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洛陽市人氣較旺的古玩市場有兩三個,其中洛陽古玩城和老城西街的文博城林浩都曾經去過。
全國的文物市場像是請同一家施工隊建造出來似的,總是一群古色古香、雕梁畫棟的仿古建築圍出一大片空地來,或盤踞一整條街。平時人不多,逢周六周日,林林總總各有特色的古玩商鋪前便會出現許多小攤位,閃開商鋪門庭上黑底金字朱紅款的匾額,擺在商鋪與商鋪中間的空地前,把擁擁擠擠人頭攢動的人群擠在路中間。
古玩市場是個很奇怪的地方,那些肩膀上挎著背包的人,至少有一半是外地人,這些人周五連夜趕來,盼著周末的兩天能在兩個古玩市場把背包裏的幾遝錢換成古玩帶回去。再蹩腳的小偷也能聽出他們的外地口音,但小偷卻從來不敢到古玩市場裏行竊。進了古玩市場,那就是藏友,藏友之間有一種特殊的友情,買到假貨時,藏友為你心痛惋惜,淘到好貨,藏友為你興高采烈,猶豫不決時,藏友幫你出謀劃策,小偷掏你包時,放心,走不出幾步,小偷就會被藏友們團團圍住。這就是藏友。
藏友之間也分圈子,有的圈子專門玩銅器,有的圈子專門玩字畫。有的圈子裏大部分人的鑒賞水平很高,新入的藏友的鑒定水平便會突飛猛進;有的圈子裏全他媽的是托兒,進了圈子就會被托兒忽悠買到仿品新貨。
好多的藏友都是在這古玩市場裏認識,結交。
藏友們經常說,是藏友就要擰成一股子勁兒,相互之間都給盯著點兒,別讓手黑的賣家給坑了。所以藏友在小攤前拿著東西吃不準真偽的時候,會轉頭看看身邊有沒有熟悉的藏友,亮著嗓門喊過來,背過身去悄悄地商量,若是旁邊沒有熟悉的藏友,就會躲著攤主偷偷地問旁邊的人,問人家什麽感覺,不用明說,是真是假話音一聽就知道。
林浩,冷漣,孔慧嫻剛走到一個小攤旁邊,就有位藏友手裏捧著個青花將軍罐回頭四處觀望,看了幾圈也沒見到有相熟的藏友,回頭看了看攤主,正在跟另外的人討價還價,便又轉過身想要找人幫忙參考一下,晃了林浩他們一眼,見他們三人年紀輕輕,想必是周末出來遊玩,便挪了幾步湊到旁邊一位中年人身邊,一手握罐口,一手抓罐足,橫托在胸前輕聲問那中年人,我怎麽覺得這將軍罐像是老貨呀。
那中年人站在他旁邊好一會兒了,見他握著罐子口蹲在地上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不鬆手,也來了興趣,盤起胳膊也跟著他看那將軍罐。藏友們都有這習慣,看到身邊有人對一件古玩感興趣,自己也會湊過去跟著人家感興趣,站在旁邊看古玩,看人家的臉色,看人家的眼神都落在了古玩的那裏,心裏揣摩人家如何鑒定古玩,不吭聲地站在一旁偷學手藝。
聽到問自己對這將軍罐的看法,中年人邊看著將軍罐邊說道,我覺得也像是老罐子,清三代的吧……你翻過來我看看底兒……嗯,雙圈,沒款,我覺得是清三代的東西,看這青花的顏色應該是翠毛藍,嗯,應該是康熙翠毛藍的將軍罐。
旁邊一個穿背心的年輕人應聲湊了過來,看著將軍罐嘴裏嘖嘖說道,這就是翠毛藍?怪不得呢,我說看上去怎麽跟別的東西有些不一樣呢。
正說著,又有幾個人也聞聲圍了過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開口說道,這哪裏是翠毛藍呀,這分明是寶石藍,比翠毛藍好多了。旁邊有人立刻笑道,寶石藍就是翠毛藍,隻不過顏色稍有差別。戴眼鏡的中年人就不服了,辯道,顏色青翠鮮豔的那叫翠毛藍,這件的顏色沒那麽翠,這是康熙寶石藍,寶石藍比翠毛藍穩重多了,你聽這名字,一個寶石一個翠毛,就知道哪個好了。旁邊又有人立刻出言反駁。
冷漣心生好奇,也圍了過去看那將軍罐,聽旁邊的人為青花的發色爭論不休時,忍不住開口說道:“什麽翠毛藍寶石藍的,我看像眼影藍。”
一圈人立刻停止了爭論,滿腹懷疑看著冷漣,心裏琢磨什麽叫眼影藍,咋沒聽說過呢,一幫人愣了足足有一分鍾,才有人惶惶問道,什麽叫眼影藍呀?
“眼影藍就是像女人眼影那樣的藍色。”冷漣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一幫人轉頭繼續看著將軍罐,不再理她,眼神裏流露出輕蔑之意,她是女孩,不跟她計較,若是男的,眾人不把他罵個狗血噴頭才怪。
“我說是眼影藍,你們大家都沒異議吧。”冷漣見大家不吭聲,便繼續說道。
“我說姑娘,隨便你說什麽藍都成,你就說這青花罐是妖姬藍我們都沒話說,你隨便說,我們不跟你瞎扯。”
“既然你們不跟我揪扯,那為何要在翠毛藍和寶石藍上揪扯不清爭辯不休呢?翠毛藍寶石藍不都是康熙藍嗎,現在首先是要鑒別這個大罐子是不是老貨,而不是什麽藍不藍的,你就是把大家辯駁得都沒話說了,大家都承認了這罐子是寶石藍,那能證明這罐子就是地地道道的康熙時期的瓷器嗎?”冷漣雖然跟林浩在一起沒幾天,可從林浩的話裏還是學到了一些如何鑒賞瓷器的知識。比如這將軍罐,冷漣雖然還不知道具體該如何去鑒別,但哪些是重點,哪些為輔助還是有所感觸,先鑒別真偽,再根據發色確定年代,冷漣這麽認為。
旁邊的人心想也是,罐子是不是老貨還不能確定,倒先在翠毛藍和寶石藍上扯了起來,仿製的青花也能燒出翠毛藍和寶石藍這樣的顏色呀。
抱著罐子的那人胳膊都有些酸困了,摟在懷裏湊近冷漣說道:“您幫忙給看看,是不是老瓷。”
林浩和孔慧嫻走在前邊,發覺冷漣不見了,回頭找了一圈,看到冷漣紮在一個小攤前的人群裏,看上去像是在跟人爭辯什麽,急忙朝這邊跑了過來。
“……小浩子,過來,給這位大哥看看這個青花將軍罐是不是老瓷。”看到林浩和孔慧嫻趕了過來,冷漣籲了口氣。
抱罐子的人一手緊握著將軍罐,騰出一隻手來來回抖甩了幾下,換手握著將軍罐遞到了林浩麵前。
那罐子林浩隻瞥了一眼,就知道是新仿的瓷器,幾年前景德鎮的樊家井、筲箕塢的小作坊裏燒製了大量的這類仿品。青花發色頗具康熙時期的風格,器物圖案卻呆板無神,拘謹僵化,一看就是些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小男孩在紅線過稿後的模印上一筆一筆繪描出來的。可惜很多收藏者側重看青花瓷的青花發色,卻忽略了瓷器紋飾上的畫工風格。
看了一眼小攤後的攤主,見那攤主坐在小馬紮上拉著臉瞪著眼正朝這裏直直地盯著,林浩搖頭說道:“這個我也說不好,我不在行,沒法兒說。”
抱罐子的人略顯失望,眼裏卻露著幾絲感激,望著林浩點了點頭。
“你不是鑒定專家嗎,怎麽不在行了?”冷漣急道。
周圍的人一聽冷漣這話,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林浩,看得林浩耳根都有些發紅了。孔慧嫻走進冷漣身邊,挽著冷漣的胳膊說道:“他哪裏是什麽專家呀,別逗大家了,咱們走吧。”說著,孔慧嫻挽著冷漣的胳膊把她朝人群外拽,臉上卻是笑嗬嗬,一點兒都看不出她胳膊上使著勁。
“他該不會是看不準這罐子吧……”
“昨晚我做的焦炸丸子怎麽樣,我們洛陽人都喜歡吃這道菜,還有牡丹燕菜也好吃,一會兒回去後就做給你吃,保證你喜歡。”孔慧嫻打斷冷漣的話說道。
“……好吃,但是不能再做了,我會禁不住**吃好多的,我不能在你家住兩天就發胖,會被龍阿姨笑話死的,胖乎乎的沒人要嫁不出去,她肯定是這句話。你不能害我啊,昨晚上的那個焦炸丸子我一人就幾乎吃了一半,還喝了一碗湯,糗死了,你不會笑話我是饞貓吧。”
“嗬嗬,哪裏會笑話你呀,來了洛陽不長幾斤肉肉,別人反倒會笑話咱們洛陽人不好客呢。”
“昨晚不僅丸子好吃,那湯也好喝,酸酸的很開胃,被你害慘了。嗯,現在明白楊貴妃為什麽胖了,想必是來洛陽多的緣故……快走呀,在後邊兒磨蹭什麽呢。”冷漣說著話,回頭望了一眼,見林浩落在後邊十幾步遠的小攤前,忍不住又開口叫道。
林浩應了一聲,小跑著趕了過來。
“剛才你怎麽了?是真是假告訴人家不就成了嘛,免得人家掏錢買到假貨,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以後見麵就能叫你林大善人了。可你為什麽不告訴人家呢?”冷漣挽著孔慧嫻的胳膊,側著身子放慢腳步問林浩。
“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歌,張學友的《秋意濃》。”
“聽過,前兩天在盧伯伯的山莊裏還聽到這首歌來著,怎麽了?”
“歌裏唱道:不能說,惹淚的話都不能說。古玩行當也是如此,不能說,惹人的話都不能說。藏友之間互相交流,談談自己對古玩真偽的看法,這很好,比如說咱們三人,茶餘飯後時對青花將軍罐的真偽各有看法,各抒己見,這很正常。但是絕對不能在古玩市場裏,當著店主或攤主的麵說人家的古玩是仿品,哪怕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仿品,也不能說,最多話裏透出一點兒自己的看法就行了,點到為止。”
“這是為何?”冷漣停下腳步問道。
孔慧嫻搖了搖冷漣的胳膊,拉著她朝前走,邊走邊柔聲說道:“賣假貨的雖然可憎,但也算是一個行當,興了幾百年的行當,自有它存在的道理。這些古玩店或是古玩攤裏的古玩,十有八九是仿品,但還是有一兩成的真貨,若一件真貨都沒有,那就不叫古玩店了,叫工藝品商店。藏家們為了這一兩成的真貨,就不能扒下臉來砸人家的生意,保不準以後還要買人家的東西呢。剛才林浩哥說他不在行,沒法說,這話其實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指的是將軍罐假得都沒法兒說了。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經常逛古玩市場的藏家都能得聽出來這話是什麽意思,擺攤的攤主自然也能聽出來,知道這是行家給他留著麵子呢。再說這裏不是北京,若在北京,那販賣假貨的怕是見到林浩哥過來,說什麽都不會讓林浩上手仿瓷新瓷。身處在外地,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他們還有理了,明明是假貨,還不能得罪他們……咦,林浩,你看那個瓶子,大家都在看,是不是真的?走,咱們過去看看。”冷漣指著幾步外的小攤輕聲說道。
小攤前聚著幾個人,為一個瓶子爭論著。
“哦……嗬嗬,不用過去了,那是官窯的貫耳瓶,還是粉青釉的,國家曆史博物館裏有一個,當寶貝供奉著呢,嗬嗬,這裏也有。”林浩小聲說道。
“那就是假的嘍?”冷漣的聲音有些大了,特別是那個“假”字,像是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咱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來,咱們到對麵牆根說去。”林浩說完,徑自朝牆根走去,孔慧嫻撲哧一笑,搭著冷漣的腰肩並肩地和冷漣走到了牆根。
“你倆說,那些人裏麵,能不能看出那個貫耳瓶是假貨呢?”剛走到牆根,冷漣就急急地問道。
“還真難說,貫耳瓶是假得不能再假了,為這樣的貫耳瓶爭論辯駁的人,通常都是些新手,都是些剛開始玩收藏的人。稍微有點兒經驗的藏家也不會在這樣的假貨上浪費時間。大家都明白,雖然官窯瓷器相對存世量較大,可決計不會擺在這樣的小攤上來出售哥窯貫耳瓶,攤主若是真有貫耳瓶,那就甭賣了,十元一次拿在手裏把玩幾分鍾,那排隊的能從洛陽排到鄭州去。你看瓶子旁邊地上的舊報紙,那是用來包裹哥窯貫耳瓶的,若瓶子是真的,怕是那報紙都能賣個好價錢。”
“我覺得也是,現在古玩市場上,什麽官哥汝定鈞,唐秘色元青花什麽的,隻要見到這些瓷器,繞彎走就是了,正眼都別去看一眼。”孔慧嫻笑道。
“嗯,隻有這樣了。收藏和鑒定不一樣,鑒定靠經驗和細心,收藏靠冷靜和心境。收藏者和收藏家的區別在於心境,而不是財力和其他的一些資源渠道。收藏家懂得什麽時候該冷靜,而收藏者卻不易把握。就像那幾個剛開始收藏的人一樣,買一大堆介紹古玩介紹瓷器的書籍看了幾遍,知道了官哥汝定鈞這些名窯,也看熟了書上的照片,猛地在古玩市場裏見到小販從一團舊報紙裏拿出來一件官窯貫耳瓶,再聽小販編個故事,心立刻狂跳,想著是不是自己要撿漏了。剛入門的收藏者與收藏家的不同之處在於,收藏家不指望著撿漏,收藏者時刻準備著撿漏……啊,他們真要買呀?”
官窯貫耳瓶旁邊有一個穿豎條紋襯衣的人,大熱天的領口袖口上的紐扣扣得工工整整,伸手在西褲兜裏掏出錢夾,幾張鈔票抽出來又塞了回去,握著錢夾跟攤主又是一番討價還價。
“也可能人家買得很便宜呀,給的就是仿品的價錢。買回去插束花或是送朋友都行呀。”冷漣望著那人,跺了跺腳說道。
“好像不是,那個貫耳瓶做過舊,瓶子不值錢,做舊的手藝值錢,看那人拿出來好幾張一百的鈔票,那就不是工藝品的價格了。”
“我過去看看……”冷漣說著,便朝那攤前走去,快走到攤前時,見那人從錢夾裏又抽出來幾張鈔票,一手抱起貫耳瓶,一手握著錢正準備遞給小販。
冷漣急跑幾步,跑到那人身邊喊道:“等等,等等,這瓶子不能買。”
“咋不能買了?”那人抱緊瓶子往懷裏摟了一下才問冷漣。
“這瓶子是假的!絕對是假的。買了你就後悔去吧。”冷漣看了一眼那人手裏的錢,至少有七八張。
“我,我也有點兒吃不準呢,可看這貫耳瓶上的紫口鐵足,冰裂紋,還有這三道弦紋,不像是仿製的。”穿襯衣的男子見冷漣真誠地替自己著急,猶豫了一下,湊近冷漣小聲說道。
“廢話,既然是仿製,那就是照著哥窯的特征去仿製,別買了,假的。”
“我說這姑娘,你憑啥就說這瓶子是仿製了,這是俺的一個朋友要出國,這瓶子海關不讓帶出去,送朋友吧又舍不得,才把這瓶子放在俺攤上代賣的。俺朋友可是要出國的人了,馬上就成華僑了,還用得著拿個新瓶子過來蒙同胞嗎。我瞅著你這丫頭怎麽像誠心來找事兒的呀,瓶子你還沒看,開口就說是仿製的,這瓶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呀,不看都能認出來?”
“你,你怎麽說話呢?”
“我怎麽說話,是你怎麽說話呢,你憑啥就說是仿製的,你憑啥呀?是不是見我朋友要出國了,你眼紅嫉妒呀,給你指條道,買張火車票去廣州,廣州好多黑人呢,找個黑人嫁了吧,興許也有機會出國去婆家住幾天。”
穿襯衣的男子見攤主站起來大吼著,就勸冷漣少說幾句。
冷漣聽那攤主出言不遜,實在是忍無可忍,伸手從襯衣男手裏奪過貫耳瓶,“啪”的一聲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瓷裂聲響起,瓷片四處迸射,周圍好遠的人都能聽到,轉頭都朝著這邊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就邊看邊朝著這邊圍攏過來。林浩和孔慧嫻趕過來正欲阻止冷漣時,已經晚了,濺起來的瓷片正好打到了褲腿上。
那攤主愣了,見過買了仿品找上來退錢的人,還沒見過在攤前摔瓷器的人,真沒見過!愣了一會兒,才咬牙吼道:“你個小丫頭,我看你是欠揍。”說著便握著拳頭從攤後朝冷漣走來。
襯衣男急忙跑過去攔住那攤主,連說,算我的,算我的,她從我手裏接過去的,不是衝著你,不是衝著你。
那攤主見林浩和孔慧嫻走到了冷漣身邊,像是一夥兒的,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也就不再朝前走,任憑襯衣男攔著自己,朝冷漣吼道:“告訴你,今兒個要不是你從別人手裏接過去的,瞧俺怎麽收拾你個小賤貨,算你個小**走運。”
冷漣聽了這話,氣得臉都發白了,正想開口說點什麽,卻見林浩從身邊朝攤主走了過去,走到攤前,俯身從攤上提起一個一尺多高的鈞窯出戟尊,舉過頭頂,對準攤上的一堆瓷器狠狠地砸了下去。
嘩啦啦一陣瓷鳴,攤上的瓷器碎的碎,滾的滾,一個小攤霎時間變成一堆狼藉。
小攤攤主的臉扭曲抽搐著,像是秋風瑟瑟中墳堆兒上扭動的荒草叢。
林浩拍了拍手,走近攤主:“她就是這樣把你的攤子給砸了,你也不能粗口侮辱一個女孩。是男人,就別對女人汙言穢語。”
周圍的人都愣著,都沒說話,從遠處跑來擠著看熱鬧的人也踮著腳尖,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古玩商店裏的店主們隔著窗戶望著人群,誰都沒見過這樣的架勢,聽都沒聽說過會有人在古玩市場裏把一攤瓷器給砸沒了。
更別說這個擺小攤的攤主了。他嘴唇抖抖地哆嗦,心裏亂哄哄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掏出錢夾,林浩抽出錢來,數了兩千元塞到了攤主手中:“收拾收拾早點兒回家吧。”
“這,就這點兒……這點兒錢哪裏夠呀,我這攤上的瓷器價值,價值至少幾十萬。”攤主本來心底犯虛,不知道林浩什麽來頭,有閑錢買古玩的人,真要較真起來,自己通常都惹不起。可林浩數了兩千元錢塞在自己手裏的時候,立刻變了心思,這小子若真是有後台有來路的人,能賠給自己兩千元錢嗎?自己不給他賠禮道歉就算燒高香了。這小子肯定是見自己和那個女孩拌嘴,他才站出來在女孩子麵前充英雄好漢,肯定是這樣,奶奶個熊,你小子搞對象砸老子的攤子,老子今兒非得好好地訛你一筆不可。
“你這不是訛人嗎?”孔慧嫻也不依了,操著洛陽口音說道。
“還幾十萬,都是蒙人的假貨,還值幾十萬,你做夢去吧。”冷漣指著攤主說道,嘴角卻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是衝著攤主冷笑,還是見林浩護著自己砸了別人的攤子高興地笑。
“這碎了的都是老瓷器呢,俺的娘,俺那鈞窯鼓釘洗呀,蚯蚓走泥紋的呀,大家看看這芝麻醬釉呀,博物館裏也沒這麽香醇的芝麻醬釉呀,大家看看這龜裙,色多正呀,俺的娘呀,俺這是六號的洗呀,一般的博物館裏都沒有六號洗呢……完了,完了,俺的寶貝啊,俺的汝窯盤呀,俺這可是正宗的芝麻三釘螃爪開片呀,大家看看呀,這可是香灰胎天青釉呀,完了,俺的娘,這汝窯盤是俺用三套躍層樓房換來的呀,就這樣碎了呀,俺的娘呀,俺的三套樓房呀……呀,呀,呀,這個影青玉壺春瓶也碎了呀,完了,大家看看這多揪心呀,這可是元朝景德鎮的影青瓷呀,大家看看呀,這可是凸花鑲字的影青玉壺春呀,壽比南山福如東海,這八個字就值八十萬呀,這都是貼在胎上的字呀,這可是俺用養老的錢換來的呀,俺的娘呀……俺要死了,俺要死了,俺的雪花藍筆洗呀,這可是俺的**呀,這可是宣德筆洗呀,有款的呀,大家看看呀,雪花藍釉呀,宣德呀,俺的娘呀……”
“你娘來了,別號了。”冷漣見那攤主蹲在地上用手刨來揀去的,拿起一個瓷片就鬼哭狼嚎似的大叫一番,複又低頭在地上挑選瓷片,甚是滑稽,忍不住開口說道。說完了自己也覺得好笑,竟然掩齒笑出聲來。
那攤主忽見冷漣居然笑,這個時候居然還能笑出來,明顯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裏又不踏實了,扭頭看準了一塊沒瓷片的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抱頭痛哭,邊哭邊斷斷續續地嚷嚷:“這可是俺一輩子……一輩子的家當呀……你們三個活祖宗,幹脆殺了我吧……我不能活了……俺整整一輩子的家當……裏麵還有朋友的,親戚的,還有祖傳的呀……要是我一個人的我一頭撞死也就行了,可我親戚朋友的老瓷器可怎麽跟人家交代呀……”
林浩蹲身下去,蹲在攤主麵前,掏出手機跟攤主說道:“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我幫你打110報警,然後咱們把你這些老瓷器拿走去鑒定,若是真的,我該賠多少賠多少,一分都少不了你的。二,趕緊起來把瓷片收拾收拾扔到外邊垃圾箱裏,大家就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你明天繼續來擺攤,我們來給你捧場,說不定還會送個花籃祝賀你重新開張。”
“……你,你也不能用這兩千元就把我給打發了吧,我裏邊真的有老瓷。”攤主察言觀色,覺得林浩不像是在唬自己,這小夥子的眼睛咋像那天青釉呢。
“夠了,兩千元足夠了,從洛陽到許昌,來回車費算兩百元,剩下的一千八百元能在許昌買一大堆瓷器了。”
“……什麽許昌呀,俺從來沒去過許昌。”
“沒去過呀,那我現在告訴你,許昌有個大仿品市場,每逢星期二開市,全國各地的古玩商販都去那裏進貨,連香港、台灣、新加坡、澳門的古玩商人都慕名去那裏進貨。以前是河南的仿品聖地,現在已經快躍身成為中國的三大仿品聖地了。你拿著這一千八百元去進貨吧,進的貨盡量搭配著點兒,磁州窯剔刻花瓷器仿得蠻不錯的,給你推薦一下,鈞窯一至十號,要多少有多少,都是成套的,絕對不會少了你的六號,你要有喜歡的球員,他背後是多少號你可以定製多少號,世界杯的時候你的攤前一定火暴。南朝的青釉虎子也不錯,可亂真,隋朝的白釉錢倉你不妨多進幾個,做生意都喜歡這玩意兒,不做生意的更喜歡。越窯的海棠碗蓮花碗你必須進幾個,我看你這攤上就沒有越窯,那不行,不能把越窯給落下。邢窯的白釉跪人俑也進一個,以後若再遇到誰把你攤子砸了,你就不用親自坐在地上了,搬出跪人俑來讓它替你跪著就行了。我還建議你把攤子擺大一些,多經營一些古玩種類,青銅器,玉器,字畫,金銀器,絲織品,料器,漆器,木器什麽的,許昌那市場各種古玩都有,除了攤主坐的小馬紮不賣,什麽都賣。特別是青銅器,比瓷器仿製得更好,很多百年難得一見的重器都在那裏開會呢,建議你朝這方麵發展,現在好多收藏者明知道是仿製的青銅器,照樣買,買回去擺家裏當家具,比什麽國際品牌的家具高檔有品位多了。耳鼎黑簋、釘爵雷尊、獸鬲方壺、鑲豆大缶、青鍾佛像這些都進點兒。當然,和瓷器一個道理,搭配著點兒進貨,都是重器就沒法兒玩了,銅錢銅鏡多進幾麻袋,香港人和台灣人都說,在大陸,銅鏡比燒餅還多,銅錢比燒餅上的芝麻還多,並且比燒餅和芝麻還便宜。帶勾箭鏃這些自然就不說了。攤子擺不下就盤幾處店鋪,分類經營,比你現在要好賺得多。”
攤主聽林浩說了這番話,不再言語,從地上爬起來默不作聲地到攤後找紙箱布袋,想要乖乖地把瓷片收拾幹淨,至於收拾幹淨後去不去許昌進貨,盤不盤店鋪擴大經營,就不知道他是否有這樣的打算了。
圍聚的人群依然圍聚,靜靜地看著林浩,眼神裏不僅是佩服他砸攤子的氣魄,還有渴望,期盼,期盼林浩能傳幾招鑒定古玩的方法。
這種目光對於林浩來說,再熟悉不過了,飯局、聚會、大街上、書房裏,各種場合遇到的收藏者都是用這種目光看著林浩。
一個剛從旁邊商店裏出來,手裏抱著個唐三彩三足爐的中年婦女實在是忍不住了,擠出人群走了過來,把手裏的唐三彩爐遞到林浩麵前。
林浩知道該怎麽做。
林浩接過唐三彩三足爐說道:“這是唐三彩,看上去光澤很弱,看上去給人的感覺是經曆了數千年的風化後光澤自然變弱,就像珍珠時間長了光澤會變弱一樣。其實這件唐三彩是先經酸咬,再扔進爛泥坑裏浸泡,隔段時間後打撈上來,就是這樣,看上去很老很滄桑,實際上恰恰相反,老的唐三彩釉色很清亮,幾乎是亮麗。但釉色亮麗的唐三彩就肯定是老的嗎?不見得,再仔細多看看,注意釉麵有沒有人為做舊的痕跡,比如酸咬過的痕跡,像白點、黑點、針孔什麽的,還有垂釉,這些都要仔細留意。然後再上手看,比如現在我拿在手裏,用手指先摸摸爐內壁,感覺一下,是否光滑,再側著陽光看一下,看看是否光滑,真要光滑就應該留意可能是注漿的,再仔細看一下這個唐三彩三足爐,足腿和爐腹連接部位嚴絲合縫,沒有手工捏貼上去的痕跡,這些疑點都很惹眼,甚至說這些都不叫疑點了,這都是很正統的做舊手法。還有這上邊的蟬翼紋,開片邊沿雖然上翹,但結合上邊的做舊特征後,你就知道,這開片白翹了。還有旁邊的這些瓷器,特別是老瓷器,跟前麵都是一個道理,胎鬆釉潤嘛,先看看有沒有這樣的特征,若沒有,就要注意,就要警覺。誰都有打眼的時候,但是誰都不能在這樣的新器上栽跟鬥。”
說完,林浩把手裏的唐三彩三足爐遞還給了那中年婦女,轉身朝古玩市場外走去。孔慧嫻和冷漣都明白,這樣鬧騰了一場,這古玩市場裏說什麽也不能接著逛了,趁早離開為妙,兩人緊走幾步,跟著林浩出了古玩市場,朝停車方向走去。
錢麗生從徐家莊跟著冷漣和林浩到了洛陽城郊孔建瑞家外,換了輛車遠遠地等著,困了就在車上睡,餓了就吃手下送來的大餅。一直等到今天林浩他們三人開車出來,錢麗生依舊遠遠地跟著,跟著他們進了古玩市場。
遠遠看到冷漣摔了古玩攤上的將軍罐時,錢麗生心中暗自叫苦,我的大小姐啊,你當這是在香港,有保鏢跟著,沒人敢惹你。錢麗生心急火燎,撥開前邊的人就朝那小攤前衝。錢麗生是真擔心那攤主甩冷漣一個耳刮子。跑到附近聽到攤主汙言穢語罵冷漣,正準備過去教訓他一頓,卻見林浩衝了上去把人家攤給砸了。錢麗生樂了,知道有好戲看了,林浩的脾氣錢麗生早就知道,容不得朋友受騙上當被欺負,現在攤主惡語辱罵他身邊的女孩,他要不發作那他就不是林浩了。錢麗生走到旁邊一個賣冰鎮飲料的小攤前買了幾聽冰鎮啤酒,坐在遠處的一個大石鼓上樂嗬嗬地瞅著,直到林浩他們往古玩市場外走的時候,才從石鼓上躍下來,把空啤酒罐扔進垃圾箱裏後,追出了古玩市場。
天炙人得熱,白花花的日頭像是熔化了流淌到地麵上似的,頭發根兒裏都能感覺到從地表卷上來的沸浪。這樣的天氣撐開陽傘也不管用,隻會使自己更熱,可還是有好多人打著傘走在街上。
停車場裏,林浩打開車門正要上車,從旁邊閃出來三個人。
兩個打著白傘的女孩,旁邊是她倆的老爸——黃金虎。
“林浩老弟很清閑呀,大熱的天還帶著兩個相好的姑娘出來逛街。”黃金虎走到車前,托著車門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兩個打白傘的女兒在黃金虎身後肆笑,像是她們的父親說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話。
“走開,別惹我。”林浩皺眉,轉頭看了一眼冷漣和孔慧嫻,奇怪,她倆聽了黃金虎的話,像是一點兒都不生氣。黃金虎跟來洛陽究竟想做什麽,前幾天已經甩掉他一次了,現在居然又跟來,也難怪,剛才在古玩城裏鬧出那麽大的動靜,肯定他也在逛古玩城,在裏邊看到我了。可他跟著我究竟想幹嗎,還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林浩老弟,借一步,到我車裏說話行不。”
“有話就說,有……有話就說,我還有事兒。”
“來這邊說嘛……這邊涼快,我們給你扇扇子……”兩個女兒扭著腰走過來,撈住林浩的半袖就朝後拽。
林浩像是被馬蜂蜇了一下,急忙擺著胳膊朝車裏鑽。
倆女兒不肯鬆手,上身俯進車內,咯咯笑著往外拉林浩。
“幹什麽呀你們。”冷漣喝道。
“關你什麽事兒,我們跟林浩有話說有事兒談,要你管呀。”
“那也不能這樣拉拉扯扯。”
“我們平時跟林浩哥說話就是這個樣子,林浩哥早習慣了,要你管啊。”
掙脫著,林浩躲到了副駕駛座上,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黃金虎早就繞到了那邊兒的車窗前,用手敲了敲車窗玻璃,指了指嘴,示意有話說。
隻能搖下車窗跟黃金虎說了,難道要林浩跟那兩個女兒說話不成。
“你看看這個。”黃金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林浩,拆開信封,裏邊是幾張照片。看到照片,林浩的臉色頓時變了。
“咱們還是到我車裏去談比較方便。”黃金虎趴在車外,側著頭朝車裏說道。
林浩猶豫了一下,轉頭跟車後的冷漣孔慧嫻說道:“我去去就來,等我一會兒。”說完,林浩推開車門下車跟著黃金虎朝停車場裏邊走去,走到一輛路虎車前,黃金虎開車門和林浩上了車,兩個女兒留在車外。
兩個女兒手裏拿著收起的遮陽傘,拎在手裏晃來晃去,又用高跟鞋使勁踩地麵,鞋跟發出的聲音在地下停車場裏咣咣作響,兩人順著聲音的節奏來回晃動頭發,晃了一會兒,又揚起手裏的遮陽傘,傘尖對準冷漣孔慧嫻這邊,做了個持槍射擊的姿勢,嘴裏“啪,啪”地喊叫著。
冷漣現在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剛才生氣衝著她倆發火。瞧著姐妹倆的舉動,像是被酸咬了智商後又在爛泥坑裏泡了幾個月,嘴上塗著紅,眼圈印著藍,分明就是唐三彩女俑。
孔慧嫻湊到冷漣身邊說道:“別理她倆,故意惹咱們生氣呢。”
“才不稀罕跟她們生氣呢……”正說著,就見林浩下車朝這邊走了過來,兩個女兒扭著腰追在林浩身後,黃金虎開車也緩緩地跟在後邊。
林浩走過來拉開車門,跟冷漣和孔慧嫻說:“你倆先回去好嗎,我有點兒事兒要辦,慧嫻,拜托你看著點兒冷漣,別讓她亂跑惹麻煩。”
“快上車嘛,跟她倆土包子有什麽好說的,快跟我們上車嘛。”倆女兒過來拉著林浩的腰帶往車外拽,林浩急忙伸手到後腰撥擋她們的手,躲躲閃閃地跳上了黃金虎的車前排。兩個女兒瞥著車裏的冷漣孔慧嫻嘟囔了幾句,仰頭上了她們的車後排,搖下窗戶伸出胳膊朝冷漣和孔慧嫻揮著手離去了。
開車回到了洛陽市郊孔慧嫻家裏後,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漣對著鏡子小聲地罵了一句:“兩隻狐狸精,還是做舊唐三彩的。”
冷漣覺得心裏舒坦了一些,這句話在心裏憋了半天了,見孔慧嫻一路上笑嗬嗬沒事兒似的,自己也就忍著沒罵出口來。
罵人的話扔給狐狸精,好心情留給好朋友。冷漣要帶著好心情去看看孔慧嫻的修複工作室。孔慧嫻一個人住在後院的一座大平房裏,平房的屋頂上高高聳著個磚砌起來的煙囪,每天除了到前院和父母一起吃飯外,剩下的時間都耗在了後院的大屋子裏。冷漣昨晚上住在前院樓上的客房裏,睡前還琢磨著孔慧嫻修補瓷器的工作室裏是什麽樣。
屋子裏空曠曠的,青灰色瓷磚從地麵爬到牆壁,不鏽鋼擺架,鋼化玻璃架麵,直徑兩米的一棵大樹從中剖開,連成一個四米寬的工作台,樹根早已幹透,卻依舊糾結在一起。
掛在樹根上的卡通杯摘了下來,投毛尖,注沸水,遞到冷漣麵前。
屋子太大,色調偏冷,窗戶被百葉簾和紗簾罩得嚴嚴實實,很壓抑。冷漣就這樣說了,她心裏就是這樣想的。一個女孩不應該住在工作室裏,何況是很壓抑的工作室。
冷漣端杯喝了口茶,杯裏的毛尖一芽芽地懸立在杯裏,信陽毛尖應該泡在玻璃杯裏,讓人看到毛尖在杯裏緩緩懸起沉下,吐綠茶湯,可現在卻被泡在維尼熊瓷杯裏,似乎連茶湯的發色都有些灰暗。
習慣這樣了。孔慧嫻笑了笑。修複古玩的過程就是個被壓抑的過程,不能興奮,不能隨意,手上拿著修複筆,嘴裏就不能哼著哥特搖滾,哪怕是蔡琴的歌都不能哼。你要把創造力忘掉,把外麵的陽光忘掉,放大鏡裏能看到古玩上揚起的微塵在聚光燈的光線裏飛舞。
怪不得國內很少有人精通古玩修複,單是這份苦寂就受不了。台灣做修複的好像很多,聽說也是最近幾年才多了起來。冷漣說道。
嗯,是多了,香港的早就多了,國內遲早也會多的。不過最多的還是國外,國外的修複技術很前沿,但是也有些欠缺,缺了點兒文化內涵,細看上去毛病是挑不出來,可就是感覺怪怪的,有點別扭。孔慧嫻點頭說道。
國外的修複技術很好嗎?
至少現在是一流的。內地、台灣和香港很多的古玩商都在國外修複過古玩。但通常都是很精貴的或是很心愛的古玩才要運到國外去修複。國內的就不說了,台灣和香港的古玩運送到國外都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所以能不送去國外就不送。況且古玩修複也要找對機構,找不到好的修複技師也不行,沒準你的古玩會給你修壞了,你都沒地方說理投訴去。
還能給修壞了?冷漣不解。
那當然了。比如你的這個黑定爐,缺失一耳,後來缺失的這個耳你又找到了,自己便在家用黏合劑把爐耳黏到了爐上,這種情況在收藏者當中很常見,因為大家都知道修複技師也是這樣黏合上去的,這不需要技術,隻要眼神好,細心點兒就行。事實確實如此。但是,絕對要注意選擇哪種黏合劑。比如塑鋼土,也是黏合劑,但你最好別用塑鋼土來修補黏合瓷器,萬一你沒有黏合好,想要拆下來,那誰都幫不了你,想要拆下來唯一的方法就是把瓷器再打碎一次,並且不是按著原來的裂縫去拆解打碎,因為瓷器上的塑鋼土和銅器上的塑鋼土產生的化學反應是不一樣的,很難拆除下來。除非這件瓷器是國寶級別的文物,國家傾力搶救,列為攻關項目,那就另當別論了。這是你自己修複壞了。技師則不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但是修複技師的技藝卻參差不齊。比如一件粉彩人物盤,摔碎了,人物臉部的瓷片都找不到了,這人物沒臉了,送給修複技師修補,技藝好的技師會根據收藏者提供的資料或是描述,把人物的臉複原到瓷盤上,原汁原味,看不出有修補過的痕跡。技藝差的技師也能把人物的臉龐恢複,但是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人物的臉不對勁,明明是身材婀娜苗條,卻配了張棒子臉,有臉還不如沒臉呢。這就是修壞了。
那修壞了怎麽辦?
現在都是收藏者吃啞巴虧,隻要不是把人物的臉修複成猩猩臉,隻要有眉眼像個人樣兒,收藏者都得抱走,最多不用付給技師修複的費用。貴重的古玩除外,收藏者肯定不答應,可又能怎麽辦呢,打官司?肯定打不贏,修複古玩沒有一個標準的規範,沒有規範就隻能按著文物部門的標準來衡量,修複技師會要求法官去博物館的倉庫裏看看,看看那些文物是怎麽修複的,法官回來後會判收藏者加倍付給技師修複費用的。
你有沒有給人修壞過?冷漣覺得這樣問沒什麽不方便的,都是女孩子,就當是在說閨房話。
嗬嗬,當然有了。都是著失敗走過來的。修複技師每天都要嚐試失敗的滋味,修複時所用到的每一種材料和技法,都需要成功試驗過,然後才能用於修複品上,並且需要事先告知收藏者,還要把材料、技法成功應用的前例告知收藏者。這就需要自己一遍遍地配製材料,變換技法,從失敗至成功,漫漫無期。失敗的成本也高,經常要買一些殘缺古玩來試驗。比如古玩市場裏的殘缺瓷器,買來後變著法子修複,失敗是家常便飯。但是隻有這樣,才能保證為客戶修複古玩時的成功。嗬嗬,聽上去像是工作室的宣傳軟語。可實際就是這樣的。所以修複古玩的費用會很高,做實驗買的殘缺古玩的成本都分攤到了客戶的頭上了。
終於,懸在水麵的毛尖落了下去,筆直挺在杯底。冷漣不喜歡這樣喝茶,不喜歡喝卡通杯裏的茶水,不是茶不好,隻是感覺這樣怪怪的,像是杯上的維尼熊在搞惡作劇。抿了幾口茶,冷漣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再也沒碰。
窗戶被百葉簾和紗簾擋得嚴嚴實實,白熱的陽光聚在窗外,變作一扇朦朧,遠遠地飄在牆外。
林浩還沒回來,他有什麽事兒,為何不給我來個電話,那兩個狐狸精不會對林浩動手動腳吧。冷漣看著被遮住的窗戶,想著自己的心思,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孔慧嫻聊著。
孔慧嫻早就看出冷漣魂不守舍的模樣,女孩最能洞悉別的女孩的心思,盡管她們有時候連自己的心思都揣摩不清。她陪著冷漣一起坐著,順著她的眼神望窗戶,陪著她語不在焉地閑聊。
午飯吃得很晚。午飯早就做好了,孔慧嫻催了冷漣好幾次,冷漣隻說不餓,你和伯父伯母先吃,我再等等。冷漣心裏在等,林浩該回來吃飯了,回來一起吃。一直等到兩點多,街上的飯館都打烊收拾準備晚上的食材時,林浩還沒有回來。這個小浩子,不知道在外邊有沒有吃飯。
孔慧嫻陪著冷漣等,也等到兩點多,冷漣不好意思讓孔慧嫻也空著肚子,這才胡亂地吃了點兒飯菜,食不知味,完全沒嚐出孔慧嫻特意做的牡丹燕菜是啥滋味。
電話響了。鈴聲是女神之舞,龍依依的電話。
“臭丫頭,鬆了韁繩就討厭鍘草的人了吧。也不知道給我來個電話嗎?龍阿姨就這樣惹你煩嗎?”
“今早上給你問過早安……”
“那不行,現在開始,一天三次給我來電話,早安師傅,午安師傅,晚安師傅,十二個字,背下來。”
“嗯,我記住了。”
“這就記住了?你記憶力蠻好的嘛……你怎麽了?聽上去像是不高興的樣子,是不是不樂意給我來電話報平安?”
“不是的,我很好,聽到師傅的聲音很高興。”
“少貧,中午時錢麗生在電話裏跟我說,你和林浩把人家古玩攤子給砸了?你在搞什麽呀我的小祖宗,快把盧醉溪錢麗生給擔心死了,你能不能安分點兒,別讓大家跟著你提心吊膽的行不行?”
“砸了,那攤兒賣假貨,不該砸呀?”
“砸得好,不過下次讓林浩從頭至尾地替你砸好不好,你別動手,你就在一旁遠遠地看著,那是男人們的事兒。或者讓錢麗生替你砸也行。錢麗生說,你起了個頭,林浩像頭驢駒子一樣就衝到人家攤前開砸了。這回你知道了吧,女人想砸攤子,根本不用自己動手的。”
“我又沒讓他去砸。”
“你還跟我這兒賣起乖來了,林浩那小子是不是對你有點兒意思?”
“師傅你說什麽呀。”
“嗬嗬,我說什麽了?我說那十二個字你記得背下來,一天三次,按時服用。”
剛掛掉,電話又響了,陌生號碼,接通一聽,卻是徐家莊的村長,村長說,徐耀卿原名不叫徐耀卿,也不姓徐,原名叫李玉年,家住徐家莊東邊十幾裏的高河村,年輕時出外做生意,後來返回原籍居住。大兒子李保堂已去世,李寶堂兩個兒子,一個叫李建設,一個叫李成鋼,都在高河村務農。徐耀卿的二兒子叫李保豐,李保豐健在,一條腿瘸了,還能下地幹活,李保豐兒孫滿堂,兒子李建華跟我是朋友,小時候在一個小學念過書。
這就找到了?冷漣有點兒不相信,昨天中午離開徐家莊,到現在整整一天的時間,就找到了?這效率也太高了吧。冷漣又問能不能確定。
村長立刻保證,絕對錯不了,他家裏還有徐耀卿的老照片呢。
冷漣隻好說過一會兒再聯係,隻能這樣說了,冷漣不知道林浩找徐耀卿究竟什麽事兒,千裏迢迢地來找人,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猶豫了一下,冷漣撥通了林浩的電話,等了一會兒電話才接通,冷漣耳朵裏立刻聽到了林浩沉重的喘息聲:“……喂……”聽上去像是剛剛劇烈運動後的喘息聲。
“你在哪裏?徐家莊的村長給我來電話了,那個徐耀卿找到了。”
“我一時還回不去,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徐耀卿有本古書,宋抄本,書名叫《百火集注》,若是他的後人手中有這本書,幫我把書買下來,不管多少錢,都要買下來。”林浩壓著嗓子說道,像是怕人聽到。
“你究竟在哪裏呀?什麽時候回來?”
“我有點兒事,現在開封。對了,《百火集注》是三卷,還有一冊附卷,總共是四本,一定要全卷。我掛電話了,拜托你了。”
“喂,喂……”
電話斷了,冷漣拍了一下手機,扔在了桌子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了電話,撥通了龍依依:“師傅,你在哪裏?”
“離洛陽不遠,怎麽了?”
“師傅,我忽然很想你,很想見到你。”
“臭丫頭,有什麽事兒就說吧,是不是惹什麽麻煩了?”
“不是呀,是真的很想你。剛才看了一會兒電視,很長時間沒看過青春偶像劇了,看了一集覺得也還不錯,就想起你來了。”
“嗯,我不明白,看電視跟想起我來有什麽聯係?”
“電視劇裏的女主角,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很漂亮,清純,看上去跟你長得很像,自然就想起你來了,再仔細看看,好像比你還大一兩歲,你比那個女孩年輕多了。”
“你到底闖什麽禍了?”
“沒有呀,我就是想去一個村子裏買本書,可是,可是我不知道真偽呀,萬一買到假貨怎麽辦?”冷漣確實為此擔憂,不過若是龍依依能幫著掌眼,那肯定沒問題了。
龍依依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師傅,我在那個村子裏收了件黑定香爐,送給你,算我孝敬您的……”死纏爛打地講了好長時間,龍依依終於答應和冷漣一起去徐家莊。兩人約好了,各自出發,在錢麗生家匯合。
冷漣又給徐家莊的村長打了電話,說一會兒就過去,見見徐耀卿的後人。
然後又給錢麗生打了電話,讓他到這裏來接自己。
背上背包下了樓,去後院跟孔慧嫻交代了一番,說自己晚上就能回來。又把孔慧嫻推進院子裏,別穿著工作服往外送人,讓鄰居看到會笑話你。
出了孔慧嫻的家,朝西邊的小巷子拐出去就是大街,錢麗生的車就停在大街上。
“走,去你家。”冷漣係著安全帶說道。
“去我家?”
“我和龍阿姨講好了,在你家碰麵,她說知道你家在哪個村。這下好了,有什麽話你可以當麵跟她講了,不用打電話通風報信了。”
錢麗生笑了笑,開車疾馳。
沒多長時間就到了,遠遠地就看到錢麗生家門前停著一輛老舊的切諾基。
龍依依板著臉從車裏走了出來。
冷漣急忙貼上去,笑著搖龍依依的胳膊。
別搖了,我這老胳膊都快讓你搖散了。龍依依捶了冷漣一拳,又說道,快上車走,還趕路呢。
上了車,出了大路,駛上小道,一路坑窪。
“錢麗生,我說你能不能別像個娘兒們似的開車呀,慢吞吞的幹嗎呢。”龍依依說道。
“土路,快了會顛簸。”錢麗生半踩著刹車說道。
“你說啥,快樂會顛簸?嘖嘖,幾個月沒見,你說話都後現代了,你是不是還想著燙個爆炸頭玩玩非主流。”
“龍姐,你放過俺行不,俺盡量開快點就是了。”錢麗生鬆開刹車,小心地轟著油門。
龍依依轉頭看著冷漣,板著臉不說話。
冷漣賠著笑臉,東一句西一句地想要讓龍依依高興起來。
“去買什麽書?”
“他說是一套叫《百火集注》的書,有四本。”冷漣答道。
“《百火集注》,嗯,知道他這次回來找這本書,但是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能找到線索,這才來了幾天呀,車軲轆上的刹車盤還沒涼透呢。唉,這麽多年來,多少人一直在找這套書,沒想到居然真的讓林浩給找到了眉目。”
“我覺得這是徐家莊村長的功勞,還有我一份功勞。要不是我說去投資,那村長鎮長局長什麽的能這樣找一個化名徐耀卿的人嗎。”
“嗬嗬,不過別高興得太早了,這隻是找到了徐耀卿的後人,至於那本書在不在他後人的手中,那就看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