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金融街四季酒店六樓。

林語喬一進餐廳就看見靠窗而坐的伊真妮,她右手鬆鬆散散捏著玻璃杯,左手輕撐著下巴,偏著頭,精致側顏是亞洲人無比羨慕的完美線條,一雙漂亮眼睛空洞望著窗外,直到沙發對麵的林語喬坐下,才稍微回過神來。

一旁的服務員把菜單遞過來。

“這家的榛子泡芙和蜜桃慕斯是招牌,我都為你點了一份,再看看有什麽喜歡的。”

伊真妮作為一個略帶歐洲麵孔的混血兒,雖然中文發音不夠字正腔圓,卻十分流利,當她流暢說出兩道招牌甜點並不簡單的名字時,著實讓林語喬意外。

“謝謝,已經可以了。”林語喬合上菜單,微笑著遞還給服務員。

林語喬開門見山:“伊小姐,你約我見麵,請問是有什麽事情嗎?”

伊真妮笑著從女士錢夾裏抽出一張名片,微尖好看的裸色指甲輕壓著,燙金名片沿著桌麵,被緩緩推到林語喬麵前。

“正式自我介紹下,伊真妮,新加坡IDH基金管理人,近一年主要在負責香港區域的業務。”

林語喬收下名片,禮貌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沒有帶名片過來,”說完,她簡單介紹道:“我在雲名資本,主要負責前期項目的投資。”

“後麵,說不定我們會有許多合作的機會。”

林語喬自然心知肚明,伊真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合作隻是客套托詞。今日的見麵,重點自然不是聊這些。她笑了笑,喝了一口巴黎水,並沒有接伊真妮的話,轉而讚美道:“伊小姐應該長期生活在國外吧,但你的中文說得很不錯。”

伊真妮挽唇一笑,完美唇形勾勒的香奈兒西瓜紅讓人賞心悅目,她不慌不忙地咽下一口提拉米蘇。

果不其然,待她啟唇時,終於開始見麵的重點:“今天冒昧約你出來,其實是想和你聊聊Leo,”她眼神輕飄飄落在被挖了半勺的提拉米蘇上,爾後,她微笑著徐徐擱下金屬餐叉,仿佛陷入一段回憶,“不瞞你說,我之前根本不會中文,是我和Leo在一起的時候,他教我的。”

聞言,林語喬垂在一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嘴角始終掛著微笑,“立安和我分享過他曾經的生活和經曆,他的確是個好老師……其實,對於我男朋友,我和伊小姐沒有什麽好聊的,畢竟他現在和你已沒有任何私人交集。”她抬眸對上伊真妮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莞爾道,“今天謝謝伊小姐的下午茶,你若有空來大陸聊合作,我請你吃飯。”客套完,林語喬躬身去拿包。

午後的陽光透過西餐廳的落地窗,散散落在牆上的歐式油畫上。

柔和的鋼琴曲充溢在整個餐廳,彬彬有禮的待應生,不遠處客人不時地小聲說笑,一切都優雅美好。

“等一下……”伊真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支在烈風中依然仰頭綻放的濃烈玫瑰,隻是好看的唇角彎得些許僵硬。

聞言,林語喬起身的動作微緩,躊躇一瞬,繼續坐回了柔軟的沙發。

“你們兩個人可真像,尤其在拒絕人方麵。”伊真妮自顧自笑了起來,“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請林小姐高抬貴手,勸勸他。”

高抬貴手?勸勸他?

這一前一後,是伊真妮的中文表達有差池,還是她的理解不到位。

“抱歉,你的意思,我不太理解。”林語喬輕擰著眉。

伊真妮不疾不徐地咽下一口橙汁。

“金域香港公司這三年的效益一直在下滑,Leo作為亞太區負責人,大家都覺得他隻需派人派團隊,不必親力親為去兼做香港分公司的執行總經理。但他卻這麽做了,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林語喬微滯,釋然笑道:“我們從不過多幹涉彼此的工作。畢竟,過多關注,隻會給對方帶來不必要的打擾。”

伊真妮隻是搖頭:“你還是不夠了解Leo,他需要香港公司的業績來支持他進入金域集團董事核心層。但是,他任命後的一係列舉措調整,引起了集團很大的芥蒂和不滿,美國總部那邊也已經派人幹預。”

看來,伊真妮並沒有聽懂她剛才的言外之意。

林語喬不知伊真妮為何會突然聊起沈立安工作上的事情,但還是忍不住打斷:“我想,立安的工作是他自己的事情,和你我都沒有關係,也無權私下談論和評價。”她斂起笑意,蓄了許久的耐心在此刻變得所剩無幾。

“如果Leo因你引咎辭職,那你還覺得這一切和你沒有關係嗎?”伊真妮瞳孔晶亮,情緒有些波動,但又很快平複下來,“雲名事件在圈子裏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你們的投後管理不到位,導致艾瑞的核心團隊被荷蘭公司挖走。金域香港一直在負責香港綠川的收購,包括收購此次的荷蘭公司,這一次很明顯,Leo是為了幫雲名爭取時間,延緩了整個收購進程。香港綠川因為收購問題及研發滯後,導致這段時間股票大跌,股東利益受損嚴重,綠川早就向金域香港施壓,綠川要的是荷蘭公司的核心研發技術,就算公司管理有問題,經濟有糾紛,綠川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金域香港卻要按原合同執行,必須等荷蘭公司處理完重大風險及糾紛後,才能啟動正式收購。Leo一直壓著,連美國總部多次幹預都不起作用。綠川在香港本就屬於超大型企業,這段時間,綠川已經聯合香港多家企業抵製金域香港……可想而知,金域香港後續的業務開展會有多難。”也許是因為在意,也許在腦海醞釀許久,伊真妮的語速很快,V領上露出的半截白皙脖子泛起緋紅,“林小姐,你作為雲名的負責人,應該對自己的企業負責,而不是寄生在Leo身上。無論身為他的前女友還是現在的老朋友,我都希望你高抬貴手,放過他……他對你或許隻是一時好感,但你這麽做,會吸幹他的所有,抹殺掉他的才能。”

林語喬捏著手拿包的指甲下意識攥緊,眼前人的話宛如毫無征兆的隕石,一字一句鋪天蓋地地砸向她,在她心底掀起一股滔天巨浪。先前,沈立安工作上的變動,她是有聽他大致講過的。但,這裏麵的細節她沒有多問,後續發生的諸多事情,她更不了解。所謂的“引咎辭職”她也是毫不知情。

餐廳的空調溫度適宜,她卻覺得越來越冷,她想,要不是有腮紅掩蓋,此刻她的臉色一定無比蒼白暗淡。

“伊小姐覺得我會接受你的建議?”僅剩的理智讓林語喬存疑,伊真妮一個局外人,怎麽會知曉其中那麽多的細節和過程,“你說的很多事情,或許隻是你的猜想。”

“果然,以Leo的性格,他是不會告訴你背後的這些事情。”伊真妮搖著頭微笑,“新加坡IDH基金和金域集團有很多合作項目,而且新加坡IDH是香港綠川的大股東,所以我知道這裏麵的故事……如果,Leo願意現在啟動收購程序,我會說服香港綠川與金域香港繼續保持友好合作。而且,以Leo的能力,待綠川收購案稍微平息後,金域總部也會挽留他。”

最後幾句話,伊真妮講得很篤定,自信微笑的樣子仿佛一個勝利者的姿態。

空氣些許凝滯。

林語喬的目光慢慢逡巡在一旁她收下的燙金名片上。

“伊小姐是為了香港綠川的事情,專門從新加坡過來香港的吧?”

她記得,剛才伊真妮正式自我介紹時,提到過她近一年在主要負責香港區域的業務。

這個時間也和沈立安工作交接,走馬上任香港分公司時間幾乎一致。

“準確地說,是為了Leo。”伊真妮開誠布公,直言不諱。

林語喬笑了笑,並不意外,她腦海倏地浮現昨日在沃森便利店的場景。

當時的伊真妮應該是在勸說並挽留沈立安……

但最後的結果如沈立安所說,當時的他無可奉告。

無果之後,伊真妮才主動約她見麵。

“伊小姐,無論你出於什麽目的,很感謝你今天給我講的這些。”林語喬輕仰頭,緩緩喝下最後一口巴黎水,“但這是立安自己的事情,你我都無權幹涉……還有,他對我不是一時好感,我對他也不是。所以,請你以後不要胡亂猜測他人的情感,不然容易自我誤解,耽誤自己的時間和精力。”說完,她起身拿包,路過待應生時,把幾張港幣放到了黑色托盤上,禮貌笑道:“你好,靠窗那桌買單,剩下的不用找,yourtip.”

出了餐廳,林語喬給沈立安發過去消息:你上次說的想休長假,計劃從什麽時候開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