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的一個上午,我從一棟四層樓的樓下走過時,看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手裏用網袋提著兩個洋蔥頭,喘著粗氣望定單元門,臉上露著畏懼。我當時有點詫異,就上前問:“老人家,你需要什麽幫助?”那老奶奶歎口氣說:“這兩個蔥頭太重,我怕我提不到樓上去。”她的話未落音,我就笑了,說:“這兩個洋蔥頭能有二斤?來,我幫你提上去。”說罷,問清了她家門牌號,就蹭蹭地提了那兩個洋蔥頭跑上去放到了她家門口。我下樓時,老奶奶正拄了拐杖在吃力地爬著樓梯。那天回到家裏,我回想起這件事時,猛地意識到,老奶奶之所以覺得兩個洋蔥頭很重,是因為衰老收走了她的力氣,如果她是18歲,她也會覺得它們很輕。那麽有朝一日,我會不會也像她一樣,連兩個洋蔥頭也提不動?就是那一天,我第一次想到了老。
後來就聽說有一個前輩作家,老了之後與妻子同住一室但分床而睡,有天晚上睡前還一切都好,半夜裏妻子還聽見過他的呼嚕聲,可天亮妻子起床後卻發現,他已經去世。醫生給出的結論是:心梗。我當時很驚詫: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再後來,就從一個朋友那裏獲悉,大名鼎鼎的張愛玲,年老之後在美國的一套公寓裏獨居,後來有鄰居發現由她屋裏飄出了臭味,叫來管理人員破門一看,才發現她已去世幾天。這消息讓我感到了極端不安。
接下來我又經曆了母親的病倒。90歲的母親患病臥床,到她92歲去世這段時間,她完全失憶了,就是我到她的床前,她也會問:“你是誰?”而且還經常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這時我才真切地知道,人老到某個時候,是有可能變癡呆的。衰老,讓我對其生出了真正的恐懼。
但時間並沒有顧慮我的這些感受,他隻是不停地撕去我書桌上的台曆,毫不留情地把我也推進了老境。
老境裏的所見所聞讓我決心去寫這本名叫《天黑得很慢》的書,我想用它來寬慰天下的老人也寬慰我自己。
天黑之前,人生最後一段路途上的光線會逐漸變暗而且越來越暗,這自然增加了難走的程度。這就特別需要有光來照亮,這種光,就是愛之光。愛之光的光源有三個,一個是他人,包括老人的親人;一個是社會,包括政府和慈善組織;再一個就是老人自己,每個老人經過一生的曆練,在心底都積聚有或多或少的愛意。這三個愛之源頭釋放出的愛意,會交匯在一起發出一種華彩之光,將人生最後一段路途照亮。這會幫助老人們順利行走到生命的終點,再換乘另外的交通工具,無憾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我在書中,對這種華彩之光有描述,陪護員鍾笑漾對孤居老人蕭成杉的自願陪護,蕭成杉對鍾笑漾的父愛般的關心,曾經感動了握筆的我,但願也能感動我的讀者們,給他們心裏送去一點暖意。
作家要寫當下的生活,麵對的是五彩繽紛的流動街景。究竟選取哪一處街景作為自己的描述對象,最費思量。我的做法是選取自己最熟悉的、最好是有過體驗的、令自己心生感動的街景,將其移放在腦子裏,摻入自己的生活經驗,潑上感情之漿,任其發酵和變化,最後變成一團朦朦朧朧的既似現實街景又像海市蜃樓的圖畫。之後,再努力用筆將其畫在紙上。我拒絕聽候消息靈通人士的指引,把街頭新聞移植到小說裏。那不符合我的創作習慣。我所以寫《天黑得很慢》,是因為這種生活我已開始體驗,我不僅熟悉而且它還令我心酸心疼,不寫出它我會身心都不安寧。
寫這本書我遇到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選擇什麽樣的敘述方式才能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老年生活是一個巨大的話語空間,尋常的敘述所發出的低分貝聲音在這個空間裏是引不起關注的,我最終決定把我想說的一些話捆成集束手榴彈,趁著黃昏扔出去,讓其炸出一聲巨響,以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我在敘述角度上自我限製,在敘述節奏上要求快捷,在敘述語言上不求華美,就是想很快抵達老年讀者的心底。我遇到的另一個問題是要觸摸老人的疼痛之處。我也是老人,觸摸這些疼痛之處,不僅令我的人物難受,也令我自己很痛苦。老實說,我不想去觸摸,但不觸摸就難以寫得驚心動魄。比如,性無能,這是每個老人尤其是男性老人最終都要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作為男人的最大無奈和羞恥。觸不觸動老年男性的這個痛處,我在寫作過程中曾猶豫了很久。寫,就會觸犯眾多老人的禁忌,讓大家都難堪;不寫,我又覺得不真實不真切。最後,我還是決定寫,把老人蕭成杉遇到這種情況的畫麵無保留地呈現在讀者麵前。我想,既然造物主要老年男性必須如此,那就不能嘲笑他們,要怪,隻能去怪生命設計者的無情。
寫小說寫了這麽多年,越來越覺得要寫好一部小說很難。我很願把小說家比作一個大花園裏的導遊,你首先得決定帶領遊客去看大花園裏的哪片花地,你得琢磨這片花地對於今天的遊客是不是從未看過的,得猜想他們有無觀看的興趣。定下去看哪片花地之後,你接下來得決定帶著遊客從花園裏的哪個門進去,走哪條遊覽路線才會讓他們有新奇感。園門和遊路確定之後,你還得想好介紹那片花地的導語,確定使用哪種語言風格和說話的節奏來說清那片花地的曆史和現狀。然後,你才能帶領遊客向那片花地走去。當遊客站在那片花地跟前時,除了讓他們看到花朵的美麗聞到濃鬱的花香之外,還要誘導他們去發現隱身於花朵和花葉之下的花魂。如果遊客真的看到了花魂身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動,連連感歎說不虛此行,你才算是一個不錯的導遊。
我會繼續努力,爭取當一個稱職的導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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