錢什麽的。”冷漣把瓶子數了一遍後,掏出一疊零錢來抽出三元錢遞給胖婦女說道。

“剛剛納好的新鞋墊我們也要,要是你的窗花剪得好,我們也要。”龍依依說道。

胖婦女轉過身去,這才看到屋簷下還坐著一個人,也是女人,一樣的醜。

“我窗花剪得不好,拿不出手,南邊牛家莊的李嬸子剪得才叫好。銅錢?我記得家裏有些銅錢來著。我去找找。”

胖婦女進了堂屋,不大一會兒,提了一串銅錢出來。冷漣湊了過去,接過銅錢坐在屋簷下,撥弄翻看著一串銅錢,約有二三十個,都是些康熙乾隆時期的銅錢,夾雜著幾枚嘉慶光緒時期的銅錢。

沒等冷漣開口,龍依依說道:“大姐,我們跑了一路,口渴得要命,能不能討碗水喝?”

“瞧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喝一碗水還商量?我去給你們倒水去。”胖婦女笑著站起來,朝東屋的廚房走去。龍依依從冷漣手中拿過了銅錢提在手中,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胖婦女提著暖水瓶拿著兩個杯子從廚房出來,把杯子放在台階上倒滿了水,龍依依站起來把銅錢遞給胖婦女說:“這些個銅錢不值錢,論廢銅賣又可惜,你還是收起來吧。”

胖婦女接過銅錢,隨手放在窗台上說:“我家男人在外麵打工,聽說過也見過專門收銅錢的,回來後還專門提著銅錢坐車去了趟市裏,轉了半天才找到收銅錢的地方,人家看過後說兩個一塊錢,我家男人舍不得賣,又提了回來,被鄰居撞見笑話他是財迷,想錢想瘋了,我們這村子裏哪家都有幾串銅錢,不值錢,留著壓門簾壓屋梁還差不多。”

坐了一會兒,閑聊幾句後,水不燙了,龍依依端起水杯幾口喝完後,站起來跟那胖婦女告辭。胖婦女也站了起來,跟在龍依依和冷漣的身後,把她倆送到了院子門口。

冷漣拎著酒瓶放進簍子裏碼放好,掏出鑰匙正要往摩托車上騎,龍依依卻轉身跟那胖婦女說道:“大姐,那串銅錢呢?”

胖婦女一愣,回頭望了望窗台說:“還在院子裏呢。”

“那串銅錢我要了,一個五元錢。”

三個人又返回了院子,提起銅錢來數著有多少個。數完後又一算,差十五元錢不到二百元。

龍依依又說:“大姐,我給你二百元,你拿張紙給我包些竹席上曬的老黃菜,還有,這個磚頭也給我,坐著舒服。”龍依依指著剛才一直坐著的台階最西邊一塊又像石頭又像磚頭的東西。

“行……”這串銅錢老公搭了七八元的車費人家才給一元兩個,忽然間有人肯出到二百元,胖婦女高興壞了,歡喜地答應著,進屋找了個塑料袋出來遞給冷漣,讓她張著塑料袋站在竹席前,大把大把地往袋子裏裝老黃菜。

看到龍依依抱著剛才坐過的那東西走了過來,冷漣忍不住問道:“大姐,這磚頭哪兒來的?”

胖女人填滿了老黃菜,按了按,又捧了兩把老黃菜放進去說:“蓋房子時,屋後邊撿來的。”把袋口紮了起來後又說,“黃菜還沒幹透,回去再攤開曬幾天。”

冷漣答應著,伸手從兜裏掏出錢來,數了一遍,卻隻有幾十塊,這才想起來龍依依隻給了自己不到一百元的零錢。轉頭剛要跟龍依依要錢,卻不見了她的身影,走到院門口,看到龍依依坐在摩托車上,手裏拿著兩張一百元的鈔票衝著自己晃悠。

冷漣接過錢遞給了胖婦女,把手裏的老黃菜放在了龍依依的簍子裏,又把那一串銅錢扔進了自己摩托車後的簍子裏,也跟胖婦女打招呼告別後,騎上摩托車跟在龍依依後麵離去。

龍依依沒有再讓冷漣繼續吆喝,而是讓冷漣跟著她走。出了村子,沿著崎嶇的山路駛出了十幾公裏,上了條柏油公路,沿著公路朝西邊又行駛了十幾公裏,掠過了幾個村子,路麵越來越寬,路上的行人和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

一片樹林靜靜地伏在路邊不遠處。龍依依朝冷漣擺手,示意她跟著自己把摩托車騎進樹林裏去。

樹林裏都是些碗口粗細的柏樹,樹下鋪滿了軟綿綿的鬆針,腳踩上去如同地毯般鬆軟。這裏是農村,農村沒閑人來這林子裏納涼聊天,涼爽的樹林中隻能聽到鳥鳴聲,看不到一個人影。龍依依停好摩托車,從簍子裏翻出一塊大單子鋪在地上,又拿出來毛巾礦泉水和一些食物,靠著小樹坐了下來。

“幹嗎急匆匆地跑這麽遠?”冷漣盤腿坐在了龍依依的對麵。

龍依依笑眯眯地拿起一瓶礦泉水遞給了冷漣道:“我高興,我一高興就會發瘋似的狂奔,再說現在也不早了,該吃午飯了。”

“高興?因為那串銅錢?還是那塊大磚頭?”

“什麽叫大磚頭呀,那麽難聽。這叫瓷枕!”龍依依站起來走到摩托車旁,從簍子裏小心翼翼地把那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瓷枕抱了出來放在地上。

冷漣俯頭望去,見那瓷枕朝上的一麵光溜異常,如同鏡子般滑亮,周圍幾側卻灰頭土臉地沾滿了塵土,靠下麵的底座處還長有幾小片的白硝。那瓷枕約有近一尺長,三寸高,內空,通體布滿了白褐相間的花紋,似溪水涓流,又似峰邊柔雲,很像是一塊雕琢工整的大理石材,怪不得那戶人家要把它和青石一起擺在屋簷下。

“丫頭,咱們今天第一次出門,就遇到了這麽好的物件,是你有福氣呢還是我有福氣?”

“這,這有什麽好的?”

“不懂了吧,這叫絞胎!這叫絞胎!你看看這瓷枕上布滿的逸雲紋,表裏如一,絕對開門的唐朝興盛時期的絞胎瓷枕!”

“……你說唐朝就唐朝吧,反正你是師傅,你說了算。”

“你以為我是在信口開河?師傅我是那樣的人嗎?跟你講,唐朝時期貴族階層最流行兩種瓷器,第一就是這絞胎瓷器,第二是唐三彩。絞胎,也有人叫攪胎、透花瓷。顧名思義,就是把不同顏色的瓷土攪擰在一起,拉胚製器。這是最正統的製法,就像咱們麵前的這件絞胎瓷枕。還有一種製法是把攪拌好的瓷泥切片,鑲嵌在胚體的表麵,有些偷工減料的意思。不管是哪種方法,燒造出來後的瓷器都呈現出兩種甚至更多不同顏色的瓷泥攪拌出來的花紋。這種製瓷工藝極其複雜煩瑣,成品率底,價格昂貴,非貴族不能擁有。至於唐三彩你應該有些了解,是個中國人就知道,不是中國人的也知道,那唐三彩是明器,燒造出來的唯一用途就是陪葬。而這絞胎瓷器因其花紋精美絢麗,工藝煩瑣複雜,價格昂貴的緣故,當仁不讓地成為了貴族們的日常用品。其價值絲毫不遜於唐三彩,有的價值已遠遠超過了唐三彩。這絞胎源於唐朝,興盛於唐朝宋朝,至元朝忽然消失,製作工藝也隨之失傳。”

“宋朝也有絞胎,那你為何就能斷定這件瓷枕是唐朝時期?”

“問得好。你仔細看看瓷枕上的花紋,細密柔順,線條圓潤,如同花瓣疊放,流雲舒展,看上去賞心悅目。這是唐朝興盛時期的風格。我見過一件完整的宋朝絞胎瓷器,和一些絞胎碎瓷片,相較唐朝而言,線條花紋飄逸了許多,或者說寫意了許多,如鶴羽輕拂,羅衫迎風。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與當時的文化背景有關係。

唐朝時期如何興盛,多少外國人偷渡明渡的來了唐朝就不想回去了,死皮賴臉地跟衙門申請綠卡,這些我就不跟你吹了,大家都知道。當時的製瓷業也有些國際化,你看唐三彩陶俑裏麵,就有相當數量的外國人,黑人白人胡人這些人都被當作模特製成了陶俑做了明器,可見外國人當時在中國的處境,混好了能做個高級仆人,混得不好那就隻能做模特被大家參觀了。這絞胎工藝如何發源興盛起來,至今說法不一,尚無定論。不過當時的印度出產一種烏茲鋼錠,是製作刀劍的頂級用鋼,阿拉伯商人從印度進口了大量的烏茲鋼錠用於武器製造。這種烏茲鋼就是現在人們稱的大馬士革鋼,烏茲鋼的鍛造失敗率極高,據說當時堆滿一小間屋子的烏茲鋼最後隻能打造出一柄匕首來。這種鋼在鑄造成刀劍時表麵會有一種特殊的花紋——穆罕默德紋。這和折疊鍛打形成的花紋不一樣。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各國的製劍工匠已經掌握了折疊鍛打的工藝,不過那種技術跟這種烏茲鋼是兩種風格。烏茲鋼上的花紋能夠使刀刃在微觀上形成非常細小的肉眼無法察覺的鋸齒,使得刀劍更加的鋒利。”

龍依依說著,伸手撩衣從後腰摸出一把短刀來,唰的一聲拔出了短刀,把刀鞘和短刀一起放在了絞胎瓷枕上。冷漣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探手拿起了短刀。見那刀鞘銀白質地,刻滿曲折花紋,鑲嵌著十幾粒大小不等、顏色不一的寶石,煞是華麗,刀柄尾端回鉤,端頂鑲嵌著一顆酒紅色的紅寶石,握柄牙黃,刀身黑底白紋,紋路回旋彎折,刀刃鋒利異常。

“這就是那時候的阿拉伯短彎刀,刀身紋路是雅各布梯紋。你仔細看看,和瓷枕上的紋路有無相似之處?有種說法,說是當年阿拉伯向唐朝進貢了一批大馬士革刀劍,皇家貴族煞是喜歡刀劍上的花紋,便下令讓製瓷工匠仿製刀身上的紋路……”

“你怎麽還帶著刀?”冷漣一臉詫異。

“我喜歡帶刀,你管得著嗎?獨身女人都應該帶刀,帶刀的女人最性感……”龍依依忽然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

“……讓我猜猜,一定是有人送給你的這把短刀,這個人是誰?難道是……”

“別胡說,沒人送我,你要喜歡送給你好了。”

“送給我?我是乖徒弟,我一向都聽師傅的話,那我就收下了。”冷漣拿起一個蘋果,舉刀作勢削皮。

龍依依本來隨口一句客氣話,不曾想到冷漣倒是不客氣,大大方方地據為了己有,急忙喊道:“別,別,我的小祖宗,這麽好的刀你用來削蘋果皮,還給我……”

“不給……”

龍依依伸手去奪,見冷漣抽刀後縮,生怕她不小心割傷了自己,又連忙擺手說道:“小心,這刀刃極其鋒利!……給你玩兩天,可你要保護好,可別真的拿它來削皮。”

見冷漣把刀送回鞘內,龍依依接著說道:“瓷枕上的花紋是不是和這短刀上的花紋相似?”

“嗯,瓷枕上的花紋,倒像是像意大利拉花咖啡的花紋,還像棒棒糖上的花紋……”

“好,算我沒問……剛才你犯了個錯誤,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知道是什麽嗎?”

“犯什麽錯誤了,用刀削蘋果皮?你再說我可就真的用它削皮了。”

“不是,不是這件事情,是剛才咱倆在村子裏的時候,你還記得嗎,我抱著瓷枕時,你問那婦女這瓷枕是從哪兒來的。”

“嗯,好像問過,這也犯錯了?”

“對,這不是小錯誤,是大錯誤,你犯了收古玩七忌中的第一大忌!這古玩第一忌,就是萬萬不能詢問東西的來路。”

“這也忌諱?”

“那當然。古玩的來路很複雜。有出土的,有傳世的。出土的古玩又叫生坑,意思是文物出土後沒有經過任何處理,保持出土時的原樣。若是出土後清洗處理過,或是噴施過一些保護文物的藥劑,那就叫半生坑。出土後人為地把玩了幾年幾十年後的古玩,叫半熟坑,把玩的時間再長些,就叫熟坑。這第一大忌主要是針對這幾個坑口。法律規定,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後,出土的文物一律不允許私人買賣交易,出土文物都是國有財產。1949年以前的就不管了,不管你這文物是出土的還是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搶來的,都沒事,隻要你能證明是1949年前的文物就可以了。法律還規定,明知道是出土文物還要買賣的,擇重處罰。

“這就是說,如果你問了古玩的來路,人家告訴你是出土文物,而你又掏錢買了,那你就觸犯法律了。即便剛才那農家大姐告訴你這絞胎瓷枕是從院子後麵撿來的,那也不行,撿來的也是國家的。可如果你買古玩時沒有問過古玩的來路,性質就不一樣了。因為你不知情。除非是震驚全國的國寶級的文物,那又另當別論。

“除了忌諱問古玩的來路,還忌諱聽別人給你講古玩的來路。如果是平時好友閑聚,聊一些買賣古玩時候的小故事,那無妨多聽,可若是當你買古玩時,賣家一個勁地給你講這件古玩的來曆,和古玩身上的故事,那你千萬別聽,有耳機就戴耳機,沒耳機你撒腳丫子轉身走人就是了。凡是主動給你講古玩來路和故事的,十有八九是賣假貨的。相信我,遇到這種人,甭搭理他,不管他有多帥,你也得走開。”

“有那麽嚴重嗎?”

“這隻是其一。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你口無遮攔地亂問,反倒會勾起賣家的興趣,然後賣家坐地起價,本來二百元能到手的古玩,很有可能漲到兩千兩萬,價格高點倒還無所謂,最怕的就是賣家起了疑心,抱著古玩四處找人鑒定,搞得很多人都知道他有件好古玩,怕是到最後都輪不到你買了,被人硬生生把貨截走,讓你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以後不問就是了。這絞胎瓷枕真的很名貴嗎?”

“那當然,絞胎瓷基本上屬於既無價又無市的珍品。不僅在當時是貴族擁有,就是在現代,那也是貴族的陳設品,你以為有錢的土大款就能買到絞胎瓷?”

冷漣看著瓷枕,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開口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猶豫了一會兒,抱著瓷枕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龍依依急忙也跟著站了起來,伸手想要拽住冷漣問她去幹嗎,又怕自己這一拽讓她抱不穩瓷枕給摔到地上,腳下緊趕幾步跑到冷漣前麵,張開雙臂把她攔住。

“你這是要去哪兒?”

“別攔著我……”

“你這一驚一乍的抱著瓷枕要幹嗎呀?”

“這瓷枕很值錢是嗎?”冷漣一眼不眨地看著龍依依說道。

“對,很值錢,你抱緊……”

“能值二百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