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告別成雙堂和於子霖後,林浩返回鬥彩齋,回去的路上心裏還想,今兒是午前一頓飯,午後一頓飯,兩頓飯加起來都沒一大碗炸醬麵踏實。
進了鬥彩齋來到後院,就看到院子裏石桌旁的四個石凳子上坐滿了人,師傅何其庸、烏戰名、冷漣,還有一個女人,看年齡像是冷漣的妹妹,不過比起冷漣來少了一些清純,多了一些嫵媚。四個人圍坐在石桌旁有說有笑的不知道在談論著什麽。看到林浩進來,冷漣站起來介紹道:“這是我龍阿姨,算了,我還是叫你龍師傅,龍阿姨叫上去感覺怪怪的。這是林浩。”
林浩見龍依依年齡不大,可冷漣卻說她就是冷漣的阿姨,心中狐疑不信,可還是上前和龍依依打了個招呼,猶豫著叫了聲阿姨,又和師傅打了聲招呼,才從花池前的小照壁邊搬過來一把竹椅子坐在師傅身邊。可這竹椅子高出別人坐的石凳一截,林浩坐上去看看旁邊的師傅,發現師傅顯得消瘦矮小了一些,自己倒顯得有點兒高高在上的感覺,便把竹椅子搬回遠處,在屋簷下提了個小馬紮過來坐在師傅身邊。
冷漣抿嘴笑道:“你這是做什麽呢?還有心情換椅子玩。”
林浩訕訕笑了笑,沒說話。
何其庸看了看林浩說道:“那本《百火集注》你看過了嗎?”
林浩點頭說看過了。
龍依依就問:“看上去你對《百火集注》裏記載的屍解瓷,一點兒都不感到驚奇,難道你早已知道屍解瓷就是柴窯瓷器?”
“不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屍解瓷就是柴窯瓷。”
“那你的心理素質太好了,知道屍解瓷是柴窯,還這麽平靜,不知道是你師傅會教徒弟還是你師傅會挑徒弟。”龍依依看了一眼何其庸說道,說完了若無其事地端起茶遞到嘴邊。
“您見笑了,我資質愚鈍,有幸遇到了我師傅。按理說我知道屍解瓷是柴窯應該驚訝才是,可事又湊巧,我湊巧有幾件柴窯瓷器,所以我才沒有像前輩想象中那樣驚訝。”
龍依依邊喝茶邊用眼睛瞟著何其庸,本來等著何其庸說話,沒想卻聽到林浩說他有柴窯瓷器,還不是一件,是幾件,心頭一震,差點兒沒把喝到嘴裏的一口茶噴在了石桌上。這小子也太不知深淺了,這樣的話能隨便說嗎,這是一個鑒定專家說的話嗎,隻有別人在我麵前說不出話來,還沒遇到能用話把我噎著的人。眼角又掃了一眼何其庸,隻見何其庸聽到林浩的話後,眼裏頓顯驚訝之色,可稍瞬過後,便又恢複如初,像暴雨過後的天空一樣。
“哦,是嗎?你湊巧有幾件柴窯瓷器?”龍依依說道。
“什麽是柴窯瓷器?有成化鬥彩好看嗎?”冷漣習慣性地看著龍依依問道。
“嗬,這個為師就沒資格說了,你對麵就坐著一位有好幾件柴窯瓷器的鑒定專家,他應該是最有資格說給你聽的人,是吧,老何。”
何其庸微笑不語,斟茶自飲。
林浩接口說道:“汝哥官鈞定,指的是宋朝時期的五大名窯,這是現代的說法。明代記錄皇室藏品的《宣德鼎彝譜》裏說,皇家內庫所藏瓷器有柴窯、汝窯、官窯、哥窯、鈞窯和定窯這些瓷器。到了清朝時候,有些專門記述瓷器的書籍中,排列了五大名窯瓷器,分別是柴、汝、官、哥、定。因為長期找不到柴窯的窯址和柴窯瓷器,後人便將柴窯從名窯裏抹去,改稱五大名窯為汝哥官鈞定。至於其他諸多古籍中如何論述柴窯瓷器的精美絕倫、珍貴無比、一片難求我就不說了,隻能說中國瓷器的巔峰之作就是柴窯瓷器,至於成化鬥彩,雖然門外掛著鬥彩齋的牌子,但實話實說,鬥彩尚不能跟柴窯相提並論。”
“林浩,你湊巧有幾件柴窯瓷器,我和冷漣也湊巧來鬥彩齋拜訪,能不能拿出一兩件柴窯瓷器讓我們師徒倆開開眼呢?”龍依依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以,當然可以。”林浩看了一眼師傅,點頭說道,說完便朝自己的屋子裏走去。不一會兒,林浩手捧一個長方形錦盒從屋裏出來,放至石桌上,打開錦盒,從內拿出一件花瓣式碗托放在石桌上,接著又從錦盒中取出一個花瓣碗,輕輕置於碗托之上。
碗托呈花瓣狀,圈足下覆,刻有朝下的花葉,圈足與花瓣托中間堆貼一段花枝,斜繞半圈,六片花瓣剛剛盛放,露出裏邊的花瓣碗,內置的花瓣碗也做花瓣狀,似初開欲啟,剛能看到其中花蕊般的內花瓣。胎壁盈薄,釉層勻稱光亮,釉色天青。
“這,這不是越窯器嗎?”龍依依湊上前去看了一會兒,抬頭說道,“沒錯,是越窯托碗,倒也精美,算是一件難得的珍品,可是你也不能說是柴窯呀,這分明就是指鹿為馬嘛。”
“也能說是越窯,就像秘色瓷也能說是越窯一樣。但若是嚴格來區分,就不屬於通常大家認識到的越窯範疇了。”
“哼,你說它是柴窯,它就是柴窯呀?有什麽依據?講給我聽聽,我要是聽著合理,興許就能相信你。是吧師傅。”冷漣見龍依依臉色有點兒凝重,便跟林浩說道。
“柴窯名字的來曆,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後周皇帝柴世宗……”
“這不是廢話嘛,每個提到柴窯的人幾乎都要將柴窯這個名字的來曆說一遍道兩遍的,你問問喜好瓷器古玩的收藏者,現在誰還不知道柴窯名字的由來呢?怕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一個了。就連琉璃廠門外賣冷飲的大嬸都知道這柴窯是因為柴世宗的禦窯而得名的緣故,我說你能不能換點兒花樣,別從柴窯的名字由來說起,收藏者聽得都膩歪了。”龍依依擺手說道。
林浩一愣,隨即嗬嗬笑道:“也是,確實如此,那我就不從柴窯的名字說起了,我想想從哪裏說……”
冷漣看著龍依依,本想開口說自己可是真的不知道柴窯這個名字的由來,可這話要當著林浩何其庸烏戰名說出口,龍依依的臉麵還往哪裏擱呢,不說吧,又替自己抱不平,自己這種剛剛對收藏感興趣的人確實不知道,林浩說的話說不定正是自己想要聽的呢。心裏正在抱不平時,林浩又開口說話了。
“那咱們就從西施說起吧。”
“西施?嗯,說來聽聽。”龍依依似乎對西施兩個字有了興趣。
“西施是古代的四大美女之首,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越國人。當時吳國和越國開戰,越國戰敗,越王勾踐被俘,押至吳國,給吳王夫差做了三年的奴隸,其間表現良好,並信誓旦旦地稱他會永遠稱臣於吳國,永遠效忠於吳王。吳王夫差見他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便將他放了回去,由他繼續擔任越國的國王。越王勾踐回到越國後,仍表現良好,時常主動向吳國進貢壯丁美女,以表忠心,暗地裏卻訓練了一批精兵良將,伺機反擊吳國。西施就是在那段時期被越王勾踐進貢給了吳國。西施去了吳國後,因其美貌動人,深得吳王的歡心,專門給西施建造了宮殿,配備了車輛隨從。可西施是個帶著使命去了吳國的姑娘,有房有車不是西施的目的,西施的任務是讓吳王迷戀自己,迷戀所有從越國進貢來的美女,從而荒廢朝政。吳王為了西施荒廢國事不說,還聽了西施的枕邊風,對曾經是他的奴隸的越王勾踐很是信任,最終西施的任務和越王的策略得逞了,越王勾踐率兵攻破吳國,手刃吳王夫差,吞並吳國。這是臥薪嚐膽的故事……”
“嗯,這個故事雖然我也早就知道了,但還是想跟你探討一番,西施其實隻是個間諜而已,根本沒有資格入選古代四大美女,隻有美貌的外表是不能成為美人的,最起碼,她應該有一顆美麗的心。她心如蛇蠍,城府極深,為了越王勾踐泄私人之憤,而充當間諜,害吳王夫差,平吳國疆土。你說這樣的女人嫁給你你敢要嗎?還不得禍害死你。再說越王勾踐,就更不是個東西了,你打了敗仗,被俘後當了奴隸,這不應該嗎?你打敗了人家不俘你俘誰去?難道找個鴨蛋去孵化呀?被俘後人家不殺你,不滅你國,還把你放回去任你重登王位,你也發誓稱臣效忠於人家了,你還有什麽不服氣的?陽奉陰違地背地裏搞陰謀,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把發誓當作放屁的男人。明明是個不知感恩、出爾反爾的卑鄙小人,卻被後人稱為苦心勵誌、發憤強國的英明君主。順便說說吳王夫差,他的結果告訴大家,不能對戰俘太仁慈,太人性化,不能相信別人痛哭流涕的誓言,不能對女人好,否則他就是反麵形象,被世人所不齒,被市井之徒聊以笑料。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說就會生氣了,你繼續說吧。”龍依依說完,端起茶盞衝著眾人淺淺一笑。
“西施被作為貢品的年代,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越國。而到了五代十國的時候,還有一個越國,吳越國。這個吳越國的地理位置跟春秋戰國時期的越國大致差不多,並且是兼並了吳國後的越國,其疆域大致相當於現在的浙江省。浙江的越窯屬青瓷係,從東漢開始建窯燒造,曆經三國、兩晉、南北朝,至唐代發展到了鼎盛時期,除了燒製民用瓷器和外銷瓷器,還為皇族宮廷燒製禦用瓷,即秘色瓷。秘色瓷是越窯燒製,大家沒有異議,但是在1987年法門寺地宮出土十幾件秘色瓷以前,大家對秘色瓷的釉色、器形、窯口的爭執一直相持不下,各種說法都有,你敢說秘色瓷是越窯燒製,我就敢說秘色瓷是未付關稅的進口走私瓷,窯址在非洲。大家都是專家學者,都拿著國家的津貼,誰怕誰呀。
“唐晚期,吳越國的創始人錢效忠於皇室,被唐皇室封為越王、吳王。朱溫篡唐建後梁,建都開封遷都洛陽後,錢又效忠於後梁,被封為吳越國王。沒過多少年,李存勖率兵大敗後梁,並滅後梁,遷都洛陽,建國後唐。吳越國急忙又改效忠於後唐。那是中國曆史上最混亂的時期,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前蜀,後蜀,吳國,南唐,吳越,閩國,楚國,南漢,南平,北漢,所謂的十國與五代並存,有的國家建立後還沒正兒八經地過國慶節呢,就被滅了。在這個時候,後漢隱帝被郭威所殺,郭威取而代之,即位稱帝,建國後周。三年後,郭威病逝,郭威的內侄柴榮繼位。柴榮繼位後,親自率領部隊攻打北漢和遼國的聯軍,完勝。這時候的吳越國還是到處效忠於各個國家,原來的後梁後唐滅亡後,又效忠於後晉南唐,見到中原的後周一天比一天強大,便又派使者前去後周,說要效忠於後周。後周皇帝柴榮就說,你吳越不能一直這樣,凡是比你強大的國家都不敢得罪,那不行,想稱臣於後周,就得發兵助我攻打南唐,否則等我滅了南唐後有你好瞧的。吳越國王錢審時度勢,後周實在是很強大,連後漢和遼國兩國的聯軍都能打敗,戰敗南唐估計應該是遲早的事兒。吳越國王錢咬牙答應了,答應出兵相助後周攻打南唐。公元九五二七……不,說錯了,是公元九五七年的正月,後周柴榮禦駕親征,揮師南下,直取南唐,吳越錢也同時發兵攻打南唐。南唐自然要抵抗,兵分兩路,分別迎戰後周和吳越。吳越的兵馬不堪一擊,被南唐擊潰,而南唐的兵馬又被後周擊潰,南唐被迫向後周割讓了大片大片的疆域,以求苟延。這一役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後周柴榮,吳越並沒有像當初預料中的那樣撈到好處,反而給自己惹了麻煩。在此之前,吳越每年都要多次向後晉南唐進獻貢品,貢品中除了金銀糧草外,還有越窯瓷器。因為越窯的秘色瓷在唐代便是皇家貢品,珍貴無比。南唐戰敗後,向後周割地求和,與後周約定劃江為界。南唐與吳越相鄰,吳越雖然得到了後周的保護,但也不敢跟南唐翻臉,以前進獻給南唐的貢品依舊進獻。除了南唐要進貢,還有後晉,現在又多了個後周。不管怎麽樣,多進貢一家總比打仗亡國要劃算得多。吳越錢派使者進貢給了後周柴榮一批瓷器後,使者請柬征求柴榮的意見,問其喜好什麽樣的釉色,柴榮批示:雨過天晴月**,者般顏色作將來。兩年後柴榮親征北漢的途中忽發急症,拔營回到開封後便去世了,柴榮第四個兒子柴宗訓繼位。第二年正月,柴榮曾經的手下愛將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廢除柴宗訓的帝位,建立宋朝。建立宋朝後,趙匡胤先後滅了南平、楚、後蜀、南漢、南唐、北漢、吳越主動歸降。至此,混亂不堪的五代十國時代終結。其中的吳越,在唐晚期便開始割據一方,直到宋朝滅了其他所有的國家後,才歸降於宋朝,存在的時間可謂是五代十國中最長的一個國家。”
“看來我是犯了個錯誤,我不應該打斷你的話,讓你別說柴窯瓷器名字的由來,換個說法來說,結果呢,你反倒給我們講起了五代十國的曆史來了,我們知道柴榮是個好皇帝,可惜命短,沒有趙匡胤的命硬。你說柴窯,別說曆史了。”龍依依歎道。
“要了解柴窯,就必須先了解五代十國時期的那段曆史。五代時期,群雄四起,各據一方,把中國的版圖割劃得像個棋盤似的,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唯有吳越的外交政策和存亡之道,才免於戰火塗炭,其境內的越窯照常開工,加班加點地趕製貢品,一天假都沒放。唯一能跟柴窯扯上關係的,就是越窯了。再比較當時的青瓷工藝,越窯為冠,獨領天下,這點毋庸置疑,毫無爭議。皇家挑選瓷器作為自己的禦用瓷,那自然是挑最好最精美的瓷器,不可能放著越窯瓷器不用退而選用檔次較低的瓷器。”
“現在關於柴窯的說法眾多,有說汝窯就是柴窯的,有說影青瓷就是柴窯瓷器的,還有說耀州窯才是柴窯,你憑什麽說是越窯?”
“所以才要了解曆史。先說汝窯,汝窯的建窯時間是北宋,前後燒製了約二十年左右的時間。都說汝窯珍貴,其珍貴之處有兩點,第一是燒製時間短,所以存世量自然便會很少。第二是官窯,燒製出來的瓷器宮廷挑揀剩下來的才允許在民間出售。製作精美,並且在釉色上學習了越窯,在裝飾上學習了定窯的印花技術。
“柴窯的名字由來,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後周柴榮的緣故。但是汝窯卻是北宋期間才開始建窯,很明顯,從時間上就不成立。後人說汝窯是柴窯的原因是汝窯的釉色也是天青色,或是最接近古人描述的柴窯器的釉色,但隻靠釉色是不足以說明問題的。出門坐車去潘家園,院子裏天青色的瓷器多了去了,那些天青釉色的瓷器也能叫柴窯瓷器嗎?不能,因為那些瓷器是現代燒製的,跟五代時期的柴窯相差一千多年呢。但是為什麽有人會忽略掉汝窯和柴窯相差的時間呢?
“汝窯燒製了二十年,故而是其珍貴的原因之一。柴窯呢,柴窯燒製了多長時間,估計也就是兩年左右。柴榮做了雨過天晴雲**,者般顏色作將來的批示後兩年多就病逝了,後周也被宋朝取代了,柴榮的禦窯能燒製多久大家可想而知。這也是柴窯久不可得的原因之一。
“影青瓷,同樣,影青瓷也是北宋時期開始燒造,並且是在北宋中期才在青白瓷的基礎上創燒成功。這個時間和柴窯就差得更遠了。之所以有人說景德鎮的影青瓷是柴窯,我想是因為見到有些影青瓷質甚薄,再加上其半透明的瓷胎,映光見發,釉麵明麗,便覺得影青瓷符合柴窯的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特點。把影青瓷說成是柴窯,和把汝窯當作柴窯一樣牽強附會。為什麽影青瓷和柴窯的間隔時間又會被有些人忽略掉呢?
“再說耀州窯,如果說把汝瓷影青瓷說成是柴窯是牽強附會的話,那把耀州窯說成是柴窯就顯得有些,有些,唉,說不口了。耀州窯至唐開始燒造,聽上去時間上倒是沒問題。可是耀州窯的瓷器在唐、五代、宋主要都是燒造民用瓷,到了宋代中期,國家安穩,民富國強,百姓的需求量增大的時候,燒製民用瓷的耀州窯才到了一個鼎盛時期。耀州窯也不是沒有為宮廷燒製過貢瓷,燒過,可那都是主動燒造出來進獻給宮廷的,就是說人家宮廷沒點名讓你燒製,你這瓷器離宮廷的禦用瓷標準還有差距。可耀州窯仍然燒製出來一批瓷器進獻宮廷,不管你宮廷怎麽處理這批瓷器,都不關耀州窯的事兒了,反正耀州窯是給宮廷燒過瓷器,以後逢人便會說,我們耀州窯給宮廷燒過貢品瓷。這樣說並不是貶低耀州窯,而是說耀州窯在唐末五代宋初這段時期燒製出來的青瓷,明顯比越窯的青瓷要次一個檔次。宮廷監燒貢瓷的官員可不是睜眼瞎。
“還有人說秘色瓷就是柴窯。秘色瓷指的是唐代時期專供宮廷的禦用瓷,當時的越窯並不是專門燒製禦用瓷,還燒製大量的民用瓷器。有古玩商喜歡把發色比較接近秘色瓷的越窯瓷器也叫做秘色瓷,說古籍中有記載,譬如宋史裏記載,吳越進貢的物品中,哪一次有越器五萬事,哪一次有瓷器一萬一千事。有記載不假,但是記載裏麵隻提了越器、瓷器,而沒有提秘色瓷。秘色瓷雖然是越窯燒製,但是絕不能將普通的越窯瓷器稱為秘色瓷。柴窯也一樣,秘色瓷是為唐宮廷燒製的,柴窯是為後周柴榮燒製的,兩者器形釉色都不盡相同。
“皇家的禦用瓷規矩甚多,極其嚴格,最起碼你燒製出來的瓷器先要得到監燒官的認可後,才會拿到宮廷裏征求皇帝的意見,畢竟這瓷器進獻來後皇帝每天都要用,器形釉色合不合皇帝的胃口都需要征求皇帝的意見,所以柴世宗才會做出雨過天晴雲**,者般顏色作將來的批示。不隻是柴窯有諸多說法,就連這句話的解釋也有好多種,其中不乏稀奇古怪光怪陸離的解釋。這句話真的令人難以理解嗎?雨過天晴雲**,者般顏色作將來,那說的是以後的釉色要燒製成天青色。說明柴世宗當年作批示的時候,柴窯的釉色還沒有定型。越窯的釉色主要有青色釉、黃色釉和醬色釉,其中青色釉當中又分出青黃色、青翠色、青綠色、青灰色等等複雜豐富的釉色。作為唐晚期時的貢品的秘色瓷大都是青翠色和青綠色。到了五代十國時期,越國由原來僅向唐宮廷進貢秘色瓷變成了向後晉、南唐和後周還有其他的幾個國家進貢秘色瓷,數量猛增,釉色漸漸變成以青為主,青中泛綠、青中閃翠、淡青、鬱青等等青釉。這樣就不難理解柴世宗說的雨過天晴雲**,者般顏色作將來這句話的意思了。柴世宗麵對一批進貢來的秘色瓷,從中挑取出一件較為接近天青釉的瓷器,跟監燒官說,以後就要這樣釉色的瓷器。”
“你的意思是,後周柴榮的那個年代,隻有越窯才有資格、有能力替後周燒製貢瓷?”冷漣頓了頓又問道,“那為何還有這麽多的說法呢?”
龍依依接口說道:“有的是閑著沒事兒幹,總想說出些驚世駭俗的話來嚇唬人。有的是利益驅使,不管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是個事兒就想攬在自己身上,連慈禧太後究竟是哪兒的人都有好幾家爭得頭破血流互不相讓,更別提這一直沒有答案的柴窯了。”
“有爭鳴本來是件好事兒,可就怕把收藏者給弄得暈頭轉向的不知道究竟誰對誰錯了。柴窯瓷器並不像大家想象中的那樣一片難求,平時多留心,不要把柴窯瓷當作越窯瓷賣出去就行。”
“國內的故宮博物院和台北的故宮博物院裏不是有柴窯器嗎?”龍依依壞笑著說道。
“你說的是那個故宮裏的柴窯花觚吧。後來不是鑒定過了嘛,那是建陽窯的鷓鴣斑烏金釉。唉,其實故宮裏假貨仿品的數量相當多,據我所知,故宮裏偽品以青銅器居多,其次書畫,再下來才是瓷器和雜項,至於令所有收藏者頭痛的玉器,偽品反而最少。民國時期還有人在元代影青瓷的底足內加五代十國時期的顯德年款來冒充柴窯,居然也有人上當。還有民國時期的收藏家、陶瓷家、故宮博物院委員郭葆昌老先生,耗巨資買了一件天青尊,郭葆昌自己鑒定為柴窯尊,去世後才被人鑒定出來為仿品。還有軍閥張作霖,鬼迷心竅地花了幾萬大洋買了一件天青釉棒槌瓶,說是柴窯,唉,那棒槌瓶是康熙時期才創製出來的器形。”
“你的這個花瓣托碗哪裏來的?能說嗎?”
“好幾年以前的事兒了,我一朋友說是有幾件窖藏瓷器,讓我看看有沒有興趣,他說的是宋朝的越窯瓷,可我看著不像是宋朝,也不像是唐朝,唐朝的應該釉色偏綠,更不像是南北朝的,南北朝的製作沒有這麽精美。究竟哪個朝代,說實話我也不能確定,不過至少能確定是真品,年代雖然不能確定,但是越窯到了宋朝逐漸衰敗停燒,所以這年代至少是宋朝的。當時越窯瓷的價格還不是很高,我就把這幾件瓷器全都買下來了。”
“有窖藏?窖藏是不是有個大地窖,裏麵滿滿的一窖都是柴窯瓷器。”冷漣驚道。
“嗬嗬,也不完全是這樣,窖藏的數量有多有少,我買到的那批窖藏器數量不多,有七八件,我那朋友說,那是修建高速路的時候,在一個村子旁邊挖出來的。當時挖出來的總共就這幾件。很多有經驗的收藏者都跟修建公路的大工頭有聯係,還有開磚窯的窯主、開挖掘機的師傅等等跟挖土方有關係的人,開石料廠的聯係的就比較少。”
“哦,為什麽呀?”冷漣迷惑不解。
“傻瓜,這些人有很高的幾率能挖到文物唄,按理說修路之前或是磚窯取土的地方事先都會做一次考古勘探,確認這些地方的下麵沒有古代遺址或是墓葬的存在後才可以施工,跟這些人打交道風險很低,跟盜墓集團打交道的風險則相對較大,遇上骨頭軟的盜墓集團說不定哪天東窗事發後就把你給咬出來了,除了沒收了你買來的土貨,還要罰款,嚴重的還會坐牢。而修路的工頭們卻不必要有這樣的擔心,除非,除非是工頭看上你了,要挾你做他的女朋友,你又不答應,人家工頭舍生取義把你告發了……”龍依依笑道。
“師傅,說什麽呀。”冷漣急忙搖了龍依依的胳膊幾下,看了林浩一眼,見林浩也在看著自己,便又岔口說道,“那,那你朋友賣給你這幾件瓷器豈不是虧大了?”
“所以說嘛,大多數專家學者雖然心裏對柴窯有自己的看法,但是話說出來的時候是探討的口氣,是懷疑的口氣,不會貿然下定論,可有些專家學者不負責任的言論會誤導收藏者,你說柴窯就是汝窯、耀州窯、景德鎮影青,收藏者就會留意這些窯口,真要遇上了柴窯,反倒給排除掉了。你說排除掉,錯過了沒買到固然可惜,更甚者是明明你手裏有柴窯器卻當作越窯器賣掉了,那可夠後悔幾輩子了。好多藏家手裏都有幾件說不清的古玩,最好還是不要出手,等研究透徹了再出手也不遲。”
“你不也是鑒定專家嘛,你為何也信誓旦旦地說柴窯就是越窯,絲毫沒有探討的語氣喲,嗬嗬,你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嘛。還有,有些古籍裏記載,柴窯,出北地鄭州,你又作何解釋?”龍依依問道。
“您見笑了,我哪裏是什麽專家,那都是圈裏的人抬舉我,給我往臉上貼金呢。說實話,我和大家一樣,隻是個收藏者,別人遊玩的時間我用來多研究一些瓷器知識而已,別人看到好瓷器時的興奮我會狠勁地壓在心底,換成懷疑的眼光再多看兩遍。其實,柴窯器究竟是哪個窯口燒製出來的瓷器,收藏者心裏都琢磨過,當你把汝窯、耀州窯、景德鎮影青這些窯口都排除掉後,隻剩下越窯了。理智點兒的收藏者不管專家學者怎麽忽悠,都會捂好自己的越窯精品,當然,這個越窯精品的年代也要符合五代十國那會兒的時間。至於柴器出北地鄭州這句話,那本《百火集注》裏說到,屍解瓷……”
正說著話,林浩的手機響了,是短信,那個神秘人發來的短信,讓林浩晚上帶著屍解瓷去琉璃廠外新開的越南菜館等他。看完短信,林浩抬頭望著師傅。
何其庸見林浩眼神有異,問什麽事兒。
林浩把手機遞給了何其庸說道:“中午時候,我看到《百火集注》裏記載著屍解瓷就是柴窯瓷,心裏想起了自己前幾年買到的那幾件窖藏越窯瓷器,我想,咱們不是有好幾件嘛,給那個神秘人一件也無妨,誰讓人家的宋青花盤毀在我的手裏來著,至於柴窯和宋青花的價值孰高孰低,這個還真說不準,宋青花雖然遠沒有柴窯精美,可畢竟是第一件發現的宋朝青花瓷器,柴窯器雖然精美絕倫,但拿出手後不見得就能立刻得到大家的認同,價值也就得不到認同,知府的轎夫也比縣令大不是嗎。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地聯係了那個人,跟他說屍解瓷我找到了,想要親手交給他。”
何其庸看著手機上的短信,聽林浩說完後,把手機還給了林浩,轉頭跟龍依依說道:“你看,這事兒該怎麽辦?”
龍依依妙目顧盼,看看烏戰名,又看看何其庸,見他倆一副淡然自定神色,便把原本想說的話咽回去,改口說道:“我哪裏知道該怎麽辦,你個大老爺們應該拿主意才是,反倒問起我一個婦道人家來了,也不怕林浩冷漣笑話你。”
何其庸微作思索,轉頭含笑對林浩和冷漣說道:“林浩,你領冷漣出去逛逛,逛逛琉璃廠、潘家園,冷漣來北京沒幾天,怕是還沒見過琉璃廠人多時的熱鬧勁兒呢,還有咱們北京的小吃,也都領著冷漣嚐嚐……這越窯托碗你先收起來,放回你屋裏去,等到了晚上你把這瓷器給那人送過去就行了。”
林浩不知師傅為何要這樣說,這不是明擺著要把自己和冷漣支開嘛。林浩悶悶地答應了一聲,把石桌上的越窯托碗小心放回錦盒,抱回了屋子裏。放好錦盒正要出來時,林浩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兒,轉身又返回了保險櫃前,打開櫃門從裏邊拿出一個一尺多長寬寬扁扁的雕花檀木匣子,打開匣子,裏麵有五個凹印,其中三個凹印裏邊靜靜地躺著三柄玉援戈。很早的時候,林浩就請人訂做了這個檀木匣子,匣子裏還預留了另外三柄玉援戈的位置。
拿出玉援戈放在桌上,又從一個豎放著幾幅卷軸畫的明青花大缸裏拿出一卷紙張,從中抽出幾張薄生宣,又翻箱子找出一個速拓包來,也顧不上濕紙了,就這樣把三柄玉援戈的紋飾拓在了紙上,能看清楚紋飾就行,又不是長期保存,況且院子裏還有人等著呢。玉援戈入匣返回保險櫃,拿著拓紙出了屋子,跟石桌前的何其庸、烏戰名和龍依依打了聲招呼後,和冷漣離開了鬥彩齋,去了琉璃廠。
成雙堂的九鼎齋生意冷淡。誰都不願意花錢買一件剛鑄造出來不久的青銅鼎。這裏的鼎除了常見的青銅色,還有很多種顏色,偏淡棕色,偏咖啡色,偏灰青色,偏銀白色,唯獨沒有綠色。隻要有一丁點兒的綠色,哪怕是用蔬菜汁潑到青銅鼎上,生意都會比現在要好一些。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在九鼎齋裏轉了半圈後,停在了一個青銅鬲前麵。這個人至少來過兩次了,店裏的夥計對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有些印象,不是因為這個男子每次進來九鼎齋都會停在那個青銅鬲前邊看,也不是因為這個男子太胖,而是因為店裏很少有人來光顧,來過幾次的人夥計想沒有印象都難。
他毛著腰手扶著眼鏡仔細看了一會兒擺放在木架下層的青銅鬲後問店裏的夥計,這個鬲多少錢?
夥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青銅鬲麵前,看著青銅鬲想了一會兒,又跑回櫃台後翻了一會兒賬本後才說,兩萬。
男子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不緊不慢地又說道,太貴了吧,這麽小的一個鬲就要兩萬?再大一些的要多少錢?
這個獸紋鬲確實小,通高不過八九厘米,一個煙盒那樣高,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侈口,立耳,高頸,三個空錐足,分襠俱全,鬲折肩、頸、袋腹上的紋飾清晰不苟,細看之下竟也粗狂豪邁,像是剛出生不久的老虎崽子,雖然小,卻也有獸中之王的威猛。
在木架最下麵一閣掃了一眼後,夥計說抱歉,現在沒有大一點兒的鬲,都是小鬲,九鼎齋專營青銅鼎,這裏的鬲、簋、尊、壺隻是一些小擺件,為了襯托鼎的端莊渾厚而已。
男子問什麽時候才有大鬲,夥計猶豫著答不出日期來,男子就要求見老板,夥計無奈,敲開裏屋的門,見成雙堂正坐在裏屋窗戶旁的椅子上看書,就把外麵男子的話跟成雙堂說了一遍。成雙堂說請,請人家進來裏屋談。
男子進來裏屋落座後,夥計沏了杯茶端進來,男子端起茶杯往桌子中間移了移說道,老板,我想買一個青銅鬲,比你屋外擺的那個鬲大兩圈,不知道什麽時候有貨?
成雙堂問具體有什麽要求,高度是多少寸?紋飾是什麽紋?要中皮的還是厚皮的?
那男子見成雙堂這樣問,便從身上斜挎的背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來,翻開幾頁看了看後說,高21.6厘米,口徑15.2厘米。說完後又從背包裏拿出筆來,重新翻開一頁,寫了高度和口徑的尺寸,撕了下來放在成雙堂麵前的桌子上。
其他的呢?成雙堂看著紙上的數字又問道。
其他的沒什麽要求,紋飾差不多符合商周時期的紋飾就行。
成雙堂一聽這話就納悶了,商代和周代的鬲那都不一樣呀,鬲上的紋飾自然就更不一樣了,別說商代和周代,就是周朝,西周和東周,西東周的前期中期後期的風格那也不一樣,區別大了去了。除了西周前期和商代有一些接近,其餘的根本就不能湊合。可這人寫下來的尺寸又要求極其精準,精確到了毫米,看樣子像是量過某一件青銅鬲,或者是在什麽資料裏書籍裏看到過這樣的數據。隻要求其中的一項,而其他的無所謂,這可是自己長這麽大頭一次遇到。這人買青銅鬲用來做什麽呢?
造型呢?也無所謂嗎?成雙堂忍不住問道。
造型,造型就跟外麵擺著的那個一樣就行。男子說道。
外邊的那個是束肩,也要束肩嗎?成雙堂試探著問道。古玩圈裏的人都有這習慣,初次相交時總喜歡用各種各樣的話來旁敲側擊,想知道跟自己交往的人究竟對古玩熟悉到了哪種程度。其實外邊的那個青銅鬲是直高頸,修長秀麗,像長頸鹿的脖子,而束頸卻像是梅花鹿的脖子。這男子若是識貨,就會糾正道外麵的鬲是高頸不是束頸,成雙堂就會說自己記錯了,外邊曾經擺過一個束頸鬲,自己混淆了。這樣一來,成雙堂心裏就會明白,這男子最起碼懂一些基本的青銅器知識,然後會繼續再用其他技術含量較高的一些話來旁敲。
嗯,對,對,就是外邊那樣的束頸。男子答道。
一句話,成雙堂就探清了這男子的底子。成雙堂說道:“小鬲兩萬,大鬲也是兩萬,最遲半個月後能有貨。”
能便宜點兒不?男子問道。
“我這裏的東西都是實在價,沒什麽利潤。”成雙堂說的是實話。
“外邊好多攤上的鼎鬲之類的很便宜的,也是要兩三萬,最後幾百元就能買到。就從你這裏出去,滿街上都是。”男子指著窗外說道。
“嗬嗬,這個我比你知道,我天天在這條街,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可我這裏不一樣,一分價錢一分貨,你瞧上眼了就買,要真是惦記著外麵的便宜貨,我可以幫你去砍砍價,包你拿到琉璃廠的最低價。”
“外邊的看上去有點兒,有點兒……不要外邊的,你的這個還能再便宜點兒吧。”男子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心裏的感覺,說完了卻見成雙堂微笑著搖頭,像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男子點頭說道,“好吧,我要大的,要一個大青銅鬲,就是給你的那尺寸。”
成雙堂笑了笑,站起來走到門前,拉開門對外麵的夥計說道:“把那個鬲拿進來。”說完便坐了回來,端茶讓了讓,喝了一口放回桌上後,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皮膚有些蒼白的小夥子,微微卷曲的長發,穿一件黑色針織上衣,手裏拿著青銅鬲,隨手放在桌子上,手腕上的T形十字章手鏈輕輕地撞擊了一下青銅鬲的口沿。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沒到中午呢,你就起床了?”成雙堂瞥了小夥子一眼,轉頭向那男子說道,“這是我兒子,唉,現在的年輕人呀,玩什麽搖滾。”
那小夥子叫成學勤,聽了成雙堂的話後就說:“我一三五跟朋友玩搖滾,二四六跟你玩古玩,星期天陪我母親逛商場。”
成雙堂沒理他,拿起桌上的青銅鬲跟那男子說道:“青銅鬲幾乎有一多半都是用獸紋來裝飾,其他雷紋、雲紋、波紋等等占了一小半,你要是要一個商代的鬲,那就是獸紋了,三個腹袋上三個獸,若是你想要一個周朝的鬲,那紋飾便可以隨意選擇了。”
男子指著鬲上的三個袋腹說道:“就是這樣的,三個腿上麵鼓囊囊的,就要這樣的鬲。”
成學勤一聽那男子這樣說話,就知道他對這個鬲什麽都不懂,開口說道:“西周前期和商朝的鬲極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垂腹空足,西周中後期的好多鬲,紋飾更加精美了,鬲腹卻明顯癟了下去,正好跟現在的房子相反,以前的房子陽台那都不算麵積,交房的時候陽台都是癟癟的沒有包起來,現在的房子陽台也算麵積,還越來越大,陽台都像這鬲的袋腹一樣凸挺在樓外。”
那男子笑了笑,抬手看了看手表,跟成雙堂說道:“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過半個月後我來取青銅鬲……這是兩千元定金,你給我寫個收條吧。”
成雙堂接過錢來,和那男子去了外屋開了收據摁了手印,送男子出門後正要進來,就見林浩和冷漣朝這邊走來。成雙堂就招呼著林浩和冷漣進了裏屋,把兒子成學勤給兩人介紹了一番後,夥計又沏了兩杯茶端了上來。
冷漣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一本雜誌遞給了林浩,林浩翻開雜誌從裏麵拿出一疊紙來交給成雙堂:“玉援戈的拓片,總共三柄,每柄都拓了幾張。”
成雙堂一手接過拓片,另一隻手從桌子上拿起眼鏡戴上,側身仰頭迎著窗戶外的亮光看手裏的拓片。看了沒幾張,成雙堂抬頭,滿臉驚愕問道:“銘文是玉戈援上的?”
林浩點頭稱是。林浩以前隻是用紙貼在玉戈有銘文的局部上,拓下兩字銘文,能看清楚字跡即可,而這次卻是把一尺長的玉援戈整個都拓到了紙上,正麵反麵戈援戈內紋飾銘文全都一一拓在不同的紙上。
成雙堂抬頭望著窗欞,怔怔地愣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青銅戈上刻有銘文和紋飾,這很常見,通常都會在戈援上刻畫紋飾和銘文,戈援上有銘文的,以祭祀禮器居多,戈援上有紋飾的,以兵器居多。而玉援戈很少有銘文和紋飾刻在玉援上,不是沒有,是很少,大部分都刻在內後,或是緊貼著穿的地方,隻有很少很少極其稀少的玉援通身刻有銘文和紋飾……”
“什麽是援,還有什麽是內後?”冷漣貼在林浩耳邊小聲問道,聲音雖小,可屋子裏的人還是全都聽到了。
成雙堂和他的兒子成學勤看著冷漣,心想今兒怎麽連著遇到了兩個門外漢,一個不知道鬲的頸是高是矮,一個不知道戈援內前。
林浩伸手從桌上放著的拓紙最下方抽出一張來,鋪在冷漣麵前,那張紙上拓著一個完整的戈的圖案。林浩指著戈的圖案說道:“這是一柄直內(音:na衲)戈,看上去像一把短劍似的,你就把它當作短劍來看好了,你看,這柄劍有劍身、護手和劍柄,劍身就是這柄玉援戈的援,援中間隆起的一條脊也稱謂脊,援的上下刃也稱作上刃和下刃,援的最前端像劍尖的那個尖稱謂前鋒,然後再把援分為三段,前邊靠近前鋒的那一段叫做末,中間的這一段叫做中,最後那一段叫做本。人們常說的成語本末倒置其實說的是青銅戈別拿反了,別用戈鋒對著自己,跟辭典裏解釋的主次顛倒的意思有些出入。援上的這一個小圓孔叫做穿,劍柄與劍身中間的像護手一樣的,叫做闌。劍柄叫做銅內,為什麽叫銅內呢?因為前邊的玉援是鑲嵌入銅內裏去了,裏邊還有一層玉呢,裏邊的那點兒玉叫做玉內,如果後麵沒有這個銅內,通體都是玉,或是通體都是青銅,那就不分銅內玉內了,直接叫內就可以了。剛才成大哥說的內後指的就是內的後端。戈有好幾種,這是直內戈,還有曲內戈,商代以這兩種戈為主,到了西周以後種類就多了,有胡戈,無胡戈,三脊戈,圭援戈,內刃戈,內闌戈,刺戈等等好多種,夏商以前的戈種類就隻有一種,石戈。”
林浩一口氣給冷漣講完後,成學勤瞪著眼朝林浩說道:“行呀你,你比我爹知道的還多。”
林浩笑道:“哪裏,在下對青銅兵器感興趣,湊巧家裏有兩三柄戈,閑著沒事兒時翻翻資料,再找人請教一番,時間一長就背下來了,剛開始時老是把戈內的內字念錯,現在不會了。”
冷漣看著成學勤笑道:“我有段時間也跟你一樣,白天不出門,晚上穿一件黑皮革夾克溜出來,去美容院裏和朋友們一起把頭發染成紫紅色,臉上撲一層白粉底,打黑眼影,塗黑唇膏,神神秘秘地溜進酒吧裏,唱一些淒慘荒涼的歌。別人看我們,我們一點兒都不在乎,我們認為自己已經看破紅塵了。玩了一段時間就膩歪了,什麽看破紅塵,不過是一群撞進麵缸裏的蝙蝠罷了。”
成學勤一聽蝙蝠,就急了,急著正要說話,成雙堂伸腳在桌子底下使勁踩了他一腳。成雙堂正色跟林浩說道:“林浩老弟,說實話,我覺得這玉援戈有些怪異。不知道你有沒有把銅內拆下來過?”
“沒有呀,為何要拆卸下來?”林浩疑問。
“這類玉援戈的玉援內後通常還會有銘文。這玉援上的紋飾各不相同,你看這個銘文是大蛟的這柄戈上,紋飾是一條龍,這是典型的變異龍紋,龍嘴大張,龍身短且細,四條龍足分成兩對,一對在龍首處,一對在龍身處,龍尾修長,像是鞭子,像是彎刀,遠遠地揮削了出去,比龍首和龍身加起來的長度還要長。龍紋是青銅器上常見的裝飾紋,很多都是疊合雙龍紋,替代龍紋,工整龍紋。變異龍紋相對較少,但我也見過不少,龍尾大都回鉤,有的能鉤回來一圈半還多,最少的也能鉤回來差不多九十度的直角。你還記得去年你在我店裏看到的一柄商代的刀吧,刀尖上翹起來足足有六七十度,並且刀身寬厚,那都是商代的典型器物,龍尾回鉤也像那商代的青銅刀,龍尾胖壯回鉤,不像現在的這個變異龍紋,龍尾像蘭花葉子似的修長挺拔……若隻是紋飾倒還罷了,關鍵是戈上的銘文我在其他地方見過。哦,不是這一柄,是另一柄……在這兒,今天中午咱們在越南菜館裏我還跟你說來著,趙教授家的甲胄上也刻著同樣的銘文,看質地和紋飾,雖然同是商後期的青銅器,但絕不是一個坑裏出土的物件,決計不是,這點我可以打保票。好生奇怪,怎麽會在不同的器物上有相同的銘文呢。關鍵是這銘文不知道是什麽意思,若是你以前拆開過玉援戈,看看援內的銘文也許有很大的幫助,戈的主人是誰,為何製造的這柄戈這些說不定都能知道。”
林浩看著拓紙上的玉援戈圖,搖了搖頭說:“這個我還真沒想過,再說我對青銅器不是很在行,就是想過也不敢下手拆開,玉援有半尺多長,打磨得輕薄剔透,別說拆卸下來,平時收納起來都要很小心,生怕不小心把玉援從中給折斷了。”
成雙堂點頭道:“那倒也是。還是小心點兒為好。”想了想又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哪天忽然想要把玉援戈拆卸開來,我倒是能幫上你一點兒忙,你若是嫌我老眼昏花怕我手腳不利落,你也可以找一個專門修補文物的技師,技師要想把這玉援戈拆卸開,那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拆開看看戈內有無其他的銘文後,再裝回去,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拆卸過。”
冷漣插口道:“那孔那個孔是用來做什麽的?”冷漣本來想說,若是想找修補技師拆開玉援戈,那孔慧嫻肯定能幫上忙,話到嘴邊後又覺得這話當著成雙堂父子講出來怕是不妥,急忙改口,幸好孔慧嫻姓孔,而玉援戈上正好有一個孔。
成學勤搖著頭說道:“剛才林大哥不是剛跟你說過嘛,那叫穿,不叫孔。”說著,成學勤從腰間的寬皮帶上摘下一枚圓環,張大嘴,手指捏著圓環探入嘴裏,手拿出,再開口說話時,鮮紅的舌頭上赫然穿著剛才那個銀亮亮的圓環,“看到了嗎?這就叫穿。”成學勤指著舌頭上的穿環衝著冷漣說道,“你有段時間也跟我一樣?一樣嗎?你的穿呢?哦……不,你的孔呢?你是休克吧。”
成雙堂氣得猛拍了一下桌子,指著成學勤吼道:“你,你給老子滾,自己家的青銅器還沒學好呢,去玩什麽哥特搖滾,什麽狗屁哥特,不就是日耳曼強盜嘛,給老子搖著滾出去……”
成學勤也不生氣,像是早就習慣了父親當著陌生人的麵就這樣斥罵他。他站起來對冷漣和林浩笑了笑,說了聲再見,又對著成雙堂緩緩搖頭,輕輕歎息了一聲,才轉身拉門出去。
成雙堂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股腦地灌了幾口,也輕輕歎息了一聲,朝林浩和冷漣說道:“讓兩位見笑了。我這不爭氣的兒子,唉,以前喜歡唱歌,組建了個破樂隊,後來就變成這樣了,搖滾就搖滾吧,還非要在舌頭上穿個孔,真是搞不清現在的人,穿個孔就證明發現這個世界的醜惡了?豎起中指就是挑戰醜惡了?化個黑白臉就是看破紅塵了?操,不跟老子要錢花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林浩冷漣便說些話來勸他。
人就怕勸,成雙堂被林浩一勸,話反倒多了:“我這兒子是真讓我操心,林浩老弟,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遮遮擋擋地說暗話了,我這九鼎齋的生意看上去不景氣,其實賺錢並不比其他店賺的少,這麽多年來,我也有一幫老顧客,要什麽鼎直接發傳真過來。有時候我還真的是忙得不可開交,他畢業後沒去工作,我就想讓他到店裏來幫著我,熟悉幾年後讓他打理這兒的生意。好話說了一大堆,才把他給請來,學了沒多長時間就不耐煩了,生意搞砸好幾樁不說,還罵我的顧客,說人家虛偽,不懂文化愣是買個鼎冒充有品位的人。搞得顧客都不敢接我的電話了。沒辦法,我把他送去我堂哥家裏住一段時間,唉,婁子捅了一大堆,我堂哥半夜打電話求我把他接回來。說實話,今兒還算是很正常呢……”
勸了一會兒,成雙堂情緒平緩了後,林浩起身告辭,和冷漣離開了九鼎齋。
陪著冷漣在琉璃廠逛了半圈,又出了琉璃廠去逛胡同嚐小吃,漫無目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色漸晚,林浩才和冷漣回了鬥彩齋。
進了院子,何其庸、烏戰名和龍依依還坐在石桌旁,像三缺一似的在苦苦盼著人來。
見林浩和冷漣進來,何其庸說:“林浩,拿著越窯托碗去吧,給那人送去。”
林浩答應了一聲,回屋子裏拿了那個裝著越窯瓷器的錦盒出來,又朝琉璃廠外的越南菜館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