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姐,今天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也許已經習慣了,因為夏天來了,夏天是我們魚兒最怕的季節。姐姐,你知道魚兒是什麽嗎?肯定不知道吧,你也許會想,我怎麽會把自己比做魚兒呢?我也沒有想到我有這麽美的名字,可是我們並不是美人魚,那隻不過是一個自我安慰的代名詞罷了。讓我告訴你吧,魚兒就是魚鱗病患者,這是皮膚病。

從小我就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可是我還是堅強執著地期待明天會好的,然而期待到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望。

我曾試著跟身邊人玩笑,不在意自己的特點,可是別人的眼神讓我退縮了。

在學校認識不認識的同學總是議論我,讓我無地自容。記得玩遊戲要牽手,別人都不願意,甚至跟老師說:“我們這一組不要她,換誰好不好?”我站在原地發呆,忍著淚水,走到廁所裏痛哭。

走在外麵的時候,我垂下自己的眼睛,不看別人,以為這樣我可以躲掉一些傷害,可是,那些聲音的傷害卻是無法躲掉。有一次坐公車,兩個衣著時髦的人在我旁邊說:“好可怕。”難過得我提前下車,也忍不住痛哭……

還有太多太多,每一次我都邊哭邊說:“這不是我的錯,我也不願意。”

治好魚鱗病是我最大的人生理想,我從來沒有拖延過治療時間,從我十六歲去深圳打工時就開始治療了,為此我放棄上高中,去實現這一理想,可是有誰知道我是為了夢想而出去的呢?在偏遠的鄉村,鄉鄰們的封建思想從來不認為女孩兒在外邊也能夠做些事情,每一次回去,他們依舊用不屑用嘲笑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每一次身在異鄉接到家裏人的電話都能聽出來他們替我所承受的閑言碎語……

生活有很多坎需要邁,可就是有些坎兒無法跨越。

尤其是感情。這是我們魚兒一家的心頭之痛。

我沒有愛情,也不敢有愛情,甚至連奢望都不敢有,沒有人可以體會到,二十一歲的我從不奢望有愛情的降臨,甚至害怕,就是因為不得已的苦衷,不能說的秘密,所以總是在別人拒絕我之前我就拒絕別人,沒有愛情的人生是多麽遺憾,而做出這樣的選擇又是多麽無奈,然而,更無奈的是我還要麵對太多人的不理解,太多人的誤解。在他們心中我是個怪人,他們不知道我拒絕的原因,因為我怕別人知道之後隻會讓自己更痛苦。

從小我就知道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所以就變成今天沉默寡言的我。每天都習慣看魚兒在論壇上發表的文章和日誌,在那裏尋找著一點點同類之間的溫暖,同類之間的鼓勵。

MINA:

《潛水鍾與蝴蝶》,你可以沒有看過這本書這部電影,但是,下麵這段話,請一定要知道:

法國《ELLE》總編輯讓·多米尼克·鮑比,1995年12月突發腦中風,陷入深度昏迷。20天後,他蘇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喪失了所有的運動功能,不能動,不能吃,不能說話,甚至不能呼吸,全身能動的隻有左眼皮,這成為他聯係世界的唯一通道。鮑比的身體就像被困在重重的潛水鍾裏,無法自主,無法動彈,但他的心靈如同輕盈的蝴蝶自由飛翔。當友人念到某個需要的字母時,他眼皮眨一下,這樣寫下一個詞、一句話,寫下過去生活的回憶,寫下當下生活的感受,寫下關於活著、關於死亡、關於愛的思索,甚至寫信給他所有的朋友……寫下這本《潛水鍾與蝴蝶》。

相比於鮑比,魚鱗病隻是限製了你皮膚的光滑,但是,你自己卻限製了你精神的光滑。不了解魚鱗病而視它為洪水猛獸的人,恐懼來緣於無知。你為何要和無知計較?

收起以下這些自憐自艾的話——

“我是魚兒。”

“我從小就與別人不一樣。”

“我是被上帝拋棄的孩子。”

“我沒有快樂,我沒有愛情。”

“我生來就是悲劇人物。”

……

有病治病,消滅不了病,就消滅掉這些心理隱疾。

前者使別人不能輕易靠近你身邊,後者使別人無法看清你的靈魂——誰願意和一個天天哀嚎的悲劇人物打交道?眼裏隻有自己的皮膚病患者怎麽能發現身邊還有比你更需要關注的人?你看不到別人時,又怎麽能怪上帝或者世界或者人類在拋棄你?

再者,心態不晴朗,病情也無法徹底舒展。

皮膚和人的情緒關聯太緊密,它會最直觀地表現出人的情緒和身體問題——比如長痘;比如過敏;比如——前幾篇我們有提到英格麗·褒曼,你應該記得我說她是非常害羞的人,她的害羞使她在學校裏突然腫脹變形皮膚紫紅,送到醫院裏查不出任何原因,醫生們還在研究,可她卻在舒適的燈光和環境裏得以放鬆,而後腫脹自行散……

壓力太大,休息太差,飲食不規律,沮喪憤怒低沉……這些都會抵消你積極治療的效果。而知道這個世界上不隻你一個人得魚鱗病,不是為了讓你和其它“魚兒”抱成團加重彼此傷感和病情,而是釋懷:“嗨,我不是一個人和它戰鬥!”

扔掉自怨自艾之後,停止去魚兒的論壇裏找溫暖。

最溫暖的不是在網上,也不會在病友,而是你身邊。

一脈相承

我生活裏惟一的麻煩就是父親。

他和我媽關係不好,辱罵毆打是家常便飯。我媽對家庭付出一切,任勞任怨,可是稍有差池都會引來拳打腳踢。

有一次在他打我媽的時候,我擋住媽罵他是“混蛋”,他沒有生氣,反而衝我冷笑:“你現在罵我是混蛋沒關係,將來你自己打老婆時別讓你兒子罵你是混蛋就行。”

這句話讓我很難受。我不相信我會是一個打女人的男人,但是,每當我對哪個女生有好感時,都會忽然想到這句話。

我研究心理學,卻看到書裏說家庭暴力是會遺傳的。

我一直沒有談戀愛,但是他卻沒有閑著。

他在外麵有一個女人,他們肆無忌憚,讓我媽沒有辦法裝傻下去。

可是,我媽不敢要求他停止婚外情。除了怕被打之外,她還怕他選擇放棄我們母子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我媽沒有工作,他是家裏的收入惟一來源。

從小到大,她常在我麵前邊哭邊抱怨。她的眼淚流得越多,我就越恨他。

我有快十年沒有叫過他“爸”了。

我們平時不怎麽說話。前幾天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恨我沒關係,將來你兒子別這樣恨你。”

如果命運使我成為一個打女人的男人,我的兒子像我輕視他這樣輕視我,不如現在死去。

MINA:

你說你有研究心理學,那麽,你一定會知道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們的童年。

你的父親,之所以會告訴你:你將來結婚後也會打老婆。不是因為他的無知,而是,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在他的童年裏,他已經被灌輸了這個意識。

的確家庭暴力會遺傳,這個遺傳不是指基因,而是在心理上的影響。

你父親看似是整個家庭矛盾的製造者,但是,事實上,同時也是受傷者,隻是,他受害的過程你不能目睹。

愛情這東西,不是因為有一個人毫無怨言地付出,另一個人就必須得回報愛和尊重。相反,當不夠愛時,做任何事情都是多餘。

我不能武斷地說你父親對母親沒有感情,他們之間一定有感情,隻是這種感情,可能與愛無關。

而父親的婚外情也證明了這一點──他不是耽於女色,隻耽於女色的話不需要有婚外情,隻需要找婚外性來解決就是。你父親也隻是一個普通男人,有愛,有本能,有缺點……並且因為受到的教育或者成長環境的不同,因此甚至都不能正確表達愛。像是武俠小說裏拿著利器的不會武功的人,不但會傷害到他人,還會將自己弄傷。

之所以講這些,是因為,想提醒你,並非那個明顯受害者才是需要被拯救或者被理解的。

還想提醒你,你可以不愛你父親,可以不尊敬他,但是,你不能忘記他是一個男人,一個和你一樣有困頓,在掙紮,想讓生活想讓自己想讓身邊人過得更好一點的像你一樣的男人。

有一個廣告說,小時候父親是山。

現在,不希翼父親依然是你的山,但是至少他不應該成為你感知生活的障礙。

他與你母親的相處,已經有自己的相處模式,這個模式在外人看來仿佛是很糟糕,但是,如果你母親依然甘願呆在裏麵,那麽可見這種生活還沒有讓她窒息。

打個比方來說,讓你穿十四寸的高跟鞋走路,你會感覺這是酷刑,但是我卻穿著平跟鞋總摔跤,隻有穿高跟鞋才能行走自如。

你隻需要做母親想傾訴時的一雙耳朵,想依靠時的一個肩膀,其它的,你不必為母親多報不平。

你可以不喜歡他,但是你不能不感恩──老生常談,但是這是實話──是他賺生活費將你養大,是他給了你接觸更美好世界的機會。

如果他給你提供了一個壞人生的樣本,那麽,對比著他,給自己構畫一個好人生。

雖然你是他的兒子,你們會在成長中互相施加影響。但是,就像這世界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樹葉,你和父親的人生規跡也不會相同。

父親的兩句話,在我看來不是預言,而是挫敗、失落、渴望被理解、希望得到救贖的真情流露。

如果你肯和他聊天,你會知道更多他的想法。

你可以不理解他,但是不要拿他的過失來懲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