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野墨的話令狄青感動了,他不知道白野墨的真實來曆,他也沒去問過白野墨對軍營裏的人和事為何如此了解,但他從白野墨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真誠。
狄青對白野墨微笑地點了點頭,目光再一次從眾人臉上掃過,各種猶豫、遲疑、不屑、甚至鄙夷的眼神與他的目光在虛空中碰撞在了一起。
眾人心思各異,認為狄青這話問得純粹是沒事找事。
“如果一天,我們所有人一起上了戰場,我不確定在我遇到危險時你們會不會義無反顧地替我去擋刀槍箭矢,但是我知道……我會這麽做。”狄青緩緩開口,說出他的心聲。
狄青的話猶如一聲驚雷在眾人間炸響,眾人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絕倫,他們直接懷疑他們的耳朵出了毛病……產生錯覺聽錯了。
沒人願意在戰場去死,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上了戰場後能活著回來,沒人願意替別人去死,所有人都希望戰場上有別人替他擋刀槍箭矢。
沉默寡言的李義,他冰冷的臉上有一絲異彩一閃而逝;傲嬌的陸風,他看向狄青的眼神戰意更濃了些,仍卻多一絲溫和。
廚子出身被眾人戲稱為“莫大廚”的莫雷,喜歡耍師自號“三日雪”的司徒雪,外號“小周郎”的周桐,說話特碎碎嘴被眾人戲稱為“小蜜蜂”的百裏丘……看向狄青的眼神多出了一絲精芒。
愛認死理被眾人戲稱為“木疙瘩”的李樹森偷偷地瞄了吳軒一眼後低下了頭。
“隻要你們是我狄青的兄弟,他日若同上戰場,我一定會衝鋒在前,替你們擋下刀槍箭雨。”狄青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很多,衝所有人喊了起來。
狄青繼續喊道:“咱們的拳頭不是用來對付自己兄弟的,咱們手中的刀槍應該刺入敵人的胸膛,我不想再看我的兄弟在我的麵前倒下卻無能為力,我不想看到我的兄弟內鬥時個個都是英雄,而麵對外敵時卻因為不能齊心變成一條蟲。”
他說出這句話之時,不久前齊風寨數千兄弟戰死在齊雲峰下的情景曆曆在目,他的雙眼濕潤了,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流了下來。
那兩滴眼淚落下之時被眾人看見了,眼神又一次驚異地看向了狄青。
男人很少當著眾人麵的流淚,但狄青卻因眼前這些內鬥到鼻青臉腫的眾人心裏很是痛心,他想起了齊風寨這支另類的江湖勢力,想起了能為一本內功秘籍而失去二十四名親人的趙月族人,想起了戰死在北地的上萬“影子義軍”。
齊風寨望北堂裏那塊刻滿了人名的“勇士碑”又一次浮現在了他的眼前,一個個人名從石碑上閃現出了金光,變得鮮活起來。
此刻,年輕的狄青因為那段江湖過往,第一次在人顯示出了他比同齡人更加成熟的心智,令所有人驚訝。
這就是曆經無數血腥殺戮帶給他的成長。
遠處,在狄青眾人所沒有注意到的一棵大樹下,程義和羅夢看見所發生的一切正相視點頭微笑,兩人眼睛裏都有精芒閃現。
“程指揮,皇天不負有心人,等了三年……終於被咱等到幾個好苗子了!”羅夢對程義低聲感歎了一句。
“這也是趙老當家深思遠慮,提前派人捎信到了天波府,要不然還真有可能被咱們錯過了此子。”程義也是微笑著感歎了一句,沉吟道:“希望此次不負狄頭領臨終前所托,能讓此子能在咱倆手上成材。”
“是啊,相當年遂城跟隨狄頭領三位當家征戰之時,咱們也就隻有十六七歲,年齡跟他一般大小,沒想到時光荏苒,轉眼二十年一晃而過,兄弟我是真想念那時候兄弟同命的日子,隻可惜……”羅夢說著,想起了近萬人的“影子義軍”僅存一兩千人,狄信和魏積民為護百姓力竭戰死的場景,聲音竟然微微有些哽咽,急忙用手擦拭了一下兩隻眼睛。
“殘酷的殺戮可以讓一個人更加的成長,卻也會讓人迷失心性,此子現在心純,希望他日後不會墜入邪道。”程義再一次感慨了一聲。
“這幾日對那些個好苗子我已暗中觀察許久,已然心中有數,明天……是開始淬煉的時候了。”羅夢目光如電,有精芒閃現。
“嗯,先逼出他們骨子裏的好戰之心,才能真正達到咱們的目的……”程義沉吟了一會了說道:“等王家能入主樞密院的時候就是咱們反擊之時。”
“有八王爺暗中掌舵全局,劉家的“黑羽會”在軍營裏就翻不了天。”羅夢輕聲嘀咕了一句,顯然是不想被其他人偷聽了去。
“咱們這一環是“光祖會”暗中布置的奇招,能否令咱們的老對手措手不及,還要看這幾個好苗子能否成事。”程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這些人大半都是咱們的人暗中從各地州府主動找到的好苗子,一定能挑選出“龍牙九隊”的九個人,隻要我親自出馬,就算這些人裏是堆廢渣,我這出了名的“黑手閻羅”也得給它煉出九塊好冷鍛鐵來。”羅夢的眼中透出了無限的自信。
“唉,你當真是所有生兵的惡夢,這些娃兒……估計明天開始連死的心都會生出。”程義看著羅夢,苦笑著很無奈地搖頭,說道:“走吧,咱們回去商量一下,看看哪幾個老缺更適合去讓這些傻缺生兵脫三層皮。”
“你還說我是“生兵的惡夢”,我看哪……你才是這群傻缺生兵背後真正的惡夢。”羅夢笑了起來,與程義轉身離開了。
狄青的一番話讓所有人開始反思這次打架事件的對錯,眾人已然低下了頭。
“老缺若欺淩咱們,咱們就跟他們死磕;若外麵的指揮(營)想欺淩咱們第十八指揮(營),那咱們就與老長行們一起去踢翻他們,若外軍想欺淩咱們拱聖軍,那咱們就跟外軍死拚到底,若外蕃欺淩我大宋百姓,那咱們就奔赴沙場去滅了外蕃的鐵騎,隻要咱們心齊,何愁咱們的家人不能安居……”狄青的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目光冷毅地從眾人臉上掃過。
眾人已然開始懊悔這次打架事件,所有參與了混戰的人都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狄青見眾人沒人再敢正視他,也都一個個悶不吭聲,心裏一歎,說道:“你們讓我感覺很失望,這不是我狄青想要的兄弟,若你們心裏知錯,後悔將拳頭對準了自己的兄弟,就按老缺們的規則去演武校場自罰十裏長跑……當然,你們也可以不聽我的,還可以繼續將你的鐵掌對準你身後的兄弟,對你自己兄弟下手還可以再狠點。”
狄青說完深吸了口氣,目光沒有再看眾人,轉身離開人群,獨自一人走回了新營房。
大宋時期,一尺相當於現在的零點三一米,一步合五尺,一裏合三百步,十裏就合三千步,相當於現在的四點六五公裏。
狄青回到新營房院子內,他來到院中那棵桂花樹前站定。
此時未到仲秋,桂花樹並未開花,院子也沒有桂花桂香,狄青一個人佇立在桂花樹前心緒難寧。
他在問自己,自己為何為會衝動地對這些人說這番話,他和這些人相處隻有十天,對方憑什麽聽他的呀?他又不是這些人的頭領,也不是這些人的大哥……可他剛才卻莫名其妙地說了那番話。
真的是因為齊風寨嗎?
他不知道,至於這些人在他走後會不會去自罰那十裏長跑,他也不確定,畢竟他是這麽說了,這些人聽不聽卻是對方的自由。
白野墨走進了院子來到了狄青的身邊站定,目光同樣看著麵前這棵桂花樹,淡然笑道:“沒想到你這番話還挺管用,他還真去了演武校場上去跑那十裏了。”
“白兄,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多管閑事了呀?”狄青扭頭問白野墨,忽然點頭歎道:“我感覺我剛才一定是瘋了。”
“沒有,反正我沒這麽想,雖然一開始會讓人覺得很突兀,但我覺得你應變處理得很好。”白野墨眉頭挑動,微笑著衝狄青點點頭。
“你真這樣認為?”狄青顯出了好奇的神色。
“有些人天生就具備領袖潛質,比如說你,你雖然和大家相處時間不長,卻從這一刻開始已經成為了所有人心中的領袖,雖然這還隻是眾人心裏的,也並非朝廷所賜,但一個人心裏認可的領袖遠比官家派來的更具份量。”白野墨笑著感歎道:“其實我更好奇狄兄剛才所言“不想再看到有兄弟倒下”那句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