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也沒拒絕,小心接過來瓶子放回桌子上,一手按著瓶口,一手指著瓶子釉麵說道:“孔伯伯,恕我無禮,我想請教孔伯伯,您是依據什麽判斷這瓶子就是南宋時期的真品呢?”
孔建瑞沒想到他會反過來問自己,猶豫了一下,還是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這瓶子的造型,胎土,風化,釉裏釉外我都仔細看過了……我覺得沒什麽問題呀,我拿著南宋時期的碎瓷片比較了好多遍了,沒什麽出入。”
“您用瓷片和這個瓶子都比較了哪些方麵?”
“……胎土的顏色,厚度,釉層的厚薄,釉麵的發色,開片,釉內的氣泡,我都比較過了。”孔建瑞雖然不知道林浩問這話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如實回答了,他覺得林浩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不懂裝懂的樣子,倒像是在給自己上課一般。
“胎土顏色,厚度,釉層厚薄,發色這些咱們暫且不說,單說釉內的氣泡,您確定碎瓷片上的氣泡跟這瓶子上的氣泡一樣?”林浩繼續問道。
“沒問題,肯定沒問題。”孔建瑞立刻說道,嘴裏說著,右手不由自主地伸進了衣兜裏,摸出來一個帶光源的筒狀高倍放大鏡,又把放大鏡頂在瓶子上,貼眼過去習慣地看了兩眼後說,“沒問題,絕對沒問題。”說完,把手裏的放大鏡遞給林浩,那意思是讓林浩也用放大鏡看幾眼瓶子釉內的氣泡。
林浩接過放大鏡,沒有像孔建瑞那樣去看瓶子,微笑著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擺弄著說:“現在鑒定瓷器,不需要看氣泡。”話剛說完,林浩揚手便將手裏的放大鏡扔了出去,“啪”的一聲摔在了門口的青石板地麵上,玻璃鏡片從破碎的放大鏡筒身裏滾落出來,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滴溜溜地轉著圈。
孔建瑞臉色一下子漲得鐵青,想要開口說話,偏偏牙根咬得緊實,瞪了林浩一眼,轉頭望著何其庸,等何其庸發話。
何其庸手拍石桌子站了起來,指著林浩的鼻尖說道:“你怎麽敢把你孔伯伯的放大鏡扔了?給我撿回來。”
林浩站起來,急步走到院門附近,探身彎腰撿起摔得支離破碎的放大鏡,雙手捧了回來,捧在孔建瑞麵前。孔建瑞依舊鐵青著臉,氣呼呼地瞪著林浩一言不發。
何其庸過來從林浩手裏接過他手裏的一堆塑料和玻璃的碎片,放在茶盤旁,問林浩:“你這孩子今天怎麽了?好端端的為何把你孔伯伯的放大鏡給摔了,還不趕緊給你孔伯伯賠禮道歉求你孔伯伯原諒。”
林浩就鞠躬賠禮,央求孔建瑞原諒自己,好話說了兩遍,孔建瑞看在何其庸的麵子上,也不能說什麽,強裝笑容說沒事。何其庸訓斥了林浩幾句後,問林浩:“好端端的為什麽摔放大鏡,你孔伯伯惹你了?你孔伯伯跟我情同手足,就是大耳刮子抽你,你也得笑臉迎著,你給我說清楚,幹嗎要惹你孔伯伯生氣?”
“真要我說?”
“嗯,快點說清楚,好讓你孔伯伯原諒你。”
“還是那句話,現在鑒定瓷器不用看氣泡。”林浩緩緩說道。
孔建瑞剛才聽到林浩說這句話時,還沒容得他開口反駁心中納悶呢,自己的放大鏡就被林浩給摔了,現在聽他開口說的還是這句話,心裏就納悶了,這小子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孔建瑞立刻想到:鑒定瓷器不僅要看瓷器的器形、釉色、胎質、紋飾等等,還要看氣泡。根據瓷器釉內的氣泡的分布、形狀、形態可以作為鑒定瓷器的依據之一,這個鑒定方法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就不配收藏瓷器。氣泡不僅可以幫助收藏者鑒定瓷器的真偽,還能有效地幫助收藏者對瓷器的斷代和劃分窯口。這個方法被很多人所掌握並使用著,很多人!
氣泡是指瓷器在高溫燒製過程中,釉內和瓷胎裏的水分和空氣聚集分布在了釉麵以下,胎體以外。各個朝代的製瓷工藝、瓷土、燒造溫度的不同,瓷器釉內產生的氣泡也因此不同,氣泡的大小、疏密,皆不同。氣泡雖然被密封在釉內,但也會因為釉質、瓷器放置的環境、瓷器受到的風化腐蝕等等這些條件而變化,氣泡的變化程度、變化多少也成為鑒定瓷器的依據之一。有專家學者專門對氣泡做了研究,並且著書立說,廣傳大眾。專家學者說,宋瓷五大名窯中,官、哥、定、鈞四窯瓷器的氣泡的特點是“聚沫攢珠”。汝瓷氣泡的特點是“寥若晨星”。元青花氣泡的特點是在密布的霧狀小氣泡層中散落著大氣泡,絕無中等氣泡過渡。永樂瓷的氣泡特點是大、中、小氣泡混雜,布局疏朗,但較宣德氣泡少。宣德瓷氣泡特點是成大、中、小不同的氣泡群,群與群之間間距疏朗。成化瓷的氣泡特點是徹底改變了宣德瓷大、中、小不同而布局疏朗的情況,顯得小而密集。
專家學者還說,釉內的氣泡會影響到釉麵的光澤,譬如說高古瓷的釉麵瑩潤,跟釉內的氣泡有很大的關係。
大家都把這個方法作為鑒定瓷器的手段之一。大家的衣兜裏都揣著放大鏡。玩瓷器的沒用過放大鏡觀察過釉內氣泡的人,鳳毛麟角。
“……為什麽不看氣泡?”孔建瑞想了好大一會兒,才問林浩。孔建瑞不相信現在還有人鑒定瓷器時不看釉內的氣泡。
“觀察氣泡隻是對鑒別真偽起輔助作用。至於傳說中僅憑氣泡的形態能辨別瓷器真偽,那絕對是誇誇其詞,誇大其詞倒也罷了,可怕的是會嚴重誤導收藏者。”
“誤導?”
“對,是誤導。比如你剛才所說的,曾在家中用南宋龍泉窯的殘瓷片跟這個玉壺春瓶子仔細比較過了,殘瓷片標本上的氣泡跟這個瓶子上的氣泡一樣?”
“嗯,一樣,幾乎一樣。”
“那其實是你的心理作用。這件玉壺春瓶是龍泉窯的,咱們就說說龍泉窯。龍泉窯是一個窯係,不是一座大窯。你手裏的南宋龍泉窯殘瓷片標本是龍泉境內哪個窯的?大窯?竹口?還是溪口?你知道具體是哪個窯址的殘片嗎?即便是你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是賣給你或者送給你殘片的人講給你聽的嗎?你能保證那人的話真實可靠嗎?即便你是親自趕到了龍泉,親手從窯址裏取出來的殘片,那也不行,南宋時期龍泉境內的窯址有四十多處,這些窯都是龍泉窯,各個窯都是燒製師傅們手工操作,不是機器人在燒瓷,燒出來的龍泉瓷各有不同。從遺址裏的瓷片來看,大窯、金村、溪口、鬆溪這些有名的窯址內的瓷片上的氣泡都不相同,不僅不一樣的窯之間的氣泡不相同,哪怕就是同一個窯燒出來的同一批瓷器上的氣泡也不相同。若不是心理作用,你如何能判定殘瓷片跟玉壺春瓶的氣泡大體相同呢?
“前段時間我跟一位專門研究陶瓷裏氣泡的學者打了個賭,用的就是龍泉窯窯址的殘瓷片,我扛了一小箱子瓷片去他所在的研究所,讓他用氣泡把瓷片按年代窯址分類。他是專門研究陶瓷的學者,研究所裏有大量各個時期的瓷片標本,幾十片瓷片分類對他來說應該完全沒有問題。但是過了兩個多月以後,看到瓷片標本上貼出的分類標簽,令人驚訝,我從兩個窯址裏挑揀出來的瓷片,他居然貼了十幾個窯址的標簽。通常情況下,窯係不會有辨別錯誤,但窯係內的各個窯若想靠瓷片分清楚,那很困難,哪怕你使用了先進的科學儀器也無能為力。
“但這恰恰是很多瓷器收藏者的習慣,習慣收集各種各樣的瓷片標本作為參照物。
“收集瓷片本身沒錯,或者說是一個極好的習慣,正確來源的古瓷片可以給大家一個方向,一個範圍,一個印象,收藏者通過瓷片標本可以對古瓷有清晰的認識。但絕對不能完全依靠自己手裏瓷片標本裏的氣泡,這極其危險。
“譬如很多人說古瓷片內的氣泡,由於年代久遠,釉內有些氣泡會變色,顏色變得發黑、棕、黃、褐,或者氣泡已經破裂,便肯定地說這是老瓷器曆經多年後才能有的現象。所以,大家通常看氣泡都是看氣泡內有無變色或是破裂的氣泡,和這些氣泡的比例。這是毫無根據的謬論!如果相信此謬論,看到了瓷器釉下有很多變色破裂的氣泡,有人當即便會斷定瓷器是古瓷,這是脾氣比較直的人,還有的人看到這些氣泡,即便是不敢下結論肯定是古瓷,但至少這樣的氣泡會給他很好的印象,很好的心情,或者說是暗示。然後他會帶著這樣的好印象好心情或是暗示繼續從別的角度鑒定瓷器。
“我想您所說的這件玉壺春瓶和瓷片比較起來大致相同,指的就是這些變色開裂的氣泡。
“您和很多有經驗的收藏者都認為這種變色的老化氣泡隻有古瓷才會有相當比例的出現。所以才把這種老化氣泡作為鑒定手段之一。但是您卻忘記了收集窯址殘瓷片的初衷,隻要您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很多老窯瓷裏氣泡並無明顯的老化特征,而很多剛出窯的新瓷內就有上述特征的氣泡。至於有的人所說什麽宋瓷五大名窯中,官、哥、定、鈞四窯瓷器的氣泡的特點是‘聚沫攢珠’,汝瓷氣泡的特點是‘寥若晨星’那更是無稽之談,多看看收集的來路正確的瓷片便可得知。這才是收集瓷片的初衷。
“另外我還想告訴您,現在仿製者已經有能力和技術在瓷器釉內做出所謂的老化氣泡,並且這些老化氣泡的比例不僅可以按照定製者的要求增大或減少,還可以做出土沁、水沁、風化不同感覺的氣泡老化,並且開片處的破裂看上去很自然,釉麵風化嚴重的地方還會增加一些變成黑洞的氣泡。
“這種做舊手段會跟其他很多的做舊手段一起施展到仿古瓷上,並且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操作起來也很方便。所以不僅僅出現在高價值的偽品上,市場上很多千元萬元級別的瓷器上也會看到人為的老化氣泡。
“這些老化氣泡幾乎可以亂真,不是幾乎,簡直就是真的。
“幸好氣泡隻是一種輔助的鑒定方法,理智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選擇徹底地拋棄這種鑒定方法。輔助的鑒定方法很多,這些方法隻是幫助大家在鑒定時產生疑問,而不是增加信心。輔助的鑒定方法有很多,但就像……”
林浩忽然住口不語,端起茶來急急地一飲而盡,把沒說出來的話用茶衝到了肚子裏。他本想說,輔助的鑒定方法越多,但不見得就越好,就像一個人娶的小老婆越多,不見得對他是件好事情,或許會被累死。他前段時間跟年齡相仿的朋友聊的時候信口這樣說,剛才說得興起,差一點就這樣脫口而出了,猛地看到師傅和孔建瑞兩人頭上都是花白的頭發,才生生地住口,這話要是說出來,那可真的會被師傅罵。
“你的意思是,看到釉內有明顯老化的氣泡,權當作沒看到?”孔建瑞不服氣了。
“對,就是這樣。”
“……那些氣泡會不會生氣?”
“嗬嗬,生氣也沒辦法。真品和假貨裏的氣泡已經完全一樣了,對於習慣看釉內氣泡的人來說,這可能會犯致命的錯誤。裝作看不見,或是幹脆別去看,有些逃避的意思,但至少能逃回來,除非想做烈士。”
“你沒有看氣泡,那你從哪裏鑒別出來這個玉壺春瓶子就是後仿的?”孔建瑞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看了十來年的氣泡忽然一下子變成了個累贅,累贅也就罷了,奇怪的是林浩甩開這累贅後如何來鑒定這瓶子。
林浩握著茶壺給孔建瑞斟了茶,不緊不慢地開始講出他是如何判斷出瓶子是後仿貨的各種方法。講了很長時間,觀形,觸口,撚足,嗬釉等等這些步驟一步一步地講,講了五壺茶一頓飯的時間,一直講到院子裏的燈亮起。
孔建瑞卻聽不到心裏去,林浩講的那些鑒定方法,自己一點兒都不習慣。自己跑貨踩貨十幾年了,鑒定瓷器已經有一套自己得心應手的習慣套路,那些鑒定瓷器的招數都是被大家公認為有效的方法,就連專門鑒定瓷器的專業書籍上介紹的方法也跟這些招數一樣,其實孔建瑞所有的鑒定方法也是從書籍上學來的,或是和同行們交流得來的。這十幾年他早已習慣了這些廣為流傳的鑒定招數。就像他十幾年來每天早上都喝習慣了糊辣湯,若讓他喝一碗何其庸最愛喝的豆汁,他肯定受不了那股子酸餿味兒,保不準會當場吐掉。
雖然最後孔建瑞承認了那瓶子是後仿貨,但他的心裏卻不肯承認自己的鑒定方法有誤。
何其庸和林浩都看出來了。他倆很失落。林浩摔掉孔建瑞的放大鏡,是何其庸讓他這樣幹的,否則用兩瓶假酒把林浩灌醉,林浩也不敢這樣對待長輩。何其庸早就想讓林浩給孔建瑞講一講鑒定瓷器的新手段,最近一兩年,孔建瑞送來的貨中間,隔三差五的會摻雜著幾件贗品,這些贗品幾乎全部是瓷器。何其庸與孔建瑞交往多年,深知他的脾氣,不懂的時候會拚命地努力學習,若是自認為掌握了鑒定技巧後,又會變得很自負,並且嚴重依賴已經養成的習慣。這些贗品都是依靠習慣鑒定的下場。旁敲側擊地跟孔建瑞說了好多次了,提示他應該注意自己的鑒定習慣,可孔建瑞壓根聽不進去,無奈之下何其庸出此下策,倒不是心疼錢,隻想對孔建瑞當頭棒喝,讓他醒悟過來。沒想到這一切收效甚微。
以前的放大鏡摔壞了,孔建瑞重新買了一個,以前的放大鏡是二十倍,現在放在桌子上的這個放大鏡是四十倍,瑞士進口,小巧玲瓏,方便攜帶。
孔建瑞把桌上的瓶子拿起來,挨個地用布輕輕地又擦拭了一遍。
桌上的這幾個瓷瓶瓷碗都是青花瓷,年代最久的那個瓷碗是乾隆時期,年代最近的是一個人物青花盤,剛能夠得上晚清時期。這些個青花瓷都出自民窯,做工普通,器物常見,價格自然也就很大眾。這些也都是孔建瑞下鄉收來的,好點兒的瓷器精品都給了何其庸,這樣普通的瓷器不好意思拿給何其庸,留著自己玩,或是拿到古玩市場去出售。
明天是星期六,孔建瑞把這些堆在閣樓上的瓷器搬了出來,挑出來幾件擦洗一番,計劃明天去古玩市場上轉轉,差不多點兒就賣掉,放在閣樓上占地方。
敲門聲。
孔建瑞放下手裏的瓷器,出了書房,關好書房的門後出了院子,邊朝院門走去邊喊著,誰呀。
“孔伯伯,是我,林浩。”
孔建瑞以為自己聽錯,又問了一遍,走到院門前從觀外孔朝外邊看了幾眼,這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急忙拉開院門,笑嗬嗬地打著招呼。猛地看到林浩身後還有個女孩,背著個大背包,還沒開口,林浩就介紹說是朋友,冷漣也喊著孔伯伯好進了院子。
進了客廳聊了一會兒,林浩就跟孔建瑞說,自己前來尋找徐耀卿的線索,不知道多少天才能找到線索,想在這裏借住幾日。
孔建瑞立刻就說,什麽借住不借住的,這叫什麽話,到了你孔伯伯這裏就像回到你自己的家一樣,以後別說這樣見外的話。
林浩接著又說,除了借住幾日,還有一事相求。說著,林浩讓冷漣從背包裏拿出剛從徐家莊裏得到的黑定香爐。林浩把香爐放在桌上,孔建瑞湊過來仔細端詳,看了幾遍,摸了摸衣兜,又急匆匆返回書房拿來放大鏡,按亮燈光貼到香爐上,手指顫巍巍地來回調著放大鏡上調節倍率的滾輪,半晌,才抬起頭來,使勁眨了幾下眼說,好東西,好東西,這黑定裏的氣泡就是少。
林浩哭笑不得,心中暗自歎息,好幾年過去了,孔伯伯這毛病還沒有改掉。師傅每年都要為此多付出幾十萬買他的假貨。可兩人是好朋友,既然孔建瑞實在是改不掉這毛病,何其庸隻能替他埋單了。
孔建瑞接著又歎道,可惜了,可惜了,這麽好的黑定爐,卻失去了一耳,真的可惜。
林浩就說,所以才把這殘了一耳的黑定爐拿給孔伯伯,看能不能想法子貼上去一耳,回複到原來的模樣。
原來,來這裏的路上,林浩就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幫著冷漣將這黑定爐修複一下,畢竟這樣的黑定爐不常見,少了一側的爐耳會令每一個看到它的人揪心惋惜,並且不利於鑒賞和保存。林浩邊開車邊問冷漣,征求她的意見。冷漣雖然不懂得鑒定瓷,但背包裏的香爐少了一隻耳朵,好看不好看還是能分辨出來的。聽林浩的口氣,像是這香爐少了的一隻耳朵還能再長出來,冷漣自然很樂意,忙點頭答應。過了會兒又問林浩怎樣修複,是不是用土捏一個耳朵用膠水粘到香爐上去。林浩笑著搖頭說,那可不是個好辦法。
冷漣雖然很想知道林浩到底如何能修複這個香爐,卻沒再開口相問,冷漣怕自己在林浩麵前露太多的破綻,讓林浩知道自己對瓷器一無所知,這可不太好。冷漣就說道,哦,不是用膠水粘,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會用這樣粗劣的手法去對待一個受傷的黑天鵝。
林浩一路上也在想,這個缺了一隻耳朵的黑定香爐該怎樣修複才能盡量保持原貌。殘碎瓷器的修複有很多方法,自己雖然知曉其中的一些,但隻是知曉,真要去修複,那還得去找孔建瑞孔伯伯。孔伯伯雖然鑒定瓷器的習慣有些落伍,並且執著地堅持,但他有個女兒叫孔慧嫻,別人不知道,可林浩知道,孔慧嫻修複瓷器的手藝,在國內至少能排到前十。
孔慧嫻從來沒有下鄉收過古玩,經常跑去古玩市場裏買古玩,殘缺的有瑕疵的瓷器花很少的錢買下來,回來在後院裏修複,修複完後不拿出去賣,隻擺在閣樓上的木架子裏,閑時挨個地看,翻來覆去地看。孔建瑞開始也上閣樓去看,看氣泡,看釉色,看開片,看著破碎的瓷器完好如初,越看心裏越發涼,後來索性在閣樓上用紅磚砌了道牆,牆東邊是自己從鄉下收上來的瓷器,牆西邊是女兒修複好的瓷器。牆砌好後,孔建瑞就很少走進閣樓的西邊。
聽林浩說要給黑定爐貼上一隻耳朵,孔建瑞立刻明白了,站起來說,你們等一下,我去後院喊俺丫頭過來。
沒多大工夫,孔建瑞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姑娘。那姑娘穿一身灰白色工作服,袖子上帶著兩個深色袖套,上麵粘著幾塊泥巴。
“這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林浩,這位是林浩的朋友……這是俺丫頭孔慧嫻……”孔建瑞在一旁介紹道。
冷漣見那孔慧嫻雖然穿著一身粗布工作服,卻掩不住眉目清純,舉手投足大方文雅,冷漣心生喜歡,湊上前去握住孔慧嫻修長的手,客氣著打完招呼後把孔慧嫻拉在自己身邊坐下。
林浩捧起桌上的黑定爐朝孔慧嫻麵前移了移放下,轉了半圈,缺耳的一側朝著孔慧嫻說,這黑定爐該怎麽修複回去呢?
孔慧嫻提起黑定爐仔細看了一遍殘缺破損之處,放回桌上,猶豫了一下又伸手過去將香爐拿在了手裏仔細翻看,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把香爐重新放回桌上,眼睛看著香爐說道:“想修複到何種程度?”
“當然是恢複原狀,看不出來曾經掉過一隻耳朵的程度呀。”冷漣想都沒想,脫口答道。
冷漣話音剛落,其他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孔建瑞皺著眉頭想,自己一直不讚成修補破瓷器,修補幹嗎呢,破的修成好的,再當作好的賣出去,自己費心竭力地在鄉下收來的古玩,篩篩選選地挑揀出來的好瓷器,到頭來的價格跟修補過後的價格差不多,那還費力下鄉踩啥貨呀,直接買破的粘起來不就行了嘛。話說白了,俺閨女這一行就是砸俺的飯碗呀。這對所有持有完整瓷器的人都是不公平的。你說不公平吧,可修補瓷器自古就有這手藝,俗話說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市麵上好多清朝中後期的瓷器上都打著一排鉚釘,像蜈蚣一樣趴在瓷器上,那才是實實在在的修補,你遠遠地看一眼就知道這瓷器修補過。可現在呢,修補過了還不讓露出痕跡,那還叫修補嗎。跟閨女說過多少遍了,丫頭就是不聽,還說大學裏專門有修補瓷器的課程,說這是一門學問。啥鳥學問呀,不就跟整容一樣嗎,弄點橡膠不鏽鋼啥的塞到鼻子裏冒充筆挺,那還是人的鼻子嗎。這倒也罷了,可氣的是修補那個什麽膜的,唉,啥世道呀,現在一聽修補就頭疼。
林浩皺起眉頭想:修補回原來的樣子,這句話說得有些不知深淺了。修補也是分檔次級別的,若是你從汝窯遺址裏撿來了一片汝瓷,說給俺修複回原來的樣子,一般的修複方法會依照瓷片的器形、弧度、大小等等畫出圖來,然後用石膏或是樹脂、烤瓷什麽的,把器形其他部位做出來,再和汝瓷殘片補配在一起,給你個印象就可以了。高級的修補會用瓷泥燒造出其餘部分,出爐後做舊,再用環氧樹脂和汝瓷殘片粘合在一起,處理好黏合紋線後,再做一遍舊,這樣的修補完全可以蒙騙一部分收藏者。因為修補的時候,會故意在真正的汝瓷殘片上敲出一個微小的殘缺口,修補完成後,就可以拿著修補好的瓷器去鑒定。科學儀器鑒定需要采樣,而瓷器上隻有真正汝瓷殘片上有個缺口,理所當然地順著缺口取樣鑒定,鑒定的結果自然是真正的汝瓷,鑒定證書上會有鑒定單位的簽章,雖有微小缺口,但價值仍然不菲,因為有一部分收藏者就是相信鑒定證書,就像有一部分收藏者相信釉內的氣泡一樣。當然還有更高級的,你拿來瓷片放在修補者手裏,過段時間來拿的時候,人家會給你一個完整的瓷器,瓷器裏盛著你拿來的那件汝窯瓷片,那是修補的最高境界了。現在的黑定香爐若是想要修複原狀,就必須添加一個耳,這個新添的耳的釉色、包漿、光澤都必須和黑定爐完全相同,如出一轍。這就意味著,如果孔慧嫻能添加到黑定爐上一隻耳,那她就有能力造出一個黑定爐來。就等於承認了她兼作仿品一樣。她父親是貨郎,跑村走巷淘真品,不知道她會不會承認。
孔慧嫻皺著眉頭看著黑定爐,心裏琢磨著:修補回原樣並不難,可用哪一種方法比較妥當呢?肯定要捏一隻爐耳,這是必需的,黑定的特點是釉黑如墨漆,胎白如銀雪,現在則不用考慮胎質,普通的瓷泥做胎就可以,胎會被釉包裹起來黏在香爐上,一點兒都露不出來,胎是白是灰就無所謂了。至於爐耳的形狀那也不成問題,多捏幾個,細心點兒,燒製成跟爐上的耳一模一樣估計問題不大。關鍵是釉色,這種單色釉的著色有點兒棘手。黑定爐的釉色和潤澤自己可保證不了能燒出來,以前好像聽說過黑定釉的配方,似乎還記在了筆記本上,可配方是配方,燒製是燒製,照著配方重複燒製不知道多少遍後才可能燒製成功,那要燒到什麽時候。能不能用其他相似的黑釉代替,色澤盡量淺一些,然後再在爐耳上施加一層塗料,這樣比較可行。釉料用什麽呢?上次從日本郵寄來的釉料還剩著一些,日本的釉料比韓國的釉料好一點兒,主要是色澤,有種滄桑的感覺。韓國釉相較而言就顯得膚淺了少許。但是韓國的低溫釉又比日本的低溫釉硬一些,用指甲刀使勁在釉麵上刻劃也很難劃出痕跡來。日本的低溫釉就怕用鋼鋸條來回劃,不過一般情況下沒人會拿著鋸條在瓷器上拉大鋸扯大鋸吧,除非是做過修補的行家。像我父親這樣搞瓷器搞了十來年的人,絕對看不出來。父親前段時間還跟人念叨呢,什麽回爐燒製的低溫釉用鑰匙在上麵劃幾下,就能劃出痕跡來,那都是什麽年代的事情了,唉,父親老是守著以前的鑒定知識和經驗,這樣下去遲早會栽大跟頭的。估計這樣應該沒問題,黑定爐黏耳回爐燒製。或者燒一隻爐耳出來後黏合在黑定爐上,出爐後呢?做舊咋辦呢?我得好好想想,聽父親說,林浩是鑒定瓷器的專家,做舊稍有馬虎眼,就會被他看出破綻來的。可我隻會普通的做舊,實在是不會複原做舊呀,這可咋辦呢?
冷漣見三人都皺著眉頭看著桌子上的黑定爐,好長時間誰也不說話,忍不住開口又說道:“若不能修補回原狀,幹脆就把另一側的爐耳朵也掰下來吧,做成個無耳的香爐,至少看著順眼,不像現在這樣,看著這香爐老覺著自己的頭歪了似的。”
話音沒落,林浩立刻連連擺手說道:“不行,不行,那樣更加不妥,那樣難度更大。”
孔慧嫻抬頭看了林浩一眼,緩緩點了一下頭。
“怎麽難度大了?你倒是說說看。”冷漣想不明白,爐耳添不上去,掰下來還不行嗎,這也算難度大?
林浩沒說話,隻是看著孔慧嫻。
孔慧嫻微微一笑,衝林浩說道:“沒關係,你說吧,你說完了我再補充。”
“現在的黑定爐,添上去一個爐耳容易,可掰掉一個爐耳卻麻煩大了。添一個爐耳,隻補一側,若要掰下去一個爐耳,兩側就都需要修補。你的意思是把有耳的香爐變成無耳的香爐,可你看這爐耳的做工,耳腳部分是貼在爐外,若要變成無耳香爐,這就需要把爐壁外的耳腳也要想辦法移去,然後再往裏麵填補瓷土重新回爐燒製,這和添加爐耳是兩個不同的難度。添加的爐耳若是沒有燒製好,還可以移去重新再燒製,一遍不行可以兩遍,三遍,直到滿意為止。可修補掰掉爐耳後的斷麵就是另一回事了,隻能回爐返燒,隻能一次成功,稍有疏忽,這個黑定爐就算是徹底毀了。”
林浩說完,孔慧嫻微笑著補充道:“瓷器修複跟其他古玩的修複有些不同。其他古玩修複過程中,可以增加也可以剔除一些古玩材質,而瓷器修複大部分過程都是在往瓷器上增添一些材質。比如說一件青花雲龍盤,精美絕倫,可惜是清晚期民窯燒製,現在想把這個青花盤改成乾隆官窯燒製,隻需在盤底圈足內添寫大清乾隆年製圈款,回爐燒製即可。這是屬於在完整瓷器上的添加。若是青花盤上的紋飾是簡單的花鳥紋飾,也可以用彩色釉料添加幾處紋飾,比如小蟲子小花朵什麽的,這樣一來,青花盤就會變成鬥彩盤……”
“這叫修補?這好像是作偽吧。”冷漣瞪著眼插口,一點兒都不忌諱。
“瓷器的修補和作偽,一直揪扯不清,我認為判定瓷器是修複還是作偽的標準,是瓷器修補後將何去何從,擺在家裏自己和朋友們欣賞學習,那就叫修複,高價賣給收藏者,那就叫作偽。隻是高價,價格低得可憐的情況,我覺得也不完全算是作偽。這就像旅遊區的名勝古跡一樣,修繕古跡若是為了保護古跡,那就叫修補,若是為了提高門票的價格,那就叫作偽。不是隻有修複殘碎的瓷器才叫修補,像我剛才說的那個完整的青花盤,在圈足內添加官款,或是在紋飾內添畫彩飾,那也叫修補。第一,修補所采用的手法屬於修複文物的手法。第二,這不僅可以修補瓷器,還可以修補收藏者內心的缺憾。民窯瓷器中不乏精品,不論是製作工藝還是藝術境界,都遠遠超出了某些官窯瓷器,但這民窯的價值卻得不到市場上的認可,對於收藏民窯的人來說,心痛欲碎。或者有些收藏者出於藝術角度的考慮,把一件普通的青花瓷改造成為一件鬥彩瓷,那純屬藝術。這兩種人是不會把修複好後的瓷器賣掉的……”
“真有這樣的人?”冷漣問道。
“這是兩種境界,收藏的境界。當收藏達到一定的高度時,才能理解這種境界。比如說宋朝的瓷器風格仿商周的青銅器仿到了骨子裏,康雍乾時期的瓷器狠勁地仿宋,就是這個道理。你說皇家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去仿製以前的東西,那叫作偽嗎?”林浩笑道。
“再說普通的瓷器修複,通常都是往瓷器上填補材料,很少從瓷器上裁剪切割下來一塊。比如……”孔慧嫻想了想,笑道,“比如我廚房裏的盤子碟子湯盆和碗,一會兒工夫,我就會烹製好水席添加在裏麵……”說著,孔慧嫻站起來,讓林浩和冷漣先坐著,自己去廚房幫母親去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