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不了那麽多,一百萬左右。可問題是這絞胎瓷枕你有錢也沒地方買去……”

“可真有你的,一百萬的東西你二百元就把人家給打發了?剛才你還口口聲聲大姐大姐的叫得歡,你那幾聲大姐可真值錢……沒見過你這樣騙人的……”說著說著,冷漣的眼圈發紅了。

“就為這呀,你先坐下,聽我慢慢給你講。”

龍依依小心伸過手去,牢牢地掐住了瓷枕,拽著瓷枕把冷漣拽回原處坐下,又把瓷枕放好後,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了冷漣。冷漣不接,龍依依就抽出紙來朝她的眼角拭去,冷漣轉頭避開,望著樹林外的莊稼地。

“事實上,從古至今,大家都是這麽下鄉收古玩的。那位農家大姐為人質樸熱情,但咱們事先並不知道她的為人。別說什麽農村的人都淳樸善良,城市人都冷漠狡詐,其實都一樣,農村裏刁鑽古怪難纏的人多了去了。剛才我也是多次試探才壯著膽子開口買下這瓷枕,記得那婦女從家裏拿出一串銅錢給咱們嗎?”

“記得,你拿著銅錢說口渴,那位大姐便進廚房給咱們拿水去了。”

“我遇到過很多農村人,都眼睜睜地盯著遞給你的物件,生怕我趁他們不留神偷偷地拿走一個。可那位大姐壓根不往這方麵去想,接過銅錢後也是隨手擺在窗台上,沒數!喝水的時候又跟她聊了幾句,基本能斷定她為人單純善良,身胖心寬。所以我才冒險說用二百元買銅錢和這瓷枕。你要知道,並且要死死地記住,不管是在鄉下還是在城裏,都不能讓賣家揣摩出你的心事,不能讓賣家知道你對哪件東西感興趣。像剛才那種情況,遇到了一件好玩意兒,通常大家都會雜七雜八地盤下她一大堆的東西,廢家具破木頭爛年畫鹹菜缸等一大堆不值錢的東西,直到塞滿兩個大簍子,直到她毫無疑心。買古玩就是這麽買。像你說的那樣,一上去就開口告訴她這瓷枕是唐朝時期的珍貴瓷器,價值百萬,吾等欲五十萬易之,可否?那位大姐十有八九會被你的話嚇懵,暈暈乎乎地把咱們倆推出院子,插門閂頂門棍,抱起瓷枕泡到洗臉盆裏,撒些洗衣粉用洗鞋的硬毛鞋刷子刷上半個鍾頭,再用滌綸毛巾擦拭半個鍾頭直到起了靜電啪啪地響,然後用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藏到箱子底鎖好,盤算著應該馬上就去給在外打工的老公打電話,還是等到夜深人靜時候再打電話,還是先把娘家人找來商量一番,怎麽才能瞞著婆家的人……你完全不知道她會做出些什麽事情來,你不知道這件瓷枕會不會被損壞,你不知道這件瓷枕會不會改變這位大姐的善良淳樸,若是她不小心說走了嘴,有歹人得知此事……到那時,你有沒有緣分再見到這件瓷枕那反倒成為次要了。

“你能做的是把古玩買走,按破爛的價格買走,把古玩擺在藝術品陳列櫃裏,把古玩的價值體現出來,把古玩由一件破爛變成藝術品,這樣你才能對得起這件古玩,對得起當年費盡心思力求創新製造它的瓷匠們。事後,你還可以偷偷地再來一次,打聽出大姐的姓名和她家的門牌號,等她兒子或是女兒上大學的時候,你可以匿名資助。林浩的師傅何其庸就是這麽幹的,每年都要匿名資助一批大學生。他早就不再親自下鄉收古玩,可他還在默默地資助著貧困學生,那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你要不想學他,想要另辟蹊徑或是開宗立派,你還可以在夜黑風高時換上套夜行衣,飛簷走壁越到她家閣樓上,塞到木橫梁上幾根老金條,她會以為金條是祖傳的,效果要比直接把五十萬現金扔進她家的院子裏好很多,直接扔現金說不定她會報案。你不會飛簷走壁?那怎麽才能救贖你這顆善良的心,和心下麵的那副正直的大腸?要我說,你該嫁給她家兒子做個童養媳贖罪才是……”

冷漣沒有像往常那樣和龍依依鬥嘴,她還有些難過。

龍依依看出來了,她接著說道:“你不用替那位大姐難過,她認為她失去的隻是一串銅錢和一個平放在幾塊磚頭上的大磚頭。這是人性,你和我也是如此。譬如說你身邊有個好男孩,他愛慕你,暗戀你,他在夢裏和你嬉戲,可你卻高傲得不知道,你甚至根本沒留意過他,直到他結婚了,你才後悔……”龍依依忽然說不下去了,抬手托腮,轉頭凝望著遠處,望著遠處的緩緩流走消失的雲端。

龍依依的心似乎已飄出了這片樹林,心上紮滿了鬆針,卻依然掙紮著跳。

冷漣有些內疚,自己不該讓龍依依傷情,忙用手摸著瓷枕打岔道:“這個瓷枕怎麽看上去有些古怪,跟前幾天我見到的那個瓷枕不一樣呢?”

聽到冷漣說話,龍依依才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把垂在額前的頭發朝後撩了撩後才說:“當然不一樣了,這件瓷枕沒有釉。”

“為什麽沒有釉?”

“在屋外放的時間長了,風吹日曬,雨淋霜凍,釉麵自然剝落掉了。”

“太可惜了。”冷漣手撫瓷枕,連聲歎氣。

龍依依笑了:“這是個例外。瓷器拉胚成型後,用筆蘸顏料在胎體表麵作畫,然後施釉進窯燒造,這叫釉下彩,把圖案畫到釉子表麵的,叫釉上彩,還有一些工藝要多次燒造,譬如鬥彩。這些瓷器的圖案都離不開釉麵的保護,瓷器的釉麵脫落後,胎體上釉麵裏的圖案也會慢慢消失。釉麵剝落就等於大姑娘被毀容了,倒貼彩禮嫁人都嫁不出去。唯獨這件瓷枕是個例外!絞胎,它的價值就在這胎體由內向外自然綻放出來的表裏如一的花紋。這件瓷枕的表麵隻是施了一層透明玻璃釉,釉麵很薄,為了能讓人能更清楚地看到胎麵上的花紋。釉麵剝落後對它的價值幾乎沒有絲毫的影響。我越來越喜歡它了,我甚至覺得連外麵的這層包漿都是多餘的。”

“包漿?什麽是包漿?我怎麽看不到?”

“包漿是古玩的第一特征,每一位收藏者都應該精善於辨別包漿!所謂的包漿,其實就是古玩的表麵依附了空氣中的灰塵和把玩者的汗漬和油垢,層層積累後,逐漸形成了罩在古玩表麵的一層皮殼。譬如你兜裏的那把阿拉伯短彎刀,刀柄和刀鞘被手經常握攥,時間長了,這兩處的表麵和邊沿就很圓潤,不像剛拿到時有些生硬。而刀柄和刀鞘的表麵,也會形成一層油亮的皮殼。這層皮殼就是包漿。你拿出刀來我指給你看。”

“我不給,師傅你說話不算數,變著法子想要回這把刀。”

“……這隻是一種包漿。若是把這柄阿拉伯短彎刀放到墳墓裏若幹年,刀刃上就會長滿綠鏽,這些綠鏽堅實異常,刀銼不能離。刀柄和刀鞘由表至裏被腐土沁成暗黃色,再被水銀沁成烏黑色,被畜血沁出一條條細密的血線,像菌絲一樣布滿在黃黑相間的刀鞘和刀柄的表麵,甚至還被穢氣沁得臭氣熏天,被腐屍沁得滑滑膩膩,摸上去黏糊糊的,墳墓裏的屍蟲會在短刀上爬來爬去……”

“好惡心,你別說了……”冷漣憤憤答道,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兜裏的短刀,迅速抽出來扔在地上,然後又伸出手指在衣服上使勁擦拭了兩遍,好像手指上真的沾了腐屍似的。

龍依依撿起地上的短刀,伸手輕拂去粘在刀身上的塵土,揣入了懷中,轉頭笑嘻嘻地接著說道:“剛才跟你說過,剛出土的文物叫生坑器,這是大眾叫法。其實,出土文物表麵的鏽跡沁蝕痕跡,那也叫包漿。這是漫長的歲月,無盡的寂寞留下來的包漿。另外,包漿並不是古玩界的專有名詞,譬如你的電腦鍵盤上使用頻率較多的幾個鍵,看上去油潤光亮,明顯區別於鍵盤上其他的按鍵,那也叫包漿。譬如你掏幾千元錢去寺廟磕頭燒香,這也是包漿,佛祖很無奈。人之初,性本善,後來呢,後來人終究是要踏入社會的,社會就是一層大包漿。所以,別為你給鍵盤留下了包漿而竊喜,也別為沾染了社會陋習而悲,地球還包裹在大氣層中呢。出淤泥而不染?呸,笑死個人。”

“我明白了,明白什麽叫包漿了。”

“嗯?真的明白了?說來讓為師聽聽。”

“就像你臉上的營養粉底、防曬霜、海藻泥這些東西一樣,整天包裹著你,這就是你的包漿。”冷漣故意揚起脖子,露出白皙自然的皮膚。冷漣從來不用化妝品。

“……舉一反三,孺子可教。一個女孩,從來沒有用過一丁點的化妝品,皮膚卻令很多女人羨慕或是嫉妒。但是,等這個女孩結婚的那一天,會任由化妝師在自己的臉上施粉描墨,化出一個濃濃的妝,然後披上婚紗進了教堂,頂著這層濃妝接受神父的洗禮。”

“……”冷漣嘟著嘴說不出話來。

“所以,包漿不重要,重要的是包漿下的本質……”話沒說完,龍依依的手機響了。拿出手機,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後,龍依依站了起來,踱到樹林邊去接電話。沒幾句話,龍依依便關掉了手機揣回兜裏,走過來跟冷漣說道,“走吧,我們上路。”

收拾好行囊出了樹林駛上公路後,冷漣問龍依依道:“咱們現在要去哪裏?”

龍依依把飄出草帽的一縷黑發捋了回去說道:“去你盧叔叔家。”

“盧叔叔?他的家在這裏?”

“可真有你的,每到你過生日時,你盧叔叔都會親自帶著禮物早早地趕去,從你記事起到現在,收了人家多少禮物了,可你居然不知道你盧叔叔的家在哪裏。”

“我知道盧叔叔的家是在河南,可,可這裏是河南嗎?”冷漣一臉委屈地說道。

“現在已經是河南境內了。這裏是濟源的王屋山,你盧叔叔在王屋山風景區不遠處有個寶繁山莊,類似於農家樂,卻不對外開放。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邊不遠處。”

兩人一前一後地駛進了前邊的一條岔路。

水泥路麵不寬也不窄,卻有些陡,越往前就越陡。陡到了盡頭,水泥路麵變成了藏在莊稼地裏的土路麵,能容得下一輛大卡車寬鬆行駛,路麵上灑滿了廢棄的灰黑色爐渣,即便是下大雨,路麵也不會滑,卡車也能悠然行駛。可路卻依然陡,在碧綠的莊稼地裏盤旋延伸著,不知道前麵的路還有多遠,也不知道身後的路落下了多長,隻能行駛在路中間,避開路兩旁橫垂下來的有著鋒利邊沿的玉米葉,一直踩著油門朝前走。

路盡處,就是山的最高處。

龍依依停了下來,指著前方說道:“那就是你盧叔叔住的寶繁山莊。”

冷漣放眼望去,見在兩座山交接處的山穀裏,有片長條形狀的樹林。或者說是兩片樹林相連在了一起,因為那樹林看上去實在是不能牽強地說成是一片樹林。北邊的樹林很茂密,鬱鬱蔥蔥的一副標準的樹林樣兒,可南邊的樹林稀稀落落的像是被雷劈狗啃過似的,露出開在樹與樹中間的大片大片的嫩黃色的花。站在山頂朝下望去,就像是地上擺放著一粒碩大的感冒膠囊似的,一頭綠,一頭黃,但卻很規整。

樹林正中間,是一排長長的錯落有致的二層木樓,木樓的樓頂是不起眼的灰瓦,一半掩藏在濃密的翠蔭中,一半**在熾烈的陽光下。這排木樓就這樣把兩片樹林從中分開。木樓的東邊是一條水泥馬路,筆直地伸出山穀,通向山外。

“那邊不是有條馬路嗎?你怎麽揀了條土路上來了?”冷漣不解。

“這條路近,並且直通寶繁山莊的後門。咱們又抄近道又走後門的,爬一段土路又有何妨。”龍依依握著離合轟了兩把油門,又說道,“要下坡了,你小心些悠著點兒騎。”話音剛落,龍依依便轟著油門飛一般地躥了出去,冷漣霎時便聽到了隆隆的油門聲中透出輪胎碾壓廢爐渣發出的噗噗聲,還沒回過神來,已經看不到了龍依依的身影,隻能聽到摩托車汽缸發出來的轟轟響聲和刹車時淒厲的尖叫聲飄**回響在滿山穀。

騎著摩托車跟在龍依依後麵行駛了這麽長的路,冷漣從沒有聽過這種聲音。這種聲音隻能在過立交橋下時,恰好遇到立交橋上高速行駛的大卡車和小轎車相互躲避刹車時才聽到。

冷漣捏著前刹踩著腳刹,慢悠悠小心地駛下山路後,看到龍依依笑嗬嗬地站在木樓前望著自己。龍依依的身旁,是盧醉溪。

冷漣停下摩托車還沒熄火,盧醉溪就急急走近說道:“你可千萬別跟你龍阿姨學,她打小就是個瘋丫頭,年輕時遠足攀岩潛水落得渾身都是傷疤,還有風濕性關節炎,年紀大了都以為會收斂一些,沒想到她反倒入了飛車黨,放著好好的大路她不走,帶著你騎摩托車飆山路……”

冷漣望了一眼龍依依,滿臉委屈地對盧醉溪說道:“龍阿姨現在是我師傅,我這做徒弟的哪有自己選路的份兒,師傅就是把我帶到懸崖邊兒,我也得閉上眼往下跳不是嗎?”

盧醉溪轉身驚訝地打量著龍依依,嘴裏嘖嘖稱奇:“你終於開竅了,居然會舍得收個徒弟,真是難得,難得呀。”

龍依依微微一笑,翻身騎上了摩托車踩著了火,扔下一句話朝裏麵駛去:“兩個女孩子風塵仆仆地大老遠趕來,你就堵在門外說話吧。”

盧醉溪一愣,隨即苦笑著招呼冷漣朝裏走,嘴裏兀自念叨:“你這位師傅,向來是沒理都能強占三分理,若是被她揪住了小辮子,這輩子可有的受了。”

說是山莊,其實就是幾百畝大的樹林,樹林中間的一排二層木樓皆由帶著樹皮的原木搭建而成,木樓的東西兩側各有幾間木屋,想必是廚房和堆放雜物的儲物間之類。

盧醉溪領著二人上了樓,順著走廊一直走到頭,推開門,卻不進去,站在門口衝二人說道:“你倆先洗把臉歇一會兒,我讓廚房燒菜給你們接風。”

龍依依答應了一聲,雙手抱著個充滿氣的氣墊進了屋子,氣墊中間塞著瓷枕。

“麻煩盧叔叔了,我們一會兒下去。”冷漣站在門口說道。

“別見外,這就跟你自個兒家一樣,你想咋樣就咋樣。需要什麽就喊我,我就在樓下。”

“我說老盧,你個大老爺們磨磨唧唧什麽呢,怎麽變得像酒店的侍應生一樣,要不幫我們把摩托車擦洗一遍,賺點兒小費買酒喝?”龍依依在屋子裏喊道。

盧醉溪苦笑著搖了搖頭,跟冷漣擺了擺手,返身朝樓下走去。

龍依依撥動木閥,清冽的山泉順著小木槽注入了木浴桶,從整木掏空的扁洞裏拿出一瓢長條狀的花瓣,抄一捧花瓣,裝作不經意地鬆開手指,讓花瓣慢慢瀉下浴桶,被泉水激**地上下飛舞。換衣,掩門,把冷漣掩在了浴室之外的客廳裏。

客廳和睡房、浴室一樣,房間不大,簡練整潔,一樣地被木地板、木牆壁和木屋頂包裹起來,若是木頭能稍稍透些光亮,怕是連牆壁上的窗戶也會改成木頭的,可惜木頭不透光,所以窗戶中間是一大塊玻璃。窗台上擺著兩盆正在開放的百合,香正濃,染內外。

客廳中間隻有一套木質沙發,比羅漢床窄幾邊的木沙發,鋪著嫩白色玉米皮編織的坐墊。冷漣此時就坐在沙發上,扶手旁邊是一個方木框,木框內填滿了薄如紙卷如菊的木刨花,散發著悠悠木香味的刨花中半掩半露著幾個方方正正的塑料盒子,撩開刨花,一張單曲CD被冷漣拿起,那是張學友唱的《秋意濃》。刨花木框旁邊的幾層木架上擺著CD機和FM Acoustics的前後級,推入CD,屋子裏響起了鋼琴聲,冷漣閉上眼,躺靠在沙發上,傾心聆聽,忘記了自己是在等浴室。

好久過後,龍依依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了,走到冷漣身旁,坐了下來。

“冷漣,我回去一趟,你留在這裏住兩天,兩天我就能趕回來。”

“回去?為什麽要回去,有什麽事情嗎?”

龍依依輕輕拍了拍包裹在氣墊中的瓷枕說道:“我得把這瓷枕送回去。”

“有必要大老遠的專門送回去嗎?帶在身邊不行嗎?”

“當然有必要,起貨回窩,這是流傳了多年的規矩。”

“……什麽回窩?”

“一時半會兒的也跟你說不明白,總之我很快就回來,嗯,估計用不了兩天。”龍依依邊說,邊抱起了瓷枕朝屋外走去。

“這就要走?”冷漣站起來跟在龍依依身後。

“小丫頭,是不是舍不得師傅走?”

“才不是呢……你好歹吃過飯再走……”

“哦,你都學會借花獻佛了,拿你盧叔叔家的飯菜來跟師傅賣好是不是。”

“……”

兩人邊說,邊下了樓。

盧醉溪正坐在樓下客廳裏看書,見二人走下來,笑嗬嗬地迎上去剛準備開口說話,就聽龍依依開口說道:“老盧,借你的車用用,回家一趟。”

盧醉溪本來想說廚房的飯菜馬上就準備好了,可看到龍依依雙手抱著的氣墊,又把話給咽了回去,點頭應了兩聲,領著二人出了木樓。

木樓西側的木屋前停著一輛越野車,盧醉溪對著木屋喊了兩聲,木屋裏跑出來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手裏拿著鑰匙走過來遞給盧醉溪。還沒等盧醉溪伸手去接,龍依依便伸手拿了鑰匙朝車走去,上了車點火開了過來,搖下車窗衝盧醉溪說道:“我可把冷漣交給你了,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哼哼,瞧我怎麽收拾你。”

盧醉溪笑了笑正準備說話,龍依依又開口說道:“她要是能少了幾斤肉減了肥,那才算你老盧有本事。”說完,衝著冷漣擺了擺手,駕車揚長而去。

上樓洗過澡後下來,吃了點飯,在樓下和盧醉溪聊了一會兒後,冷漣上樓回屋休息。

可這飯吃得稍稍有些早,此時天色將近傍晚,發黃的日光溜著窗戶爬進來貼在木牆麵上,有氣無力地朝屋頂上移。這是屋子前麵的窗戶,屋後的窗戶顯得比剛才亮堂了少許,因為屋後的樹林看上去比下午時暗了少許。

冷漣推開窗戶,望著後窗的樹林。

這是片核桃林,最細的核桃樹都有水桶一般粗,樹冠隨心所欲地四下散開,灑下來的樹蔭足足有五間瓦房大小。能聽到核桃林中傳來各種各樣的鳥叫聲,卻看不到鳥在樹林中跳躍穿飛的蹤影。核桃樹的葉子很大,又很密,天生就是鳥兒嬉戲的好地方,但鳥兒卻不喜歡在核桃樹上築巢,核桃樹很幹淨,不招蟲子,鳥兒喜歡在早上睜開眼就能看到食物的樹上築巢。

望著窗外看了一陣兒,冷漣覺得這個核桃林有些怪怪的,感覺跟自己以前見到的核桃樹有些不一樣,可究竟哪裏不一樣,一時也說不上來。

坐回到了沙發上,冷漣隨手拿起木茶幾上的一個桃子,送到口邊正準備咬下去時,忽然停住了。冷漣又走到了窗戶前,望著窗外的核桃樹。

樹上沒有核桃。

再仔細看一遍,不管是粗核桃樹還是細核桃樹,樹上居然看不到一個核桃。現在是初夏末,桃子剛剛成熟,正是核桃開始壯果的時候,這麽大的一片核桃林,冷漣探著脖子找了好長時間,都沒有看到一個核桃。

很奇怪。

沒有核桃的核桃樹,還能叫核桃樹嗎?若是龍依依在身邊,冷漣一定會這樣問她。

沒有男人的女人,照樣是女人,若是冷漣這樣問,龍依依就肯定會這樣答。因為龍依依沒有男人,但她卻是個嫵媚中透著野性的女人。

每次和龍依依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無休無止互不相讓地鬥嘴,幾乎每次龍依依都會占上風,可冷漣還是喜歡和龍依依待在一起。

冷漣知道,龍依依最硬的是嘴,最軟的是心。龍依依嘴上掛著的是理,心裏纏著的是情。

現在她該上了高速路有一會兒了吧,拜托,千萬別像剛才下山路那樣開車。她一個人開車很無聊,真該陪她一起回去,冷漣想到。越想心裏就越不安,越煩躁,冷漣在屋子裏待不住了,出了屋子,朝樓下走去。

樓下的客廳裏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冷漣喊了兩聲,沒人出來。

出了木樓,看到東邊的木屋門半掩著,木屋上有個冒著輕煙的煙囪。

那應該是廚房,也許廚房的人正在準備其他人的晚飯,也許廚房的人知道盧叔叔在哪裏,冷漣朝東邊的木屋走去。

推開屋門走了進去,立刻聞到了一股煙熏味,喊了兩聲,也沒人答應。正要返身出來時,冷漣看到裏屋門上掛著一個棉布門簾,從門簾縫中鑽出來幾縷青煙。

難道是灶台的火引燃了什麽東西?冷漣一驚,快步走上前去,撩開了門簾就朝裏闖,闖進去一看,卻沒看到火,隻有滿屋子的煙。淡青色的煙,不濃,就像戴了一副淡青色的太陽鏡進了屋子一樣,能看清楚屋子裏的一切事物。煙味也不刺鼻,細聞之下竟有股奇異的香味。灶台上蓋著一個大鐵鍋蓋,煙從鍋蓋四周徐徐散出。裏屋的四壁和屋頂都貼著瓷磚,醬褐色的瓷磚。

靠裏的一麵牆壁上貼著七八張畫,稍微眯著點兒眼睛就能透過煙霧看清楚全是些毛筆做的水墨畫,有山水畫,也有人物畫,或尾或首均有印章。可這些畫不論是橫幅還是縱幅,全都橫著貼在牆壁上,所以你就能看到一幅山水畫上的一個漁翁手執魚竿靜坐船艄,這幅畫下又貼著一幅仕女圖,本來站著的仕女現在變成了躺著,就躺在漁翁的魚竿下,倒像是漁翁在釣仕女。

冷漣很是納悶,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蓋著印章的水墨畫被淩亂不堪地貼在廚房裏,可她又不樂意栽倒著脖子盯著那些畫去看,看了幾眼便返身從廚房走了出來。

出了廚房,冷漣探望,依舊沒有看到盧醉溪的身影。卻看到了木樓前方的樹林,樹林中鵝黃色的花叢。

沒有哪個女孩子能抵擋得住花叢的**。何況還有蝴蝶翩翩飛舞在花叢中。

順著小路走入樹林,冷漣的眼似乎有些花了,看上去總覺得遠處或是旁邊的花叢要比身旁的花叢更美一些,花叢上的蝴蝶也更多一些。朝樹林裏又走了一段路,停在哪個花叢中都覺得有些心不甘。

冷漣索性不往前走了,她明白了,花叢其實都一樣,不一樣的是自己的眼睛。

坐在花叢中,冷漣想起了龍依依中午對自己說過的話:當你下鄉收古玩時,別人拿給你的寶貝通常都不是寶貝,之所以要拿給你,那是因為他們覺得那應該是寶貝。所以,你應該打起精神來去敷衍他們,還要打起精神來注意被他們忽視的東西,注意被他們扔在雜貨堆裏的東西,那樣你才有機會得到驚喜。就是這樣,越被人忽略的東西,往往就越珍貴。

冷漣不知道這大片大片齊膝高的花叢是什麽花,葉子纖細修長,像雅素的蘭花,花朵卻像是嬌豔的百合,香味不是很濃,不會染得衣服上都漾出花香,更不會把人熏得昏昏欲醉。花叢中散落著幾粒果核,看上去像是杏子的果核,也像是李子的果核,沾滿了泥巴半藏在土中。冷漣這才抬頭朝四周望去,這片樹林全是杏樹,現在已過了杏子成熟時,杏樹上像北邊的核桃林一樣,沒有一個果實。

這周圍是什麽樹沒關係,樹上有沒有掛著果子也無所謂。冷漣是衝著這花叢才走進來來的,花叢是發呆的好地方,半坐半臥在花叢中,想著心事,絲毫不覺得蝴蝶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覺得天色漸漸地暗沉了下來。

樹林外傳來汽車聲。

冷漣伸了個懶腰,這才發覺天色變暗了許多,從花叢中站了起來,朝樹林外走去。

汽車的轟鳴聲沒有停在木樓前,反而朝著木樓後邊延伸了過去。

木樓後麵不是核桃林嗎?汽車開到樹林中做什麽?冷漣好奇心起,快步走出樹林,想要看看是誰在開車,是不是盧醉溪,剛才找了他一圈也沒找到,難道是他開車出去了?

走出杏樹林,便看到了核桃林中亮著兩道車光,朝樹林深處緩緩前移,木樓裏已亮起了燈光,樓前卻依舊冷清清看不到人影。

進了客廳,冷漣連喊了幾聲盧叔叔,沒人答應。冷漣撇了撇嘴,上樓回到了自己房間。剛進去房間,就從後窗看到了核桃林中透出來的汽車燈光,燈光不是很亮,也沒有來回移動,像是汽車停在了樹林中。

冷漣還在納悶汽車停在樹林中做什麽時,汽車上的車燈猛然變亮了,在樹林裏轉了半圈,朝著木樓這邊開來。

這是盧叔叔在開車,或者盧叔叔坐在車裏,或者車裏的人知道盧叔叔在哪裏。冷漣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下了樓穿過客廳來到木樓外,本想著汽車從樹林中駛出來會停在木樓前,可等冷漣出了木樓,卻隻看到了亮著尾燈的車屁股在木樓前掉了個彎兒,從山莊的後門急匆匆地朝山外駛出,沒在木樓前停留半刻。

那肯定不是盧叔叔在開車,可盧叔叔去哪兒了呢?會不會是剛才坐車進了樹林?在樹林做什麽?冷漣望著飛馳而去的車影想著,繼而轉身朝木樓後的核桃林觀望,樹林已是黑糊糊的一片,任憑你多好的視力,也穿不透這剛剛降下來的夜幕。

猶豫了片刻,冷漣拔腿朝樹林中走去。她實在是無法忍受一個人待在這空無一人的木樓裏。她就是這樣率性,想一個人清清淨淨時,她會背起帳篷跑到野外待上幾天幾夜,直到她嫌寂寞了,把帳篷頂捅出幾個大窟窿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時,她才肯回家。若她想熱鬧,不是狂歡節她也會帶起麵具煽起一波人山人海的聚會,聚會散後,留在那裏拿著笤帚打掃清理的人,還是她。

樹林裏雖然很黑,但還是能看清楚粗壯的核桃樹身,看上去樹幹比周圍的夜色還要黑,而周圍的夜色則像是從漫無邊際的樹冠叢裏散發出來,迷茫在上下四周。黑黢黢的樹幹從連成一片的樹冠裏伸了下來,紮在冷漣麵前,悠悠地注視著她。

朝前走出沒多遠,就聽到前方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側耳細聽,聽不出是不是盧醉溪在說話,那說話聲聽上去悶聲悶氣,如同從地下擠出來的話音。

再側耳傾聽,卻聽不到了說話聲,隻能聽到遠處偶爾的幾聲蟲鳴。

躲著麵前的樹幹,睜大眼睛看著前麵繼續前行,走了沒多遠,冷漣又聽到了說話聲,這次聽得很清楚,說話聲異常沉悶,感覺是從腳底下發出來的聲音。冷漣停下腳步,正自疑慮這話音時,前方的地麵忽然裂開了一個口子,從口子裏射出來一道亮光,就像從地府裏射上來的一支光明之箭,破地而出。

冷漣嚇了一跳,倚在樹幹後朝前望去,哪裏是什麽地麵裂開了個口子,分明是一個地窖,地窖的門被掀開,裏麵的燈光朝外泄了出來。

兩個人先後從地窖裏走了上來,朝樹林深處走去,邊走邊說:“還得再搬兩趟……忙了一下午……幹完活兒後喝瓶酒,解解乏……”

等冷漣緩過神來後一溜小跑地趕了過來時,兩人已消失在了遠處的夜色中。

光亮卻又不刺眼的地窖口靜靜地躺在冷漣身旁,方方正正,如同屋門般大小,露著一階一階通往地下的階梯,像一個張開的大口,溫柔地露出喉嚨,等著你走進去。

冷漣還真的走了下去。她想看看地窖下麵有什麽,想看看盧醉溪是不是在下麵。

通往底下的水泥階梯寬大平整,像樓道一樣規規整整地折了幾個來回後,便到了地窖。下麵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沒人,靜悄悄的。

盧叔叔。雖然看不到人,冷漣還是喊了一聲。沒人答應,隻能聽到自己變了調的回音。

四周堆著幾層顏色不一的箱子,有的箱子打開了箱麵放在地上,有的箱子上還綁著塑料封條,地窖中間是兩個水泥池子,走過去一看,水泥池子裏注滿了醬泥,左邊池子裏的醬泥呈褐色,右邊池子裏的醬泥呈黑色,散發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曉得這些醬泥是什麽東西。

很顯然,這個地窖裏並不像冷漣想的那樣,堆滿了陳釀幾十年的美酒,隻有兩大池子酸溜溜的醬泥。這令冷漣感到有些失望。冷漣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走下這地窖來。

正要返身離去時,冷不丁地瞅見左邊的褐色醬泥的池子角閃了一下,湊上前去仔細一看,原來是醬泥中露出來一牙瓷器的邊沿,折射出屋頂上的燈光。

若是往日,冷漣會笑笑走開,她不會對一個藏在醬泥裏衝人拋媚眼的瓷器感興趣。可現在不同了,她前幾日才有模有樣地拜了龍依依為師,學習收售古玩,鑒別古玩,而龍依依這幾日裏跟她提及的幾乎全是瓷器,所以,冷漣看到了池子裏的瓷器邊沿時,居然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冷漣先是站在池子邊打量著露出來的瓷器邊兒,看了一會兒也揣測不出來這是個什麽物件,索性探過身子伸出手去,三根手指捏著瓷邊兒輕輕朝上提起。

一個直徑一尺左右的盤子被冷漣從池子裏拎了出來。

盤子上似乎有畫,卻看不清楚,盤子上沾滿了厚厚的一層褐色醬泥。

這可把冷漣愁壞了,盤子上的醬泥若是抹濺到身上可怎麽辦,都不知道這醬泥是什麽東西,是幹淨還是汙穢,瞧這醬泥的顏色就令人不放心。冷漣拎著盤子四處張望,想在池子周圍找到些清水來衝洗盤子,最好是能找到一個水龍頭,水龍頭上還插著橡膠管子,那樣的話,用手捏著橡膠管子頭就能很方便很徹底地把盤子衝洗幹淨。

可圍著池子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一點兒清水,就更別提水龍頭上的橡膠管子了。

雖然沒有找到清水,卻找到了紙條。旁邊被打開的木箱子裏,塞著滿滿一箱子窄長的小紙條,那是專門填充在箱子裏包裹著易碎物品的長紙條。冷漣隻好抓起一把紙條,再把盤子放進箱子裏,用紙條將盤子上的醬泥擦拭幹淨。然後又從箱子底部掏出幾把紙條,反複地擦拭,直到將盤子擦得鋥光瓦亮後才把盤子從箱子裏拿了出來。

冷漣這才看清了手裏的盤子,盤內繪有一條青花鯉魚,這條鯉魚的兩條胡須和魚尾探出盤內,貼在了盤子外腹,盤子外腹部暗刻有一圈波浪紋暗花,觸手摸去能明顯感覺到盤子外腹暗花的凹凸。盤子通體開片,布滿了細密不規整的紋路。當然,沒有施釉的盤底足除外,不在通體的範圍之內。

這盤子很好看呀,怎麽掉進池子裏去了?冷漣拿著盤子納悶,琢磨了一會兒,猜想會不會是山莊裏的工人不小心把這盤子掉進了池子裏。可這池子裏的醬泥是什麽冷漣就猜不出來了,也懶得費心思去猜這看上去髒兮兮的醬泥。

想知道醬泥是什麽,問問盧醉溪不就明白了嘛,何必猜呢。所以,冷漣拿著盤子,走出了地窖,朝樹林外走去。

走了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說話聲,不,是叫喊聲:“你回去地窖裏守著,我去通知盧老板這裏進來小偷了……”

緊接著,就聽到一陣狂奔的腳步聲,從冷漣身後朝側前方跑去。

冷漣一尋思,明白了說話的可能是剛才從地窖裏走出去的那兩個人,搬了東西回來了。小偷?剛才我下去地窖的時候沒看見人呀?這麽會兒工夫就進去小偷了?這小偷也真夠笨的,那地窖裏酸溜溜的有什麽好偷的……冷漣忽然明白了,那個笨小偷就是自己。

這可糗大了。無端地被人誤認為是小偷,還是盧叔叔的夥計,這要是被龍依依知道了,怕是隔三差五地翻出來取笑我,要是再被大伯知道了,被大伯的朋友們知道了,還不得把他們給樂壞了……冷漣想到這裏,有些著急了,也想像說話的那人一樣朝木樓跑去,可這黑燈瞎火的要撞到樹上怎麽辦,龍依依肯定又會說自己是守株待兔的那隻兔子了。

冷漣跑又不敢放開腳步跑,隻能加快腳步朝著木樓趕去。快到木樓,能看到木樓裏透過來的燈光時,又聽到側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急匆匆地朝著地窖方向趕去。冷漣明白,是剛才那人跑到了木樓,喊了人趕去地窖。

硬著頭皮走出了核桃林,冷漣才發現自己回來的路偏了許多,進來核桃林的時候是從木樓前的小路走進來的,而現在則站在木樓和木屋相連的過道前麵,怪不得那人跑來木樓又帶著人返回去都沒有撞見自己。

穿過木樓和木屋中間的過道,冷漣看到麵前停著一輛越野車,過了越野車,看到木樓中間的門大敞著,盧醉溪的笑聲從客廳裏飄了出來。

客廳裏有人?是盧叔叔的朋友嗎?冷漣捧著盤子站在原地猶豫著,看到越野車的車窗沒關上,想了想,走到了車前,拉開車門,把手裏的盤子放到了車後座上,關上車門,朝木樓的客廳走去。

冷漣決定先進去看看客廳裏麵和盧醉溪說話的是誰,或者不管裏麵是誰,把盧醉溪悄悄地叫出來跟他說清楚剛才的事情,免得自己在生人或熟人麵前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