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古怪,陰沉,神經質,AB血型,摩羯座,我想這幾個詞,形容我,足夠了吧。

進入公司,很順利,不順利的是進入公司以後。

我喜歡獨來獨往,上班就是上班,我可以安安分分地把工作做完,如果工作量沒有,我寧願待在網絡上,隨便瀏覽,或者戴上耳機沉浸在一片靡靡之音中,甚至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幹地發呆,也不愛跟同事們一起瞎聊亂起哄。

我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但是,漸漸地,她們開始議論起我來。甚至隔壁一個女孩子直接對我說:“你這人太古怪了。”

古怪。這個詞,我並不陌生。從小到大,很多人這樣評價過我。一開始,挺反感這個詞,一聽到,就像聽到別人說我是怪物一樣,但聽多了,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麻木了,反正,當別人說我古怪時,我不氣不惱。

但,我還是生氣了。不是“古怪”的問題。是那些圍繞著古怪生發出來的各種版本的流言,還伴隨著各種眼光。

我不就是不愛跟那些八婆們講話嗎?至於這麽詆毀我嗎?越在這個地方呆下去,心裏越是鬱悶。我開始懷念起中學時候呆過的郊區。

那個時候我也古怪,但是,那個地方卻有著我的不少“同類”。我們一起瘋狂,一起逃課,一起做著在老師眼裏大逆不道的“壞事”……日子混沌,卻是很快樂。

現在,那些曾經一起快樂過的朋友,唉,說起來,也真是淒涼,有的去了遠方打著辛苦的零時工,有的在家鄉無所事事依舊是人們眼裏的小混混,還有的甚至吸了毒,從此顛覆了全部的人生……

我真的懷念那裏,真的想回到那裏,我可以跟那些不務正業的人不再往來,我可以在那個小鎮開一個小店,維持一點生計,簡單地生活下去。

辭職後的我,因為這個問題,和父母鬧翻了。

我知道是我讓他們傷心,讓他們失望,他們是一個極為要麵子的人,而自小到大,我從來都沒有讓他們很風光過,別人在他們麵前提起我,總是說:“你家女兒不用愁,你們老兩口養一個女兒那不是很容易的嘛。”

是的,我的父母辛辛苦苦大半輩子了,也積累一些家產,一些房產,還有一些名望,他們現在已經對我沒有太大的事業要求了,他們隻是想讓我收心,好好的嫁人了。但是,我有錯嗎?我隻不過不想像父母那樣碌碌一生,我隻是想簡單地生活下去,不在大城市,隻在那個我熟悉的小鎮。

現在我離開家了,一個人在這個城市待著。老爸老媽的電話總是追著來,總是追著問:“什麽時候談朋友啊?什麽時候嫁人啊?”

嫁嫁嫁,就知道嫁。

方華離開我之後,我再也沒有想過談戀愛,或者嫁人。

我不怪方華。

因為任何一個男生跟我在一起,都很難走太久,因為我的性格。安靜的時候,我夠安靜,安靜到一句話都懶得說,整天一句話不說,不笑的,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像今天的天氣一樣:霧蒙蒙的。甚至當有人在我耳邊聒噪的時候,我都煩得要發瘋。當我煩起來的時候,那就不再僅僅是“古怪、陰沉”了,簡直就是神經兮兮的一個人。

方華是一個好脾氣的男孩子,他忍耐了我一年,終於,還是選擇了離開。

走的時候,他說:“你適合跟你自己過。”

也許是吧,我適合一個人過。所以,他走的時候,我很平靜,沒有神經質,沒有挽留。

在朋友眼裏,我是不現實的人,在父母眼裏,我是不成熟的幼稚的人,其實,我隻是喜歡隱居,不想生活在人太多的大城市,不想跟那麽多人說話,隻是想在一個安靜的小鎮,簡單安靜的生活,為什麽就這麽難實現呢?

MINA:

先放下你的事兒,我們說點哲學吧——

哲學家很多,我隻喜歡其中兩個。一個生活在公元前靠近小亞細亞的一個小島上,名字叫伊壁鳩魯;另一個生活在不到兩百年前的美國,名字叫喬治·桑塔耶拿。

這兩個人的哲學觀點和生活方式各不相同。

伊壁鳩魯認為快樂是幸福生活的起點和目標,桑塔耶拿認為悲劇存在於完美之中。

前者的日子過得聲色犬馬,成為哲學家裏的異類。對他的哲學思想一知半解的人將他的名字當成形容詞,現在的牛津英語詞典裏,我們能看到那個討厭的曲解——伊壁鳩魯的:致力於追求享樂,引申為奢侈,肉欲,饕餮。

後者的日子過得詩意哀傷,在這個平庸的星球上無法心情舒暢。他對美專注又敏銳,但是美太零星,醜陋太繁多,他越來越刻薄、離群索居、孤獨寂寞。他自問什麽是智慧,再自答:“睜一隻眼做夢,超越世俗,但不以它為敵。熱愛轉瞬即逝的美,也憐憫轉瞬即逝的痛苦,但始終不忘記這美和痛苦是多麽短暫。”

前者使哲學前無古人甚至後無來者的快樂,後者使哲學從來沒有這麽美過。

前者大大方方地享樂——“如果我把口腹之樂、**之歡、悅耳之娛、見窈窕倩影而柔情**漾,一概擯棄,那我將無法設想善為何物。”

後者自在自然地享受美——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在哈佛的講台上講課時,忽然扔掉手裏的筆,留下一句“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就此離開教職,泛舟悠遊,怡然自樂。

這兩個人一個熱鬧一個安靜,一個樂觀一個悲觀,一個豁達一個敏感……如此大相徑庭,卻是我最愛的人生觀——享受快樂;享受美;享受痛苦;超越自己不喜歡的但不與之為敵;不管處境是否令人滿意,至少懂得如何取悅和開導自己……

你的人生觀是什麽?

或者,你從來都沒有像一個人那樣思考或者生活過?

否則,在你的自我描述裏,怎麽全是這些像機器人類能、型號似的標簽?——古怪,陰沉,神經質,AB血型,摩羯座。

除了和身邊人做對之外,你實在是無事可幹——看網頁時大腦一片空白,聽歌時還是空白,發呆時依然是空白,惟一動腦子的時刻,便是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古怪,對抗一下身邊的非議。

你向往簡單生活,但是生活裏除了小鎮、安靜之外,也沒有任何內容。仿佛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物質,不需要精神,不需要愛情,不需要美,不需要知識,不需要承擔責任,不需要履行義務……

嗬,你真的是隻機器人呐,在本星球上,連動物世界都比你的世界有生機有趣味。

在你恨別人的眼光、評議、期待之前,先恨恨自己的無趣好不好?

噓,先別急著說不是你的問題。我隻想問你,是先有連綿不絕的雨,還是先有濕漉發黴?

想讓黴菌們放過你,可不可以先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