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力你……”

鬼六在這個世界留下了他此生最後一句未盡的話,瞳孔變得黯淡無光,死不冥目地倒了下去。他至死都不明白……平時看上去懦弱怕事的小力為何會突然對他下殺手!

“喊你一聲師兄,你以為你就真的是師兄了?豬腦子!”小力一反之前滿臉害怕的神態,低下身從鬼六身上解下了一串鑰匙,起身後朝倒在地上的鬼六啐了一口口水,冷笑一聲,才朝關押狄青的牢房走去。

狄青此時也是滿臉愕然,他不明白小力想做什麽,卻在心裏對小力的身份隱約產生了猜測,但仍不敢完全確定這種猜測是否是真的。

最大的可能是就是定王趙元儼派來營救他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皇城司的計中計,好讓他狄青放鬆警惕而出錯,這樣就會給劉府以口實斬殺他,因為真到那一步,“八賢王”定王趙元儼和皇帝趙禎也沒有理由再阻止皇太後劉娥下懿旨了。

小力用鑰匙打開了牢房門,來到狄青麵前,二話沒說便蹲下身子用手中鑰匙去開狄青扣在腳上的寒鐵鎖鏈。

“小力,你是……”狄青之前聽鬼六喊過對方的名字,疑惑地問道。

“我叫田力,奉大王之命前來救你出去!”田力動作利落地解開了狄青腳上的寒鐵鎖鏈,頭也不抬地應道。

大王?莫非是定王趙元儼的安排?

“大王?哪個大王?”狄青眉宇微微一皺,內心有些警惕地問道。

狄青心裏雖然對田力的身份有所猜測,但皇城司內部錯宗複雜,他一時半會仍不敢確定田力的真實身份是敵是友,仍覺得謹慎無大錯。

萬一有人現在想利用他對定王趙元儼不利,他若冒失地應承了,豈不是正好落入對方預設好的陷井中了嗎?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狄青兄弟,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郡主已在外麵安排好了出城的馬車,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裏,晚了就來不及了!”田力並沒有因為狄青的懷疑而生氣,反而對狄青露出了微笑。

郡主?明月郡主麽?難道她是受了趙元儼的指示特意來救他的?可明月郡主為何這麽做?難道明月郡主不知道從“嵇院”的地牢中救人出去幾乎不可能嗎?

“郡主?我不認識什麽郡主?”狄青內心仍保持著警惕。

眼前這個田力的話說得不清不楚,他仍不敢有絲毫僥幸,萬一說漏嘴了,必會對定王趙元儼帶來麻煩。

現在皇太後劉娥執掌朝政大事,仍未讓已及弱冠的皇帝趙禎親政,定王趙元儼為避劉娥權勢的鋒芒也已多年稱病不朝,隻要稍有不慎,就會給對手於口實,無疑會讓定王趙元儼與皇太後劉娥搏奕中愈加舉步維艱。

“狄青兄弟,咱們先不說這些了,總之你得快些離開,晚了就真的來不及了……我們將叔叔也一起帶出去。”田力笑了笑,轉身出了牢房,去開對麵牢房的牢門去了。

一陣牢門寒鐵鏈鎖開啟的聲音響起,田力快速推開了關押狄青父親狄忠的牢房門。

“爹,二郎想你!!”

牢門打開的一瞬間,狄青便搶身衝了進去,“砰”的一聲在他父親狄忠麵前雙膝跪在了地上,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十七年的相思,化作了悲情的淚水,每一滴落下時,都滴進了幹涸久旱的心田,滋潤著十七年來狄青心中缺失父愛的靈魂,讓那因無愛而遺憾所產生的溝壑在一點點撫平。

父愛會是一個男孩成長為男人這個過程的燈塔,因其默默奉獻的偉大,才使這個男人終有一天蛻變成為了雄鷹,當雄鷹翱翔藍天之際,他才發現那道偉岸般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有些微駝了。

當偉岸不在,雄鷹才意識到……是他保護心中那個曾經偉岸般身影的時候了。

“我的青兒長大了!”

眼淚早已模糊了狄忠的雙眼,他的雙手顫抖著向前伸去,放在了狄青的頭頂,輕輕撫摸著狄青的頭發向狄青雙肩滑去,一如十七年前他無數次輕輕撫摸狄青隻有五歲時候的動作,很輕很緩,宛若間隔了一輩子時光後的再重逢,顫抖著將跪在他麵前的狄青攬入了懷中。

這一抱足以彌消十七年未曾相見的缺失,這一抱足以讓狄青重新感受到久違的父愛,這一抱足以消融一切。

牢獄內,油燈的光亮雖微,卻使得這冰冷無情的牢獄有了難能可貴的光線,打破了這四周黑暗的無邊,讓身處其內的人看到了希望。

十七年後再相見,任何言語都會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一個最簡單的擁抱已然足夠,足以讓親情之間的任何愛完滿。

狄青靠在狄忠的懷中,他感受到了十七年前那種獨有的安全感,那曾經替他遮擋狂風暴雨,那曾經為他身擋怒潮狂浪,那曾經如大山般無限的父愛帶著獨有的溫度,正在融化他塵封了十七年的內心世界。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狄青現在流淌下的淚水足以淹沒全世界。

“青兒起來,讓為父好好看看!”狄貴聲音顫抖,顫顫巍巍地將狄青從地上扶了起來。

四目相對,久久凝視,彼此都成了對方眼裏的唯一。

狄青看見一張蓬頭垢麵幾近識不得的臉,那臉上有無數疤痕,皮膚枯槁,唯有眼神裏的慈愛沒有絲毫褪祛,心裏愈發酸楚。

“長高了,也長結實了,也長得更英俊了,也……青兒,你臉上怎麽會有黥文?”狄忠手驟然頓在了狄青臉上的黥文處,眼裏泛起了悲傷。

“爹,是孩兒不孝沒保護好爹,讓爹受苦了!”狄青沒有躲閃,任憑狄忠觸摸他臉上的黥文,神情悲切道。

看著眼前被皇城司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父親,狄青眼淚又湧了出來。

“狄叔叔,狄青兄弟,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得趕緊出去,再耽擱就真的走不了了。”田力眼裏露出了焦急,在一旁低聲催促道。

狄青心裏驀然一驚,才想起他仍處在“嵇院”的“甲”字號地牢中,連忙道:“爹,我背你出去。”

“嗯!”狄忠心裏很清楚皇城司的“嵇院”地牢意味著什麽,倒也沒有猶豫,衝狄青點點頭。

“狄青兄弟,這衣袍你們先披上,將臉遮起來,盡量不要被上麵的人認出來,其他的等咱們出了‘嵇院’再說。”田力不知從何處摸出了兩件帶鬥篷的黑色衣袍扔給了狄青,當先向地牢外走去。

“爹,咱們走!”狄青待兩人都穿好衣袍後,俯身背著狄忠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