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那冰冷的話語,宛若一把鋒利無比的尖刀直接刺入了慕容堅的胸膛,他的話看似說得平淡無奇,更像是隨口那麽一說,卻令慕容堅臉色微變。
好在慕容堅是個老江湖,見過無數的大風大浪,定性比一般人要強上好些才沒有失色失態。饒是如此,已然使他內心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寒意侵襲,膽寒色變之際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了令他覺得有種熟悉感的李義。
“匿蹤回風刀”仍在極速旋動著,在如冼的月色下借著院內的火光向外散發著寒芒。這是一對奇異的兵刃,在江湖中隻此一對,十年前曾令無數江湖人見之膽膻,不敢輕纓其鋒,卻也因李家堡這樁江湖滅門公案而消聲匿跡。
“你是李家堡的餘孽?”慕容堅重新打量李義之後,終於認出了李義手中這對“匿蹤回風刀”,眼中殺氣瞬間變冷。
“看來慕容二門主當年所做壞事不少,記性也變得不太好,現在才認出在下,當真無趣得緊。”李義眼中殺氣瞬間變得濃烈無比,感歎一聲,道:“當年在下若非被家師碰巧救下,隻怕我李家堡那一百多條冤魂會永遠含恨九泉而得不到昭雪,今天起,你們冰刀門曾做過的所有冤案,所害的所有冤魂,會有人開始替他們主持公道,還天下一個真相。”
“老夫第一眼見到這對‘匿蹤回風刀’就覺得有些眼熟,心中一直在猜測是不是一種巧合,沒想到還真是李家堡的餘孽。”慕容堅“鏗”的一聲抽出了手中的兵刃,眼裏瞬間透出對李義的必殺之意,冷聲道:“交出那件東西,老夫可免你一死!”
狄青神情一愣,他突然發現他好像判斷錯了。
他以為李義也是為了混淆視聽而瞎扯的那番話,卻不曾想李義早就在心裏有了盤算,這明顯是向慕容堅挑明事態尋仇的節奏呀!
要壞事!
他驟然意識到李義的這種做法正在打亂他營救龐籍並攪動蒼岩山江湖暗潮的計劃,很可能會令他倆身陷危機之中。
然而,他也從李義和慕容堅的對話中聽出了一條鮮為人知的信息……李義身上有一件慕容堅想要的東西,很可能就是當年導致李家堡被冰刀門滅門的真正原因。
看來,這件東西一定關係重大,連冰刀門的二門主慕容堅都覬覦,定有其不凡之處。
“冷麵,不可衝動!”狄青心裏擔心,低聲對李義嘀咕了一聲。
這聲提醒後,他卻發現李義並沒有改變決定的意思,雙眸看著慕容堅和冰刀門的所有人時,殺氣更甚。
看來真的要壞事,而且要壞大事!
香客禪房的院中,冰刀門所有弟子聽聞到慕容堅這名話後,眼神瞬間變得冰寒無比,殺氣外透,手中長刀也同時將刀鋒指向了李義,那陣勢……顯然是不準備放過李義了。
麵對血海深仇之時,很多人無法做到冷靜,也根本不想去真正冷靜,一如眼前的李義,此刻他的心智正被深埋的仇恨牽著失去應有的判斷,唯有手刃仇敵之後,才能知曉自己做了什麽!
“無量天尊!”毛奉柔突然吟誦了一聲道號,手中拂塵輕甩,對狄青微微停頷首,道:“想必龐大人暫時並無性命之憂,今日既然不可求,改日有緣時再求也不遲!”
狄青微微皺眉,眼裏湧現出不甘,卻也知道“明月先生”毛奉柔所言是眼前最好的選擇。
因為李義的不冷靜,先暫時離開此地再另圖救出龐籍之法才是最明智的決定。他不是個衝動之人,此刻隻得略帶愧疚地看了眼被人劫持的龐籍,在毛奉柔話意剛落之際,驟然抓住了李義的胳膊,冷喝道:“走!”
狄青不得不在這一瞬間做出了先離開此地的選擇。
因為麵前數十人的圍攻,還有空見法師和慕容堅這等成名已久的高手在內,就算“明月先生”毛奉柔會出手牽製空見法師,他也不敢保證此時已經開始紅了眼的李義不出意外。
他們今晚的目的是引起所有前來蒼岩山的江湖中人猜疑,並不是前來打架殺人的,隻要最初目的達到,其他的可以暫緩行事,免得壞了真正的大事。
在一片混亂中的蒼岩山不留痕跡地搶走“明月郡主”,製造一種不牽連到定王府和大宋朝廷的被劫假象,才是他們這次來蒼岩山真正的目的。
“既然來了,這麽急著離去,江湖中人定說本寺慢待貴客,何不留下來的多聊一會。”
狄青抓住李義胳膊的瞬間,剛想朝外衝去,便聽見空見法師冷喝一聲,胸前合十的雙掌猛然朝他疾推而來。
這一掌看似緩慢至極,卻令他瞬間感到了一股悲憫之氣疾卷而來,宛若四周空氣中彌漫起了悲天憫人之氣,甚至有一種悲沉的佛音傳入了他的耳中,影響到了他的心神。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想起了許多傷懷之事。
父親離去後的思念,家人受溫家欺負後得不到申訴反受其冤而刺配從軍,被押往汴京的官道上所受的一切罪,齊風寨那場滅寨大戰中為護寨而倒下的兄弟身影……
他腦海中還浮現出了昔日苦苦等候父親歸來時暗自落淚的娘親,浮現出了受了多年牢獄之禍顏貌非人狀的父親,浮現出了他大哥狄雲和嫂子秀姑,浮現出了多年未見的小侄女狄婉兒,浮現出了正在傷心難過的趙月,浮現出了不得不違心北上“和親”的明月郡主趙玥……
一切一切,所有經曆過的傷心往事,甚至有些早已被他淡忘的往事,竟在空見法師朝他疾推而來的掌風中重新浮現,曆曆在目,宛若剛剛發生。
這就是“悲空掌”麽?竟然能使他產生如此錯覺,果然不同凡響!
這一瞬間的變化,足於令任何一名高手對決之時失去先機而斷送性命。
被他抓住胳膊的李義,竟在這股“悲空掌”的掌風罩臨下,臉上浮現出了悲痛欲絕的神情,兩行深埋在心底的淚水從其眼角流淌而下……烙在他心底的李家堡血流成河的情景在李義腦海中浮現。
“將那件東西交出來,就放你們走!”
也在同一瞬間,慕容堅一聲冷喝,手腕驀然翻轉,冰冷的刀鋒在月光下寒芒乍現,身形奇快地疾撲而出,左手一掌驟然朝李義當胸疾推而來。
一股如墜寒九冰窟的極寒之意驀然同時朝狄青和李義疾卷而來,令狄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全身汗毛瞬間倒豎而起,潛意識裏就想找有火可烤身子的地方而去。
好厲害的“寒冰掌”,不愧為江湖四大執令門派之一冰刀門的鎮派傳承絕學!
這一切電光石火般的變化,令香客禪房院內的戰火重燃。空見法師那悲憫的掌風和著慕容堅冰寒的掌意,與院中央那棵老檀樹枝葉間的黑煙纏繞彌漫著,使得眾人皆都震驚愕然。
好高深莫測的掌法!幾乎四周眾人同時在腦海中閃過了這麽一個共同的念頭。
突然再起的激戰,容不得狄青有任何猶豫,他必須瞬間做出選擇……這是關乎他生死的選擇!
也在同一瞬間,冰刀門所有弟子手中長刀齊出,快若閃電般的速度疾撲而來,福慶寺所有沙彌手中齊眉棍響起了一片棍嘯之音,裹攜著風聲勢若奔雷般齊攻而來。
數十道身影,殺氣淩厲地從不同方向縱躍而起,在淡若銀芒的月色下,在跳動隱現的火光裏,同時快速攻襲而來。
這些人對狄青和李義是勢在必得,卻忘了所有人同時出手時,破綻也會這一瞬間暴露出來,而這個破綻恰恰被狄青捕捉到了!
押著龐籍的人隻剩下兩名沙彌!
“搶人!”在狄青剛判斷到時機之際,毛奉柔的冷喝聲驟然傳入了他的耳中。
“明月先生”毛奉柔剛才說出去的話,竟然是聲東擊西的迷惑之言,是故意這般說的!
“搶人,先走!”
狄青不再遲疑,猛然將李義掀向了空中,讓李義從攻襲過來的眾人頭頂翻躍而過,落向了龐籍所在的位置。
“唰!唰!”
李義從眾人頭頂躍過下落的瞬間,手中“匿蹤回風刀”刹那間從他的手中旋飛而出。隻見月色的火光中有兩道極速旋轉的光影一閃,便劃過了押著龐籍那兩名沙彌的喉嚨,在李義落地之時,奇準地旋回到了他的手中。
兩道驚豔的血霧驀然疾噴向了空中,在月色下的火光裏閃現出了驚豔至極的紅芒,宛若星辰赤紅之芒,落在了院中地麵上。
“呼!”
毛奉柔鶴發鶴須,宛若月色裏的神仙再現,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忽,轉瞬間便出現在了齊攻而來的那些冰刀門弟子和寺內沙彌的前方,快若魅惑之影繞行了一圈,手中拂塵青絲如縷飄逸,在月色中宛若萬道纖細銀芒,快若閃電般疾掃而過。
“砰砰砰……”
眨眼間便有十幾人向後倒飛而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卻隻是被摔了呲牙咧嘴神情痛苦,並沒有受傷,顯然是“明月先生”毛奉柔並無傷人之意才逃過了一劫。
就在這變化間,空見法師已然將“悲空掌”推到了距離狄青身形的三尺開外,而慕容堅在失去李義這個原定目標之後,“寒冰掌”也同樣攻到了狄青的三尺開外。
瞬間,狄青感覺到他的身邊悲憫之意更甚,同時有一種極寒之氣裹攜著這種悲憫直往他體內鑽。
他覺得心中酸楚,又感覺周身寒冷無比,兩種不同的掌勁同時襲擾而來,令他一半身子酸軟無力,另一半身開始麻木僵硬。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之意環繞著他!
驀然,狄青仰天長嘯,黑發肆飛,身上的夜行衣無風而動,一股無形的內力自他丹田疾湧而出,散向了他的周身。
他的雙眼瞬間爬滿了血絲,黑色的瞳孔瞬間化作了赤紅,雙掌驀然結印化掌,朝空見法師和慕容堅二人同時迎擊而去。
一記外人看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平掌,卻是源自他從《易筋十二式》中所悟出的掌法,在他人眼中,宛若以卵擊石自尋死路般撞擊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