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少東接替南珠公司總經理的高位後,重組了機構人員。原幫人馬除個別人搖身一變成為香港人外,大部分外派幹部被遣返回內地,隻剩了石磐和阿木。聽說他的任務主要是“清理舊貨,開拓新路”。
所謂“清理舊貨”,指的是南珠二十年來打拚積攢下來的各地的幾套不動產:在香港,一層三千平方英呎麵積的寫字樓和六套兩房一廳的公寓樓;在越南胡誌明市,有兩棟三層半的法式別墅;在海南海口,一幢占地麵積四百平方米的八層辦事處兼住宅樓。把這些“舊貨”通通“清理”(變賣)。
所謂“開拓新路”,指的是國際貿易,出口方麵向東歐窮國出口積壓多年的工業紡織品倉底貨。具體來說就是積壓在安徽省內的文化衫、沙灘鞋等油汙、水漬的陳年舊貨;進口方麵,從東南亞各國如越南、泰國、馬來西亞進口大米、橡膠、棕櫚油等農產品。而對之前南珠經營的鋼材、汽車等轉口貿易不感興趣,對航運船務更是一無所知。
刁總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陪省貿易廳萊廳長到越南胡誌明市旅遊考察。刁總指派南珠的“越南通”阿木帶路,除陪同外,他的目的是變賣南珠前任周總在此地購買的兩棟別墅。連同萊廳長帶的兩個隨從一行五人由西貢越華旅行社安排行程。
臨行之前,刁總簽字,阿木以個人名義向公司財務處借款一萬美元現金,用於本次一行五人西貢遊的差旅費用。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帶那麽多現金陪領導出差,阿木深感責任重大,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一萬美元存放在一個密碼箱裏,生怕出問題。
刁總還要求阿木把所有行李都搬走,把房子騰出來,準備出售。阿木感到不解與為難,眼下是夏季,從香港到越南胡誌明市,路途遙遠,中途還經泰國曼穀轉機,本來已帶有公款一萬美元的密碼箱,再帶上幾件夏服就夠了,可一次出差就把幾年的包括冬季的衣服鞋帽全帶走,起碼得三個大箱子,這是出差還是搬家?世上哪有這樣出差的?除非單程移民一去不返。阿木不解地問:“我出差回來住哪裏?”
“住酒店。”刁總不假思索地答。
“石磐他們呢?”阿木問。
“他們?跟你一樣,誰出差誰把行李搬出,讓留在香港的人住。就這麽定了,你看著辦吧!”刁總不由分說命令著。
阿木隻好買了兩個大尼龍袋,把冬服鞋帽寄放在好友宿舍。
越南胡誌明市(HCM City),原名西貢(Saigon),西貢河和同奈河流經城市,故名西貢。越南南北統一後,為紀念人民領袖胡誌明而更名的。
西貢素有“東方小巴黎”之美譽。寬闊的林蔭大道兩旁鱗次櫛比的法式建築——兩層半露天咖啡廳的別墅,加之西貢河和同奈河兩條大河流經城市,綺麗的法國風情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遊客慕名前來觀光旅遊。
該市距首都河內一千七百三十公裏,下轄十幾個郡縣,其中第五郡(亦稱“堤岸”)即為人們俗稱的越南“唐人街”,華人聚居地。
這次旅遊考察委托西貢越華旅行社安排。中國遊客到越南是落地簽證,出入境無須事先申報。到達後,按慣例,旅行社安排下榻酒店後,把願意洗浴放鬆的旅客帶去桑拿房。
從香港到泰國曼穀轉機再飛來越南西貢,這大半天的飛行勞頓,誰不想去泡個熱水澡蒸個桑拿浴消除疲勞?於是,萊廳長、刁總等五人一起洗桑拿浴去。
這是一間頗具規模的泰式桑拿洗浴中心。集桑拿、按摩等服務於一身,執行一條龍服務。
洗浴之前,客人把身上貴重物品寄存在管理處,用大浴巾包裹著身體,走進濃煙滾滾熱霧繚繞的桑拿房,半小時高溫熏蒸後,一個個大汗淋漓,排毒消疲,再從冷水沐浴出來後全身心輕鬆爽快,簡直換了人間。
進入按摩房,早有按摩小姐在等候。門簾一拉,一對一的服務開始。按摩小姐熟練地用手勢引導著客人躺上按摩床,然後讓他反身成伏在頭部留有呼吸洞的姿勢,從背麵開始按摩。
隻見她身輕如燕般上床,抓住懸掛在頭頂的一條橫杆,用雙腳在客人的腰背部開始按摩,對肩、背、腰、大腿、小腿肚從上到下逐個揉、踩、壓、碾,力度適中,恰到好處。據說這是專門派去泰國培訓學成歸國服務的專業技師。
接著,按摩女下來站在床邊,示意客人轉身回來正麵服務。性感的按摩女俯身用手對客人按摩,隨著按摩的節奏,讓你不敢正視,靦腆的客人隻好佯裝睡覺,眯著眼睛應對這刺激的挑戰。
經過一夜的桑拿按摩酣睡,萊廳及其隨早早起床,等候十點導遊來帶隊去頭頓海邊泳場觀光玩水。時間還早,先玩兩把撲克牌吧,於是萊廳便和兩隨從三人在去萊廳**鋪上報紙,墊上個小行李箱,打撲克消遣。
九點半,阿木陪刁總到來匯合,準備出發,隨從趕緊收拾行李,尤其是檢查護照是否隨身攜帶。
此時的萊廳習慣地往西裝內口袋裏摸,不見。翻開枕頭被子找,沒有。打開兩個行李箱抖出衣物連夾縫也找,找不著。連兩個隨從的行李箱也打開找,還是找不著。
“會不會是昨晚丟在按摩房了?”萊廳尋思,自言自語。
語音剛落地,兩隨從馬上跑去按摩房找經理讓人幫忙尋找,結果還是無功而返。此時的萊廳有點心慌了:見鬼了,如果落在按摩房,廳長出差找小姐丟護照的醜聞傳開了,這官也當不了了……越想越不對勁,急得團團轉,豆粒的汗珠滾落下來。沒有護照,寸步難行,情急之下,求助領事館:“你們谘詢一下領事館,補辦一本護照需要多長時間?”萊廳指示刁總。
“你趕快聯係一下領事館。”刁總轉而命令阿木。
阿木之前曾多次來該市,中國駐該市總領事正是秦明翰在廣外讀越南語的同學,阿木也見過麵。經谘詢,答複是“補辦護照最快需要一周”。
七天太久,這怎麽行?還是找吧。
到過的地方找遍了。行李箱、密碼箱、手提袋、文件袋、西裝衣褲口袋全翻過了,就是沒有。此時,去頭頓泳場時間已到,萊廳長護照仍未找到,隻能取消。
沒有護照,別說頭頓,哪兒都去不了。導遊一走,隨從幫萊廳收拾床鋪,掀開幾張墊著打牌的舊報紙,白色的床單下隱隱約約壓著一本中國護照。
“護照,護照,就在床單下!”有人驚叫。
掀開床單,果然是萊廳的護照。
原來,萊廳長生性謹慎,聽說越南治安不好,昨夜臨睡前,先按常規放西裝內裏上口袋,轉而又壓枕頭下,又覺不妥,突發奇想,還是壓在床單下腰部位置,多重保險,才放心入睡。第二天舊報紙一鋪,上麵放個箱子打牌,護照換位幾次,為求穩反忘了藏哪兒了,所以虛驚一場,真是“貴人多忘事”!
兵分兩路,萊廳及隨從跟導遊到別處景點觀光去了,阿木陪刁總在瓊籍華人強哥引領下來找別墅的出售方,洽談轉售第三方或返售回去事宜。
幾輪洽談,磨破嘴皮,最終越方賣主範氏隻願意按原價九萬美元回收姐妹樓中的A座,另一幢B座則以現金短缺為由,拒絕回收,仍屬南珠名下。無奈,刁總隻好提著這九萬美鈔現金離開。
半個月的差旅假期屆滿,刁總即將陪萊廳長一行離開胡誌明市,而這九萬美元現鈔如何帶出境,卻把刁總難住了。
按越南的外匯管製政策,入境外匯多多益善,隻要如實申報即可,而出境外匯必須提供相關的外匯流通的國際貿易,或在越南境內設廠建廠製造生產出來的產品所產生的外匯增值有效票據,海關方能放行。隻要帶出境的外匯多於帶入境而又無有效票據,將被截留沒收。臨行之前,刁總把這九萬美元現鈔交給阿木,交代說:“你必須想辦法把這些錢帶回香港公司,哪怕把錢藏在鞋底帶出境,這個風險也得冒……”
阿木一怔,作為公司老總,慫恿下屬冒險去做違反他國法律法規的事情,誰能接受?若事情敗露,就如同帶毒品過境一樣,抓的是我,判刑坐牢槍斃的是我,不是你。你當然無所謂,有替死鬼。出於正義,阿木不怕得罪領導,懟了一句:“對不起,刁總,鞋底帶錢出境我做不到,我隻能另尋辦法,比如外貿合同或銀行轉賬來操作,確保不違法犯罪的前提下,把錢安全穩妥地弄回香港。”阿木答。
“總之,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必須把這筆錢弄回香港。”刁總下令道。
刁總陪萊廳一行離開西貢後,留下阿木孤身一人帶著九萬多(包括出差前從香港帶來的一萬美元五人花費剩下的幾千)美鈔現金要完成以下任務:首先,盡快安全穩妥地把這九萬美鈔弄回香港公司;然後,再深入了解越南大米、橡膠等農產品出口的外貿形勢,是否可行。
越南的治安確實堪憂。孤身一人帶著九萬多美鈔現金在異國他鄉,萬一被盜被搶弄丟了如何是好?且不說孤軍無援,即使帶著保鏢隨從,一旦被盜賊盯上目標,也是在劫難逃。
女強人蘭姐在西貢街頭被搶就是活例——曾在改革開放中叱吒風雲的海南某外貿公司女老總蘭姐帶著幾個男女保鏢隨從來越南胡誌明市觀光旅遊,在離開導遊自由活動的一天晚上,她們幾人一前一後陪著蘭姐逛街購物,欣賞夜景。
西貢果然不負“東方小巴黎”的盛名。尤其夜景,兩層半的法式別墅建築,頂樓葡萄架下,燈光閃爍中紳士美女悠閑地聆聽著輕音樂,品嚐著香咖啡。寬闊的林蔭大道兩旁,擺地攤的,推板車的,商販林立,遊人如織。大道上車水馬龍,而車,沒有汽車,隻有摩托車,浩浩****的摩托車隊伍開著明亮的頭燈和橙紅的尾燈,穿梭前行,從二樓的露天咖啡亭放眼望去,恰似一條長而大的火龍湧動著,好不壯觀!如此熱鬧擁擠的車流中,竟然還有人炫車技,在車流中像蛇那樣見縫插針左右扭動而居然無剮蹭無事故!真是西貢一道獨特的夜間風景線。
正當蘭姐邊逛街邊陶醉西貢夜景之時,一輛摩托車突然竄到她身旁,眼看就要撞到她,隨從驚叫,她本能地避讓一下,可坐在摩托車後座的搶手在車靠人身的一刹那,伸手扯下她掛在肩膀上的挎包,她下意識地拽著不放,可飛馳的摩托車把她連人帶包拉出幾米遠,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不得不鬆手,眼見著盜賊絕塵而去,消失在摩托車流的火龍中,幾個同行的保安隨從眼看著發生的這一切,也無能為力,隻好扶起受傷的蘭姐,向旅行社投訴報案,而蘭姐關心的是護照,錢財被搶事小,護照丟失事大。補辦需時日,回國也許還要受處分呢!
可涉外工作不能因噎廢食,吸取教訓注意防範就是了。
好在阿木深知“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人幫”的道理,出門在外,單槍匹馬,單打獨鬥不可取,尤其是身處異國他鄉,“來龍不如地虎”,處事必須依靠當地華人華僑。
錢放在密碼箱內,整天提著出去辦事不是辦法,而總住一家廉價酒店,進進出出,日子久了,也易引起盜賊的覬覦,隻好頻繁變換旅館。
為了把這九萬美鈔現金安全穩妥弄回香港,阿木找到了強哥——一位僑居西貢幾十年的瓊籍華人。他是眾多華人中的較佳人選,他會講越語,會開車,熟悉環境,熱心助人。雖年屆六十,仍精力充沛,活躍在華人華僑中間。
強哥一時半會拿不出主意,但他說:“我們瓊籍旅越華人信奉媽祖,媽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或許他會給你指點迷津。”
一語喚醒夢中人,阿木本就信佛。在香港,遇事總找黃大仙、天壇佛。如今,入鄉隨俗,在西貢堤岸郡華人區,自然求助於香火鼎盛的媽祖。
媽祖廟熱鬧非常,上香卜卦的善男信女摩肩擦踵,擁擠不堪,敬香上油後,搖簽問卦的人在排隊,靜候法師解卦。
在擁擠的人群中,忽然出現一道醒目的風景線——一位戴墨鏡的“白衣王爺”在兩個黑衣人陪襯下現身,一套白色的休閑運動服格外搶眼,白衣白褲白鞋。而最有特色的當屬墨鏡下的蒜頭鼻,鼻子過度肥厚碩大猶如一瓣蒜頭鉗在臉中央,雖然缺少些英俊的立體感,敦厚壯實的身軀,加上稍微隆起的肚腩,也不失家境殷實的富態。
強哥正向阿木介紹,來人叫宋大福,是西貢宋氏西餐館老板,家鄉也是海南文昌人,如今是西貢富甲一方的華人。娶了四房太太,養育著十四個子女……
正說著,宋老板滿麵春風笑容可掬地向阿木走來,伸出手來打招呼,強哥越忙介紹道:“這位是從香港過來做生意的海南老鄉馮斯木先生。”然後又轉頭對阿木介紹說:“這位是西貢宋氏西餐館的老板宋大福,也是我們海南老鄉。”
宋老板雙手緊握著阿木的手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歡迎你來西貢做生意。台灣人已捷足先登,建毛巾廠,開水果園,種植火龍果、香蕉、台灣鳳梨等熱銷水果,甚至還來這裏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他們常到我的餐館就餐,講他們創業的故事。鄙人就在西貢開了一家西餐館,歡迎老鄉光臨惠顧。”
“幸會幸會!有機會一定拜訪貴館,先謝了!”阿木笑答。
媽祖廟與宋老板的不期而遇,倒像是冥冥之中媽祖指派的貴人,來幫助阿木解決美鈔現金從越南西貢轉移香港南珠公司的難題。
兩天後,阿木在強哥陪同下,來到《宋氏西餐館》就餐,目的主要是多了解越南的外匯管製政策,以便尋求合法合規安全穩妥地轉移美鈔現金的途徑。
就餐期間,宋老板全程陪伴,既暢敘鄉愁,又介紹餐館情況。餐後,還帶阿木參觀了後進二樓的書房、客廳、棋牌室。見了他的廣東籍大太太及兩個子女正和客人搓麻將,應大太太之要求,阿木答應從香港幫她帶回那本《包羅萬有》的通書送她。對阿木而言,收獲最大的莫過於宋老板介紹推薦了一家華人銀行——西貢越華銀行。還寫了封親筆信,讓阿木去找該行副行長席德全。
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阿木千辛萬苦尋找美鈔現金弄回香港的辦法,在不經意的閑聊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嚐試的辦法——到越華銀行找席行長去。
越華銀行不大,是一棟法式兩層半小樓。行長辦公室在二樓,阿木在強哥陪同下,徑直上二樓會客廳。
一進入會客廳,滿牆懸掛的書畫盡是中國文化內涵,彰顯主人的中華情結,仿佛這裏並非越南,而是中國西安、北京或某個文明古城。大堂正中橫掛著用漢隸書寫的一幅牌匾:“商道酬信”。這句出自《論語》的“民無信不立”,反映誠信經商,無往不利的古訓,居然出現在越南華人銀行的會客廳。左邊牆上一幅扇形的正楷書法作品“心之訣”:大其心容天下物,平其心論天下事,潛其心觀天下理,虛其心受天下善,定其心應天下變。讓人沉思良久。右邊牆上的條幅行書則是“處世”的格言:登山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刻其苦,耐其薄,防其險,可以處世矣。全是待人接物,為人處世的中華古訓,金玉良言。仿佛回到故國家鄉某個書香之家,淡淡鄉愁,濃濃國情油然而生……
正當阿木欣賞陶醉在這些中華文化瑰寶之中時,一位身著越南旗袍、亭亭玉立的迎賓小姐滿麵春風地端著香茶來到阿木麵前,躬身禮貌地用不太嫻熟的廣東話說:“請飲茶,老細一陣就來。”又是回家的感覺,好不溫馨暖心!
不一會兒,一位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西裝革履、笑容可掬的紳士在旗袍小姐的引領下,來到阿木跟前,阿木趕緊起身相迎,握手寒暄後,阿木把宋大福的手信交給席行長。
席行長一看手信,微笑著說:“老宋已來電了,知道你們外匯出境遇到麻煩。按照越南目前的外匯管製,甭提鞋底藏錢瞞報過關不可行,即便從越南銀行直接向香港銀行轉賬匯款也行不通。因為,直到現在,港英當局連飛機都不與越南直接通航,更不允許金融直接流通。”
阿木心想,從會客廳的牆上掛滿中國文化的擺設看,席行長是個心係中華情結的愛國華僑,隻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不違章,必會有變通辦法的。於是,把九萬美鈔現金的來龍去脈講清楚,然後,用信任對方,充滿鄉愁的口吻說:“相信行長會有風險小又合規的轉賬匯款辦法的。”
席行長笑了笑:“辦法倒是有,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那樣操作?”
“什麽辦法,請明示。”阿木急著問。
“采用曲線轉賬匯款的方式。越南與新加坡可以直接轉賬匯款,而新加坡與香港又可以金融流通,利用新加坡作為第三國、作為跳板、橋梁過渡,二次轉賬,轉賬匯款就穩妥多了,隻是多出一次轉賬的手續費,不知道你們能否接受?”席行長解釋著。
“哦。這樣吧,席行長,匯款手續費率多少,兩地銀行收取的手續費總共多少,我向公司刁總匯報一下看是否可行,然後再過來辦理。先謝了!”
刁總聽了匯報,僅花幾百美元手續費就能把九萬匯回香港,解決了他頭痛的問題,何樂而不為?當即在電話那頭拍板:“好!就這麽幹!抓緊時間辦理。”
阿木先把現金存入越華銀行,然後由銀行按正常程序二次轉賬,幾天後,九萬美元穩妥匯回香港南珠公司賬戶上。
一個任務完成後,又接到新的任務。
越南大米是除美國、泰國之外,第三個大米出口國。時下泰國香米在香港深圳十分暢銷,而越南米質量不亞於泰國米,隻是口感稍微遜色些,軟糯清香不夠,但價格卻遠低於泰國米,具有市場競爭力。公司決定先做一千噸越南米進口生意試試。進口這一塊,由貿易廳新派來的副總郝林和石磐負責,與國內深圳進口商聯係洽談;出口這一塊,由阿木在越南西貢負責直接與大米加工廠聯係訂貨,減少越方外貿公司介入的中間環節,使價格更便宜,手續更簡便,利潤更可觀。
接到新任務,阿木馬不停蹄找強哥帶路,開著摩托車到郊外大米加工廠去現場參觀考察,質檢、詢價,走訪了昌東、南苑、平西等多家米廠,貨比三家之後,選定價廉米優的平西米廠做首單。
活躍在華人與越人之間的六旬老漢強哥,結識了許多來自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文萊等國家和香港、台灣等地的華人華僑,積攢了不少人脈。可他幫人所得的回報,隻是憑老板好惡打賞,沒有穩定收入。雖然三個男孩已成家,可老伴得了糖尿病,長年臥病在床,治病買藥的費用也不少。阿木看在眼裏,放在心上,發現此人正是他所需要的人手。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做生意,正好缺乏一個熟悉環境又能伴隨左右隨叫隨到的好幫手。為了使他安心工作,經報香港總部刁總同意批準,以月薪兩百美元聘用他身兼數職——助手、司機、向導、越語翻譯。
別小看月薪兩百美元,比起年近七旬仍紮著蝴蝶結在餐廳酒樓托盤倒茶的華人服務生柯老,不知道強多少倍!柯老月薪五十萬越南盾,時下的一萬越南盾隻相當於一美元,等於他的月薪隻有五十美元。阿木曾在就餐時與其閑聊過,年近七旬,膝下無兒女,也無退休金,隻能活到老幹到死。阿木善良,萌生同情,給他一張十元美鈔,他感激涕零,連連作揖謝恩。
有了基本工資,強哥的工作更加積極主動,幾乎除了睡覺,所有時間都在阿木身邊。
當阿木把與廠家出口商多次談判磋商達成一致的標準英文外貿合同傳真回香港公司審核時,滿以為公司一定會對其工作予以肯定,可陌生的來電卻是當頭一棒:“什麽狗屁合同!”然後電話掛了。
阿木如墮入雲裏霧裏,不禁重新審閱合同稿,逐字逐句逐條逐款仔細審閱了一遍——沒毛病呀!於是,不服氣地打長途電話回香港,直接找到貿易部的石磐:“誰說合同是狗屁合同?什麽地方有錯漏,需要修改,請具體指出,不能狗屁了事!”
電話那頭傳來石磐壓低嗓音笑嗬嗬的聲音:“那是剛上任的郝副總說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說沒見過你,也不懂英文,聽說你一個人在越南獨往獨來,既懂航務又懂外貿,擔心將來管不住你,所以先給你個下馬威……”
“能這樣給下馬威的嗎?”沒等石磐說完,阿木氣急敗壞:“我這人為人處世就講認真二字,受不了那些無中生有的詆毀誹謗,受不了委屈傷害。說吧,他是否發現合同裏某一條款不合常規,或有什麽不解的地方?不妨明說,大家探討一下,分析分析,集思廣益,把合同弄得更完美些。”
“他問我,合同裏價格條款FOB什麽意思?人家大多簽CIF,為何你簽FOB”石磐說。
“這個問題呀,為何不明說呢?是這樣:首先要弄清這兩個概念,FOB是英文free on board的縮寫,俗稱‘離岸價’,‘船上交貨價’;CIF是cost, insurance and freight的縮寫,俗稱‘到岸價’或‘成本加保險加運費’。這兩個價格最大的區別在於誰來租船承運——買方還是賣方。當然,由賣方送貨上門,買方省去租船的麻煩,可成本就高,利潤就薄,那是貪圖省事或不熟船務的買方所為。而租船承運是我的強項,駕輕就熟,得心應手。為何不在這一環節上節省成本,提高利潤呢?舉個例子吧,假設你找一艘越南船或掛方便旗船專程從西貢承運一千噸袋裝大米到深圳,運價是每噸二十美元,而我找的是一艘在西貢卸貨然後空放回去受載的中國船,把運價壓至每噸十七、八美元,那是完全可能的。為什麽?我在外代、船公司待過,深知船東船長的心態,空放也是放,也得燒柴油,倒不如‘順手牽羊’——順路拉一票回程貨,抵銷一些燃料費用為佳,這樣的便宜可遇不可求,船東怎會跟你討價還價?而對於我們租船人,能省下海運費,節省了成本,不就等於增加了貿易的利潤?”阿木釋疑。
一席話說得石磐茅塞頓開,郝副總之所以給你下馬威,使的就是“激將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就大膽簽吧!但我要告訴你一個內部消息——石磐那頭壓低嗓門捂住話筒小聲地說:“刁少東隻是個初中生,靠著安徽幫上位,篡奪了南珠老總的寶座。我們才瞧不起他呢!他懂什麽外貿,隻是變賣家產撈錢罷了……”
“可他畢竟是名正言順的現任南珠老總呀!統管著我們呢!”阿木說。
“你不在香港這段時間,南珠內部明確分工,他和剛調來出口部的景正負責出口安徽積壓多年的紡織品(如背心、文化衫、沙灘鞋、睡衣褲、浴巾等),聽說是一個貨櫃一個貨櫃發往東歐窮國,像烏克蘭、哈薩克斯坦、羅馬尼亞等。然後再派人過去學開車,拆開一個個集裝箱取出衣物擺地攤零售。聽起來都笑話,有擺地攤做外貿的?世上竟有這樣做出口生意的?!”石磐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停頓片刻,繼續說:“他已開始行動了,我親眼看見他幾個安徽老鄉到了香港,荷鋤拿刀打算派往東歐,學開車,擺地攤,然後再到他準備要用幾千萬美元購買的破產農場農莊去勞作。你也在名單之內,隻是我和郝副總要求把你留下來在越南做大米外貿生意,你才得以留下在我們進口部這邊。而郝副總和我負責深圳買方這邊,你一個人辛苦點,負責越南大米出口那邊。你那頭要截留一些資金,作為我部的小金庫,方便運作。”
“哦?這樣呀——”阿木遲疑了一下,腦海裏立刻升騰起一句古訓:“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謀利本無對錯,無可非議,關鍵是為誰謀利?立黨為公,為民謀利,值得讚頌;入黨為私,中飽私囊,令人不齒!
昔日的南珠,一支筆,一條心,一本賬,國有資產由二十年前的二十萬人民幣變成市值八千萬港幣;如今的南珠,兩個頭,兩條心,兩本賬。拉山頭,結派對,明爭暗鬥,各為其主。變賣國有資產,中飽私囊,以至於滋生蛀蟲,貪官汙吏,老虎蒼蠅。南珠這棵根深蒂固的大樹居然被蛀蟲空心而轟然倒下。雖然貪官們最終受到正義的裁決而遺臭萬年,可憐阿木,成為這幫貪官的犧牲品,這是後話。
“我不管這個派,那個派。我隻知道我是公派,黨派。為黨和人民謀利益,而不是為某個人,某幫派,某集團圖利。”阿木慷慨陳詞。
深圳千噸越南大米進口合同簽訂之後,石磐陪著新上任的郝副總以視察指導工作名義到西貢觀光旅遊。
第一站是已正式簽訂合同的平西米廠。雖然阿木已代表公司簽了合同,但畢竟這是雙方的首單生意,有位老總出麵應酬,彰顯公司對越方的重視。
到了郊外的平西米廠,在副廠長阮玉南陪同下,參觀該廠的越南香米的加工流水線到了裝袋出貨這一塊,阮副廠長隨意從其中一袋米中用插米筒(大米取樣器)插出一筒白花花的大米,倒在郝副總的手心,對女翻譯安賢(An sin)用越語說:“你把大米的檢驗報告拿出來,一項項對照我們抽查的大米,看看大米品質的各項指標,比如澱粉、水分、礦物質、垔白粒(俗稱白肚)、碎米、雜質等是否與合同一致?”
郝副總一邊聽著安賢的解釋,一邊撥弄著手中的米粒,時不時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聞一聞。
看到這個動作,阮副總微笑著說,“要想聞到它的香味,煮熟吃飯時,就會感覺齒留香。這樣吧,我就從這裏拿幾斤香米去招待我們遠方來的客人。”
晚上阮副廠、範廠長、安賢拿來準備裝船出口的香米樣品,在附近一家法式酒樓露天餐館加工品嚐,還請來幾個風姿綽約的陪酒女郎,一邊品嚐著堪與泰國香米媲美、軟糯適度,口感極佳、口齒留香的越南香米,一邊欣賞著輕歌曼舞的越南女郎,美味佳肴,香飯佳人,怎一個“佳”字了得!
正當雙方舉杯祝福首單國際貿易成功簽約後,範廠長介紹越南特色的佐料魚露和帶有濃厚薄荷香味的生食香菜,阿木邊說著邊夾起一束香菜往嘴裏嚼,果然喉清氣爽,再夾一束時,被旁坐的強哥有意擋了一下,阿木不解,看看強哥,他示意香菜裏有隻蠕動的小毛蟲,阿木不禁怔了一下,大倒胃口。強哥馬上起身去找經理,被阿木製止道:“算了,小事一樁,大家都在興頭上,別掃興了。雖說菜洗不幹淨,但有蟲反而說明這些菜是原生態的,不打農藥的蟲都能吃,人為何不能吃?大蟲吃小蟲,沒事沒事。”一句詼諧幽默的話語化解了緊張的氣氛。廠方派人找了經理,馬上道歉並撤下蟲菜換上潔淨香菜作為補償。
這時,石磐說:“怪不得我和郝總才來幾天,總感覺肚子不舒服,腸胃濕熱,一吃就想拉,拉又拉不盡,肚子鬱悶脹痛。”
“這是水土不服的症狀,我也同樣。我的經驗是從香港帶來兩種藥:新加坡的斧標驅風油和日本的喇叭牌正露丸。前者專治傷風感冒,西貢的氣候沒有春夏秋冬四季,一年隻有雨季和旱季,外來人員不適應這種氣候,易患感冒;後者就是專治消化不良、濕熱、腹脹、悶疼、大便稀粘帶泡沫、水土不服的腸胃病。”
越南香米的出口業務,由阿木在西貢現場辦理操作,郝副總和石磐這趟來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親身體驗,他們大可放心。接下來的租船裝船工作,隻需熟悉船務的阿木一人操作即可。他們利用這幾天盡情址享受異國風情——白天到頭頓泳場戲水,晚上到夜總會K歌勁舞。
有趣的倒是乘坐人力三輪車遊車河,慢悠悠地坐在鬥篷下的車鬥裏,順著林蔭大道沿途觀光。西貢的街道上很少看見小汽車,隻有摩托車和人力三輪車。雖然同是人力三輪車,但越南西貢的人力三輪車與舊中國上海灘的人力三輪車大相徑庭。舊上海的車鬥在後,車夫在前,手拉肩拖,吃力辛苦;西貢的車鬥在前,車夫在後,車輪高大,用雙腳蹬,省力輕鬆。
石磐和阿木按常規像其他遊客般坐在車鬥沿途觀光拍照,留下美好回憶。而郝副總卻突發奇想,另有創意。坐了一段,示意車夫與其換位,讓車夫當客人坐車鬥,他當一回車夫蹬車。當牛高馬大、淨皮白肉、白裏透紅的郝副總蹬著本來就高高翹起的三輪車時,車鬥裏裝著一個瘦小精幹、膚色黝黑的越南車夫,如同闊少耍猴般滑稽,招惹路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阿木猛按快門,留下這獨特滑稽搞笑瞬間送給郝副總和石磐留念,也借此舉溝通調節彼此之間的和諧共生,尤其是初次見麵的郝副總,本打算給阿木一個“下馬威”,卻在出差西貢的幾天相處中,不知不覺去除官僚,與阿木成為誌趣相仿、真誠以待的好朋友。
“茫茫大海,到哪兒去找恰到好處的在合同裝運期內按時裝載的合適船舶?”休閑後,麵對下一步租船受載工作,郝副總憂心忡忡,像是自問,更像問人。
“找外輪代理公司唄。凡是各國開放的港口,都有外輪代理公司,來自世界各地的外輪到達西貢,必然找西貢外代報到,辦理進出港手續以及相關船務,所以找外代就可找到適合時宜受載的合適船舶。”阿木快人快語解釋著。
“早在一個月前確定我們租船時,馮總(在強哥眼裏,隻認發工資給他的阿木是他老總,實際上,馮斯木也正是籌備中的越南南珠商貿公司總經理)就開始到西貢外代預訂船,而且已談妥一艘中國籍的廣西千二噸船,叫——”強哥接過話題說。
“《桂錦鴻》,船籍港是廣西北海。放心吧,裝船工作我會跟蹤,按時完成任務的。深圳那頭,要靠你們去通知收貨人及時辦理報關報檢卸船收貨手續了。合作愉快!”阿木說。
後天,郝副總和石磐即將離越返港,臨行前,阿木安排回請平西米廠,共慶首單越南米國際貿易開張大吉。
這餐飯以越南海鮮配以越南特色的佐料魚露加香菜為主。蒜蓉清蒸鮑魚、芥末生吃大龍蝦肉、炭火燒烤活膏蟹……酒足飯飽之後一結賬——兩百九十八萬。“哇塞!”——看官,請別張口結舌“哇”叫起來,這是真的!當阿木讓強哥拿出用舊報紙包裹著的一大捆越南盾結賬時,三個服務員輪番點鈔複核十多分鍾才結清賬。原來,時下美元與越南盾的兌換率是USD1=VND10000,最大麵額隻有一萬(後來再貶值,又加印麵額五萬一張的越南盾),最小的兩百,大多是兩千和五千麵額的,且大多為破舊殘缺的紙幣,近三百萬就需三個人數十幾分鍾。
其實,三百萬越幣隻相當於三百美元,換算成港幣(USD1=HKD7.8)也隻不過兩千餘港幣而已,兩家貿易合作單位共計十人用餐,當屬正常應酬範圍之內。
郝副總和石磐走後,阿木還得到平西米廠去落實裝船前的打包工作。
這一天,阿木乘坐強哥駕駛的兩輪摩托到三十裏外的平西米廠去。這是一條四車道的公路,中間沒有隔離帶,公路兩旁成熟的火龍果樹,葉黃果紅,恰似兩條火紅的龍在清風中輕輕地舞動,美不勝收,叫人目不暇接。多少天來跑這條路,到米廠去考察、參觀、商談、簽約,來去匆匆,忙於外貿生意,無暇顧及沿途美景,今天,到了打包裝船後期,工作尾聲,才突然發現越南鄉下公路兩旁的美景,不覺心曠神怡。
到了一斜坡段,摩托車突然停下來。眼前呈現了“牛死人亡”的恐怖場景——一場嚴重的交通事故剛發生過:一輛滿載活牛的大卡車從坡上直衝而下,與坡下一輛乘搭學童的上坡橫過公路的摩托車迎麵相撞,把摩托車連人帶車撞飛十幾米遠,而卡車急打方向盤又急刹,致使其側翻倒地。車鬥裏十多頭傷殘的牛相互擠壓,牛角卡在車鬥木欄杆中動彈不得,牛又被繩子拴著,痛苦地呻吟著。斷了腳躺在路邊的公牛圓睜雙眼,兩眼淚汪汪,仿佛在期待人類救死扶傷。路中央離卡車較遠處,一頭小牛犢口吐泡沫,已經沒有了呼吸,路邊一頭肥壯的老母牛,四腳朝天,血流一地,隱約看見圓鼓鼓的牛腹部在蠕動,似乎腹中的牛崽正在掙紮著出來,但已經成為奢望!一屍兩命,真慘烈!而離卡車不遠處,被撞的摩托車已碾壓破碎,麵目全非。幾裏外,有個成人屍體臉朝下趴在地上,已無生命跡象。再遠處,還有一隻童鞋,一個書包……
目擊者在講述著半小時前發生的這慘烈的一幕。
阿木感觸良多,問身邊的強哥,越南的交通事故多不多?作為司機,你會擔心這種事嗎?
“難說。開車本身就有風險,但也不能因噎廢食呀!開車小心點,正所謂‘寧讓三分,不搶一秒’就是了。”強哥實話實說。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為了要入住南珠別墅,到當地公安(派出所)辦理暫住證。橫穿馬路時,被一支送葬隊伍擋住。隻見大街上長長的隊伍中,吹吹打打、哭哭啼啼、披麻戴孝、打著幡旗、撒潑冥幣的人們,跟著抬著的一口印花棺材緩緩行進。阿木呢喃著:“真倒黴!一大早就碰見棺材!”
“哎,此話差矣!你有所不知。看見棺材,升官發財。老一輩越南華僑都這樣說的。”強哥接過話柄說。
“你看,前幾天目睹車禍,今天又看見棺材,總看見死人,是不是我要遇到什麽災難?”阿木憂鬱地說。
“這樣吧,是禍是福,不如又去求助媽祖?”強哥提議。
“對!好主意!”阿木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