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摞放著四本藍封線裝書,每本書裏都有書簽探出頭來。擰開台燈,林浩順著書簽輕輕翻到了第一本書中間:

東琉璃廠路南220號,翰文齋,店主韓林蔚,字滋源,河北衡水縣人。1932年仲秋繼承其父俊華之業。韓林蔚精於鑒別古書版本、抄校本及名人墨跡,並善仿蘇字。其收售的善本甚多,其中抄本類有《西清硯譜》二十五卷,清乾隆內務府寫本,榜紙,朱紅畫格,門應兆繪圖,此抄本為內廷賞於恭王。《葉石林奏議》十五卷,為汲古閣毛晉摹宋本,即所謂毛抄本,二十行,行二十字,上有汲古閣毛晉宋本甲字印。此書在毛抄中為最佳的一種,原為鳳山禹門氏家藏,後歸翰文齋,後又售於某氏,某氏又轉歸文友堂魏氏,隨即流入日本,歸東京文求堂田中慶太郎,其後,文奎堂以重金購回,現歸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徐仙翰藻》十四卷,內插圖十四頁,色青綠,極精美,朱紅畫格,楷書。《太平禦覽》,南宋蜀本,二十行,行二十字。《南巡盛典》,為七閣之一的文淵閣抄本,圖極精。

韓林蔚曆年所售宋刊善本有:

《六臣注文選》六十卷,南宋福建刻本,售價三千元。

《分類標題南華真經》,密行小字本,首冊有補抄,為汲古閣藏本。

《唐文粹》百卷,宋紹興九年刻本。

《攻瑰集》一百二十卷宋刊本,欠十七卷,每頁二十行,行二十字,黑紙,上有四五家收藏章。此書與《唐文粹》合售一萬元,為定興徐梧生舊藏。

第二本書的封麵上寫著:西琉璃廠——卷二,書內壓著兩張書簽:

西琉璃廠甲192號,邃雅齋,董金榜、劉英豪、郭景新三人合夥設。董金榜字會卿,河北新城人。劉英豪,字子傑,河北深縣人。郭景新,字子章,河北三河縣人。董、劉二氏通目錄學,前後經劉氏收得宋刊本約二十餘種。董氏所收善本亦夥,如1939年與文殿閣,喬景熹及上海古玩商孫伯淵等合夥購進南京鄧邦述家藏古書,共價四萬元,其中大部分皆係抄校本,最著者有《穴研齋抄本》等六種。1941年左右,該店外境貨郎趙智豐由武漢得明《周益文忠公大全集》一部,原定十六冊,有黃丕烈題跋,並補抄數處。每冊書皆有黃氏題字。其後損之又手批重校一過,一批到底,絕精,1956年獻於北京圖書館。1942年,由上海得明蘭雪堂活字本《容齋五筆》。宋洪邁撰,黃棉紙,有嚴元照批校並題跋,歸天津趙元方先生收藏。1946年由山東黃縣丁氏家得明藍墨格寫本《冊府元龜》一部,白棉紙,品相完好,售價一千八百元,歸天津劉明揚先生藏。1952年得明天順五年刊本《宋學士全集》一部,計二十六卷,附錄一卷,黑口,明宋濂撰。此為第一刊本,極為罕見。1959年由北京得《菊坡叢話》一部,計二十六卷,六冊,明單字編,約明弘治間刻本,黑口,硬黃紙,售價一百八十元,歸北京圖書館。

西琉璃廠180號,來熏閣,店主陳杭,字濟川,河北南宮縣人。對版本學甚精,業務經驗亦廣,雖年過花甲,記憶猶強,凡稀見之書,某年售價若幹元,歸何處,隨口說出,無稍差。1931年,繼其叔質卿業。1940年十月間,派其表弟張世堯、孫景潤於上海設分店。該店經營偏重於戲劇小說及大部分書籍。陳杭常往山東、山西、河南、江浙一帶收書,解放後其店夥馬健齋亦常至江浙中原一帶收書。陳杭曆年收到的珍善本,如1938年曾購得天津李善人家古書一批,約兩大卡車,其中宋元版數種;同時又以一千八百元得南宋刊本《歐陽行周集》二冊,唐晉江歐陽詹,行周撰,此書又名《歐陽文集》,係原翰文齋韓子元之徒李希明得自山東諸城。又曾於日寇侵占北京時期購得上海孫一修藏書一批。與隆福寺修綆堂等合購浙江嘉興沈氏愛日廬藏書一批,其中多佳本。解放後,曾與裴子英合購明弘治《西廂記》兩巨冊,售價一千二百元,歸北京大學圖書館。後又收得上海吳眉孫家藏書數十箱。1956年得周文華撰《汝南圃史》十二卷,鄭若會著《江南經略》,明曹學侄編,崇禎年間刻本《石倉曆代文選》。1957年孫景潤由唐山得《防浦紀略》一部,計六卷。

第三本書的封麵上寫著:廠甸卷,書簽下的內容為:

廠甸四號,寶銘堂,店主李建吉,字叔謙,河北冀縣人。1928年設店。店夥張進台,字耀三,與李建吉同縣,工書法。李氏常至南方各省收書。1939年,與白延智、王藩周夥購北京西城蔣式煜家藏書,價四千元。其中有宋刻本《二程遺書》一部,經王藩周售與天津周叔叟先生;元板《層淵文選》,售與富晉書社,價二百四十元。1943年,李建吉與李純如及修綆堂夥購李盛家藏書,多抄校本。其中有:汲古閣毛氏抄本《九僧詩》一冊,有各家收藏章,為毛抄中最精,價一千,售與上海;宋刻殘本《通鑒綱目》,宋朱熹撰,乾道壬辰四月刊本,半頁八行,行十七字,注雙行。同年,張耀三由濟南彭輯五同業處得明韓霖撰《守囤全書》。後在湖南長沙市與張金華夥購民間陳家藏書一批,其中有《劉忠誠公遺集》六十六卷,又附錄一卷,此書傳本極少,一般圖書館皆無,唯北京大學圖書館存半部。蓋此書板刻竣未久即遭兵焚,售價三百六十元,歸中國科學院近代曆史研究所收藏。

李建吉曾在爛紙房內,購得敦煌唐五代寫經殘頁大小三百餘塊,售與北京圖書館及北京大學圖書館兩處。同時得道光十二年《都門竹枝詞》一卷,附《績都門竹枝詞》一卷,張子秋撰。張子秋自號“學秋氏”,江蘇人。

第四本書的封麵上寫著:琉璃廠秘聞——卷三,古籍善本類。

1937年,翰文齋韓林蔚,邃雅齋董金榜,來熏閣陳杭,寶銘堂李建吉同小沙土園路西四號文昌會館內披古閣徐耀卿於西安夥購得王吉慶藏書一批,價六千。其中有《東林列傳》一部,二十四卷,缺二。《橫浦先生文集》二十卷,宋張九成撰,宋榜宋印,黃紙,十二冊。《百火集注》三卷,附一卷,宋抄寫本,描圖一百六十九頁,極精至神,頁十七行,行十七,八字,泛紙。返京途中,徐耀卿忽不辭而別,書箱內《百火集注》亦不見蹤影。月半後,披古閣盤點轉讓與天津費紀森。至後,徐氏銷聲匿跡。

徐耀卿,字子興,河南人士,聞口音洛陽附近,麵貌忠厚,眼大耳闊,於小沙土園路西四號文昌會館內經營披古閣五年,收售較雜,瓷器青銅,法書古畫俱有染,獨睞瓷器。披古閣對麵三十七步乃效賢閣,店主裴連順,字孝先,河北棗強縣人,曾拜來熏閣陳杭為師,充店夥,未久即出號,與陰宏遠合夥設文芸閣於東琉璃廠西口內路南,經營六年,歇業,其後裴連順獨自開設效賢閣於文昌會館院內。與徐耀卿交好,引徐氏同來熏閣、邃雅齋生意往來。

《百火集注》,聞來熏閣陳杭言,三卷記述至宋以前各地瓷器燒造火候,附一卷載商周朝青銅奇器,皆圖。其中秘色瓷、屍解瓷篇幅甚短。陳杭等人稍瞥目錄,徐耀卿便收於書箱底。

烏戰名推門進來,雙手端著一個漆盤,盤內置一壺二碗。

“林浩,剛用冰塊鎮好的烏梅湯,快趁熱喝兩碗……什麽叫趁熱呀,嗬嗬,趁涼喝才是,消暑。”烏戰名被自己的話逗笑了。

林浩卻仿佛沒聽到似的,伏在案頭,翻看著書簽下的內容。直到烏戰名把漆盤到書桌上,倒了一茶碗,用手推了一下林浩的肩頭,林浩才從書中拔出頭來,滿臉迷惑看著烏戰名。

烏戰名指了指茶碗,說道:“這事情急不得,越急越上心火,慢慢來,喝碗烏梅湯去去火。”

林浩答應了一聲,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幾口便喝完,抹了抹嘴說:“喝完了,現在身上涼絲絲的。謝謝烏叔叔。”說完,轉頭又去查看書中內容。

烏戰名輕輕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終究是年輕人,心裏容不得事兒。”

這句話林浩卻聽到了,轉過身來衝烏戰名笑了笑,以示歉意。

烏戰名走到牆邊,搬了張椅子過來放在書桌旁坐了下去,提起茶壺往兩個茶碗內都斟滿了烏梅湯,獨自端起一碗飲了一口後,緩緩跟林浩說道:“你師傅臨出門時,囑咐我將這幾卷書拿給你看,書頁內的書簽是師傅親手壓進去的。書簽標注的內容中提到了《百火集注》,秘色瓷和屍解瓷。”

“……找到《百火集注》,就能找到屍解瓷?”林浩問道。

“書中說,《百火集注》裏描述秘色瓷和屍解瓷的篇幅甚短,雖然短,但推想一下,至少應該知道屍解瓷是什麽瓷器,是哪個時期燒造,屬哪個窯口,隻要知道了是哪裏的窯口和燒造時間,找起來相對就容易了許多。”

“要找《百火集注》,就要找到徐耀卿,書中隻說徐耀卿是河南人,聽口音像是洛陽一帶,1937年他們一起去西安購書時,徐耀卿至少有三十多歲了吧,算到現在,他該有一百多歲,怕是早已過世了,看來隻能找他的子孫後人。”林浩說道。

“你計劃怎麽找?”

“托洛陽附近的朋友打探,也許能打聽出一些關於徐耀卿的線索。”

“從1937年徐耀卿忽然消失無蹤到現在,一直都有人想打聽出徐耀卿和那本《百火集注》的下落,翰文齋、邃雅齋、來熏閣、寶銘堂這四家古玩店的後人甚至連“文革”動亂時期都冒著風險去洛陽打聽此人的行蹤。你要知道,這套書不是隻有你師傅收藏,其中記載的內容不僅你師傅知曉,我也知道。除此之外,琉璃廠潤澤堂的白老爺子、抱玉閣的牛振業、鬆古齋的李宗泰也知道,天津、上海、成都、廣州、香港的一些收藏家也知道,還有好幾位你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教授們也知道。至少有二三十個人知道,他們的書房裏也有這套書,隻是沒有你師傅的這套書完整罷了。不過關於解放前琉璃廠古玩交易的內容,他們手中的書中卻細載無遺。”

林浩早就知道師傅書房的書架後麵有間密室,小時候常常看到師傅從密室中抱出一摞書來攤在案頭,或圈閱,或抄寫,經常錯過飯頭。那時候林浩撅著嘴抱怨師傅不陪自己去院子西邊長著草的角落捉蟋蟀。上學後,林浩背著書包回家做作業時,心中納悶,師傅已經是大人了,為什麽還要每天晚上坐在桌前抄寫那一本本厚厚的線裝書,難道師傅也有老師?也有老師給師傅布置了作業?再長大後,林浩還是不知道師傅每天圈閱的書中是什麽內容。師傅沒說,林浩也沒問。

直到今天,林浩從琉璃廠揣著那張神秘人給自己的紙條回來,進門就找師傅,烏戰名出來說師傅出門了。烏戰名領著林浩進了師傅的書房,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這幾本書。烏戰名說師傅出門時囑咐過,讓林浩看看書簽標出的內容。然後烏戰名就出去了,留下林浩一人獨坐在書房。再後來烏戰名就端著烏梅湯進來了。

烏戰名接著說道:“其實,隻要是看過這套書中關於徐耀卿和《百火集注》的記載的人,都明裏暗中去洛陽打探過。你師傅和我也不例外。可這麽多人尋找了這麽多年,這本書的下落依然杳無音信。你覺得你所托的朋友能找到?”

“總得試試,試過後再告訴你找到找不到。”林浩想都沒想,立即答道。

烏戰名沒說話,來回晃動著茶碗,碗底棗紅色的烏梅湯隨之湧動,掛在潔白的碗壁上一絲絲的鮮紅。烏戰名忽然有些衝動,想添注些水到茶碗裏,把棗紅色的烏梅湯勾兌成一碗鮮紅。

“你小子,前陣子瞧你似乎穩重了一些,可遇上了事兒,你這原形便又現了出來。到底是年輕人,雷厲風行,火一樣地灼人。唉,我是真的老了。”

“……徐耀卿……徐耀卿,他帶著書消失後,極有可能會改名換姓地隱匿起來,隻有那樣他才能躲過其他人對他的尋找……或許,徐耀卿這個名字壓根就是假名字?……”林浩說著,伸手把桌上的書合上,整齊碼了一遍後,捧著書遞給烏戰名說道,“我看過了,烏叔叔你收起來吧。”

烏戰名接過書,看著林浩有些神不守舍的樣子,開口問道:“你……”

“我應該去趟洛陽!這裏的一切煩勞烏叔叔費心打理。”

“你這孩子……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動身。放心吧烏叔叔,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出門,有什麽好擔心的?還怕我被賣到黑磚窯做苦工不成?”林浩笑著說道。若是半年前,林浩肯定會立刻動身星夜趕往洛陽,可現在不會了,他知道自己應該飽飽地吃頓飯,再好好地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才能動身。

又說了幾句閑話,林浩先行告辭回屋了,這裏隻剩下了烏戰名一人。

烏戰名望著窗外,無奈地搖搖頭,心裏忽然湧出一陣莫名的煩躁不安,大半天也緩不下勁來,是烏梅湯喝多了酸到了胃嗎?人老了,烏戰名可以容忍當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變成現在三餐細嚼慢咽,也能容忍自己當年的豪氣消失殆盡,卻不能容忍這莫名的煩躁不安。

這不是個好兆頭。

猶豫了好長時間,烏戰名還是站起身來走到條幾旁,撥通了條幾上的電話……

開著越野車上了通往洛陽方向的高速路,直直朝南行駛了幾個小時後,林浩餓了,車裏的油也不多了,停在高速路服務區裏加滿了油,冷水洗了把臉,泡了一碗方便麵吃過後,把車窗露出一絲縫隙,拿出電話,給洛陽附近的幾位朋友打電話。

昨天晚上林浩已經盤算好了。

烏戰名說過,他和師傅也多次前往洛陽尋找《百火集注》的下落,到了洛陽後,他們自然也會托些當地的朋友幫忙尋找線索。自己若是想要托朋友幫忙,最好不要去找洛陽的貨郎,說不定那些貨郎早在多年前就開始暗中替師傅和烏戰名尋找《百火集注》以及徐耀卿的下落,這麽多年來卻未曾找到一絲線索,現在去找他們幫忙,豈不是多此一舉。

要找朋友幫忙,最好是找些師傅和烏戰名不認識的朋友。

洛陽城中的陸秋是自己前年結識的朋友,他在好些城市的大型家裝市場裏有櫃台和商鋪,經營仿古家具,他的工廠在洛陽,每次去北京,他都會專門抽時間在琉璃廠、潘家園經營古代家具的古玩店裏逗留數日,虛心地向各位古玩店的店主請教。他生產出來的家具不僅形似,而且神似,用料也極為厚道,家具擺件的種類也最多。唯一不足之處就是售價較高,那是因為他親自把買回去的古典家具的榫卯全都分解拆開,原汁原味地照著古代家具手工打造。這明顯區別於同行們照著設計圖紙用流水線生產出來的仿古家具。當然,他也能熟練地把拆解開的古家具複原。陸秋也用流水線生產家具,他另有作坊專門生產辦公家具,質量相對較好,價格相對較低,他把很大的利潤讓給了采購辦公家具的管事。

洛陽城外的錢麗生也是前年認識的朋友。他比自己年長幾歲,短發淨髯,眉濃鼻挺,一年到頭都穿著運動服,不知底細的人會以為他是在運動服飾專賣店裏打雜的小廝。事實上自己也不是完全清楚他的底細,隻知道他專門倒騰土貨,他的土貨從何而來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他用錢買來的還是用洛陽鏟掏上來的。但這人極其仗義,沒帶錢沒關係,看上的古玩盡管拿走,改天過來喝酒聊天時把錢捎過來就行,甭打欠條,打什麽欠條呀,那不是寒磣俺嗎?你千萬不能再跟他客氣,否則他會把你抱在懷裏的古玩奪回來,給誰都不給你了。自己從未跟錢麗生做過生意,沒有買過他一件古玩。不是從貨郎手中遞過來的土貨,自己從來都不碰。但這並不妨礙兩人喝茶聊天交朋友。

除了這兩個人之外,自己還應該從濟源繞道前去洛陽,去拜訪一下濟源王屋山的盧醉溪。濟源離洛陽不遠。盧醉溪為人低調,不像陸秋和錢麗生那樣在當地屬於黑白道都混得開,誰都會給些麵子的人物,但人家是有真本事,哪怕是平時無事去洛陽方向遊玩,也應該繞道前去,一定要登門拜訪。可林浩隻知道盧醉溪的電話,卻不知道盧醉溪住在哪裏,以前倒是聽他說過在王屋山經營一個農家樂山莊。即便是知道人家的住址,那也得提前打個電話預約看人家方便不方便。

所以,林浩先撥通了盧醉溪的電話。

接到電話,盧醉溪顯得有些驚訝,也有些高興,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小夥子會打來電話給自己,幾句客套話後,盧醉溪說了一遍寶繁山莊的地址,又怕林浩找不到,便又改口說到路口去接林浩。林浩忙說不用麻煩,自己打聽著能找到山莊去。盧醉溪笑嗬嗬地又說在路口等林浩,不見不散,說完便掛了電話。

盧醉溪是位開襟行家。開襟的意思就是把新出土的土貨變成傳世的古玩,或者把半生坑的文物變成熟坑古玩。大家都知道,新出土的文物不允許在市麵流通交易,那是國家的財產,違者輕則沒收兼罰款,重則入獄吃牢房。但是新出土的文物若是經過開襟後,就能堂堂正正地在市場上流通,在拍賣會拍賣,若是你不嫌價格低,甚至可以讓價給國家的博物館。開襟算是古玩行當裏繁衍出來的一門新手藝,是從古玩做舊裏剝離出來的一個手藝活兒。

林浩有很多朋友,朋友當中又有很多人經營古玩店,這些經營古玩店的朋友們的古玩來源有兩種:一是靠在古玩市場收貨,或是找朋友竄貨,或是從專門提供古玩的貨郎手中拿貨。這條路來得光明正大,靠的是眼力和人緣,還有德行。二是從盜墓者或是盜墓者組織手裏低價購得出土文物,購買這樣的出土文物幾乎不需要特別紮實的鑒別文物的知識,利潤也頗為豐厚,但風險也大,違法行為,被抓後人財兩空。拿到這種出土文物後,首先需要做的事情是帶著出土文物找城隍廟去進香,否則不準帶著出土文物進家門或是去古玩店裏。這是規矩,傳了幾百年的規矩。壞了規矩,鬼知道這出土古玩會給人帶來好運還是厄運。出土文物拜過城隍後,接下來就要開襟。開襟後再出手,買家和賣家都沒麻煩。除非你不想出手,想著在家裏的保險櫃裏鎖上七八年,等到合適機會拿出來匿名捐獻給國家博物館。大多數古玩店的店主們隻從這兩種渠道得到文物,若是有人從北京故宮博物院或是其他的博物館裏偷出來文物想要賣給他們,對不起,白給都不要,趕緊走吧您,警察來了我都說不清,現在不是清末了,再說您也不是太監……

開襟又有硬開襟、軟開襟之分,盧醉溪是軟硬開襟都精通的大師。盧醉溪年齡與林浩的師傅年齡相仿,冬天喜歡穿露著毛邊的皮襖,耳朵上還帶著白絨絨的耳圈,手裏捧著個冒著熱氣的紫砂壺。夏天喜歡穿光膀子的汗褂,一隻手裏來回搖動著一把大蒲扇,另一隻手裏依舊捂著個注滿熱茶的紫砂壺。

從上午奔波到了下午,臨近傍晚時分,林浩才趕到了王屋山,照著盧醉溪電話裏說的方向又朝前趕了一段路,老遠便看到路口站著一個人,手裏托著個紫砂壺,那正是盧醉溪。

朋友見麵自然少不了相互問候的一陣寒暄。也隻能這樣寒暄著打招呼,盧醉溪的年齡比林浩大出差不多兩輪,若是能小兩輪,和洛陽城外的錢麗生的年齡相仿,盧醉溪就能重重地在林浩肩頭捶上一拳,然後裝作皺著眉頭喝道:你小子不夠意思,都半年多了也不來找哥們兒聊天敘舊,是不是被哪個姑娘把腿給綁了起來了,你這個見色忘友的家夥。說完後再捶林浩幾拳,直到林浩開口討饒為止。若是林浩能再大兩輪,跟陸秋的年齡相仿,林浩連車都不用下,外麵的老朋友自己會拉開車門上來坐在車上,不需要相互問候,甚至不需要奔波千裏來敘舊,隻要心裏還有這個老朋友,那就足夠了。

寒暄過後,盧醉溪上了林浩的車,指點著前方的道路,朝寶繁山莊駛去。

進了山莊木樓的客廳,說了一陣子閑話後,林浩開口向盧醉溪道出了自己此行去洛陽是要尋找一個叫徐耀卿的人,這個徐耀卿怕是找不到了,隻盼著能找到他的後人,他的後人很有可能就居住在洛陽附近。這裏離洛陽不遠,所以想請您幫忙留意查找一下,看能否得到一些徐耀卿的線索。

盧醉溪並沒有問為何要找徐耀卿,隻是詳細地詢問了一遍徐耀卿的身世,沉默一陣後跟林浩說,事隔七八十年後再尋訪此人的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隻能盡力而為,企盼上天開眼了。

林浩知道盧醉溪會這樣答複自己。盧醉溪行事向來穩重,說話算數,像這樣毫無把握的事情他是決計不會開口向自己作出承諾會不會找到關於徐耀卿的線索,盧醉溪對自己唯一的承諾就是盡力而為四個字。

有這四個字足矣。

兩人又談論了一會兒古玩界內的稀罕事兒後,林浩準備起身告辭時,冷漣走了進來。

林浩和冷漣都愣住了,他倆誰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對方。

盧醉溪見狀,便站了起來為二人介紹道:“這位是林浩,別看年紀輕輕,學識那可真是淵博。這是我的……我的侄女……”

“我倆見過麵,這位林浩買東西甚是爽快,你坐地起價他都毫不計較,是這樣吧林公子。”冷漣微笑著說道。

林浩心裏明白,她這話指的是昨天在琉璃廠裏自己想要買她的那對瓷娃娃的事情,可聽她這口氣倒像是在挖苦自己似的。當著盧醉溪的麵兒林浩也不好解釋,隻好笑著含糊地說了兩聲:“見笑,見笑。”

盧醉溪是個明白人,聽冷漣的話音,再瞧林浩的臉色,雖然不知道二人如何認識,可冷漣這話裏分明帶著刺,忙打了個哈哈說道:“原來你倆早就認識,那就好,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語言,多在一起聊聊,我這個糟老頭子陪著你們聊天,你們一定是無趣得緊,我去廚房看看飯菜準備得怎麽樣了。”

林浩急忙起身說道:“剛才正準備跟你告辭呢,我還得趕去一趟洛陽會一位朋友,等事兒安頓了下來,再回來山莊討擾您。”

盧醉溪明白,到了飯點兒林浩不在自己這裏吃飯,卻要空著肚子開車趕去洛陽,那絕不會是嫌棄自己這裏的飯菜,也不會嫌棄自己這個糟老頭子,他肯定是真的有事情,自己不能把人家林浩絆在這裏陪自己喝酒,卻耽誤了他的正事兒。

盧醉溪便緩緩點頭,跟林浩說道:“有事兒就去忙吧,大家自己人,別見外。”

林浩點了點頭,衝盧醉溪道別,又閃出身子來朝冷漣道別後,轉身朝屋外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裏?”冷漣在屋子裏喊道。

“……洛陽。”林浩轉身答道。

“正好,我也要去洛陽一趟,能不能搭你的便車?”冷漣睜著大眼看著林浩。

“你要去洛陽?你龍阿姨不是讓你在這裏等她嗎?”盧醉溪急忙問道。

“嗯,原本說是在這裏等她回來後,我倆一起去趟洛陽,現在有車正好順路,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明天就能回來。”冷漣一本正經地說道。

“人家林浩是去洛陽辦正經事,你個女孩家的,別給人找麻煩。”盧醉溪轉過身來對冷漣說道。盧醉溪的意思是想提醒冷漣,她是個女孩子,大晚上的孤身一人搭別人的車,不妥。可門口的林浩聽了這話,卻覺得像是在暗示自己,怕自己嫌麻煩不帶冷漣去似的,便接口說道:“不礙事的,都是自己人,哪有什麽麻煩。”

“您看,人家林浩自己都說不礙事,您就別操心了,難道你還怕這小子把我給賣了不成?明天要回不來,您就報警抓他好了。”冷漣說著,朝樓梯走了上去,邊朝上走邊說,“等我一下,我回房拿背包……”話沒說完,冷漣一步兩階地已經跑上了樓。

盧醉溪愣了,他沒料到冷漣忽然開口說要搭林浩的車去洛陽,這冷漣行事也太出人意外,怕是神仙都難料,這才跟著龍依依學了幾天呀就成這樣兒了,開口阻止吧,倒像是對林浩不放心,這冷漣像是鐵了心要去洛陽,自己怕是沒那本事將她攔住。不阻止吧,這冷漣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麽事情,自己可擔當不起。正自猶豫不決時,林浩笑著說道:“您放心,若是她這一路上有什麽意外,您就拿我試問。”

“林浩,托你一件事情行不行?”盧醉溪正色說道。

“您盡管說就是。”

“辦完事後,你開車帶她回來,她一個人回來我不放心,我這侄女平時在家蠻橫慣了,不知道世道險惡……你托我的事情,我盡力給你辦,隻要這個徐耀卿還有後人在,我拚了老命也給你找到。”

“您言重了。事情一辦完,我就開車送她回來。”林浩嘴裏答道,心裏卻暗自納悶,盧醉溪從未輕易向別人許諾過什麽,他怎麽忽然許諾一定替自己找到徐耀卿的後人?不就是開車送他侄女回來嗎,舉手之勞沒多大點兒的事兒,至於這樣鄭重其事地許諾自己嗎?他似乎很在意這個侄女……

“我收拾好了,咱們出發吧。”冷漣背著背包從樓上跑了下來。

三人出了木樓,林浩還沒上車,冷漣徑直拉開車門,鑽到了車後排,趁著林浩和盧醉溪點頭說再見時,伸手拿起剛才放在車後排上的瓷盤,塞進了早已拉開拉鏈的背包裏,將拉鏈拉好,林浩上了車,點火發動起步後,冷漣笑著衝外麵愁容滿麵的盧醉溪擺手道別。

車慢慢地駛出了山莊,逐漸加速,並入了大道。

冷漣坐在後排,望著車窗外稀疏零散的星光,她絲毫不知自己給盧醉溪惹了麻煩。她甚至還暗自佩服自己。

剛才林浩道別辭行時,冷漣猛地想起來自己把從地窖裏帶上來的那個瓷盤放在了車內,肯定不能讓林浩這小子逍遙自在地把車開走,若是他開車跑了一段路後,發現車後排莫名其妙地躺著個青花盤子,愣頭愣腦地掏出電話來問是不是盧叔叔把瓷盤子放在了車內,那自己可真是有口也說不清了。被盧叔叔誤認為自己是貪財的小偷不要緊,要命的是要被誤會成吃裏爬外胳膊肘朝外拐的家賊,那還不如碰死算了。怎麽辦呢……最好是把林浩支開,自己偷偷潛入車內把盤子拿出來,可想個什麽借口才能把這小子給支開?裝頭暈,倒在沙發上人事不省?盧叔叔和林浩很可能會把自己抬到樓上的房間裏去,那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嗎。進了死胡同倒還是其次,萬一林浩伸出手來狠勁地掐自己的人中,不管自己繼續昏迷不醒還是呻吟著醒過來,那都便宜了這小子。瞪大眼睛,驚恐慌亂地望著屋外,說看到一隻怪物在木樓前飄來**去,呸,這叫什麽主意,傻瓜都不信,這小子肯定會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怪物……還沒等冷漣把主意拿定,林浩已經走到了門前,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冷漣當機立斷,出言喊住了林浩,管他呢,先上了車再說,上了車才能把青花盤拿回來,再坐著他的車兜兜風,然後再說自己忽然又想了起來,洛陽暫時還不能去,麻煩您將我原路送回。

林浩見冷漣上車後,抱著背包一言不語,哪裏知道她心裏打的是什麽算盤。可這孤男寡女地披星戴月共駕一車同駛一路,相互之間一句話都不說,那肯定是不妥。

“你,你也喜歡玩古玩?”林浩開口說道。總得要說話,總是男的先開口。

“哦,什麽?”冷漣像是沒聽清楚林浩在說什麽。

“你也喜歡玩古玩?”

“哦,我不是喜歡玩,是必須玩古玩。”冷漣說道。這倒是實情,冷漣被她大伯逼著拜龍依依為師,學習收售古玩。倒不是冷漣對古玩不感興趣,她隻是覺得玩古玩的都是自己的叔叔阿姨乃至爺爺輩分的人,自己這年齡進入古玩圈是不是有些太嫩了。

“必須玩?為什麽?”林浩不解。

冷漣心想,為什麽必須玩還得向你匯報嗎?手裏握著方向盤就應該明白自己是司機,說話語氣不要居高臨下,你以為我也會像別人那樣都爭著跟你交朋友嗎?冷漣看了一眼倒車鏡開口說道:“嗯,當然,不玩古玩玩什麽?”

“……什麽意思?”林浩問道。

“你說我還能玩什麽?玩音樂?文學?科技?工業?宗教?道德?……你說我拿什麽跟老外玩?現在除了古玩還有什麽?你告訴我。”以前,冷漣問龍依依為什麽喜歡古玩的時候,龍依依就是這樣回答冷漣的。冷漣聽了這話當時差點噎住,憤憤地想了半天,還真沒想出來幾句有力反駁龍依依的話,最後隻好咬著牙說,可以跟老外玩人口嘛。龍依依竟沒生氣。今天聽到林浩問自己為什麽玩古玩,冷漣想都沒想便把龍依依的話原封不動地照搬了出來,哼哼,瞧你林浩有什麽好說的,你總不會跟一個女孩說玩人口吧。

“……”林浩沒說話,從倒車鏡裏看了幾眼冷漣,心想這女孩看上去文靜柔弱,惹人憐愛,說話怎麽這麽衝?

“年輕人,千萬別跟我提什麽幾千年的文明,那數千年的文明都變成了供在祖宗牌位前的一塊免死金牌了,有罪沒罪都把它扣在臉上硬扛著。要不就是上方寶劍,甭管你說什麽,先祭出寶劍來拉你道口子再說。說什麽幾千年的文明是祖宗留下來的寶貴遺產,靠,有種你繳遺產稅,繳得起嗎你?你就說現在,現在你讓我玩什麽?”冷漣不依不饒地繼續背著龍依依的原話,一個字都沒改。

“我相信古玩有生命,就像曆史有脈搏一樣。”林浩望著車燈前的道路緩緩說道。若是半年前林浩聽到冷漣的這番話,一準兒會停下車讓冷漣滾下車去,管她是否楚楚動人,管她是否盧醉溪的侄女,隻要她膽敢開口辱沒褻瀆這幾千年的曆史,就一定讓她滾出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可現在不一樣了,林浩已不再是個易衝動的毛頭小夥子。

“拜托,說話別遮遮掩掩模棱兩可的好不好,這又不是在論禪布道,想要說什麽就說得盡量明白一些,故作高深的人都是壞蛋。”冷漣撇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