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菜館裏燈火通明,卻沒有一個人用餐。菜館正門前立著一塊暫停營業的大牌子,暫停營業四個字墨彩飛動,清雅神逸,頗有王獻之遺風,四字左下,還鈐印著於子霖的連珠印。牌子旁邊坐著一個黑人,蹺著二郎腿,露著白齒不停地嚼著嘴裏的口香糖,耳朵裏塞著個白色耳機,腦袋隨著音樂左右晃動,白白的耳機線便在他黑青的膀子上扭動著。
看到林浩走過來,黑人摘下一側的耳機站了起來,搬開門前暫停營業的牌子,伸手對林浩做了請的動作,示意林浩可以進去。
林浩見過他,半年前的那個晚上三個人給自己送來拍賣會邀請函和那把青銅玉援戈的時候,其中就有他。
那黑人等林浩走進越南菜館後,又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搬過來擋在門前,拎過椅子來坐在牌子旁邊,蹺起二郎腿,塞回去耳機,一隻手扶在牌子上,晃著腦袋看著來往的行人。
菜館裏空****的,平時穿梭在餐桌周圍殷勤招呼客人的服務生現在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幾盞大吊燈靜靜地掛在屋頂,散落下來的燈光鋪滿了菜館的各個角落,連樓梯旁高矮不一的熱帶闊葉植物叢後都亮堂堂的,仿佛像是讓進來的人放心,沒有人藏在陰影裏,這裏沒有能供人藏身的陰影。
上了樓,林浩坐在了靠近窗戶的一個位置,背對著樓梯,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不用把身板挺得筆直望著樓梯,隻要有人上來,就能聽到上樓的腳步聲,上來的人就會走過來坐在林浩的對麵。更不想把目光等在樓梯口,等人是一種煎熬,你的**能被煎成外酥裏嫩,也能被熬成糊鍋的鍋巴。
樓梯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緩,一步步走了上來,在樓梯口停頓了一下,徑直走到林浩的對麵坐了下來。
林浩抬頭望去,對麵的人竟然是……是西門雲高!
西門雲高嘴眼角輕揚,注視著林浩。
許久,林浩眼裏的驚奇和疑慮慢慢散去,默默地,冷冷地看著西門雲高,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是不是有些出乎你的預料?”好長時間後,西門雲高緩緩說道,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確實出人意料。”林浩平靜地答道,心裏卻如海浪狂潮拍打著礁石一般,西門雲高,這個大家眼裏最大的棒槌,被藏友茶餘飯後視作笑料的大棒槌,竟然是那個神秘人。而自己,昨天還在開封傻了吧唧地替他的六個棒槌瓶掌眼。林浩感覺自己才是個大棒槌。
“你更出乎我意料,三天,你隻用了三天就找到了屍解瓷,別人找了三十年,仍未找到。”西門雲高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錦盒說道。
“那要多謝你的飛機票,多謝你親自開車送我去機場。”林浩冷冷說道。
“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別這樣客氣,再這樣客氣我可跟你急了。”西門雲高麵無表情地說著。如果林浩閉上眼聽他說這句話,一定會想到西門雲高以前急得衝人直瞪眼睛時的表情。
“拿走,屍解瓷就在你麵前。”
“你妹妹的下落我會盡快告訴你,還有另外兩柄玉援戈,也會盡快給你。”
“你不看看匣子裏是不是真正的屍解瓷嗎?”
“不用,我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唯獨你例外,你說匣子裏是屍解瓷,那就肯定是屍解瓷。”
“但是他卻不該相信你!”樓梯處傳來說話聲。話音剛落,烏戰名走了上來,烏戰名的身後,跟著龍依依和錢麗生。
烏戰名和龍依依走過來坐在了林浩旁邊,錢麗生拖過來一把椅子,坐到了西門雲高旁邊,啪的一聲扔在桌子上一個白色的東西。西門雲高一看,那是個MP3播放器,白色機身,白色耳機,是門口那個黑人睡覺都掛著的物件。
西門雲高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衝著錢麗生豎起了大拇指說道:“他是我從美國黑拳組織手裏買來的,居然被你給放倒了,錢麗生,你肯定就是錢麗生,你是怎麽做到的?”
錢麗生聳聳肩,沒說話。錢麗生知道,有龍依依在,自己最好少說話。
龍依依梨渦淺笑,從桌上提起茶壺倒了杯茶,遞給西門雲高說道:“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匹夫之勇,而你西門雲高卻是那韓信一般的將才。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想必您就是龍姐,在下對您敬仰已久,卻無緣一見,您過獎了,在下愧不敢當。”嘴裏說著,西門雲高的手卻伸了過去,接過茶來一飲而盡。喝完了茶,西門雲高又對烏戰名點頭說道,“這位一定是鬥彩齋的烏戰名先生了,早就聽說您是何其庸的得力助手,你我同在北京,我應該早去拜見你才是,小弟失禮了。”
林浩腦子亂哄哄的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轉頭看著烏戰名,希望能從烏戰名那裏得到一點兒答案,哪怕隻是眼神裏一丁點兒的暗示,都比現在掉在雲裏霧裏強。烏戰名見林浩望著自己,笑了笑朝龍依依努嘴,龍依依瞪了烏戰名一眼道:“別讓我說,我才不稀罕說這些事兒,西門雲高不是在這兒嘛,這都是他一手策劃的,讓他自己說好了。”
西門雲高微笑著說道:“承蒙龍姐抬舉,在下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簡單說兩句。林浩老弟想必現在都還不知道國內的古玩市場被兩個人把控著吧。這也難怪,令師何其庸先生不想讓你知道這些,知道的多,未必就一定是好事情。”
“哪兩個人?”林浩問道。
“林浩想必聽說過當年的冷王侯吧。”
“嗯,聽說過,難道……”
“對了,林浩老弟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冷王侯指的是冷純如老爺子,王士增老爺子和侯百萬這三個人。以侯百萬的實力和勢力本來萬萬不能跟冷王兩位老爺子相提並論的,可侯百萬實在是過於招搖了,在國內的名頭很響,好事者便把三人順口排在了一起。真要比起來,侯百萬怕是連給冷王兩位老爺子做小弟的資格都不夠……”西門雲高說著,看了一眼身邊的錢麗生又說道,“錢兄,不好意思,我隻是實話實說,得罪了。”
錢麗生默不作答,望著窗外。
“在那個時候,國內的古玩市場就被冷王兩位老爺子把控了。侯百萬搞來的土貨和收來的古董幾乎全都賣給了兩位老爺子,後來侯百萬心不甘了,自己直接聯係香港、台灣和國外的古玩商,可他卻不知道,香港和台灣的古玩市場大部分也被冷王兩位老爺子把控著,侯百萬隻有為數不多的幾批貨流到了國外。冷王兩位老爺子很早的時候就為了爭地盤而起衝突,兩人互不相讓,相互都把爭奪地盤放在首位,主要的人手和精力幾乎都耗費在了出土貨最多的幾個省市,不僅忽略了其他的地方,還忽略了傳世古玩的來源。這才使得令師何其庸能從一個推著自行車走街串巷的貨郎發展起來,變成一個手下有近百名貨郎的大貨郎。侯百萬事發後,冷王兩位老爺子越發的低調了,再也沒來國內的落腳點待過一晚上。兩位老爺子的很多手下卻沒有離開國內,依舊留在國內,堅守著那幾個省市。這段時間,令師何其庸真正地壯大了起來,手下的貨郎遍布長江以北的各個省市,發展到了現在幾乎每個縣裏都有一個為令師跑貨踩貨的貨郎。冷王二位這才意識到,照這樣下去,令師足以對他們構成威脅,兩位幾乎同時把盯著土貨的人手抽調了好多出來,安排到了國內的各個、各種古玩市場,想要壓製令師。幾個月後,兩位才知道,雖然令師的勢力日益壯大,但仍不能與冷王兩位老爺子抗衡,因為令師隻是個大貨郎,根本沒想著要去控製古玩市場。或許是令師生性淡泊,不願意打理這些俗事兒。”
烏戰名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聽從王老爺子的安排,來到了北京……”
“你是王士增的人?”林浩脫口問道。
“坐在你身邊的龍姐和錢麗生可以是冷純如的人,還有跟你一路去洛陽的冷漣,是冷純如的侄女,冷老爺子無子嗣,把冷漣當成寶貝一樣捧著。我當然也可以是王老爺子的人,沒什麽大驚小怪的,大家依然是朋友,就像同是搞IT的一幫人,在為不同的老板打工,閑暇時也會經常聚在酒吧裏聊天敘舊一樣。”
“你太看得起我們了,我們可高攀不起你這樣的朋友。你從國外回來,花錢建廠設公司,用企業家的頭銜做幌子,開始在國內四處擴張,粗算下來,這些年你指示手下在國內各地設立了幾十家有文物拍賣資質的拍賣公司,十幾個古玩城和上百家古玩店,不愧是國外名牌大學的高才生。”龍依依說道。
“過獎,過獎,你們也不錯嘛,雖然拍賣公司的數量比我的少幾家,但是客源穩定,怎麽都拉不到我這邊來。還有你們的古玩店也是生意興隆,令人羨慕。牛誌國有好幾次都跑到你們店裏去買貨,令在下很是慚愧呀。”
“牛誌國?”
“嗬嗬,對,牛誌國,他跟了我也有好幾年了吧。”
“等等,我有些不明白,宋青花盤不是你讓我去國外拍的嗎?既然牛誌國是你同夥,為何會失手摔碎了青花盤?又為何突然死了?”林浩不解。
“對,宋青花盤是我讓你去倫敦拍下來的,牛誌國摔碎青花盤也是我讓他那樣做的,不過他搞砸了,所以他死了。”
林浩有些不明白了,看著烏戰名和龍依依求救。
龍依依便道:“那個宋青花盤是王士增前幾年在一坑土貨裏發現的,宋青花盤出土的時候從中間斷為兩截了,當時王士增並沒有急著修補,一是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修補技師,二是盤子從中裂開後,更便於觀察盤子的胎、釉和青花所用的鈷料。等他找到合適的修補技師後,他手下的人早已將那宋青花盤研究了個透徹。當修補技師將那個宋青花盤修補好後,他的手下也已經仿製了一大批完全相同的青花盤。”
“什麽,青花盤修補過?”林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實也沒怎麽大修補,就是把破成兩半的盤子重新黏合起來,所謂的破鏡重圓罷了。”西門雲高答道。
西門雲高雖然說得輕描淡寫,林浩卻知道能把碎成兩半的盤子重新黏合起來,並且黏合得天衣無縫,自己都看不出有絲毫修補過的痕跡,這樣的手藝簡直是駭人聽聞。
烏戰名道:“他把修複好的宋青花盤拿到國外的拍賣會,故意托身讓你去拍,又故意把這條新聞在國內國外大肆宣揚。如果我沒猜錯,他這樣讓大家都知道宋青花的價值,為的隻是他手下的製瓷師傅一批批趕製出來的仿宋青花盤能賣上個好價錢。”
西門雲高笑道:“這些還不夠,忽然之間發現了宋青花,估計有很多人會不相信,哪怕是真正的宋青花,都會有爭議,不足以服眾。所以我讓牛誌國故意找茬摔壞青花盤,本來的計劃是輕輕地將青花盤失手掉落在桌子上,青花盤就會沿著修補過的裂縫自然裂開,這個青花盤是出土的時候沒注意才摔壞的,所以斷麵自然是新茬口,修補的黏合劑也是最新的材料,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有黏合過的痕跡。然後牛誌國跟你發生爭議,說這青花盤是假的,堅持要求去鑒定,並且牛誌國會找來一大批國內的專家學者權威人士共同鑒定,鑒定的結果那肯定是真的,這樣一來,幾乎所有人都會知道宋青花,知道用兩千萬元買到一件宋青花那就是揀了個百年不遇的大漏。誰知道牛誌國卻陰差陽錯地把盤子摔到了地上,碎得一塌糊塗。連修補技師看到碎片後都連連搖頭。幸好不影響鑒定,牛誌國從你那裏拿走幾片碎瓷片送去鑒定,然後在坊間大肆傳播。做完他該做的事情後,他就死了。隻是可惜了那個宋青花盤。”
龍依依道:“可惜什麽?那個青花盤在你眼裏隻不過是一個散布消息的源頭而已,你又不是真的喜歡。這個宋青花盤對你來說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仿製出來的那幾批宋青花瓷,那會給你們帶來一大筆錢。以前你們慣用的手法是,刻意地囤積某一個時期某個窯口的瓷器,或是某位書法家畫家的字畫,或是其他時期的某類古玩,然後開始在市場大肆炒作,把囤積的古玩的價格炒得往上翻幾倍十幾倍後再出手。價格上揚的同時還能打壓其他種類的古玩,以便能持續地用低價購入感興趣的古玩。可現在你們的手法變了,變得吃人不吐骨頭了,找一件數量稀少價值極高的古玩,仿製,你們現在連囤積的耐心都沒有了,隻是仿製,在你們的拍賣公司、古玩城和古玩店裏賣你們一手炮製出來的仿品。”
西門雲高淡淡笑道:“你的話隻說對了一半。之所以我們以前要囤積古玩等著漲價,那是因為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培養一批頂級的仿製技師,光是瓷器這一項,拉坯利坯做圖施釉支燒開窯,沒有十幾年的時間熬不成好手,隻是好手還遠遠不夠,全國各地的窯場裏的好手很多,但大都是燒瓷的匠人,我們需要培養的是真正能理解瓷內涵的藝術家。我們甚至為此建立了專門的學校,經常請世界各地的陶瓷專家和藝術家到學校講課,而這單單隻是瓷器這一項而已,其他諸如銅器、書畫、玉器、木器、金銀漆器雜項等等,全都是這樣。這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金錢。可以這樣說,我們學校裏的每一個學生,都是大師,這些大師的天賦被我們提供的金錢、時間和文化氛圍徹底地激發出來。
“仿品仿製得夠火候,有神韻了,那就是真品,地地道道的值錢的真品。
“說句明白話,對於國內國外的收藏者來說,我們的那些大師們創造出來的作品,就是真品,哪怕製作工藝再降低兩個檔次,收藏者也決計發覺不了。收藏者花錢了,錢花得越多,他就越會堅信自己買到的是真品,他的朋友別說鑒別不出來是仿品,即便是鑒別出來了,也不敢說。到頭來收藏者的心情同買到真品的心情是完全一致的。
“以前我多次托人跟冷老爺子商量,這一行雖然前期投入較大,但以後的收益還是蠻可觀的,我想我們不應該再對立著爭奪市場,而是攜起手來,共同經營好這個市場。現在我仍想對龍姐說這句話,我們應該攜手!因為即便是我們不做仿品,市場上依然會有仿品,並且全都是一些低劣庸俗粗製濫造的仿品充斥著古玩市場,不堪入目。”
龍依依今天的嘴好像沒有以前那麽刁鑽刻薄了,她看著西門雲高,眼裏流動著絲絲憐憫,她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是高才生,經營管理、市場營銷、資本運作這些你都精通。可是你錯了,你隻是一個生意人,一個隻想著把利益最大化的生意人,卻忽略了收藏的本質,或者說,你根本就不懂得收藏。不錯,收藏跟錢有關係,你沒錢的時候,收藏會激勵你,是鞭策你的動力,是你加班的目標,是你捂在懷裏最貼心的那一個願望;而等你有錢的時候,收藏會提示你緩一緩,告訴你人生的樂趣不僅僅是進取,還有家人,有朋友,有茶,有塵封多年的相冊,有兒時的興趣,有青澀的回憶。至於收藏的心境,收藏的學問,孩子,我就不跟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懂。”龍依依輕歎一聲,忽然又冷眉厲色說道,“你不懂沒關係,可你不能把你的黑手從國外伸到國內,從收藏家的保險櫃裏伸到普通收藏者的兜裏。高檔古玩的作偽自古便有,貪者上鉤,無可厚非,可你不能造出大量的價值隻有幾千元的普通古玩來蒙騙收藏者。去年這個時候,北京、成都和廣州的拍賣公司率先出現了為數眾多造型各異的民窯瓷器,這些瓷器大都是明代天啟、崇禎年間的民窯瓷器,器具精美,價格卻很低,摻雜在其他的藝術品或是其他的古玩中拍賣,極為搶手。接著在其他一些城市的拍賣公司和古玩店裏也出現了許多這些瓷器,最高的幾萬元,最低不過的三五千元,短短幾個月便惹得眾多普通收藏者強烈追捧。我的一個夥計買了幾件這樣的瓷器,說實話,他是按著真貨買的,他說一看就是開門貨,結果被我們的鑒定師鑒定為仿品,幾件瓷器全都是仿品,並且仿製的風格、手法明顯是同一種風格。當時我們就覺得很蹊蹺,這麽高的仿製水平,為什麽隻仿民窯,並且年代隻到了明末清初,最終分析隻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仿製了大量這樣的瓷器,目標就是衝著普通收藏者來的。第二是做舊技術不到家,明末清初的瓷器離現在年代較近,做起舊來不像給唐宋時期的瓷器做舊那樣考究,隻能仿製到這個時期,年代再遠點,怕是會被眼尖的人看出破綻來。那時候我們猜到可能是你們做的,隻是猜測,沒有證據之前不會隨便把這個屎盆子扣到你的頭上,雖然你頭上已經光明正大頂過了無數的屎盆子。並且我們還猜測出,是不是你們很缺開襟師傅。果然,沒過多長時間,你就親自去了寶繁山莊找盧醉溪……”
西門雲高一聽盧醉溪三個字,臉色頓變,再不像剛才那樣麵帶笑容悠閑自在了,坐直了身子急促地問道:“盧醉溪,難道,難道盧醉溪是你們的開襟師傅?”
“不錯,盧醉溪早在七八年前就是我們的開襟師傅了。你帶著一批瓷器去了寶繁山莊,盧醉溪本來不做外活兒,可見你的這批瓷器是宋青花,以前從未見過,這才動了心,收下了這批宋青花瓷,答應為你開襟做舊。沒過幾天,很多人都聽說了林浩在國外拍了一個宋青花盤,盧醉溪當然也聽說了,他發現你送來的那一批宋青花和林浩拍得的那個宋青花一模一樣。
“盧醉溪知道了,就是我們知道了。當時我們便可以肯定你們又要大玩一場了,宋青花的價值、宋青花的真偽、宋青花現世這些消息你們早已通過種種渠道傳遍了國內外,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就等著盧醉溪手裏的那批仿製的宋青花做舊完工了。可是,盧醉溪的瓷器做舊跟別人的不一樣,盧醉溪需要核桃。春天,盧醉溪的核桃林裏沒有像往年一樣綴滿了青核桃果,他電話告訴你說,核桃落果了,每隔幾年核桃樹就會歇一年,今年正好歇下了。不能用青核桃果,隻能用幹核桃了,因為盧醉溪不喜歡用別的果園裏的青核桃果。所以,本來三個月就能做舊完工的活兒,一直拖到現在還沒完。你是聰明人,肯定想到了是我們讓盧醉溪故意這樣幹的,故意在春天的時候拿著長長的竹竿把剛吐出來的核桃果都敲下來。”
西門雲高顯得很沮喪,很失落,張著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龍依依咯咯笑了,笑得很開心,笑著看著神情低落到了極點的西門雲高說道:“不錯,是我讓盧醉溪這樣做的。可是後來我忽然想到,你不傻,像你這樣的人是不甘心被別人控製的。你喜歡控製別人。你不會把這樣關係到一宗大買賣的瓷器隨便交給一個不知道底細的人。其實你早就知道了盧醉溪是我們的開襟師傅。你故意把那一批仿製的宋青花送到寶繁山莊,故意讓我們知道,故意讓盧醉溪累得氣喘籲籲地舉著竹竿敲打青核桃果。現在,你又做出一副失落絕望的神情來配合。”
西門雲高臉上的沮喪神色僵住了。
龍依依笑臉如花,輕輕把背靠在椅背上,柔聲跟西門雲高說道:“說說吧,你這樣做是為什麽?你轉移我們的注意力想要幹什麽呢?你該不會認為我們不知道吧?”龍依依心裏撲通撲通跳,她把雙手盤在胸前,她怕自己心跳得厲害被西門雲高看出來。龍依依是真的不知道西門雲高這樣做的用意,她盼著西門雲高露出點兒口風來,哪怕一丁點兒。
西門雲高沉默了一會兒,忽又抬手捂在臉上,用勁抹了一把臉,緩緩對林浩說道:“雖然令師對冷王兩位老爺子尚未能形成威脅,但是冷王二位絲毫不敢懈怠,因為令師不論跟其中的哪一位結盟,另一位就會被擠出國內的古玩市場。令師的立場就像是天平上的砝碼,一塊很重很重的砝碼。所以,冷王兩位老爺子都想搶在對手前邊和令師結盟。林浩,烏大哥,現在的形勢很明了,我們的拍賣公司、古玩城和古玩店遍布全國各地,其中不乏在國內頗有影響的大型拍賣公司,我們有最優秀的製瓷專家,昨天你在我車裏看到的那六個棒槌瓶隻不過是經驗尚且不足的製瓷學徒燒製出來的瓷器,仿真程度不是一般的鑒定師能夠鑒定出來的。國內有很多書法家和畫家跟我們簽了合同,專門替我們寫書法作古畫,我們還有青銅器鑄造技師,能在長長的銅板上連著刻一年的金文和紋飾,絕無重複。除了這些人,我們還有一批國內著名的鑒定專家、教授學者,鑒定檢測打保票,絕對過關。而龍姐這邊,卻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家拍賣公司和古玩店在拍賣和兜售一些開襟過的土貨。我想請二位審時度勢,幫我勸說令師何其庸先生,和我們結盟。隻要令師能答應,我們都將每年利潤的一半拱手奉上。雖然不是很多,卻也有近十億。”
林浩冷哼一聲道:“別的我什麽都不說了,黃金虎這樣的人都能替你辦事兒,我怕是高攀不起你們。”
西門雲高解釋道:“黃金虎這個人確實禽獸不如,這我知道。可我必須要有一兩個這樣的人替我辦事兒。”
烏戰名接口說道:“黃金虎確實在為你辦事。從林浩拿到那封信,讓林浩去國外拍宋青花盤的時候,我和林浩的師傅便知此事不簡單,沒過幾天,接到龍依依傳給我們的消息,才知道是王士增的人在鼓搗這一切。但那時候我卻不知道王士增的人是誰,四處暗中查訪,你沒有查出來,卻查到了黃金虎。直到今天才知道是你在替王士增操縱著國內的市場。你派手下打探北京各個古玩店、拍賣公司的內幕,誰家有小辮子被你攥住了,你就會暗中指使黃金虎上門威脅,若不替你們辦事,那就把他們的事情捅出去,僅是琉璃廠,至少有二三十家的短處捏在你手裏,俯首帖耳地在他們的古玩店裏賣著你的那些仿製出來的古玩。隻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你別的人不找,偏偏找了黃金虎全家來替你辦這些事情?你不嫌臊嗎?”
西門雲高道:“沒辦法,像他這樣老是做一些上門威脅別人的事情,遲早會把不買賬的人給激怒,指不定哪天黃金虎就會被人開腸剖肚曝屍荒野,他的老婆女兒說不定會被賣到國外去拍片。所以我不能讓我的手下去冒這個風險,隻好找他當個替死鬼了。你們二位若是看他不順眼,明天我就讓他消失,讓他陪牛誌國做伴去。”
林浩說道:“聽上去你對你的人還蠻好的,我差點兒都要被你感動了。”
西門雲高雙手抱拳說道:“林浩老弟過獎,過獎了。”
林浩這時候腦子已經轉了兩圈了,基本上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兒,見西門雲高仍是平時和自己在一起時的神情口吻,忍不住又說道:“還有一件事兒我很想知道。”
西門雲高笑了笑說道:“林浩老弟請講。”
“你這樣整天裝成個大棒槌不累得慌嘛?別人演戲是為了兜售假古玩,你呢?你為了什麽?想要把自己隱藏起來也不用這樣呀?用公司老板的身份就可以,完全不用裝成大棒槌嘛。”
“實不相瞞,我必須這樣。我需要扮演一個大棒槌,然後別人就會拿著假貨來蒙我,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大棒槌,就會有很多人拿著假貨來讓我買,我自然就會看到很多很多的假貨,看得多了,才能做到對國內仿製品的水平心中有數。最低什麽檔次的仿品他們能拿得出手,認為能蒙人,能瞞過收藏者的眼,最高檔次的仿製品到了哪種程度,有沒有我們的精美,價格幾何,是當作仿品來賣還是真品來賣,仿製者是誰,家在哪裏,有沒有什麽獨到的仿製技藝等等這些我都需要心中有數。還有,作為一個大棒槌,自然會經常向一些眼光好的收藏者和鑒定專家虛心請教,得知他們的一些鑒定方法,然後再比較我們仿製出來的古玩,能不能通過他們的這些鑒定方法。
“大家背後叫我大棒槌,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很高興大家這樣叫我。”
林浩愣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不過,我不會跟你合作,烏叔叔和我師傅也不會同你合作的。你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吧。等一會兒回去後,我立刻找人把你給我的那柄玉援戈給你送去,還給你。這屍解瓷你拿去,算是對宋青花盤的賠償,不是賠給你,是賠給那個摔碎了的宋青花盤。妹妹的下落我自己去打探,不勞你費心了。”
西門雲高淡淡一笑,直視著林浩說道:“屍解瓷我拿走。那柄玉援戈放你那兒我很放心,你會妥善保管的,等我要拿回去的時候,連你那兩柄玉援戈一起,總共三柄,一起拿走。”西門雲高說完,站了起來,伸手拿過桌上的錦盒,瞧那意思像是想要離去。
錢麗生一條腿搭在西門雲高旁邊的座椅上,正好擋住了西門雲高的去路。錢麗生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扶著椅子扶手,一手拿著桌子上的白色MP3播放器拋來拋去,側頭跟西門雲高說:“你這樣的禍害,還是別到處亂跑了,跟我走吧,我會給你找個清靜的地方,念念佛經,彈彈古箏,再養幾隻梅花鹿,興許你一開竅,還能修成仙呢。”
西門雲高朝錢麗生笑道:“嗬,你這是想要軟禁我嗎?想要替收藏者打抱不平是嗎?錢兄可真是一副俠肝義膽,在下欽佩。可現在不行,現在我還有事兒,等我沒事了,清閑了,定會親自向錢兄請罪,以成全錢兄。龍姐,烏先生,林浩老弟,告辭了,有事兒打我電話,不送。”
說完,西門雲高就要往外走,絲毫沒有把擋著去路的錢麗生放在眼裏。錢麗生心底的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西門雲高不是一般的囂張,錢麗生甚至懷疑他是真的有些傻,難道看不出自己想把他帶走嗎?帶到一個小島上,囚禁起來,直到他變老,變成一堆黃土。
西門雲高見錢麗生的腿橫在麵前,笑著抬起腿,想要邁過去,可錢麗生的腿忽然又抬高了,抬到和自己的前胸一般高,紋絲不動地橫在前邊。
西門雲高轉頭跟龍依依和烏戰名說道:“對了,忘記跟你們說一件事兒了,前段時間,法國盧浮宮巨資購入了兩件中國商代前期的獸紋錐足圓鼎,其紋飾和造型堪稱……”
西門雲高話沒說完,龍依依擺手衝錢麗生說道:“讓他走。”
錢麗生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看著龍依依。龍依依忽然發了脾氣,大喊道:“你放他走,我不想看到他。”
錢麗生縮回腿,站起來走到椅背後,手托著椅背瞪著西門雲高。
西門雲高笑著衝龍依依點了點頭,又跟錢麗生點了點頭,心滿意足地朝樓梯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跟林浩說道:“我剛才跟你說過,知道的多了,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兒。不過還是要歡迎你,從現在開始,你正式踏入了真正的古玩圈。你每知道這個圈子裏的一件事,都會令你徹夜難眠。包括你妹妹的下落和你父母的死因。”
西門雲高說完,注視著林浩,臉上掛著微笑朝後倒退了幾步,一直退到樓梯口,停步又朝林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轉身下樓離去了。
屋子裏依舊亮堂堂的,燈光甚至能照亮餐桌下麵,卻照不亮屋子裏的人此時的心情。林浩望著窗外,車燈流動,繁星閃爍,還有玻璃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是的,僅僅幾天時間,就找到了《百火集注》,恰好自己手裏又有柴窯瓷,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快得稍瞬即逝,還沒等自己把這一切裝到夢裏,它就不見了蹤影。
“王士增變了,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雖未見過王士增,可也聽好多人說過王士增的一些事情,連冷老爺子都說王士增是一條光明磊落的漢子,可,可現在連他手下的西門雲高都這麽歹毒,這麽老謀深算,不知道王士增現在變成什麽樣兒了。”錢麗生歎道。
烏戰名轉過頭來,正色說道:“王士增已經死了,現在的王士增不是以前的王士增了。”
錢麗生應了一聲,正要訴說王士增以前的事跡時,烏戰名接著說道:“是真的,王士增去世了。當年侯百萬事發後,王士增想把侯百萬從監獄裏撈出來,可事情實在是鬧得太大,連埃及的收藏者都知道了,誰都不想惹火上身,沒人敢答應免侯百萬一死。王士增從侯馬監獄回來後,萌生退意,想就此離開國內回香港,過渡幾年後轉行做其他的生意。安頓好手下的弟兄們幫他打理事務,自己回了安徽老家一趟,祭祖墳拜祠堂後,又在祖宅裏住了一晚上,他說這是他在國內最後的一晚上,是在家鄉的最後一晚上,一定會睡得很香很甜。沒想到,半夜裏忽然闖進來了手持短刃的大漢,睡在外麵的兩個兄弟都沒來得及跳下床,臨死前隻是用盡全力高呼了幾聲。王士增被呼喊聲驚醒,翻身下床正要出去看看他的兄弟們怎麽了,門被踹開了,不知道有幾條大漢,不知道有幾把匕首砍刀,也不知道砍了多長時間。我聽到有人高呼,迷迷糊糊開燈穿好衣服從隔壁趕來時,王士增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我把他從地上抱起來,他身上的刀口裏噴出來的血濺了我一臉,熱得有些發燙,熱得令你天旋地轉。我拚命地搖著王士增的頭,用沾滿血的手掌使勁拍打他的臉頰,狠命地掐他的人中……他醒了過來,咳嗽了幾聲,血從嘴裏咳了出來,順著下巴淌滿了前胸,我伸手捂住他的嘴,血從我手指縫裏浸了出來,我又用手把他臉頰下巴胸前的血往他嘴裏刮,想把他流出來的血從他嘴裏灌回去,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我那時隻想把血給他灌回去,他又咳嗽了幾聲,抬手指了指屋門後,斷斷續續地和我說,拿著我的皮帶,去北京找何其庸。然後,拍拍我的肩膀,又握拳,慢慢地,使勁朝我胸前遞過來,他是想像平時見到我那樣,使勁拍我肩膀兩下,再在我膀子上捶一圈,然後衝我笑道,好兄弟,是條漢子就別窩在老家。可他彎曲顫抖的胳膊怎麽也遞不到我的胸口來,他的胳膊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我抓住他的拳頭,我抓著他的拳頭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我發瘋似的握著他的拳頭不住地捶自己,他笑了,笑著死了。”
烏戰名的聲音有些發顫,有些哽咽,他停下來,使勁咬著牙,瞪圓了眼,朝窗外看,他不想落淚。半晌,他才又轉過頭來,緩緩說道:“王士增是我哥。我拿著他掛在門後的皮帶來了北京,找到何其庸,把皮帶交給了他看。皮帶是普普通通的軍用皮帶,我和何其庸都不知道他讓我拿著皮帶來北京是什麽意思。何其庸說,你哥哥可能是怕你有危險,故意讓你拿著皮帶離開老家來我這裏,也可能這皮帶裏有什麽秘密,咱們倆一時又參悟不出來,不管怎麽樣,你都得留在我這裏。就這樣,我在鬥彩齋住了下來,一直住到現在。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打聽是誰殺了我哥,凶手一直沒有打聽到,可卻打聽到王士增離開國內,隱居在國外,指揮著手下依舊做著古玩生意。一開始,本來我還以為是謠傳,我親手埋了我哥,過了頭七上墳燒了紙後才離開老家來了北京,難道我哥還會複活不成。可後來關於王士增的消息越來越多,有人說在王士增手裏買過好貨,有人說去國外拜訪過王士增,王士增還留了晚飯。追根問底細問他們時,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撒謊,隻是他們口中描述的王士增的外表有些出入。當時我還夢想,歲月不饒人,想當初我來鬥彩齋的時候,正是壯年,現在呢,頭上的白發跟何其庸一樣多。剛來鬥彩齋的時候,林浩你還是個貪玩的孩子,現在都這麽高,這麽大了。夢想就是夢想,不可能變成真的,我哥明明已經去世了,怎麽會又冒出來個王士增呢?我四處打探,按著他們說的地址跑去國外,沒找到,房主說原來的房主是個中國人,幾個月前剛剛把房子賣給她,不知道搬到哪兒了。回來後又跟人核對地址,地址沒錯。最近這兩三年我盡忙著打探這些了,殺我哥的人,現在的王士增,打探了兩三年,始終沒有探聽出來個眉目。沒想到今晚上西門雲高竟然說他是王士增的人。”
龍依依一臉歉意說道:“不好意思啊,最近這幾年我沒少罵王士增,罵他怎麽變得心黑手狠。”
烏戰名淡淡說道:“你罵王士增,我又沒有聽到,你本不用跟我說這些的。再說你罵的那個王士增不是我哥,丫的誰呀,冒充我哥的名頭招搖撞騙,難道跟當年殺害我哥的人有關係?”
龍依依道:“我會幫忙替你留意。”
烏戰名笑著道謝,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半個月後。
鬥彩齋後院的石桌上,一壺鐵觀音,五個茶盞。
“曆史就是一根柔韌的絲線,線的一端綁著風箏,風箏就是人類的進步,不管風箏飛得有多高,不管風箏上畫著什麽圖案,都被這根絲線牽著。而絲線的另一端,被綁在了滑輪上,這個滑輪就是古玩,古玩上綁著曆史,能讓曆史化作一個線團,緊緊地貼著風箏。進步和曆史有時候很矛盾,沒有絲線風箏飛不起來,飛起來後又想掙斷絲線。不用抬頭看天空,你隻需看看手裏的滾輪,感覺一下滾輪上的力道就能知道。”
“就像宋代的瓷器一樣,宋代瓷器除了在工藝上登峰造極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特點,那就是仿!仿商周時期的青銅器。現在的很多人在驚歎遺跡或古玩時一開口就會說,哎呀,真想不到古人很聰明……這樣的話是在誇古人還是誇自己?商周時期的青銅器幾乎已經把各式各樣的器皿全都鑄遍了,方的圓的長的短的方圓相間長短交接異形等等,其造型紋飾更是精美絕倫,那是一個頂峰,永遠翻越不過去。宋代的瓷器幾度嚐試著想要超越商周青銅器,可惜未能如願。可以仿器形,仿神韻,卻永遠仿不出青銅器骨子裏的厚重凝沉。這跟材質沒有太大的關係,宋代不僅各個窯口的瓷器仿商周青銅器,還專門有鑄造作坊仿商周,官仿民仿都有,那個時期仿製出來很多青銅器,朝中文武百官流行仿製幾件青銅器刻上自己的銘文放在書房裏,文人雅士更是對青銅器鍾愛有加,仿製出來互贈親友。那時候你家沒有仿製的青銅器,就像現在沒有私家車一樣,娶媳婦兒都是件麻煩事兒。宋代仿製出來的青銅器有不少都流傳到了現代。但你還是能鑒別出來哪件是商代的,哪件是周朝的,哪件是宋代仿製的……”
“那琉璃廠的九鼎齋,有九個鼎,豈不是能娶九個媳婦兒?”冷漣捂嘴笑道。
“別打岔,我這說正事兒呢,小丫頭就知道搗亂。”龍依依瞪了冷漣一眼,繼續說道,“宋朝仿出來的鼎大部分都有銘文。銘文卻不仿。比如寇準鑄了個尊,尊內的銘文就會有寇準的名號,李清照鑄了個觚,觚內銘文除了李清照,還會有趙明誠的名號。這樣的青銅器看一眼銘文就知道鑄於宋代。這才叫仿,仿得光明正大,這類青銅器流傳至清代後,被人重新加工了一番,器內銘文是陽文的去平,是陰文的填補,搖身一變,由宋代青銅器變為商周青銅器,或流通於市,或進獻皇家貴族。很多數量的青銅器由清代流傳至今,大家一直都當作商周器呢。”
“陰文是什麽?”冷漣問道。
“銘文凸鑄而成的叫陽文,凹入的叫陰文。笨丫頭,陰陽二字,聽字意就知道了嘛,這都要問師傅。”
“我是說,陰文是凹陷的字體,如果往裏麵填補滿青銅,那顏色豈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和周圍的顏色有差異?”
“填補青銅器是門手藝,若是填補完後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不成後期才出現的錯金了嘛。填補完後還要磨、貼、粘、鏽等等好多工藝,最後渾然一色,讓你看不出來青銅器填補過。宋代青銅器做成商周青銅器,聽上去很簡單,其實不然。你現在新鑄了個商方鼎,做鏽,去鏽,上漿,然後當作商鼎或是周鼎出售,賣出去你就能賺一筆,賣不出去也沒多大的損失,頂多也就是損失十來天的時間。鑄鼎的那十來斤銅還能回爐再造呢,並且鑄造出來的效果比第一次的還要好一些。這就像古時候一部分窯口在製作瓷器時,會添加一定比例的碎瓷片,當然,還有一些窯口燒造瓷器時不會添加碎瓷片……”
“添碎瓷片做什麽?”冷漣又問道。
龍依依嫣然一笑,朝林浩輕揮手指,示意林浩解釋給她聽。林浩此時已經完全清楚了,冷漣隻是個什麽都不懂,正準備踏入收藏的門外漢。林浩說道:“唐宋時期的瓷器,以單色釉為主,譬如青瓷,濃淡青翠釉色有好多種,釉麵的發色不僅要靠釉料,有時候還需瓷胎來配合釉麵的發色。若是嫌釉色太濃,可以往泥料裏添加一些碎瓷片磨細的粉末,燒出來的瓷器不僅釉色會變淡,瓷胎也會細密堅硬好多。譬如影青瓷,這類瓷器裏邊就要禁止添加碎瓷片,添加碎瓷片的粉末後,瓷胎的透光度就會直線下滑。一般來說,老窯口瓷器的瓷胎吸水率高,但要分清是哪個窯口的瓷器,若是添加過碎瓷片的窯口,吸水率肯定不會高了。《百火集注》裏說,窯場的工人們添加碎瓷片,剛開始是為了祭祀窯神,後來才漸漸摸索出來這碎瓷片的用途。”
等林浩說完,龍依依接著說道:“青銅器也一樣,隻要火候掌握好了,銅料多次回爐鑄出來的器具跟頭一次鑄出來的有明顯差異。這些《百火集注》裏已經提過了,我說你能不能先別問,看過書後自然就會曉得。”
“我怎麽看呀,我去哪裏看?那《百火集注》三卷附一卷,總共隻有四本,何伯伯拿了一本,烏叔叔拿了一本,你拿了一本,林浩拿了一本,你說我去哪裏看?”
龍依依雖然平日說話潑辣,卻也不是不講理的人,知道自己一時說漏了口,理屈之下也不跟冷漣辯駁,衝冷漣笑著扮了個鬼臉,轉頭提起桌上的茶壺給眾人分著斟茶。
冷漣好不容易逮著了個數年難遇的機會,哪裏肯就此住口,嘟著嘴繼續抱怨:“拜托你搞搞清楚,那套書可是我從徐家莊買來的,你拿了我的書去看也就罷了,還反過來怪起我來了。這些天你們每個人都躲在屋子裏看那書,到了飯點兒還得我挨著屋子一個個喊你們出來吃飯,吃完了嘴一抹,全都又溜回了屋子,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這院子裏。幸好,很快就有人跟我做伴來了。錢麗生回洛陽的時候,我讓他給孔慧嫻捎了個口信,讓慧嫻來北京玩。今兒早上慧嫻給我來電話了,她已經從洛陽開著林浩落在她那兒的車剛來北京了,我一會兒去路口接她。”
冷漣得意地朝眾人笑了笑,繼續說道:“林浩有玉援戈,烏叔叔有皮帶,你倆再不用整日犯愁了,等孔慧嫻來到北京後,讓她幫你倆拆開來看看,她是修複技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