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門已打開了一人寬的位置。
廟中一堆柴火已經燃燒殆盡,隻剩火紅的木炭,讓整個廟宇充滿溫暖。
廟堂居中位置,矗立著一尊已滿目瘡痍的山神塑像,山神以空洞的眼神,猙獰的麵孔俯瞰著廟內的一切,
也包括一位正枕在山神雙掌之中,胸前蓋著一頂鬥笠的少年。
借著幽幽光亮,林青竹依稀可見這少年不過與她相仿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麵目棱角分明,兩縷發絲從額前隨意垂下,正被外麵灌進來的寒風吹拂的不住晃動。
少年滿麵寒霜,但見打開廟門的是一位妙齡少女之後,愣了愣神帶著些許歉意道:“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外麵那頭畜牲,所以才會出刀,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小姐你。”
林青竹猶自驚魂未定,嬌軀微微顫抖,見破廟中並非是什麽大妖,而是自己的同類之後才漸漸鬆了一口氣,咬牙顫聲道:“沒……沒有。”
山神手掌中,少年縱身一躍,穩穩落至地麵,將鬥笠放置一邊後,幾步跨出廟門來到巨石之前,此時林青竹才看清楚方才那道絢爛光芒竟然是一把大半身軀已沒入巨石的刀,此刻刀柄仍舊在嗡嗡作響。
不難想象,方才使出那一刀的人,實力已經強悍到了多麽可怕的地步。
狼妖已經隱匿氣息,暫時不見蹤跡,但山風依舊帶著陣陣邪惡的氣味。
林青竹很肯定狼妖正在不知什麽地方窺視著這邊發生的一切。
但現在的她,卻已經完全沉醉到了方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刀。
荒山野嶺,竟然有如此高人出沒,並且此人還隻不過是個少年。
林青竹曾家族客卿提起,擁有大神通的修行者通常可以改變自己的音容笑貌,使自己短時間內暫時變成另外一個人,尤其喜好化作少年,僧人,道士模樣。
難不成這少年其實是某位遊曆人間的山上仙人……
不。
林青竹很快否定自己的猜測。
因為與少年擦肩而過的一刹那,她清楚看到少年耳後還未完全褪去的胎毛,變換容貌容易,但絕對做不到如此纖細入微。
林青竹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轟隆……”
隨著勁裝少年隨手將刀拔出,巨石瞬間分崩離析,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數個深坑。
林青竹好似想起什麽一般再度嬌軀一震。
“方才……你知道那頭狼妖在這附近?”
少年將刀負於身後,走至林青竹跟前,微微點頭道:“知道,否則方才便不會出刀。”
山風吹過,即便背靠溫暖廟堂,林青竹仍舊遍體生寒,她瞪大眼睛忍住即將奪框的淚水道:“也就是說你明明知道我們在被狼妖追殺,卻並未施以援手?”
“確切來說……”
少年頓了頓,麵無表情的看了林青竹一眼。
“是這樣沒錯。”
“你……你明明可以對付那頭孽畜,可以救下我身邊的人,卻偏偏選擇看戲,世上怎麽會有你這般冷血無情之人,你可知但凡隻要是個人,路邊見到一隻快死的阿貓阿狗都會施以援手?”
最後這句話,林青竹幾乎是已經用上質問的語氣。
她生性善良,否則也不會在老者選擇以性命硬撼狼妖時候準備與老者同歸於盡。
但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顯然已經超出她的認知。
淚水終於再一次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從臉頰滑落。
少年皺了皺眉,並未說什麽,徑直走入廟堂,在即將落座那一刻,他突然回頭平淡道:“你似乎搞錯了兩件事情,第一,你們這行人並非阿貓阿狗,第二……我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荒山野嶺,你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大動肝火,難道……就不怕我殺了你?”
“你……”
林青竹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來。
沒錯,他們並不認識,甚至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他有什麽義務要為自己出手?
而且,她很確定,麵前這少年,的確能輕而易舉殺了自己。
少年已經重新枕在了山神手掌之中,火堆被門外的風吹的忽明忽暗,林青竹步履沉重,明明已經凍的嘴唇發紫,依舊不肯靠近火堆半步。
最後,幹脆直接蹲下蜷縮在門口,任憑風雪加身。
沒多大一會兒,她就周身麻木,一頭栽在了地上。
失去知覺的最後一瞬間,她恍惚見到,一直無動於衷的少年,終是躍下了神像。
……
……
林青竹是被食物的味道弄醒的。
被狼妖盯上,而後逃命的這段時間,她滴水未進,滴米未沾,此刻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肚子亦咕咕咕的叫個不停。
而身前不遠處的篝火堆上,少年正烤著香噴噴的野兔。
“你可真是夠倔的,這山神廟並非我個人專屬,你卻寧願在門口忍饑挨餓都不願進門,如此執拗的性子……”
少年抬頭,話鋒一轉。
“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的執拗,護送你的人才會死了一個幹幹淨淨,假如你在逃命途中當機立斷,能節省不少時間,而這些時間,足夠你們平安到達此處,所以……你明白我在說些什麽?”
“我才不要聽你這個見死不救的冷血之人在這裏胡說八道。”林青竹板著臉針鋒相對。
少年搖頭一笑。
“我嘴臭,不應該多嘴,所以你請自便。”
林青竹雖嘴上倔強,實則已經被少年一語點醒夢中人。
隻不過,她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因為自己的執拗,害那麽多人為自己送了命。
他們都是自己害死的。
一想到此處,林青竹身軀越發蜷縮成一團。
廟外,依舊一片漆黑,風雪怒號。
良久的沉默之後,林青竹率先幽幽開口:“我叫林青竹,是江陰林氏家族嫡女,死掉的那些,都是我們家的客卿,他們……都是為護送我去往神都所以才……”
初入江湖,林青竹自然懂得謹言慎行的道理,因此隻做了最簡單的介紹,畢竟……她很清楚,想要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還必須倚仗麵前少年。
而她,不管是為了家族,還是為了死去的那些人,都必須要好好的活下去。
少年撕下一條兔腿丟至林青竹跟前:“我對一個注定要死的人叫什麽名字,並無興趣。”
注定要死?
林青竹整個人愣住,但興許是麵前地上那條金黃流油的兔腿實在太過誘人,導致她根本沒時間深究,甚至都沒責怪少年丟兔腿這個舉動的無禮,飛快揀過雞腿,背過身去大快朵頤。
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為重要。
“難道你不應該告訴我該怎麽稱呼你?今天吃了你的兔腿,往後……往後我江陰林家會十倍百倍的報答你。”
“叫我陸乘風就行,至於報答?等你能活著離開這裏再說吧。”
成功打開話匣子,又吃飽喝足之後,林青竹很是不好意思的拂去嘴角油漬,此刻她已有了思考問題的基本能力,轉回身疑惑道:“陸乘風,三更半夜,你為什麽會在這破廟過夜?而且那頭狼妖好像很畏懼你的樣子……莫非……它認識你,又或者說,你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想到這裏,林青竹頓生警惕之心。
她並非沒聽過人妖勾結,謀害同類的慘劇,事實上,這種事情,在妖族大肆入侵之前的那段歲月,並不少見。
陸乘風抬頭瞥了林青竹一眼,淡淡道:“所以我在這等風雪之夜狩獵一隻野兔回來,是為了喂飽你,然後讓我的勾結對象,也就是那頭畜牲吃的更豐盛一點?”
噗嗤。
林青竹被陸乘風的這句話逗的情不自禁笑出聲,雖滿臉汙穢,這一笑卻是明眸皓齒,雙眼充滿靈動。
她雖執拗,卻並非愚鈍。
之前陸乘風那一刀,絕對是衝著要命去的,若將她的嬌小身軀換成狼妖的龐大身軀,這一刀下去,狼妖即便僥幸不死,也將失去所有戰鬥力。
想到這裏,林青竹突然幽幽歎了一口氣。
“我們從江陰趕來的這一路之上,遭遇了好幾夥實力不俗的強盜賊寇,小隊已有折損,再加上旅途舟車勞頓,根本沒有修整時間,才會在一入此山時候被狼妖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否則……否則怎會僅剩我一人苟活。”
陸乘風一手以樹枝攪動著火堆,語氣平淡道:“妖魔橫行,豺狼當道,當此亂世,出現什麽樣的事情都不稀奇,我之所以肯定你活不長,是因為你雖身懷修為,卻隻是閉門造車,這樣的人,獨自一人上路,不是找死又是什麽?莫說是麵對那頭畜牲,便隻是遇上一夥賊寇,也定會束手無策。”
林青竹俏臉一紅。
顯然是被陸乘風一語戳至痛點。
她本就從小養尊處優,即便如今已是第二境的練氣士,麵對真正生死危險時候,仍舊避免不了大腦一片空白,全無反抗之力。
“你呢?”
林青竹瞪大眼睛。
“陸乘風,如我所料不錯,你是純粹的武修,並且……實力最低也是第六境的存在,像你這般的人,到哪兒都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所以你到底從什麽地方來?”
陸乘風眯了眯眼,火光將他的身影拉的冗長。
他看向緊閉的廟門,似乎目光能洞穿廟門之外的一切。
他一字一句道:“我從地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