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笑了笑,沒接話。

又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林浩接話,卻看到林浩不住地朝倒車鏡裏瞄著。冷漣坐不住了,朝車門移了移身子說道:“看什麽呢?”

“哦,我在看咱們車後的那輛越野車。”林浩答道。

冷漣還以為他是在偷偷地看自己,心中竊喜之餘半羞半怒地啟口斥問,沒想到他根本不是在看自己,心裏泛起一波失落。難道我還沒有一輛車好看?什麽樣的越野車值得你無視一個漂亮女孩?冷漣回頭朝車後望去。

兩道不很亮的車燈跟在後麵差不多百米處,借著隔道迎麵駛來車輛的燈光,依稀能看到平頭駕駛室前的巨大擋風玻璃,冷冷地反射著燈光。

“那有什麽好看的?”冷漣轉過頭來不滿地說道,像是在問林浩,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咱們離開盧叔叔的寶繁山莊,上了高速路後,這輛車就一直跟在咱們後麵,有一段路我故意把車開得很慢,那輛車也沒有超上來。”林浩說道。

“咱們的盧叔叔呀?你這算是在跟我套近乎?”冷漣說道。

林浩沒說話,朝倒車鏡望了一眼。這回林浩不是在望車後,而是望後麵的冷漣,冷漣正好也望向了倒車鏡,兩人的目光相遇了。林浩急忙扭頭望向車前方的高速路。

“嗬嗬,最近男孩子中流行這樣嗎?把女孩子的注意力轉移至車外,危言聳聽,然後乘虛而入?”冷漣一眼不眨地望著倒車鏡內的林浩說道。

林浩閉口不語沒有作解釋,默默開著車,眼睛依然不時地朝車後望去。

濟源市距洛陽市很近,驅車說不了幾句閑話,聽不完一張CD就能到達。

下了高速路,林浩的車速稍微減慢了少許。快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林浩猛地踩了一腳油門,飛速朝路口衝了過去,冷漣立刻便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推背感衝擊著自己的後背,正要開口說話,車身猛地朝左側移,一股大力朝冷漣吸附過來。冷漣像甩幹機裏的衣服似的被甩向車門,並且緊緊地貼著車門,聽著刺耳的刹車聲在腳下淒厲地鳴叫。稍瞬後,刹車聲聽不到了,冷漣手扶著車門上的扶手坐直了身子,朝車窗外瞥去。

剛才由西向東的筆直大道已經橫橫地落在了身後,隻要看一眼路的寬度和把路麵照得泛光的路燈就會知道,那才是進洛陽的主路。

可現在卻離開了主路,向南行駛在不知道第幾環的環城路上。路邊的街燈少了許多,自然也就暗了許多,兩邊的建築或獨棟或連片,大都是些工廠倉庫之類,中間夾雜著幾家掛著修車補胎招牌的小店。

“咱們這是要去哪裏?”冷漣滿腹狐疑。

“那輛車還在後麵跟著呢……別回頭,別回頭看……”林浩望著倒車鏡說道。雖然那輛車離他們還相當遠,可林浩還是不想讓冷漣轉頭朝車後望去,保不準那車裏的人眼神極好,能看到冷漣已經發現有人在盯梢。

“……為什麽要跟著咱們?”冷漣猶豫著問道,她不知道林浩說的是真的,還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我哪兒知道為什麽要跟著咱們。”

“那,那現在怎麽辦?”

“前邊那道街拐彎兒……你坐好了,別回頭。”說著,林浩又使勁轟起了油門,朝前疾行。

前方橫出來一條由西向東的街道,街道兩邊的樓房裏都亮著燈光,看上去像是一些大型工廠建在這裏的住宅小區。以前很多工廠都喜歡這樣幹,認為把工人留在工廠附近,不僅能提高工作效率,還能潛移默化地讓工人們把工廠當作自己的家。現在的工廠雖然也在建住宅小區,但絕不會傻到把建成的高樓留給工人居住,這些樓變成商品樓多合算,工人嘛,優惠一折就成。

沒等門口的保安從保安亭裏出來,車就疾速駛進了小區。小區左邊是停車場,早已擠滿了汽車,汽車旁邊是一個長長寬寬的大棚,大棚下麵也塞滿了自行車,小區右邊站著幾棵老柳樹,樹下有乒乓球台、羽毛球網和一排健身器。

林浩把車開到了柳樹下,朝後倒了幾把,藏在樹蔭的黑暗裏。隻能停在這裏了,如果不想被人一眼就發現。

小區門前的保安跑了過來,腰裏別著橡膠警棍,手緊緊地攥著警棍柄,隨時都能抽出來。

沒等那個保安靠近車,林浩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手指著小區門口,皺著眉頭大聲說道:“你去把後邊的那輛越野車攔住,媽的,大晚上的跑到這裏來要賬,錢都給了他們,還拿什麽給大家開工資,那還中?趕緊去,就說沒看到有車進來。”

保安年紀不大,比林浩還小,唇上絨絨的胡子一個月不刮都不顯黑。小保安喘著氣愣在原地,見林浩氣急敗壞地對自己指手畫腳,想都沒想,條件反射似的答應了一聲便返身朝小區門口跑了回去。

冷漣朝前側探著身子,看著林浩上來關好車門,本想開口說點兒什麽,又看到林浩緊盯著車窗朝外望去,便把話生生地咽了回去,轉頭也朝著車外望去。

一輛路虎發現者越野車拐入了這條街道,在小區門口緩緩停下。

車上下來一人,身材窈窕,走到保安亭外和小保安交談著。

沒多大工夫,車上又下來一人,走近保安,從褲子後兜裏掏出幾張鈔票,夾在手指中朝保安遞了過去。保安連連擺手,朝後退了兩步,又擺了擺手。

那人見保安不收,便不再堅持,把鈔票塞回了兜裏,手叉著腰,朝小區的停車場方向張望片刻後,轉過頭來又朝柳樹這邊掃了幾眼。

林浩看到了那人的模樣。那人令林浩吃了一驚。

林浩認識那人。

那人名叫黃金虎。

黃金虎是琉璃廠臭名昭著的人物。這家夥的底細早就被大家摸得一清二楚。

他和他老婆同村,有兩個女兒,年齡和林浩差不多。黃金虎兄弟三個,父親早逝,母親是村裏的一個神婆,替人跳神唱經賺錢把他們兄弟三人拉扯大。兄弟三個長大了,該娶媳婦了,可家裏隻有五間土房,三個兄弟和老母親擠在這五間房子裏一起住,誰家的姑娘也看不上這種條件。他母親跟三兄弟說,手足兄弟要齊心協力,努力幹活,賺錢蓋房子娶媳婦,賺來的錢先給老大蓋房子娶媳婦,然後再給老二蓋房子娶媳婦,最後輪到年齡最小的黃金虎。黃金虎不答應,怕他辛苦幹活幫兩個哥哥蓋成了房子娶上了媳婦後,兩個哥哥不管他。黃金虎連夜找到了他沒有子女的堂舅舅,跪在他堂舅舅麵前喊爸爸,說要過繼過來當兒子,養老盡孝。他舅舅知道這個外甥的本性,平時走在街上連聲舅舅都懶得開口叫,老遠看見自己就躲得遠遠的,生怕自己喊他去水田幫忙做農活。這冷不丁的來給自己當兒子,那是看上自己的三間瓦房了。雖然明白是怎麽回事,可他舅舅還是點頭答應了,畢竟是外甥,權當來跟自己做伴,總比自己孤苦伶仃的一個人熱鬧些。他舅舅拿出賣早點攢下的一些積蓄,他母親和兩個哥哥也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幫他娶了媳婦置辦了家具。

黃金虎和他的老婆好吃懶做遊手好閑,他舅舅賣早點賺的那點錢不夠夫妻倆零花,夫妻倆就用擀麵杖打斷了他舅舅的腿。村裏人看不過去,聯名寫了狀子去法院告了夫妻倆,他舅舅也在狀子上簽了名按了手印。法院判定讓他們夫妻倆搬出去,兩人又用擀麵杖把他舅舅還打著石膏的腿打斷後,才悻悻離去。可去哪裏住呢?夫妻倆來到了黃金虎的母親家,說家還有他的三分之一,畢竟是親生兒子,他母親把自己住的屋子騰出來,讓給了他倆住。過了一年,黃金虎的嶽母去世了,夫妻倆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去鎮上印了厚厚一摞喪帖,披麻戴孝地給村子裏和鄰村的家戶發喪帖,收了幾千元禮金全都存了起來,連個花圈都沒買。後來兩人又重新找到病重的舅舅,說是盡孝心,第三天他舅舅便去世了,兩人又挨家挨戶地破喪發喪貼,收來了禮金,兩人買了一張草席,兩口大缸,把他舅舅用草席一卷,用兩口缸扣住,刨坑埋了。

這件事情引起了公憤,他母親和兩個哥哥領著村民把他夫妻倆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他倆跑去派出所告狀,被民警哄了出來。兩人居無住所,在張家界租了間民房安生,生活來源靠夫妻倆上街偷自行車井蓋賣錢。過了幾年,夫妻倆的女兒漸漸長大,夫妻倆就領著倆閨女去超市偷東西。又過了幾年,黃金虎和他老婆入室行竊時,被人發現製止,黃金虎跑了,他老婆在混亂中被人刺瞎了左眼。

夫妻倆領著兩個女兒來了北京,痛哭流涕地投靠老鄉。老鄉心軟,又聽他倆說要改過自新,便收留了他倆,還給黃金虎找了份工作。沒多長時間,黃金虎便嫌工資少,辭去了工作,跑到了建築工地上幹活。沒過半個月,黃金虎就在建築工地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狠心咬牙用棍子敲斷了自己的腿,狠狠地訛了一筆錢,並在醫院舒舒服服地療養了半年。出院後,老鄉剛考上大學的女兒準備去西安讀書,兩口子便指示兩個女兒溜進老鄉的屋子裏找錢,沒找到,兩口子便說,屋子裏肯定有錢,他女兒就要去上大學,學費生活費加在一起該有上萬了。兩個女兒第二次返回去找,果然找到了一個書包,裏麵裝著一萬八千元錢。出來時卻被老鄉逮了個正著,要往派出所送,兩口子出來又是哭又是磕頭的,老鄉心腸一軟,放過了他們。

他們離開老鄉那裏,搬到了離琉璃廠不遠的地方,租了間民房住了下來。兩個女兒晚上上街勾搭行人,領回家脫衣服上床後,黃金虎夫婦闖進來捉奸,每次都能訛詐幾千元。一家人認為找到了財路時,在電視上看到了公安抓獲一幫專門玩仙人跳的團夥,一家人又害怕了。

黃金虎領著老婆女兒進了琉璃廠,玩了玩碰瓷,居然也能訛到錢,便裝模作樣地在街上擺起了攤,想專業玩碰瓷。過了一段時間後,黃金虎發現賣假貨比碰瓷來錢還快,又不當風險。於是黃金虎便讓兩個女兒塗著口紅守著攤,他和老婆在旁邊當托。這攤一擺就是三年,黃金虎這三年來手腳依然不幹淨,琉璃廠的古玩店他挨家挨戶地去拜訪,一坐就是半天,總有機會能順走人家點東西。大家漸漸注意了這個外來物種,查他的底細,還專門派人去了他老家一趟,去的人不僅摸清了他的底細,還說他的親娘還健在,在家裏的供桌上供著他的牌位,天天燒香想要把他燒死。大家一合計,便想請黑社會的人把他趕出琉璃廠去。

可就在那時,他一下子橫了起來,在密雲買了別墅,還在琉璃廠的西街盤下了一家古玩店,幾個平時恨他入骨的古玩店老板一夜之間忽然不敢說他壞話了,見了他還恭恭敬敬,像是很怕他,被他捏住了什麽把柄似的。大家都又摸不著了頭腦,不知道這人找到了什麽靠山?什麽樣的人願意給他撐腰?

他這一橫,就在琉璃廠橫了兩年。欺行霸市,強買強賣,眾人敢怒不敢言。

黃金虎怎麽會在這裏?

黃金虎為何開車盯梢自己?

他想幹什麽?

林浩一時想不出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唯一能說服自己的是,黃金虎肯定不是那個神秘人,那個托自己買青花盤,又托自己找屍解瓷的那個神秘人。神秘人雖然身份撲朔迷離,但他至少不招人討厭,托林浩買青花盤時,送給林浩一柄青銅戈作為酬謝,現在托林浩尋找屍解瓷,更是許下了替林浩尋找失散多年的妹妹和另外的兩柄青銅戈,另外還不追究破碎的青花盤。林浩心底甚至覺得自己虧欠人家,即便是人家沒說替自己尋找妹妹和兩柄青銅戈,那也得替人家尋找屍解瓷,畢竟,宋朝青花盤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摔碎的……而眼前不遠處的這個黃金虎,可以說壓根不是人,其所作所為乃劣畜之行徑,別說摔了一個宋朝青花盤,你就是摔了他家一個普通的瓷碗,他也能想方設法地訛你一筆錢。

可是,黃金虎為什麽要跟著自己?他怎麽知道自己會來洛陽?

“他們像是要走了。”冷漣望著外麵說道。

果然,黃金虎和那人離開了保安亭,朝越野車走去。原以為他倆會上車離去,沒想到黃金虎站在車外跟車內的一人交談了幾句,車內的那人移到了駕駛座上,把車緩緩地停靠在了街邊,然後推門跳下來站到車前,盯著小區門口。黃金虎和另外一人分頭沿著小區的圍牆散了開去。

瞧這架勢,他們像是鐵定知道林浩就在這小區內。

“……會不會是那個保安跟他說了些什麽?”冷漣問道。

“估計不會。黃金虎應該是從保安的言行中作出的判斷,白給錢都不要,那肯定是有問題。”

“黃金虎?那個男的叫黃金虎?你認識他?”

“嗯,認識。”

“……另外的那兩個女孩你也應該認識吧,她們叫什麽?”

“不認識,不知道叫什麽。瞧她們的年紀,會不會是黃金虎的兩個女兒?”

“你在問我?那我問誰去?人家領著兩個女兒一路追趕你,怎麽回事兒?”冷漣皺著眉頭說道。

林浩沒答話,心裏盤算著都有誰知道自己來了洛陽,烏戰名叔叔知道,盧醉溪也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臨行前還打電話給了洛陽的陸秋,跟他說自己會從濟源繞道去洛陽。難道是陸秋?是陸秋指使黃金虎跟蹤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林浩愁眉不展,凝神思索。

“被我說中了吧,犯了桃花劫。”冷漣繼續試探著問道。

“什麽桃花劫?”林浩有些莫名其妙。

“哼,還裝糊塗,人家把路都堵了,瞧你怎麽脫身?話說回來,你跑得了跑不了關我什麽事兒,我幹嗎跟著你躲躲藏藏的,我要下去。”冷漣抱起背包就要推車門。

眼看著冷漣就要推開車門,林浩急忙伸手相攔,一把握住了冷漣的手腕:“等等,等一下。”

“放開我……”

“好,好,我放開,你容我打個電話。”林浩不僅話軟了,眼裏也泛出了懇求的神色。林浩並不怕黃金虎,以前甚至還想著有機會狠狠地教訓一下他。可現在林浩在尋找屍解瓷,不想讓黃金虎給自己惹麻煩,甚至覺得看一眼黃金虎都會給自己帶來晦氣。

冷漣抽出被林浩握著的右手,一言不發,冷冷地坐回車座上,轉頭望著車外的老柳樹。

林浩拿出手機,撥通了陸秋的電話:“陸大哥,我是林浩……我剛剛到了洛陽,正要朝你那兒趕過去的工夫,遇到一哥們兒,他知道我要來洛陽,早早地就守在了路口堵著我,非要我跟他去咱們洛陽北郊東邊兒看一件東西,我這一點兒轍都沒有,估計再過一兩個小時才能到你那裏……嗯,嗯,好的,回來哪兒都不去,直接把車開進你家門,嗬嗬……”

放下電話,林浩轉頭衝冷漣笑道:“再等會兒,若是他們還賴在門口不走,咱們就不理他們,開車衝出去,他們敢攔著,咱就……”

“那是你的事兒,別老咱、咱的,誰跟你是咱呀!”

“好端端的,你這是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林浩這才發覺冷漣的臉色很不好看,跟她的姓一樣,冷冰冰的。

“沒人惹我,我樂意這樣,不行嗎?”冷漣瞪了林浩一眼,她自己也覺得這樣對待林浩有些過分,可一想到堵在門口的那兩個女孩子,心裏就莫名地難受,像是那三人堵住的不是門口,而是自己的心口一樣。冷漣甚至在心裏還幫著林浩問自己,怎麽了你這是?好端端地發什麽脾氣?

冷漣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

不大一會兒,黃金虎手裏握著手機,慌慌張張地朝路虎車跑了過來,衝站在車前的女孩說了幾句話,兩人拉開車門鑽進了駕駛室。不大會兒工夫,另一個女孩也從北邊跑了過來,邊跑邊攀著車門跳上了已經徐徐開動的路虎車。

越野車轟鳴著,調頭朝北邊駛去。

看著那輛路虎車離開,林浩心裏難受得要命,可能是巧合,自己給陸秋打過電話後,黃金虎在小區外麵兜了一圈沒發現自己的車,這才離去。林浩這樣安慰著自己。

“喂,人走了。”冷漣在後麵輕輕說道。看到林浩傷心落魄的樣子,她的話音忽然變得很是輕柔。

女人通常都有這毛病,莫名地發脾氣,無端地溫柔。

林浩點了點頭,開著車朝小區外駛去,到了保安亭,沒忘記按下車窗衝小保安點頭笑了笑,以示謝意後才驅車加速朝洛陽的南邊兒疾速行駛。

在古玩圈裏混,鑒賞古玩的能力固然重要,人脈關係也是極其重要,有時候你甚至可以不去鑒定一件古玩就可以掏腰包把它買下來,因為你的朋友早已幫你鑒定過這件古玩的真偽,也幫你評估過它的價值。就像林浩的師傅何其庸一樣,隻要是從何其庸的手裏拿貨,或是何其庸推薦你買一件古玩,你絕對不會拿著放大鏡仔細地查看那件古玩,從來不會,你會覺得那是對何其庸的侮辱。林浩雖然沒有師傅的人脈廣、經驗多,但對朋友坦****這一點,卻跟師傅完全一樣。關於以前陸秋從林浩手裏買過多少件古玩,林浩幫著陸秋鑒定過多少古玩,給陸秋當過多少次參謀這些事情,林浩現在不再去想。

林浩隻知道現在應該集中精力看清前方的路,天早已黑,隻有集中精神才能安全行駛在這條路上。

“這是要去哪兒?”冷漣看到車又一次地穿過並拋在身後通往洛陽城內的主路時,開口問道。

“去郊外的一個朋友家中,返回來後送你去洛陽,然後我再送你回去寶繁山莊,這樣可以嗎?”林浩說道。

“其實,其實我隻是待在山莊裏悶得慌,來洛陽隻是想散散心,搭你的車兜一圈風,沒有什麽事兒,見過你朋友後咱們直接回去山莊好了。”

“哦,是剛才那幾個人跟著我給你添麻煩了,他們已經走了,不會再跟來了……要不現在先和你進洛陽,然後再去郊外。”林浩本來想說,若是先進去洛陽再去郊外朋友的家中,那時候怕已經是半夜兩三點鍾了,再加上荒郊野嶺的。想了想對一個女孩子說這些有些欠妥,這才改口。

“不是,我真的沒什麽事兒,純屬溜達解悶,你別多心。”

“要不……”

“喂,我說你個大老爺們哪兒來這麽多廢話,羅哩羅唆的像個老太婆一樣,跟你說兜風,那就是跟著你來兜風了,還不明白?”冷漣發火了。

林浩趕緊住口不語,心裏明白了,冷漣是真的沒有啥重要事情,不是受到了剛才盯梢跟蹤的驚嚇才不去洛陽。這女孩行事那可真叫特立獨行,跑這麽遠就是為了兜風。

離開了洛陽城區,車駛上了一條柏油路,路麵比剛才的環城路窄了一半有餘,路邊排水渠旁長滿了柳樹,夜風輕徐,纖細的柳枝像水母的觸須一樣來回輕輕擺動,像是要抓住路上行駛的車輛。

冷漣轉過頭來,不再朝車外看去,也不敢朝車前的擋風玻璃外望,隻好側著身子望著林浩。

“你說點兒什麽,我瞧著你像是要瞌睡。”冷漣衝林浩大聲說道。

“哦,”林浩答應了一聲,使勁瞪了瞪眼,沒覺得自己犯困呀,說點兒什麽呢?想了一會兒,林浩開口說道,“你也喜歡玩古玩呀?”

冷漣先是驚愕,續而咯咯嬌笑,笑過後才說道:“這句話好像已經有人說過了。”

林浩一愣,這才想起來洛陽途中自己已經問過了這句話,正自尷尬時,耳後又傳來了冷漣的笑聲。

“咳……那你喜歡哪類古玩?陶瓷?書畫?青銅?還是金玉木漆、硯石幣錦這些雜項?”林浩咳嗽了一聲繼續問道,咳嗽得一點兒都不自然。

笑過之後,冷漣犯難了,自己喜歡哪一類古玩呢?總不能說自己剛入行,還不知道自己對哪一類古玩感興趣,那樣可就給了林浩機會了,這小子肯定晃著腦袋搬出一套一套的話來教訓自己。還不能胡亂瞎說,聽龍依依跟自己講過,但凡收藏者,都有自己喜歡的收藏種類,有鍾愛書法的,也有喜歡玉器的,有人見了銅爐眼就發直,甚至還有人專門收藏古時候小腳女人穿的小鞋……總之有多少種古玩,就有多少類的收藏者。但是,雖然你隻是對其中的某一類感興趣,可你還是要下工夫花時間去學習很多其他類別的古玩知識,因為很多古玩之間都有聯係,譬如曆史年代,藝術風格,工藝水平,真假偽劣等,這些聯係對提高自己的鑒賞力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一個收藏者有學不盡的知識,一個收藏大師或是鑒定專家絕對不是隻精於一項,那樣他不僅不會成為收藏家、鑒定家,他的鑒賞境界永遠不會提高。按著師傅龍依依的話,坐在前麵的林浩是個鑒賞瓷器的行家,那他肯定對其他很多種類的古玩都有所了解,自己若是胡亂說喜歡某類古玩,怕是三言兩語之間就會露出馬腳,然後被他批個體無完膚。才不要這樣呢。那該說自己喜歡什麽呢……這兩天跟著師傅龍依依,聽了不少關於瓷器的知識,幹脆就說瓷器好了,至少能應付幾句,實在扛不下去了,就裝迷糊,我躺在後排裝睡覺還不成嗎。

“我喜歡陶瓷。”說出這句話後,冷漣身子側歪,伏在背包上,隨時都能側臥下去裝睡。

“哦,你也喜歡陶瓷?”

“怎麽,難道你也喜歡陶瓷?這麽巧?這麽多古玩你喜歡哪一類不行,偏要學著我喜歡陶瓷,你該不會是隨口敷衍我吧?那我可要出個題目考考你了。”冷漣心想,自己應該先聲奪人,現在是我考你,那我就算是老師。

“……不是敷衍,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好了。”

“怎麽成有問題要問你了?倒像是我啥都不懂要請教你似的,現在是在考你,明白嗎,你要是答不上來或是答錯了,你就得虛心向我請教,或者拜我為師,興許我一心軟,能收下你當徒弟也說不定。”

“嗬嗬,那你出題目考我好了,我聽著呢。”

“明清時期的瓷器與唐宋時期的瓷器,哪個時期的價值更大?”冷漣稍加琢磨後開口問道。

從來沒人會向林浩問出這樣的問題來。林浩平時所接觸交往的朋友當中,不是收藏家便是教授學者,要不就是古玩商人,偶爾接觸幾個剛入行的收藏愛好者,那也絕對不會問林浩這樣的問題。大家都會認為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可比性。這個問題就像是個失敗了的笑話。

瓷器有很多種歸類的方法。可以按著瓷器的燒造窯口歸類,譬如景德鎮窯係、耀州窯係、龍泉窯係、磁州窯、定窯係等,隻要是瓷器,那就能歸類到這些窯口當中去;也可以按著曆史時間來給瓷器歸類,譬如漢代瓷器、晉魏瓷器、唐代瓷器等等,你若是有本事搞到幾百年以後的瓷器,那隻好再多出未來瓷器這一類來安置收納;還可以按瓷器的燒造工藝來分類,譬如青花瓷、五彩瓷、青瓷、白瓷、刻花瓷、貼花瓷、高溫瓷、低溫瓷、山水蟲草、人物詩賦、瓶罐盤碗、爐壺俑枕等,尤以這種歸類科目繁多,每類當中更可繁衍出諸多小類;也有簡單的歸類,譬如把瓷器分為官窯和民窯;把瓷器分為日用瓷、陳設瓷、祭祀瓷;當然,還有人把瓷器分為有瑕疵和無瑕疵的瓷器,還把瓷器分為值錢的和不值錢的瓷器等這些個人主觀喜好的歸類方法就不一一陳述了。

這些分類方法雖然看似各自獨立,但在實際鑒別瓷器當中卻如同鏈鎖一般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譬如一件元青花纏枝紋荷葉蓋罐,單聽這名字,就已經告訴大家這是元代時期的瓷器,器形是有荷葉蓋的罐子,並繪有青花纏枝紋。再湊過去仔細觀看,就能看到罐身白釉閃青,肥厚光潤,掀去荷葉蓋,手握罐口將罐子提起來,罐子不大分量卻很重,說明罐子的胎質堅硬密實,再扣指輕彈,其音如璜,綜上所述,景德鎮窯的決計錯不了,罐子圈足處有一細小破損處,幸好罐體無損,依舊值錢。

林浩小時候為了記住這些歸類方法,沒少下工夫死記硬背,結果越記腦子就越懵。何其庸笑嗬嗬地摸著他的腦袋說,別刻意地去記這些,隻要你有心,接觸得多了自然你就會明白。就像我們人一樣,可以把你歸為靈長類,也可以把你歸為黃色人種類,還可以把你歸到亞洲,中國,小孩,淘氣,聰明,喜歡吃烤鴨,喜歡捉蟋蟀等這些類別中去。千萬別死記硬背。

這些歸類方法不僅林浩明白,大家也明白,每一個收藏者或是準備踏入收藏行列的人都明白這些歸類。大家也知道鑒定瓷器不能單單地隻依靠其中的一類,譬如冷漣剛才所說的,唐宋時期的瓷器有價值還是明清時期的瓷器有價值,這問題可以說壓根就不能回答,唐朝的秘色瓷碗和清末盛大碗茶的粗茶碗那能比嗎?明朝鬥彩雞缸杯和宋朝普通的小酒盅那也沒法兒比。

冷漣多多少少的也知道一點兒,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問,可她偏要這樣問,她就是要刁難林浩,難住了他那最好,難不住他那自己就閉眼睡覺。

她以為自己向林浩問了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之類的問題,可她卻不知道即便是個收藏的新手也決計不會問這個問題。

她隻是想說話。想和身前的林浩說話。

“你喜歡哪個時期的瓷器,哪個時期的瓷器價值就大。”林浩居然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我喜歡一個唐朝時期的粗瓷大碗,照你這樣說來,那這個大碗的價值會比康熙年間官窯碗的價值還要大?”冷漣一聽林浩這樣回答自己,立馬精神抖擻鬥誌激昂,挺直了腰朝前探著身子問道。

“對,那個粗瓷大碗的價值要比康熙官窯碗的價值高。”林浩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小子,你這可是自找的,傻子都知道官窯瓷器比民窯瓷器值錢,你居然信誓旦旦地跟我說粗瓷大碗的價值高,虧得你還瓷器鑒定行家呢,這話你怎麽說得出口?是在敷衍我?討好我?討好我的人多了,壓根就沒見過你這樣顛倒黑白是非的人。冷漣想到這裏,嘴裏冷哼一聲道:“我說林浩,難得咱們這麽投緣,這樣吧,我吃個虧,用我的粗瓷大碗換你一件官窯碗,你回去偷著樂吧。”

“不換,換過來我吃虧。”

“咦?你可是剛剛才說過,粗瓷大碗比官窯碗價值高,沒錯吧,這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反悔了?還在一個女孩子麵前反悔,你不嫌臊嗎?”

“沒錯,我剛才是說過粗瓷碗的價值高,我也不打算反悔。”

“嘿,我說你什麽意思,既然價值高,你為何又說換過碗之後,你吃虧了?”

“價值確實高,但那是對你而言,因為你說過你喜歡那個粗瓷大碗,所以這個粗瓷大碗對你而言,價值確實是高,一件做工精湛的瓷器想要討人喜歡尚且不易,何況是一個粗瓷大碗,這個粗瓷大碗想必對你有什麽特殊意義。但是我從未說過我也喜歡這個粗瓷大碗,我這人比較俗,在粗瓷碗和官窯碗之間,我鐵定喜歡官窯碗。所以,你別把自己的喜好強加在別人身上。”林浩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這不是抬杠嗎?不管我如何喜歡一個粗瓷碗,這個粗瓷碗的價值也不可能比一個官窯碗的價值高呀。”

“不是抬杠,是真的。如果這個粗瓷碗耗費了你畢生的精力,那這個碗就是你的整個世界。如果一個官窯碗擺在你麵前,你卻視而不見,那這個官窯碗對你則毫無價值可言。”

“照你這麽說……”冷漣話沒說完,忽然想起昨天和師傅龍依依在鄉下用二百元買到個絞胎瓷枕的事兒,難道真的是這樣嗎?那價值百萬的絞胎瓷枕就擺在那農村大姐家的屋簷下,陪著青石厚磚一起風吹日曬,可那樸質的農村大姐卻視而不見,在她的眼裏,那絞胎瓷枕的價值跟一小塊鑿平整的青石價值相當,或者跟五六塊磚頭的價值相當。她的老公,卻要背起行囊外出打工。而龍依依卻發現了絞胎瓷枕,瓷枕的價值在龍依依的眼裏才得以體現出來。

冷漣隱隱約約似乎明白了一些,可又不是全明白。

正在開車的林浩同樣也在想著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他在多年以前就不止一遍地思考過。那時候明清官窯瓷器的價格剛開始抬頭,唐宋古陶瓷的價格剛開始下滑,林浩就覺得有問題。元、明、清的官窯瓷器工藝雖然精湛考究,但其中相當一部分數量的官窯瓷器充其量也就是工藝品,遠遠達不到收藏品的標準,收藏品跟工藝品不同,除了工藝精湛外,還要求器具體現出獨特的藝術水準,這恰恰卻是元、明、清三代諸多官瓷的雞肋瓶頸。但很多收藏者卻深不以為然,認為隻要是官窯瓷器,那就是精品,就是珍品。這直接導致了官窯瓷器價格暴漲,把大量的官窯瓷炒成了投資增值品。本來相對平衡的市場被打破,唐、宋古瓷價格一路下跌,持續低迷。林浩認為這種情況不正常,認為用不了多長時間,元、明、清官窯瓷器的價格將會回落,唐、宋古瓷的價格便能上揚,將其價值體現出來。但林浩錯了,元、明、清三代官窯瓷器的價格不僅沒有回落,反而繼續上漲,漲到了一個瘋狂的高度,一個愚昧的高度。唐、宋古瓷的價格依舊低迷,無奈的低迷。

林浩隻是個鑒賞瓷器的行家,是個熱心腸夠朋友的小夥子,他擋不住這來勢如浪潮般的價格上揚。但他相信,來勢洶湧的潮湧後必有悄無聲息的潮退。元、明、清官窯器的虛高價格必定回落,唐宋古瓷的價格將會是下一波浪潮。

這股浪潮很快就會鋪天蓋地地劈上來。

被貶擠壓製多年的唐、宋古瓷的力量將如岩漿一樣噴發出來,元、明、清官瓷將會被這灼熱的岩漿吞噬。

林浩現在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就踩在最高的一個浪峰上,隨著這牆浪潮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