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酷暑,透過窗欞望去,院子裏的空氣都熱的沸騰了。站在屋內都能感受到屋外那翻滾的熱浪,一陣接一陣的朝門口窗戶湧過來。
何秀雲步履蹣跚的從裏屋走了出來,本應該在**休息的小丫頭,此刻卻趴在窗戶邊上,目不轉睛的盯著屋外,不知道在看什麽。
“晴晴,在看什麽?”
沙沙啞啞的聲音,並不是多好聽,可慕晴卻覺得莫名的心安,她伸手扯了扯身上早已洗的泛黃的裙子,笑嘻嘻的回頭。
“奶奶,我上午的時候發現有個地方可以撿到很多瓶子,我等太陽小一些再去。”
“不急,下午在去。”
何秀雲步履緩慢的挪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四歲的小丫頭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可她呢,懂事乖巧,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裏透露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連最平常最應該的撒嬌小性子,都不會。
她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拍了拍弱小稚嫩的肩膀,曆經滄桑的雙眼漸漸渾濁起來。
“晴晴,是奶奶對不起你。”
“不。”
黝黑的小手抬起,輕輕為她擦拭著眼淚,慕晴咬緊嘴唇,一臉認真的看著她,“是奶奶救了我,把我養大的,和奶奶在一起,我很幸福。”
在這繁華的都市裏,窩在貧民窟的一角,住著是搖搖欲墜的危房,可慕晴不怨也不恨,她本該是已經死去的人了,是奶奶救了她,把她從路邊撿了回來。
“可是我...”
60多歲的婦人顫抖著雙手將小丫頭緊緊抱進懷裏,語氣哽咽,“我把你撿回來,卻讓你跟著我過這麽苦的日子。”
“沒事的,奶奶,我不怕苦。”
她的手緊緊摟著奶奶骨瘦如柴的腰身,眼裏滿是真誠,“我真的不怕苦。”
她不怕苦,隻怕來不及,來不及長大,來不及回報她。
懂事的時候,她就清晰的知道自己跟其他同齡人的不一樣,她也曾疑惑過為什麽自己是這樣的,住在這破爛不堪的危房裏,穿著人家不要的衣服,慢慢的她懂了。
每個人幸福的方式都不一樣,現在的她,隻想奶奶身體健康,平平安安陪著她長大。
屋外,太陽漸漸落下山去;屋內,奶奶靠在床邊小憩,手中還拿著未縫補好的衣衫,慕晴輕手輕腳的從**翻下來,拿著床邊的布袋子,小心翼翼的開了門走了出去。
小小的個子裏積聚著大大的能量,枯黃毛躁的頭發用毛繩細心的紮了起來,身上穿著的布裙、鞋子,很舊卻很幹淨,麵黃肌瘦,皮膚黝黑的,卻很朝氣,尤其是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炯炯有神。
慕晴提著布袋子走到昨天剛找到的新據點,一個新建的小區,她站在垃圾桶旁邊,透過鐵欄杆看著裏麵嶄新的房子,漂亮的花園,眼裏隱隱有些羨慕。
以後,她要帶奶奶住這樣一個漂亮的大大的帶花園的房子。
不遠處,一位年輕的媽媽打著太陽傘撐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緩緩走了過來,小男孩手裏抱著一顆足球。
“媽媽,好熱,等會可以吃冰棍嘛?”
“可以啊,我們回去就吃。”
“嗯。”
清清脆脆的聲音從前方傳了過來,慕晴正從垃圾桶裏撿瓶子的手忽然停了下來,愣愣的尋著聲音看了過去。
這個男孩子真好看,他媽媽也好看。她看了一眼衣著光鮮的他們,又看了看自己,很快便低頭繼續從垃圾桶撿瓶子往袋子裏塞。
營養不良的緣故,她身子嬌小,人還沒垃圾桶高,她墊著腳整個人都趴在桶上了。
賀瑾行跟在媽媽身邊走著,前麵不遠處垃圾桶上趴著一個小孩,她身邊還有一個大大的鼓鼓的大袋子,他看著她努力的踮起腳短短的小手使勁的往桶裏伸著,一個接一個的從裏麵掏出瓶子往袋子旁邊扔。
瘦瘦小小的臉被太陽曬的紅紅的,額頭上全是汗,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彎彎翹翹的,撲閃撲閃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很漂亮,賀瑾行抱著足球的手微微收緊了些,他停下腳步朝媽媽叫了一聲,“媽媽,你帶紙巾了嘛?”
“怎麽了?”
如芬看向兒子,有些不解。
賀瑾行將手裏的足球遞了過去,又從媽媽兜裏掏出紙巾,抽了好幾張出來,才蹬蹬跑了過去。
“給你。”
慕晴剛從垃圾桶裏又掏出一個瓶子,聽到旁邊有人說話,不由呆了呆,扒著垃圾桶的手鬆開了,拿著瓶子不動聲色的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看著他,搖了搖頭。
第一次被拒絕,賀瑾行舉著紙巾有點尷尬,可她瘦小的臉上全是汗,他猶豫了一下,抽了一張,走上前覆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的替她擦拭起來。
“你,你出了好多汗,我給你擦擦。”
慕晴緊了緊手裏的瓶子,大眼睛無措的盯著他,他的神色那麽認真,俊俏的小臉繃著,唇角微微抿著。
如芬走了過來就看到自家兒子像個小紳士一樣在幫一個小女孩擦汗,窮人家的小姑娘很幹淨,看上去也很懂事。
慕晴站在他的麵前看著他媽媽走了過來,拘謹的朝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繼續擦汗的手,“謝謝。”
她小心翼翼的道謝,賀瑾行舉著紙巾的手默默收了回來,“不用謝。”
“需要幫忙嘛?”
如芬撐著傘站在他們旁邊,語氣溫柔,慕晴仰頭看著她搖了搖頭,“謝謝阿姨,不用的。”
她說完手腳麻利的將瓶子扔進袋子裏,又低頭將袋子旁邊的瓶子撿了放進去,賀瑾行站在一旁看了一下,便彎腰跟著撿了起來,慕晴拉著袋子,想要抬手阻止,意識到自己手髒又匆匆收了回來,一臉窘迫,“不用,髒。”
“沒關係。”
他堅持替她撿了好幾個瓶子放進袋子裏,才用剩餘的紙巾擦了擦手,又遞了一張幹淨的給她,“給你。”
“謝謝。”
慕晴接過,緊緊握在手裏,拘謹的道謝,賀瑾行笑了笑朝媽媽看了一眼,兩人緩緩繼續朝前走了。
下午的陽光依舊毒辣,她站在垃圾桶旁,頂著一張曬紅的臉朝他們遠去的方向,笑了。
在我最糟糕的時候,遇見了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