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岩山被沉沉的暮色所包裹,宛若黑暗中一隻沉默的臥獸。山腳下的小鎮上,遠道而來參加廟會祭祀的普通百姓,在這個仍透著寒意的黑夜,早早地鑽入了被窩,隻剩下許多的江湖中人仍在酒肆裏抱壇暢飲,卻也熱鬧非凡。
狄青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的一張檀木桌子上喝著悶酒,桌上擺放著的一碟悶羊肉和一碟果仁絲毫未動過,旁邊卻歪斜著三個空酒壇。
蒼岩山漫山檀樹,這些檀木桌子的材料倒是就地取材,在這小鎮上倒也頗為正常。
“小二,酒!”狄青將手中第四個酒壇用力晃動了幾次,見壇中已無酒,衝酒肆裏的跑堂夥計大聲喊道,隨即“砰”的一聲,將空酒壇子扔到了桌子上。
檀木桌子微微跳起,碟碗底端與桌麵相碰,也在這一瞬間傳出了聲響,“咕嚕嚕”,一個空酒壇子翻倒,滾下了桌麵,“啪”的一聲,摔落地上碎裂開來。
狄青這邊的動靜瞬間引起了酒肆裏所有人的注意,皆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這廝混哪兒的?怎麽以前從來沒見過啊?麵生得很!”
“臉上有黥文,應該是從牢獄出來的,想是來向‘三皇姑’祈願的吧!”
“管這鳥廝混哪兒的啊?來來來,咱們兄弟多年未見了,喝酒喝酒,別讓這鳥廝敗了咱們兄弟的酒興!”
江湖中人對狄青這種爛醉之人倒是司空見慣,也僅僅是發了幾聲牢騷後,酒肆裏重新響起了抱壇豪飲的喧囂聲。
酒肆掌櫃隻是做小本買賣的人,平時很少見到這麽多江湖中人,此時心裏最怕的就是開罪眼前這些人,臉上露著怯色,下巴頦那三寸胡須抬,衝店小二使著眼色,低聲罵道:“還愣著做甚,還不將酒送過去。”
“大掌櫃,他要的‘杏花醉’隻剩一壇了,那是祭祀‘三皇姑’特意留出來的!”一臉愁容的店小二無奈應道。
“昨天才到了五十壇,這就沒了?”酒肆掌櫃兩眼直瞪。
“今晚比昨晚的人還多,早就沒了!”店小二滿臉的無奈。
酒肆掌櫃聞言,看著這滿屋子正喝到興起的江湖中人,額頭滲出了冷汗,急忙吩咐道:“就算沒有了也不能將客人晾那啊!現在他們個個都是爺,若是惹怒了這幫爺,任何一個發起狂來,咱這小店非被拆了不可,快快快,還不快去將那最後一壇‘杏花醉’取來送過去。”
店小二也是無可奈何,隻得快速去了後院取酒。
“小二,酒呢?”狄青心裏難受,火氣憋在心裏正沒處發泄,見店家夥計好長時間都沒將他所要的酒送來,扯大嗓門嚷叫起來。
“小二,給我們再取一壇‘杏花醉’過來,快點!”酒肆中間一張桌子上,一名國字臉,長得虎背熊腰的大漢也大喊了起來。
店小二此時剛好從後院進來,一進屋便聽見那國字臉大漢朝他大喊,有些為難地看了眼他懷裏最後那一壇“杏花醉”,陪著笑臉應道:“這位客官,小店裏的‘杏花醉’已經沒有了,要不客官償償小店自釀的‘蒼岩水酒’,那可是取用蒼岩山山頂的清泉水,並用祖傳秘藝釀製的,絕不會比‘杏花醉’差。”
“老子喝慣了‘杏花醉’,你自家釀的水酒,也能有這杏花清香?”那國字臉大漢起身怒瞪了店小二一眼,卻看見了店小二懷中的那壇杏花醉,眼神瞬間變得淩厲無比,泛起了殺氣,吼道:“你懷裏抱著的是什麽?竟敢騙你家李爺,你知道你家李爺我是打那來的嗎?是不是想找死啊?快些拿來!”
店小二嚇得向後怯退了一步,抬手朝狄青指了指,怯聲道:“客官,這是小店最後一壇‘杏花醉’了,是那位客官先要了的。”
那國字臉大漢扭頭看見狄青一臉醉意,臉上露出了不屑之色,氣勢洶洶地踢開了他身後的椅子,邁步朝店小二走了過去。
“小二,我的酒呢?”狄青雖然喝了四壇子“杏花醉”,他的臉上也是泛著醉色,但他畢竟內力深厚,他的頭腦仍是十分清醒,雙眼微眯,見那國字臉大漢要搶本屬於他的“杏花醉”,本就一肚子火氣找不著發泄對象的他瞬間火了,故意大吼出聲。
那國字臉李姓大漢聽聞到狄青這聲大吼,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泛起了譏諷之色,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罵道:“那來的楞頭青,招子也不放亮一點,這酒是你家李爺我想的東西,也是你有資格喝的?”
那國字臉大漢罵完,一臉的不屑,斜了狄青一眼,轉身上前兩步直接從店小二懷裏將最後那一壇“杏花醉”搶奪了過來,轉身走向了他的桌子。
“客官,這真的是那位客官要的……”店小二怯聲開口,卻見那國字臉李姓大漢回頭怒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脖子一縮,硬生生地將後麵的話憋回了肚子裏。
狄青身形顯得有些不穩,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雙眼因為酒意而泛起了血絲,看著那名抱著最後一壇子“杏花醉”往回走的國字臉李姓大漢,瞳孔裏泛起了冷光。
這酒是他的,敢在此時來搶就是不知死活,還敢在他狄青麵前自稱為爺,純屬找死。狄青雙眸越來越冰冷,心裏這般想著,腳步顯得有些踉蹌地離開了桌子,深一步淺一步地朝對方走了過去。
酒肆裏的人見狄青身形不穩地走向那名國字臉李姓大漢,臉上皆都露出我譏諷之色。與那國字臉李姓大漢同處一桌吃酒的另外三個人見狄青走了過去,同時站起了身,右手按在了各自麵前的長刀兵刃上,眼裏露出了殺氣。
“這廝是打哪冒出來的啊?真是不知死字咋寫?難道他不認得此人是滄州霸刀門的李無雙李門主麽?這不是主動送上門找死嗎?”
“你是說……他就是被稱為‘滄州第一刀’的李無雙李門主?”
“沒錯,他就是人稱‘滄州第一刀’的霸刀門門主李無雙,三年前一口金刀在滄州地界上連傷滄州八大門的門主,是現在滄州地界上真正的第一人,據說……那八大門主沒有一人能在他手底走過十招!”
在狄青步伐踉蹌朝李無雙走過去之時,酒肆裏響起了低語議論聲,幾乎所有人都聽說過李無雙,卻沒人認得了狄青。
這些年,狄青身在軍營,很少在江湖上行走,加上以“涅麵天使”出現時也都是戴著麵具,便鮮有人知曉狄青真正的身份。
江湖人喜歡逍遙自在,自有江湖的存在方式,在江湖人的眼中,大部分人都不屑於行伍,對大宋行伍更是以“赤佬”蔑稱,所以也少有人關注之前發生在汴京的九國兵王爭鋒。
狄青成為兵王,但在這些江湖中人眼裏仍隻是一名行伍“赤佬”而已,加上江湖人印象中的行伍之人都隻是練一些拳腳刀槍弓箭方麵粗淺的死功夫,更不會將行伍之人放在心上。
也就是說,所謂的“九國兵王”在江湖人眼中,仍隻是一個大頭兵。
“這斯長得有點像去年的大宋兵王,當時我正好在汴京,看過一眼,有些印象。”酒肆中的江湖人當中,還是有人認出了狄青,卻不敢百分之百確定。
“大宋兵王?他也還是個‘赤佬’而已,在李門主麵前隻怕一招都招不住,現在這廝還醉得頭重腳浮的,李門主伸個小指頭便能將其按地上。”
“也對,就在剛才,齊風寨有兩人在鎮外不知何因惹惱了李門主,就被李門主兩拳就轟得一死一傷,就這廝現在醉成這樣,隻怕李門主一拳下去,也得像剛才齊風寨那人一樣,去閻王爺哪兒點卯去。”
酒肆裏的所有人見狄青向前邁出一步都費勁,議論聲越來越響,臉上的譏諷之色越來越甚,全然沒人將狄青當回事。
李無雙見狄青朝他走來,懷裏抱著那最後一壇子“杏花醉”頓住了腳步,臉上的嘲諷之色更甚,眼裏透出蔑視,甚是不屑地看著狄青。
“你們剛才說什麽?什麽齊風寨的人一死一傷?”狄青腳步顯得漂浮,身形踉蹌,但頭腦卻仍是清醒的,他本來就聽力異於常人,聽見眾人的議論聲,腳步猛然一頓,身子來回晃了幾晃,雙手驀然按在了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雙眸泛著血絲,冷聲問道。
對於有人敢傷齊風寨的人,他知道了自然不會裝作沒聽見,而且還是一死一傷,他就更得管了。
“你他娘的誰呀?老子不認識你,憑什麽要告訴你?”一名額頭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子惡狠狠地瞪了狄青一眼。
狄青兩眼泛著冷光,目光從桌子上的三人臉上掃過,抬手一指他對麵的那人,冷聲道:“你來說!”
那人雙眸瞬間變冷,瞳孔中隱現出了殺氣,右手按在了他放在桌子上的長刀上。
“九姑娘,就是他們打傷了我,還殺了齊武兄弟。”
正當那人要發作之時,一群人怒氣衝衝地闖入了酒肆,其中有一人臉色煞白,嘴角還殘存著血跡,兩眼露出了仇恨之芒,身體雖然看上去有些虛弱,卻大喊出聲。
狄青聽聞到動靜,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扭頭看向酒肆門口,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齊風寨的駱三娃,而駱三娃的旁邊正是趙月,還有趙冰和白野墨等人。
齊風寨的眾人並沒有看見狄青,齊刷刷朝李無雙四人圍了過來。
“是你們殺了我齊風寨的人?”趙月俏臉冰寒,雙眸透著冷光,開口時的語氣給人感覺能冰凍住整個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