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媽祖廟,又見宋大福。看來他是媽祖的常客。阿木按常規燒香敬油之後,經他引見,到後堂覲見一位長老。

靜聽阿木的敘述,結合本人的生辰八字,捏指一算,得出一個放生消災的方案:買十八隻麻雀,選擇良時吉日在西貢河邊麵朝東放生,它們會帶走你身上的晦氣,帶走你的災難,保你出入平安。正所謂“紫氣東來”。阿木按照長老的吩咐去做,買了十八隻小麻雀按時間地點仰首向著太陽升起的東方鬆手放飛。小鳥們自由自在地飛向天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道是否靈驗,接下來阿木辦的事都得心應手,順風順水——經越南公安批準(隻需每月五十美元的保護費),住進了南珠B座別墅;繼首單千噸越南香米出口深圳成功交易後,又與其他廠家連續簽了十個外貿合同;越南南珠商貿公司申報手續也在順利進行中;因簽證到期,暫時離開西貢返回香港時,平西米廠阮副廠長還代表廠方送行,送給阿木一幅《萬裏長城》的貝殼嵌鑲漆畫,語重心長地比喻說:“我們越南像是蘇聯和中國這對父母生下的孩子,過去父母恩愛,越南是寵兒。如今父母交惡,離異,我們不知道跟誰走,但我希望通過這次外貿合作愉快開端,重拾我們的中越友誼,但願中越友誼像你們中國的萬裏長城永不倒!”

從香港再次踏上西貢這塊土地,阿木帶來了《包羅萬有》這本通書,那是宋老板大太太托付購買的。阿木今天就餐順便帶去。

到了西餐廳,宋老板如常陪伴著阿木,強哥當然也在側。阿木把書交給宋轉交他大太太,阿木表態說是送的,宋老板爽快地回報,既然書是送的,我這餐飯也是送你的。

正當客氣相讓、暢敘鄉情,聊得正歡之時,一位妙齡少女飄然而至,來到宋麵前,嗲聲嗲氣地喊著“爹——”撲向他懷裏。宋一怔,這分明是我女兒,但又想不起她的名字,於是,輕輕地把她從懷裏推開來,端詳著問:“你叫什麽名字?你媽是誰?”

“我是宋十一呀,我媽是四姨太範氏。這個周五你沒有按時到我家,我媽叫我來拿這個禮拜的夥食費。”妙齡少女用半鹹淡的廣東話應著。

“哦,宋十一呀——”宋老板邊呢喃邊打量著來人。隻見她與同齡少女相差無幾,唯有福氣的蒜頭鼻才是他宋大福子女與眾不同之處。不用再問了,她是四姨太範氏所生女兒無疑。於是,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百元美鈔,交給十一,囑咐道:“轉告你媽,明晚就到你家去。”老婆太多,子女成群,連名字都隻能按順序用數字取。

“好嘞!”小姑娘拿著鈔票,蹦跳著走了。

宋老板在西貢經營著一家西餐館,雖然富甲一方,但四個老婆十四個子女何嚐不是個負擔。老婆子女眾多,生活不得不節儉,以至於在外漂泊多年也未曾返鄉探親訪友過。

強哥更聊起他“偷渡”回國的故事。

多年前,他思鄉心切,想回家鄉文昌清瀾了卻鄉愁,可盤纏不足以正規申辦返鄉手續,家鄉那頭又有眾多窮親戚眼巴巴在盼著呢。為了節省路費,他從南到北,從西貢到河內,坐一千七百多公裏耗時36小時的燒煤老火車,然後又乘長途汽車沿著公路土路一路顛簸到與中國廣西東興交界的芒街。兩國以“北倉河”為界,河麵僅十多米寬,河深處僅兩米。有艘可裝載十多人的小渡船連馬達都不用,竹篙兩三撐就過去了。很多偷渡客就是從這裏成功進入中國的,當然也有中國客偷渡入越南的,那些人主要是到芒街買槍。誰知他那麽倒黴,被中國邊防逮個正著,被拘押數日後遣返回越南。

就餐期間,阿木回想起香菜帶蟲被老板開除後到夜總會陪客的廣東姑娘。強哥說他認識她家,正生病在家。慈悲為懷的阿木,覺得應該去看望她,於是,按強哥指點的西貢探病習慣做法,買了牛奶餅幹,來到她家。

一敲門,“咿呀”一聲,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小男孩。阿木正想跨進去,低頭一看,門口躺著一個人。披頭散發,和衣而臥。見有人來,想坐起來卻不能,正是那姑娘。正芳華的姑娘家,生病了怎麽不躺在**,而躺在潮濕的地板上,連草席也沒有,那不就更加重病情?

阿木掃了一眼這個“家”,空空如也,無床無席,桌椅板凳無一張。隻有雖凸凹不平,卻油光鋥亮的厚厚的水泥地板告訴你,這女孩,或這家人,長年累月睡地上。這可是一年隻有旱季和雨季的西貢哦,十一月到四月旱季還好過,五月到十一月雨季,雨水連綿不斷,地麵潮濕風寒,不患傷風感冒、風濕骨痛才怪呢?!真的是“地當床”!

窮人見得多,書本上也有流浪漢“天當被,地當床”的描述,可在現實社會看見窮到睡地板,地當床,床板無一塊的人,阿木還是第一次。

此情此景,阿木既同情又無奈,在門口站著說話也腰疼,於是,示意強哥放下慰問品後離開。

強哥還講述了越南女人的種種悲慘遭遇。由於這個國家長期以來遭受法國、日本、美國的侵略戰亂,死傷了大量男人,女多男少,剩女嫁不出去。即使已嫁人的女人,由於生活貧困,無米下鍋,生了一兩個孩子後,見異思遷,丟下兒女另尋出路,而與第二任丈夫生下一兩胎後,又因生活所迫丟下子女不辭而別再尋生路,被坊間戲稱“母雞下蛋”般的婚姻生活。

尤其是越南北方毗鄰中國廣西一帶,女人作為牲畜那樣買賣。有些女孩十幾歲嫁人,年紀輕輕三十不到,就已經嫁了幾嫁,生了幾個娃。從越南嫁到廣西,甚至嫁在海南澄邁馬村。而在馬村與這個花了一生積蓄八千元人民幣把她買來的“王老五”生活了數年,又生了兩孩後,某天清晨,說是上山砍柴,卻是人間蒸發,不再回頭。後來聽說又另攀高枝,留下這老公雞帶著兩隻小雞艱難度日。

有人問,愛情是什麽?真愛在哪裏?在這裏,似乎隻有一個字的答案:“錢”就是“愛”,“愛”就是“錢”。

君不信?請看下去。

有位在西貢投資建毛巾廠的台灣商人,年近四十,仍孑然一身。雖身家不菲,但因一場車禍造成左腳殘疾,治療後變為跛腳,走路一拐一拐不雅觀,以至於在台灣談了幾個女人都不成。聽說越南美女多且賤,於是委托強哥這位月老(媒人,男紅娘)做媒,與一位年輕帥氣的助手前往。

很快,沒幾天,強哥帶來兩名越南女“相親”——說“相親”並不準確,準確來說,應該是“選親”“擇親”,或者“選貨”“擇貨”。“相親”的“相”,意為“互相”,雙向的,男選女,女也可選男,而這裏,隻是男的選擇女的,女人無權挑選男人,女人如同貨物,供男人這位顧客挑選。

兩名美女,一個是夜店女郎,一個雖然是宅女,可也不是深閨女,偶爾也做做地下“生意”。兩人就像兩件寶物拍賣那樣擺在兩個台灣男人麵前,任由錢多的出價高的先挑選,有錢的跛腳老板豪擲八千美鈔給女方父母作為定金挑選了樣貌純正的“良家女”,帥哥打工仔隻能付出五千牽手長發女,孰良敦莠,誰優誰劣,隻有當事人知曉。

選定對象,付出定金,然後選個良辰吉日請各自女方在西貢的親戚朋友舉辦訂婚酒會。

至此,夫妻關係確定,從認識到訂婚,定下終身,隻需短短七天,七天定終身,金錢說了算,這就是越南女人的愛情、婚姻。

傳說台灣人有錢,又有情有義,不僅是越南女,中國大陸女也有向往的。海南府城有一女,經人介紹嫁給一名台灣人,自以為嫁到了天堂,誰知道到了台灣,男人沒正當職業,整日酗酒行樂,一日三餐無著落,讓她啃冰箱裏存放時久硬如石頭的饅頭度日,她不聽話就拳打腳踢,家暴頻繁,無奈之下,僅僅幾個月便鬧離婚。離就離吧,反正我已是台灣人了,留下可以另嫁人。不幸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離婚當天,她從台北乘飛機去香港,打算再從香港飛回海口,飛機才起飛半小時就失事墜海,機毀人亡。當她悲傷的父母接到通知到台灣認屍並欲領取賠償金時,被告知已被離婚了的台灣男人領取,據此,又引起一場爭金大戰,訴訟法律,告上法庭。可憐兩位老人,寄幸福於女兒,結果女兒用生命換來的一點賠償金都未必能得到。這是什麽愛?!

時光荏苒,轉眼阿木在越南西貢三個月的簽證又屆期滿,不得不又離越返港。

回到香港,南珠的上環寫字樓已變賣,如今辦公是在中環以每月十萬港幣租金租賃的一層寫字樓。六套公寓也賣了三套,剩下三套正副總各一套,職員共用一套。阿木返港時,正好石磐出差,騰出的房間讓阿木與景政暫住,否則,正如刁總所說——住酒店。

刁總剛從東歐考察歸來。上次叫阿木陪他和萊廳到越南西貢考察——準確來說,到西貢去出售南珠別墅A棟後,他又到美國、加拿大,繼而到烏克蘭、波蘭、斯洛伐克等歐洲各國進行為期兩個月半個地球的考察。

今天,刁總作報告,向全公司講述他的歐美之行,布置日後的工作重心——向東歐窮國轉移。他認為,香港彈丸之地,工農業不行,商業也隻是轉口貿易而已。東歐窮國雖然窮,但土地資源充裕,荒廢的農場農莊有土地,有房屋,有牲畜,就是沒人去投資開發。如果我們買下來,既能發展農業,畜牧業,又能處理掉我們長期庫存的紡織品,工農商齊步並進,前景可以期待……

果然,正如石磐之前透露的“內部消息”一樣,“處理舊貨,開拓新路”。刁總正在一步步付諸行動。

派往東歐的名單中,阿木也在其中,是在他臨時從安徽招來準備派往東歐的農民工的名單中,農民工名單中,外派幹部唯有阿木,別無他人。

也許他想摸摸阿木的想法,晚上,召阿木到他的公寓坐坐。

來到公寓,刁總少了往日領導的威嚴,多了親近下屬的平易。拿出他從美國買回的一盒古巴雪茄煙,請阿木抽。阿木在周總時代,抽的隻是過關免稅的“萬寶路”或“555”,“古巴雪茄”,聽說過可沒見過。那可是一等一的奢侈品,身份的象征。阿木受寵若驚,哪敢接受?刁總從中抽出一支遞給阿木,然後開門見山地問:“派你去東歐學開車,把發過去的庫存紡織品從集裝箱裏拆出來擺地攤賣,你沒意見吧?”

阿木心想:我能有意見嗎?你是上級,我是下級。下級服從上級,這是紀律。於是,回答說:“沒意見。一切行動聽指揮。”阿木正兒八經地回答。

“那就好!哎——”,刁總若有所思,停頓一下,然後繼續問:“春節回海口過年,我就住在你對門,你寧可舍近求遠,橫過馬路小道到計劃廳宿舍給周總拜年,也不過來給我拜年,是不是瞧不起我呀?”

阿木聽了,一時語塞。這些不經意的小事他卻耿耿於懷,可見此人心胸狹隘,小肚雞腸。阿木是個老實人,隻好實話實說:“您是新上任的總經理,我怎麽會瞧不起?隻是因為我們在公司天天見麵,回海口又住在對門,幾乎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所以,我疏忽了。而周總已離任,好久不見了,逢年過節慰問慰問,也在情理之中。對不起,您多慮了。謹記教誨,今後改正。”阿木誠懇地說。

“不說了,你做好準備去東歐吧!”臉色一沉,話鋒一轉,刁總結束談話。

幾天後,阿木又接到通知,不去東歐了。聽說是郝副總要求把阿木留下,繼續派往越南做大米進出口生意的。曾經要給阿木“下馬威”的副總,親自到越南一趟,耳聞目睹親身體驗阿木與平西米廠成功合作的千噸大米國際貿易後,終於改變偏見,認定阿木是越南生意的最佳人選。

阿木回憶起刁少東上任以來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出差越南西貢要求把所有行李像單程搬家那樣搬走;別墅A售後所得九萬美元現鈔“藏鞋底帶出境”;一會兒要派去越南,一會兒又要派去東歐,就是不讓你留在香港……阿木百思不得其解——“新來的和尚好念經”,這新來的老總念的是什麽經?難道他也把我當成“舊貨”處理?一個處級外派幹部,竟然被他列在派往東歐卸貨櫃擺地攤的農民工隊伍裏,是什麽意思?他安的是什麽心?

種種跡象表明,阿木在南珠今非昔比,從周總時代炙手可熱的“熊掌”,變成如今刁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從往日追隨左右無私奉獻寵兒到如今任人擺布的棋子,阿木深感留港危機正步步逼近,順風順水的日子已隨周總單總這些“伯樂”的離任而遠去,人生的道路正走在崎嶇不平、充滿未知的險途,心中難免不安、浮躁、鬱悶、衝動,怨天尤人。

此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給他勇氣和力量:記住,當你的人生之路陡峭之時,要保持沉著。

闊別多日又回到了西貢,阿木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到西貢。仿佛阿木是越南人,獨往獨來於香港——西貢之間,來西貢猶如回娘家。

可不是嗎?

從獨身一人來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到與當地米廠、銀行、港口、公安聚攏人脈;從居無定所、顛沛流離,到如今疏通當地公安辦理合法手續入住南珠別墅B座;從國際海運、國際貿易的反複探索,到如今的越南大米出口的成功開拓。突破了南珠前輩們如朱健新、柯自立等多個外派幹部到西貢的開拓創業,開始朝著南珠元老周總的夙願穩步前進。

住進自己公司買的別墅,結束租酒店吃飯店的居無定所的日子,強哥當管家,雇了個女傭做飯搞衛生搞家務。回到別墅,飯熱菜香,像不像回到“娘家”?

之前與平西米廠磋商談判成交的首單千噸米外貿業務的英語女翻譯安賢(An sin),自從與阿木因業務工作認識結緣之後,一直伴隨在阿木左右。

她是越南芹苴大學(Can Tho University)外語學院英語專業畢業生,畢業後應聘到平西米廠當翻譯。雖薪酬不高,也足以解決個人的溫飽問題。在對首單大米外貿合同的商談到最後簽約成交的個把月接觸中,她與阿木彼此都留下良好的初印象。工廠和南珠,賣方和買方是第一次,安賢和阿木,認識合作也是第一次。高學曆的女性在越南並不多見。

她性格開朗,落落大方,阿木甚是喜歡,正想找個懂英語的越南人學些實用的越語以方便工作,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她:“Would you like to teach me Vietnamese?”(你願意教我越南語嗎?)不料她爽快地答:“Yes. I'd love to.”(哦,我願意。)接著說:“I want to learn Chinese. Let's help each othe.”(我想學中文,讓我們互相幫助吧!)

“Good idea! OK! ”(好主意!好的!)

從此,她白天到米廠上班,晚上,他讓胞弟用摩托車載她到阿木下榻的酒店互教互學。阿木買了一本台灣出版的《通行越南》,她教他越南語;又從香港帶回《三字經》《千字文》等認字識義的中文範本,教給她漢語。

一來二往,日久生情。互幫互學,情投意合。

她是法裔二代混血兒,高鼻梁、藍眼睛、立體五官不失法國高傲女人雍容華貴的氣質,高挑身材、旗袍裹身盡顯越南知識女性睿智嫻雅的風采。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女性值得尊重,值得刮目相看。

在阿木接觸過的越南女性中,少有不談錢的,唯有安賢心無雜念,真愛坦然。給她小費她不要,給她從香港帶來的禮物中,她隻接受一塊瑞士產的“浪琴”女式腕表,因為她時間觀念強,待人處事守時,珍惜時光,珍惜跟阿木相處的分分秒秒。

接過手表,她激動地摟著阿木的脖子親吻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阿木措手不及,阿木隻好任由她狂吻。阿木不是不愛,是不敢。“愛的遷移”的故事令人寒心——

新加坡人S君到西貢來做生意,認識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夜總會小姐M妹,一來二去,情投意合,每次來都隻上這家夜總會,隻找M妹,M妹似乎也很專一,隻要S君來,就不接受其他客人,即使那個晚上S君爽約不來,她也空等候。這樣專一的女人叫誰不動心,不放心?先K歌,後開房,次次如此。沒多久,M妹懷孕了,表明要嫁給S君。S君表明在新加坡,他已有家室,要娶她隻能當二房,且隻能在西貢買房居住,不能去新加坡,M妹同意,於是S君花巨資在西貢買了房子,M妹也為他生了個大胖小子。S君往返於新加坡——西貢之間,兩地兩個太太兩個家,日子過得不亦樂乎……

可是,人的命運不總是一帆風順的。S君忙於生意,新加坡又有一個家,有時兩三個月不來西貢一趟也正常,但每月必須給M妹母子倆寄生活費呀,不然,娘兒倆靠什麽生活?S君生意失敗時,連夥食費都無法寄來,M妹不得不重操舊業,又回到夜店撈錢去。

兩年後,當S君生意又有起色時,帶著錢興趣勃勃地到他自己花錢買給M妹母子的房子門口敲門時,開門的不是M妹,是一個粗壯**,被告知找錯門了。S君不信,自己買的房子,怎麽會錯呢,於是與**理論,**二話不說,回頭操起一根木棒就要打。他氣急敗壞,喊M妹也不應,隻好到當地派出所報案,被告知,M妹已改嫁**。

S君不服,萬般無奈之下,打官司想要回房產,可法院調查得知,他們同居生活也沒登記結婚,當初買房子是以女方M妹的名字買的,產權歸屬M妹,他無證據索要房產,最後落得人財兩空……

想到這兒,阿木猛地一下推開還在沉醉在熱吻中的安賢。

這莫名的粗野動作嚇得安賢驚呆了,愣住了,她流著淚不解地問:“Why? Why not?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吻?)

“Nothing, Nothing. But——”(沒事,沒事。但——)你聽我慢慢道來,阿木平靜地說。

阿木把自己多次戀愛,兩次婚姻,兩個老婆,兩個孩子的事實告訴她,真誠地對她說,他不是不愛她,是不敢愛,是太愛她了,以至於不敢傷害她少女純真的愛。

可是,安賢聽明白之後,不但不反感,反而更為他的坦誠相待所感動,她向阿木傾訴她的人生觀:之所以有那麽多女人喜歡你,說明你優秀。既然把我的初吻獻給你,你就是我心中的“唯一”(You're the only one in my heart.)。隻要你在西貢一天,我就跟你在一起。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哪怕隻是一分一秒我都願意,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哪怕當小三小四我都心甘情願!

說完,又小鳥依人般摟著阿木熱吻起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誰能抵擋這來自少女的狂熱的真愛?!

有了第一次,日後順理成章過起夫妻生活:夫唱婦隨,相敬如賓,配合黙契,肝膽相照。

回到西貢B座別墅,早有安賢這個賢內助在家等候,安排傭人打掃衛生,弄好飯菜,把“家”打理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既有“娘家”的感覺,又有越南南珠公司的雛形。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此“東風”來自刁總,他不吹“開公司”的“東風”,“神馬”(什麽)都是浮雲……

這天,忙完工作之後,靜下心來,突然想起好幾個月沒給家裏電話了。一來工作忙,二來為公司節省長途電話費。今天,借向香港公司匯報工作之機,順便打個電話詢問家裏父母、妻兒、弟妹,尤其是缺少母愛的成宇的情況。接電話的是大弟阿車。當詢問成宇情況時,他說:“成宇近日自言自語,精神恍惚,是不是他想媽媽了?你又外派,半年見不上一麵,孩子沒有父母的陪伴,會胡思亂想的。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他的廣州生母一下?”

“不用。他都二十了,他媽也已改嫁他人了,聽說這二婚丈夫還帶著一個比成宇大一歲的男孩。哪有時間去管他。我雖忙,少回家,但正幫他辦理到香港探親旅遊簽證,很快就批下來了。最近我也要回家看望父母和你們,你先幫我安撫他,等我回去再疏導他,盡量不要打電話給他媽。離婚多年,且又改嫁他人,不必幹擾她的二婚家庭。她來了,也不見得對兒子有好處,弄不好反而會刺激他,適得其反。我曾聽他自己流著淚低聲吟唱《孽債》主題曲《我家在哪裏?》——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哪裏有我的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爸爸呀,媽媽呀,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爸爸呀,媽媽呀,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我偷偷看著他聲淚俱下地吟唱著這首歌,忍不住也暗暗流淚。”阿木繼續說,“離婚時,我早預測並警告他親媽穗鳳——離婚受傷害最深的是孩子,不是大人。可她一意孤行。沒辦法,木已成舟,隻能盡可能給他父愛,彌補失去的母愛。你暫時不必打電話到廣州找他生母。記住,一定不能打,不打!”阿木再三強調。

幾天後,阿木不放心成宇的狀況,又再次打電話回家谘詢。阿車那頭說,我看他精神狀況越來越嚴重,忍不住打電話告訴他廣州媽了。他媽一聽說,急得馬上從廣州飛來海口看望她兒子。母子倆一見麵,抱頭痛哭了一場,好可憐呀!

阿木沒等他說完,劈頭一句責怪:“我千叮嚀萬囑咐叫你不要打電話不要打電話,你就不聽!你就愛自作主張,這不?惹麻煩了吧?”

“也沒什麽麻煩。當天,母子倆抱頭痛哭之後,我和大姐領著嫂子強製帶他去省安寧醫院看病。醫生診斷為患上早期精神分裂症,開了鎮靜藥回家服用,當晚他睡得很香,很安穩,不像先前那樣浮躁,一覺睡到天亮。”阿車繼續講述。

“次日一大早,大姐阿蘭從府城過來請從廣州飛來的嫂子喝早茶。她們姑嫂早在農場就認識,本想叫上成宇一塊,但因他初次服藥睡得香就不好吵醒他,可誰知道,當她們喝完早茶回來時,不見了成宇的蹤影。於是,開始尋找,可連續兩天過去了,白天黑夜,村裏村外,渡口海邊,均不見人影。一個大活人,不明不白就這樣失蹤了……”阿車滔滔不絕地述說,阿木心急如焚,打斷他的話厲聲問:“別囉嗦!人找到沒有?成宇回來沒有?”

“還沒有。”

“那得趕快找呀!”

成宇失蹤的噩耗牽動著慈父阿木的心,他人在越南,通訊落後,又沒有固定電話,家裏情況無法聯係他,隻能靠他橫跨兩個街區到西貢國際長途電話局排隊打國際長途。上午剛打完電話,下午又過來排隊打長途了。

接電話的是老母親,她告訴阿木,有位路人告知,在424海軍醫院外河灘上,發現一具屍體。你弟他們都趕去了。反正,你要扛得住,做最壞的打算。不說了,我也趕去看看,稍後你再來電話吧!然後,“啪”地一聲掛斷了。

不祥的謎團攪得阿木吃不下睡不著,次日天剛亮,又穿越兩個街區到國際長話局,打電話詢問成宇失蹤與發現死屍的最新消息。

還是阿車接電話,424醫院河灘發現的不是死屍,也不是成宇。是個蓋著破草帽曬太陽的大活人。

尋找範圍擴大到鄰近村莊。不單過港村,左右鄰近的第一廟和新安村,就連一江之隔的孤島新埠也打印了近百份尋人啟事,許以酬金,到處張貼。還發動全村漁民沿新埠島外海邊搜索。

又一天過去了,仍不見蹤影。

整整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個小時過去了,阿木心急如焚。他到底去哪兒了?怎麽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突然人間蒸發了?

善良仁慈的父愛令阿木再一次大清早穿越兩個街區來到西貢國際長話局,打電話回家,詢問最新情況。

這回接電話的是老母親。一接電話,隻見她焦慮驚慌又不好氣地責備阿木:“你兒子失蹤那麽多天,生死不明。弟妹朋友、全村人都幫你找,孩子他媽也從廣州回來頂著烈日到處找,你這個當爹的怎麽能無動於衷?就算收屍你也得回來呀……”

阿木聽著這如哭如泣的說教,酸酸的,疼疼的,心亂如麻,意躁如蟻,寢食不安,坐立不寧——我在海外前方拚搏,你們卻在家裏“後院起火”,演的是哪一出?正當工作得心應手,事業如日中天,留港操作順風順水之時,發生了這種突發事件,叫我如何處理?不回吧,老母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加上那還是自己的骨肉,哪能置之不理、充耳不聞?回去吧,不請假擅自離崗,違反外事紀律,得向刁總請假批準。他現在正出差去東歐,隻能用傳真與他聯係。等他批下來,恐怕人都死臭了!可又一想,古有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你怎麽一聽說兒子失蹤就驚慌失措,千裏之外歸家尋兒?家事國事,孰輕孰重?家事國事,孰緩孰急?左思右想,左右為難。最後,兒女情長的慈善本性占了上風,匆忙發了加急傳真給正出差在東歐的刁總:“家傅噩耗,吾兒失蹤。人命關天,急速返鄉。先斬後奏,恕能諒解。馮斯木叩首。”

傳真發出後,不等回複,次日就乘機飛經曼穀轉回香港。返回前又預訂了第三天從香港直飛海口的機票。尋子心切,馬不停蹄。

在香港返海口的候機室裏,不巧遇見“人保”的外派處長祝萍——一位身材高挑又氣質文雅的知識女性,閑聊中聽說阿木回家尋兒時,講述了她們保險公司老總兒子失蹤的相似故事:老總的兒子十幾歲,也是個獨生子。從小嬌生慣養,無心向學。老總忙於工作,疏於管教,他初中就輟學在家,到社會上遊**。他媽也因此鬧離婚,父母離異後,他更加**不羈,夜不歸宿。發現失蹤後,老總派人到處尋找,街頭巷尾、歌廳酒吧,商場戲院,幾乎整個海口都翻個番,都不見他的蹤影。後來,又加派人手連續三天三夜輪流不間斷地尋找,終於在《和平影城》樓上後排包廂的角落的垃圾堆裏發現他——他在香煙盒、可樂瓶、快餐盒的垃圾堆裏蜷縮昏睡呢!情況與你的孩子相似,所以,我猜測,你不必擔心,“貴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

故事無論真假,善心可鑒。盡管隻當作安慰劑,可見此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討人喜歡。可就是這種高顏值、高智商、高涵養的“三高”知識女性,居然還成為大齡剩女!真的想不通,這社會怎麽了?

阿木不敢多想,心中牽掛著失蹤兒子。但願回家之後,尋兒結果如她所願。

回到老家,空空如也。隻有老母親看家。老母親告訴阿木,他大弟阿車聽說有人目睹成宇戴草帽低著頭,遮遮掩掩往新埠島去了。於是,所有人都一起擁去封堵新埠島。

新埠島是一個三麵臨江,一麵臨海的河流衝積的河口島。東麵為海南最大的母親河南渡江,北麵為瓊州海峽,西麵與海甸島相望,處於南渡江三角洲。麵積九點幾平方公裏。與海甸島同為海口最大的島中島。南渡江流經海南中部地區在新埠島西麵分兩股入海。主流直接入海,支流叫“海甸溪”經新安、過港、一廟、二廟……六廟(鍾樓)流入大海,入海的口,故稱“海口”。

阿木老家過港村,向東走出新安村,要乘人力輪渡才能過南渡江入海甸溪轉彎處到白沙,再從白沙乘二次輪渡,才能到達新埠島。向西,往下村子、一至六廟,也要乘輪渡才能過河到海口。居住在島中島的海甸島和新埠島一樣,出入都得靠輪渡。因此,一旦確認成宇已進入新埠島,封路捜尋必有結果無疑。

於是,兵分多路。貼廣告、問路人、進村莊、鑽叢林。陸路之外,水路也派出漁船沿新埠島麵向大海一側拉網式的搜索,隻求“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成宇失蹤牽動著眾人的心。他媽穗鳳不顧身患癲癇,精神恍惚去尋兒;阿木先把九歲的成宙安排在外婆家,帶著愛妻桂非頂著烈日汗流浹背去尋兒。阿木心係失蹤兒子,四處尋尋覓覓。遇見路人甲,被告知叢林墓地有人,趕過去一看,撲了個空;路人乙指向遠方背影,那人像尋人啟事上的相片,阿木趕過去一瞧,是個流浪漢,不是成宇。

天色漸漸暗下來。大家尋找了一整天,累了困了,都回家歇息了,隻剩下阿木和阿車親兄弟倆,帶著各自的女人在一個進出島的必經之路潛伏守候。

阿車其人,1953年生,肖蛇。在馮家七子女中排行第三。大哥阿木,大姐阿蘭,下有三妹一弟。

他時年十五,小學剛畢業,想隨兄姐去農場不行,隻好跟隨伯父出海捕魚,爾後又隨姑父做基建小工,繼而遇上貴人張光彩,把手腳勤快的他招進他組建的秀英基建隊,“時勢造英雄”,其時正值海南建省辦大特區時期,改革開放大潮湧動。基礎建設如火如如荼,基建需要土地,地皮此時變黃金。張某審時度勢,把基建隊注冊為“土地房產開發公司”,到處圈地買地,建屋築樓,然後轉手賣出。他跟著張某幹,短短幾年間,就賺得盆滿缽滿,從窮小子變成土豪地主,口袋也鼓起來了。

“飯飽思**欲,饑寒起盜心。”生性好色的他見“姿”就上(姿,海南話,泛指女人。)管她真心還是假意,性就是愛,錢就是愛。什麽愛情、家庭,倫理道德,全拋腦後。隻要你情我願,有錢有性,一拍即合。剛搞一個大肚,又搞婚外情,以至女方挺著大肚子召集娘家的大舅小姨提著砍刀棍棒到婆家大打出手,而後又挺著大肚子到後坡廟前枯井旁哭死哭活要跳井,迫他成婚。婚後生育了兩男孩,雖然由於娘家人打鬧收斂些,但劣根未除,秉性難移,繼續尋花問柳,最終仍以離婚收場。離婚後,兩兒歸女方,恢複單身的他更加自由放縱。一廟姐、鍾樓妹、發廊女,不一而足。不久,又娶了個離異婦,生了個女孩。此時的他,鴻運當頭,炒賣地皮,財源廣進似豬籠入水。風流倜儻,目空一切。

自幼他以大哥阿木為偶像。大哥的話他言聽計從,從不說“不”。而大哥也謹記母訓“兄弟手足情”,嗬護有“度”——這個“度”,就是做人的底線與尊嚴,做正人君子,勿做奸侫小人。對他的劣行沒有少批評,而如今,一夜暴富,大哥的話隻當放屁,“有錢人講話句句是,無錢人講話放臭屁!”

成宇失蹤事,就因他不聽話自作主張電告穗鳳從廣州過來引發的。是好心還是惡意,有待考證,但願他是好心辦壞事。事情已壞到極點——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兄弟倆蹲守要道暗處,在朦朧的月光下,注視著路上每一個飄忽而過的人影,期待成宇從天而降,期待著奇跡發生。

阿木凡事刨根問底,弄清來龍去脈,以便做出正確判斷,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匆匆趕回這兩天,隻聽信阿車一麵之詞,日夜搜索,吃喝拉撒都在新埠島上,萬一人不在新埠島上而在別處,可不是白忙乎?此刻,更深人靜,阿木追問事情的起因。

阿車又繪聲繪色地重複多次的起因:成宇精神失常——電告他媽——穗鳳來瓊看兒——阿車為主,強製送成宇去安寧醫院就醫——次日晨,大姐與穗鳳等大人喝茶,成宇還在睡覺,回來便不見成宇蹤影——

阿木打斷他重複多次卻不抓重點的敘述,問了一句:“失蹤前有無異常舉動?”

“沒有。”阿車肯定地說。

“有沒有找誰要錢?”阿木又問。

“找誰要錢?他找奶奶要。說是他父親你早先存放兩千五給他,打算跟他堂弟我大兒成斌去學車,後來沒去學,錢還在奶奶處存著,他要拿來用。”阿車覺得拿錢很正常,跟失蹤有何關係?

“他會不會拿錢到廣州找她媽去了?”阿木思考著。

“不會不會。他明知他媽從廣州來看他,怎麽又去廣州找媽呢?”阿車反駁道。

“是,他知道他媽來了,也帶他去安寧醫院了,但服藥後昏昏沉沉,第二天早上起來,不見他媽,會不會誤解他媽又回廣州了,然後他追去廣州找媽去?”“知子莫若父”,阿木根據對自己兒子的了解,分析猜測著。

“有可能。有人看見他從一廟打的走了,但不久又有人看見他回來,往新埠島方向走了,所以才來圍堵新埠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路上早已沒有了行人。阿車望著茫茫夜空,感慨萬分,自言自語:“成宇啊成宇,幾天幾夜不吃不喝,還能活嗎?死了也是餓鬼。你真命苦呀!從小缺少母愛,如今長大了,有吃有喝了,你卻去當餓死鬼,真的是餓鬼投胎轉世的命!飽死鬼還好,餓死鬼真可憐可悲……”

作為父親的阿木,旁聽他的動情念叨心裏不禁一怔——難道他早已知道成宇的死訊?隻是隱瞞事實,故意設迷局?但無論如何,“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是堅定不移的!

蹲守一夜,毫無收獲。盡管通宵未眠,疲憊不堪,但尋子心切的阿木依然堅持不懈。

天未亮,就按熱心新埠島村民指點,到白沙鄉公廟祈求神助。公廟裏熱鬧非常,過兩天就是“公期”(已故成神成仙之村公生日),正在全村募捐籌辦一場連續三夜的古裝瓊劇《秦香蓮》演出,以感恩“村公”保佑一方平安。

阿木雖不是本村村民,但也入鄉隨俗。外來人員求助本村土神地主,正逢公期可捐可不捐,可多捐少捐。村民們幾十、百元捐款,阿木一下掏出一千港幣,立馬當貴賓不需排隊被請進神室,聽完阿木的訴求後,法師掐指一算,從大黑墨鏡底下的唇齒間擠出神明的推斷:“善哉善哉!此君不在陰間,尚在陽間。正在西北方向遊**,不日將自行返回。”

“西北方向”,土尾村靠海一邊。那裏有幾口魚塘,聽當地人講,一到半夜,不時響起怪異的聲音,不知道是活人還是死鬼的嚎哭聲,那邊水深,常有人溺水身亡,啼哭聲空靈淒慘,令人毛骨悚然。

阿木尋子心切,也變得無所畏懼,桂非陪伴左右,又增添了勇氣和力量。他給小費守塘人,租用他的破茅寮幫他守夜,同時借此機會追尋哭聲啼聲的源頭,以求答案。

每當風吹草動,有聲響動靜,就循著哭聲響聲貓著腰遮住手電筒的強光靜悄悄地爬過去看個究竟時,聲音又詭異地消失了。如此折騰通宵,既找不著人,也看不到鬼,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連續數日,白天踏遍新埠島幾個村莊九平方公裏的角角落落;夜晚蹲守所有的海邊魚塘,均無功而返。

有人提議,找家中長老來招魂,或許會有新發現。不管真與假,不論迷信或科學,試試再說。於是,家中長老——爺爺馮義泰親自出馬,朝著四麵八方大聲呼喊:“成宇啊,回來啊!魂啊,回來啊!孫子啊,回來啊!魂啊,快回來吧!家裏人快急瘋了,你在哪裏?魂啊,快回家啊!”喊著喊著,止不住嚎啕大哭。八十歲的老人了,哪經得起這樣傷心的折騰?!

爺爺對他之所以感情深,不隻是因為他是長孫,還因為他自從初中輟學後就一直陪伴著爺爺奶奶照管著日用雜貨小鋪麵,聽話勤快,拉貨送貨,是個得力好幫手。所以爺爺奶奶疼愛他。突然失蹤了,爺爺奶奶哪能不傷心?!

可這一“招魂”術勞累過度,魂沒招回,人也沒招回,招魂人爺爺反而招病了。畢竟是八十歲的老人了,對著空曠無垠的空間勞神傷氣地大喊大叫,哪能不招病惹禍?回到家裏,臥床不起——難道這就是民間傳說的“禍不單行”?阿木苦苦地思索著。

阿木開始懷疑阿車的判斷,懷疑成宇是否在新埠島?人尚在陽間抑或早已落入陰間?

七天七夜在新埠島日搜村落海灘,夜蹲魚塘墓地毫無收獲,加上阿木返家前的七天共十四天過去了,半個月不吃不喝,人還能活嗎?

回家這麽久,還未踏進家門,吃喝拉撒都在尋人的新埠島,今天,阿木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久別的家。一來看望為孫子招魂勞累過度而臥床不起的老父親,二來商量調整尋人方案。

經商量,尋人方案調整為:1.報警,向轄區派出所報人口失蹤案。2.改變並擴大搜索範圍,把人員從新埠島撤出,改在海甸島沿江沿海尋找。

正當準備行動時,成宇親媽穗鳳滿麵殺氣提著菜刀從外麵衝進來,瘋了似的拉扯著阿木追問:“孩子呢?我的宇仔呢?神仙不是說今天回來嗎?現在十點半,十二點之前不回來,孩子沒了,我也不想活了!”最後放狠話:“你不要我和孩子這個家,我也不讓你好過,我要與你和你老婆孩子同歸於盡!嗚嗚嗚嗚……”穗鳳哭鬧著耍瘋,人一衝動,啥事都會做。刀棒不長眼,傷到誰都有可能。

阿木被這突發鬧劇搞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阿車和眾人把她勸開,隻有當人們指向牆上掛鍾勸她說:“少安毋躁。十二點嘛,離現在還有一個鍾頭。耐心等到十二點,如果孩子不回來,再鬧也不遲。”這時才讓她安靜片刻。

阿木本想罵她不該來,她不來,也不至於強製成宇到醫院服精神病藥,造成成宇失蹤。但轉而一想,事件的起因是阿車一個電話引起的,電話惹的禍。成宇隻是有點憂鬱——離異家庭的孩子常患的疾病,隻要給予適當的心理輔導,關心他,陪伴他,不要讓他感到孤單寂寞,不要讓他“想多了”,憂鬱症很快即可治愈。可阿車小題大做,不聽大哥阿木的勸告,硬說是神經病,精神失常,是他媽癲癇病的遺傳,非得綁架強製拉他去安寧醫院(海南唯一一間精神病院)不可。這反而加劇了他的病情。是真關心還是別有用心?阿木又想起桂非講過的故事——阿木為辦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證跟桂非商量假離婚,再與一香港女人假結婚,到香港定居後再與香港女人離婚,與她複婚。他得知消息後,跑到桂非娘家,嚇唬桂非她媽、阿木的丈母娘說:“千萬別答應離婚,弄假成真,對你女兒不利,我哥正鴻運當頭,又離過一次婚,再離婚不是不可能。”嚇得丈母娘和桂非堅決不同意假離婚。阿木絞盡腦汁也搞不懂親如手足的胞弟阿車是什麽用心?阿木不敢往深處想,但殘酷的現實是“老子在境外拚搏,小子在後院起火”。

不知是神助還是命不該絕,阿木沿江繼續尋找成宇,返家途經白沙渡口登上輪渡時,偶遇同船的堂叔,隻聽他輕描淡寫地說:“成宇回家了,你們到處找。”

“真的?您看見了?”阿木驚喜地問。

“真的。他剛乘船回家,我還問他話呢,大家到處找你,你爸也從香港回來找你,你去哪裏了?那麽多天?他不吭聲,似乎在低頭思過。”堂叔說。

喜從天降!阿木半信半疑。船一靠岸,飛也似的往家裏趕。

回到院內,裏屋窗外圍滿了人。來到房,隻見穗鳳摟著成宇痛哭,也不在乎圍觀看熱鬧的人,哭得一塌糊塗。

阿木一看這場景,看見成宇實實在在的人已回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這十幾天到哪兒去了?”阿木帶著責備口氣問。

“我,我去廣州找媽咪呀!”成宇好奇地答。

“找媽咪?你媽不是來這裏了嗎?”阿木反問。

“是呀,但第二天起床不看見媽咪,以為她回廣州了,所以就打的去秀英港,買票去了廣州。”成宇答。

“去了廣州?在哪個碼頭上岸?”阿木繼續問。

“洲頭咀碼頭。然後我打車去了動物園、沙河,想去白雲山農場同和學校,我們家住的地方,但去到沙河,不記得怎樣去同和了。後來想想,我們回海南了,媽咪也不會住那裏了,我也一直不知媽咪住哪裏。媽咪,你住哪兒啊?”成宇回憶著,轉而問身邊的母親。

“別問那麽多了。他累了,大家都累了。”穗鳳說。

阿木見狀,也順水推舟,對圍觀群眾說:“散了吧!謝謝各位鄉親的關照!”

躺在病榻上的爺爺聽說孫子從天而降,神秘歸來,也起身抱摟著孫子,老淚縱橫,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公真靈驗,說五月初五午時回到就回到。”一村民說。

“不然,就有好戲看了!”有好事村民幸災樂禍地小聲說,“你不看見十一點時他廣州媽拿菜刀喊打喊殺,要兩個家同歸於盡的瘋狂狀態嗎?真可怕,他要再晚一點回到,流血慘劇就不可避免了!”

“不說了。我們都得感謝神明,那天我聽人說目睹他去了新埠島,怎麽又跑到廣州了呢?真的是怪事兒!難怪我們全村人圍堵新埠島半月沒有結果,好在他迷途知返,不然,到哪裏去找他?又在哪裏能找到他?我們皆是凡人,沒有神助,無法解釋這一詭異事件。聽村中長老提議,像這種失而複得的離奇怪事,一要感謝過港到新安的一路神明;二要感謝全村父老鄉親,大擺酒宴答謝。”阿車又自作主張,替大哥阿木安排酬謝。自然,花費是大佬的,功德是小弟的。

阿木千裏迢迢從越南西貢乘機經曼穀轉香港,翌日又從香港乘機飛回海口,目的就是尋找失蹤兒子。如今,人回來了,花多少錢,拜多少公,請多少人都無所謂了。於是,按鄉規民俗,隻能親生父母備足酒肉三牲香燭,從下村、過港到上村,向所有廟裏的“公、神”都燒香點燭,三叩九拜,五體投地,感恩神明。接著又花費幾萬港幣,宴開十席,邀請全村凡參與尋人的人免費大塊朵頤。

阿木忙於陪著穗鳳和兒子成宇一家人感恩跪拜神明之時,無意冷落了一個人,那就是第二任妻子丁桂非。她本來理解此時的丈夫無暇顧及她,但別有用心的人冷言冷語挖苦她:“人家那才是一家人呢!多和諧的一家子呀,男才女貌,兒子又帥氣聰明,要是無人作踐,嫁作二房,也不至於這樣吧。活該沒人理她!”

“那男人真有福氣,別人娶一個老婆都難,他兩個老婆兩個仔。這回,麻煩來了,顧得上老二,顧不上老大。老大找麻煩來了。”又一位八卦婆幸災樂禍地數落著。

“我看這男的是做大事的人,你看他從眾人中脫穎而出,外派香港,可不是一般的人,缺的是賢內助……”一位嫁入本村港務局職工的外來媳婦仰慕地說。這話引起另一個女人的嫉妒和諷刺:“靚妹,你想當賢內助?不怕老公休了你?”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桂非雖不言語,但冷箭穿心也真不好受。坐在一角的她,眼看著丈夫與已離了婚的前任妻子攜親生兒子一路拜神。

拜謝了神明村民,兒子失而複得,阿木也該返港工作,穗鳳也該返穗。臨行前,阿木組織了一場兩任妻子的見麵會,打算把留港計劃開誠布公和盤托出,讓她們兩人心中有數,兩個女人各自管好自己的兒子,以便為將來留港的和諧生活做好思想準備。

穗鳳先開口:“我雖然重組了家庭,但我的家是名存實亡。他帶著前妻生的男孩,比成宇大一歲。我自己的孩子都顧不上,哪有心機幫她帶?不久,三天吵兩架,現在,他居然趁我上夜班,跟小保姆搞在一起。捉奸在床,她居然不在乎,鬧上法庭,判決離婚。財產分割,我分得一套房產,與他對麵。我不願天天麵對這個負心郎,就租賃原單位在廣州河南的一套宿舍居住。”

“沒事。就算你不做媳婦,我也認你做女兒。”老母親竟然當著阿木、桂非、阿車、阿蘭等眾人的麵說出這種話來。

桂非自然顯得尷尬:我這正兒八經嫁給你兒子的兒媳婦你不認,倒認了離了婚又二嫁他人的女人做女兒,這明擺著是尊重她不尊重我嘛。

好在穗鳳會來事,主動跟桂非稱姐道妹:“非妹,以後我不在,請你多些關照宇仔。”她總稱呼成宇為宇仔,就如成宇總按廣州人習慣稱她為“媽咪”一樣親熱。

桂非不知如何作答,阿木見狀,出麵圓場,開口說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成宇成宙都是我兒子,我會對他們一視同仁的。”然後把留港計劃和盤托出:“1.本人先成為香港永久居民,取得永久居民身份證;2.然後,桂非和成宙以夫妻關係父子關係移居香港;3.成宇以父子關係移居香港;4.成宇再以母子關係申辦穗鳳到港定居。”

一席話說得大家心服口服。最後,阿木囑咐穗鳳、桂非各自管好自己的孩子,家裏父母弟妹多些關照,和諧共處。“家和萬事興”,穗鳳最終得回廣州,成宇缺少母愛,你們要給他“大家庭”的溫暖,不要總說他“有父母跟無父母的一樣”,雖然父母離異,母在廣州,父在香港工作,但也得多些心理輔導,這次“失蹤半月事件”,足見其心理脆弱,拜托家中父母、弟妹多些給予正麵的心理輔導,起碼不要總說些諸如“你媽不要你,你爸不理你”這些刺激他的話,使他陷入“我家在哪裏?”的悲傷。我正在申辦他們兩兄弟去香港探親旅遊簽證,這也是個讓他感覺老爸我對兄弟倆一視同仁,並非厚此薄彼,雖然失去母愛,但父愛如山依然存在。

回家尋子半個月,失蹤兒子回來了,該是阿木返港的時候了。穗鳳也告別大家返回廣州,阿木攜兒子送她到機場,送上一束鮮花,加上一千港幣,算是這次她來海口尋兒的愛心嘉獎,雖然“失蹤風波”由阿車和她引起。導演“失蹤鬧劇”的目的和動機尚未弄清。“失蹤之迷”尚未徹底揭開。

阿木返港後情況如何?“先斬後奏”是否受到處分?“留港計劃”能否實現?成宇的精神分裂症是否好轉?“失蹤鬧劇”會否重演?阿木的命運前途如何?知青和後知青一代的命運前途如何?且看下一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