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源是我的好朋友,也是老朋友,老到我們上幼兒園之前就在一起摸爬滾打。一直到上高中,我和她都是無話不說,她在我眼裏透明,我在她眼裏亦無可隱藏。

高中以後,我開始慢慢討厭她。

不為別的,隻為我和她之間的差距。

從小,她就比我聰明一點,無論老師還是同學,都喜歡她甚於喜歡我,就連回到家裏,爸爸媽媽還要說:“你看人家曉源,跟你一起上學,同一個班,為啥人家比你好?”

我承認,曉源優秀。很小時候,不知道什麽,別人的話說了我左耳聽也就右耳出了,從來不在心裏結成疙瘩。隨著年齡漸長,隨著懂得的越多,那些話,便會在我心裏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慢慢地,對曉源的羨慕,變成了嫉妒,變成了對自己的恨。

時間慢慢地過去。我們都從無知的女孩子成長成了敏感的少女。友誼中的人一旦敏感,這友誼也就變得微妙而脆弱了。

高一的一個周末,我去她家,找她商量文理分科的事情。剛走到門口,便聽到她和她媽媽的激烈地爭吵聲,爭吵中不時有我的名字出現。

我真後悔我沒有扭頭走開,我真後悔我聽到她們母女的對話——

“你看你成績又下降了,讓你不要跟路路一起玩,你偏要跟她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知道嗎?”

“你以為我愛跟她玩啊?她現在變得很討厭,說話都不中聽,可是,她老跟著我啊。”

……

雖然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喜歡曉源,但那一刻,她們的對話,讓我心碎。

這就是所謂友誼嗎?

這就是我認為我最好的朋友嗎?她怎麽可以背後這麽說我呢?

斷了與曉源的友誼,我也在友情上封閉了自己,除了自己的心,還有誰可以相信呢?我仿佛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對我好的,肯定有意圖;對我不好的,肯定想傷害我。每逢同學邀請一起出去玩,我都深感不安,而拒絕。等我意識到這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時,我已經患了社交恐懼症,嚴重到,大學時候,出了宿舍就是網吧,學校的一切活動,隻要跟人打交道的活動,我都避免參加,上網,我也隻是看看電影聽聽歌,別人喜歡的qq聊天,對我沒有一點點的吸引力。

轉眼我都大三了。

沒有戀愛,也沒有朋友。

MINA:

之所以《老友記》《欲望都市》這樣的劇集能拍很多季,能讓很多國家的很多人為之熱血沸騰,就是因為他們描繪了罕見的友情——平等,互助,自由,自信,獨立,恰到好處的依賴。

《欲望都市》電影版上映時,女人們三五成群打扮得花技招展去電影院。看到大銀幕上的女人們碰杯歌頌友誼時,影院裏的女人們對女人之間能擁有親密無間的友情信以為真。

可惜還不等完全走出影院,她們已經忘記了這回事,她們熟練地撒謊——拒絕“我們再找個地方坐坐”的提議,以自己第二天要早起為理由飛快地跑掉,甩開了剛剛打算不離不棄真誠相待的女友們,在一個鬧哄哄的酒吧裏,和剛認識一個月的男人接吻。而那幾個沒有男人等待又不想睡的在某個咖啡廳坐的著女人們討論了幾句電影之後開始討論起先跑掉的那個女人,她們冷嘲熱諷,說她總是像巨星一樣遲到早走,說她天天將工作掛在嘴上仿佛大家都是不需要工作的閑人……

邊打掃房間邊聽網上一個台灣綜藝節目,碰巧也是一期關於友誼的節目。四對明星好友,男男女女,在主持人的誘導下捉對廝殺。A小姐說B小姐不管教自己的狗,並且將腿伸給**期的公狗方便它發泄欲望,B小姐說A小姐連衛生巾都舍不得買大片,經血遺漏在別人的車後座、沙發上,還拿紙巾捂住鼻子撒謊自己流鼻血;A先生說B先生喝醉酒後脫光衣服並且將“小B先生”夾在**在酒吧跳《舞娘》,B先生說A先生會在公共洗手間的洗手池裏洗屁股……大家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有的氣勢敗壞將那個正在爆料的好友追得滿場跑,有的搜腸刮肚要找到好友更狼狽的事情。

我想舉證幾段偉大女人的偉大的友誼,但居然隻能想到從親密無間到無情對撕,活著的時候不願意提對方名字,死後卻寫對方回憶錄的人——杜拉斯和米榭勒·芒梭,可可·夏奈兒和米西婭。

芒梭和你是同門,你們都是“被動”地接受女友的傷害,而自己一再退讓包容還是被逼上絕路;

夏奈兒比較帶勁兒,她承認自己隻有米西婭這一個女朋友,她能成為自己的女友是因為“我們隻因為別人的缺點才會去喜歡別人:米西婭給了我不計其數的理由讓我喜歡她。”

嗬,小姑娘,夏奈兒比你火眼金睛得多,讓我再告訴你點她對女友的刻薄生動的解讀:

“她隻關心她不懂的東西,然而她幾乎什麽都懂。”

“對她來說,我一直都是一個謎,因此她對我保持著一種忠實,然後而她又總是做出背叛的事情。”

“我對她的感情來源於非常寬容的心靈深處,卻混雜著一種惡魔般的快樂,即詆毀她所幫的一切。”

“不細心的人會說她很聰明,然而如果她真的曾經聰明過,我便不會喜歡她。”

“米西婭是個在心理上殘廢的人。她在友誼方麵患了斜視,在愛情方麵則一直跛行。”

“她對我有興趣是因為總是不能毀滅我。”

“見到我使她變得不幸,而如果不見我則會令她死亡。”

“她是慷慨的。條件是你正在忍受痛苦。她很樂於付出一切——付出一切以使你更加痛苦。”

……

如果可可·香奈兒是在絕交或者米西婭死後才說出這些話,會降低我對她的尊敬;如果可可·香奈兒因為米西婭而決定使自己不再與同性來往,也許她將隻做男裝,時裝史也會因此少了一個驚動人心的價值連城的名字。

談戀愛時都知道有心無心都會弄痛弄傷對方,為什麽要求朋友完美無缺友情美玉無瑕?

聰明的香奈兒小姐當然知道“米西婭一旦說了別人壞話或者做了什麽對不起別人的事情,便會提前到受害者的家裏,慷慨地贈與他無限的溫柔,跟他解釋一切都是出於他的利益,她才會做先前的事情”。

也許你應該向她學習怎麽應對傷害和帶給人傷害的人——

“如果我發現她一大早就到我這裏來,我便會這樣迎接她:‘你昨天又說了我什麽壞話?’”

司湯達說“一個女人總會有一個背信棄義的女友”,這是因為司湯達見多了像你這種總扮演受害者並且遲遲不肯走出傷害的陰影的女人。

我希望他在天堂認識可可·香奈兒。

這樣他就可以將話改寫一遍:“女人在女友處得到的收獲,遠比女友背信棄義時帶來的傷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