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三十年,

也許我們已無緣再相會,

手拄拐杖,身坐輪椅,

不求百歲,不談錯對,

隻為我們麵對子孫後輩問心無愧:

“生命不息,奮鬥不已”。你的父輩已為祖國的繁榮昌盛鞠躬盡瘁!

回首人生,有喜也有淚。

成敗得失,是非功過,曆史自有評說。

曆經數十載人生沉浮,踏遍海內外千山萬水,多少往事如過眼煙雲,記憶漸退。

唯有您——我們走出校門跨入社會的良師益友,在我們心中永不磨滅、永不消退!

——這就是您,我們青春時代的政治部主任——董軍貴!

熱情洋溢的詩朗誦完畢,掌聲雷動。對比他人唱老歌、跳紅舞,阿木的詩朗誦,新鮮出爐,以點概麵,通過歌頌董主任的再教育而讚揚廣大知青愛國愛民、為黨為公的偉大胸襟,自然更吸引眼球和耳膜。台下議論、驚歎——昨天才找到他失聯多年的手機號碼通知他,今天就出詩了,真有急才!這首詩表達了我們知青的心聲,最少得幾天思考、選題,詩詞語言得精練、押韻以至朗朗上口,可阿木一天就做到了,佩服佩服!而愛出風頭的子傑站起來唱反調:“董主任最關心偏愛馮斯木的了!”言下之意,阿木之所以不能入團入黨提幹升職,皆因自己不爭氣不努力!阿木真想也站起來懟他:“董主任對所有知青都一視同仁。要不,怎麽會選派你這個地主成分出身的人到場部中學當教師呢!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真不識好歹!”正欲起身反駁,想想大家久不見麵,何必在此歡聚時刻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鬧別扭掃興呢?孔子曰:“聰明聖知,守之以愚。”強者隱忍,智者寡言。人人心中有一杆秤,難能可貴的是自知之明。

聚會散去,重歸平靜。阿木詩朗誦隻當逢場作戲,表達心情而已。想不到竟然引起董主任正義的愛心發現,他了解到阿木這些年人生經曆了自學成才、入黨外派、國企改製、公司破產、下崗失業的大起大落情況後,憤憤不平,責令身居高位的人大主任知青同學王如蜜過問此事,討回公道。王主任收到阿木提供的資料後走訪有關部門,得到的答複是:期限已過,無法翻案。

盡管冤案未解,但董主任的正義的愛,其心可鑒,其情可明,感動阿木。以至幾年後,阿木有機會出差南寧,打算順道去拜訪老首長,可當他打電話詢問熱心公益的廣州知青康美佳時,得知他已病逝。驚歎人生苦短,把這份真愛深埋心底,同時,默默地祝福他在天堂一路走好。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這句話概括阿木從馬村到牛村(金牛新村)的幸運轉換,最恰當不過了。

馬村,位於澄邁與海**界的西海岸一處深水灣的一個偏僻小村莊。村子不大,除個別上門女婿異姓外,全村姓馬,所以叫“馬村”。可別小看村子小,人物可不小,二十三年紅旗不倒的瓊崖縱隊二號人物馬白山將軍的故鄉就在此地,如今革命陵園也在此地。因毗鄰海口,又是深水港灣,適合幾千上萬噸煤船卸載,所以,在此建立了個火力發電廠,發電所需煤炭從山西大同等煤礦通過鐵路運往秦皇島、日照等北方港口,再用中海的運煤船沿海運到馬村電廠的碼頭來,所以就有了“中海船代馬村辦事處”的成立。

從馬村再往西北走,大海茫茫,前無去路,“山重水複疑無路”。往東南走,順著海口的方向,過老城到海秀路金牛嶺下的金牛新村,簡稱“牛村”,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從馬村到牛村,這“又一村”滄海橫流,方顯阿木“天馬”本色。

金牛新村位於金牛嶺公園腳下。嶺上是1950年解放海南白沙門戰鬥“木船打軍艦”犧牲的將士們的革命陵園,嶺下就是牛村的別墅群和一所幼兒園。但後來,幼兒園荒廢了,大款也丟下別墅另尋他處安居去了。

“宏大”船務老板是東北人,不信邪,硬是租賃了其中一棟三層別墅,把這家已擱置十年之久的船務公司起死回生。他叫王如家,膽識過人,足智多謀。重組公司精兵簡政。沒有千軍萬馬,隻有一兵一卒。一兵是專管辦公室和財務處的曹前;一卒是貼身保鏢兼司機的退伍兵曾忠。沒有千百萬的啟動金,隻有幾十萬的集資款;不坐飛機下海南,隻開“路虎”從沈陽夜以繼日兩天跑完三千五百多公裏趕路跨海到海口。

業務人員哪裏來?登報招賢納士。在阿木應聘之前,已從海運總招來一名經理和兩名出身漁民的臨高業務員。

船務公司主要業務簡而概之就是:租船攬貨。“船”和“貨”二者兼備,那是一流公司;二者缺一,次之;二者皆無,敗之,終歸破產。“宏大”就屬二無公司,光靠兩個漁夫跑碼頭港口上躥下跳找船,哪能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而從海運總過來的宋經理,憑著他哥哥在石碌鐵礦把控著部分運輸話語權,有貨可運,卻又找不到合適船運。

麵對如此僵局,阿木提出要害問題是“船”。進島的自不必說,就是出島的大宗海運貨物就有八所的鐵礦、化肥,洋浦的紙漿等。

得到王總及大家的認同後,開始著力找船,程租船淘到第一桶金兩萬元後,感覺利潤小,想做大,光租船。

光租船相當於做二手船東,沒有充足穩定的貨源是風險大的,而此時的海運形勢是,真正的船東還常常攬不到合適的貨運,致使船員工資都拖欠著呢!

光租船,顧名思義,隻是租賃船殼,船東負責修理費用,而營運費用,諸如船員工資、夥食、加油加水、碼頭港口規費、裝卸作業費等等通通由租船人支付,當然,每個航次的運費收入,也歸租船人所得,隻要按月向船東繳納租金即可。

在光租的租期內,租船人作為第二船東有權主宰掌控著船舶的營運權,裝什麽貨、裝多少、跑哪條航線、運價怎麽定,租船人說了算。隻要貨源充足,多拉快跑,在天氣好的情況下多跑一個半個航次,收入會增加不少。拿五千載重噸船為例,時下一個航次運費收入約五十萬元,足夠抵銷該輪本月租金,剩下那兩個航次運費收入毛利約一百萬,除去船員工資夥食加油加水港口碼頭裝卸雜費,純利少說也有幾萬。一艘船如此,幾艘船呢?

要租船,得籌措資金。王總借助在市檢察院當檢察官的劉檢的人脈關係,許諾報以月息百分之八的高利息,集資一百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百分之八的高月息吸引了不少有閑錢又不知如何投資理財的人們,很快,百萬籌款已集齊,隻是王總實際收到的隻有九十萬。那十萬到哪去了?是劉檢當作象征性投資實際沒投錢以便每月淨享八千紅利。這都是經多次磋商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確定了的協議,算是你情我願,互惠互利吧。算是某些人的生財之道吧!

市場經濟,適存違亡。處在經濟改革開放大潮中的船東們,習慣於計劃經濟給他分配的任務,如今麵對自己找米下鍋的形勢,不知如何是好,常常不能滿載,甚至空放,貨輪沒貨運,船東怎生存?船舶每天在海裏泡著,維修保養是必須的。無奈之下,隻能把船殼出租,換取船舶的維修保養費用。王總審時度勢,抓住時機,以月租金五十萬的廉價光租一艘福建籍五千噸的“新錦桂”著手,開始了二船東的黃金曆程。

接手後的“新錦桂”首航從海南洋浦裝運一批紙漿到江蘇南通,卸載後又北上天津承運一船鋼坯、線材南下廣東揭陽,一個北上,一個南下航次循環往返,首航運費收入近兩百萬。

首航成功,信心大增。再接再厲,一往無前。海南出去的大宗散雜貨除紙漿外,還有石碌的鐵礦砂、八所的化肥等,需要船舶裝運。根據所掌握的貨運信息,阿木建議王總多租幾艘船同時運作,王總采納,又租了5200MT的“鑫海順”、4771MT的“通達958”,爾後再租“新錦源”“金海達1號”“通達98”等六艘五千噸級散雜貨輪。

承運的大宗貨物有紙漿、鐵礦、水泥、陶土、石膏、鋼坯、鋼材、豆粕、焦炭、玉米、鐵礦粉、水泥熟料等等,不一而足。航線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廣東、福建、廈門、上海、南通、青島、營口、大連、鮁魚圈、京唐、天津,北部灣的廣西北海、防城、欽州,航線幾乎遍及東南沿海各港口。

不單是國內貨主船東,香港地區、越南的貨主船東,阿木也不錯過,利用以往在香港工作積攢的人脈和經驗,拓展海運業務範圍,盡力為公司多創收多盈利。

“宏大船務”一發不可收拾,為了精準掌握船舶動態及貨運信息,阿木土法上馬,製作了兩塊實用黑板《船舶動態》和《物流信息》掛在牆上,每天更新,讓大家心中有數,一目了然。

聽說廣西防城的歸國越僑船東嚴總擁有幾艘千噸小船,做的是掛越南旗的邊貿貨運,貨單雖小,卻是美元結算,隻要賺錢,多多益善。

聽說香港老友郝立群海外集資成立了“中大鋼鐵集團”,收購了國企廣東增城鋼鐵廠,常從北京首都鋼鐵公司采購鋼材,而船運這塊業務還未找到合適船東,阿木打電話到香港去,商談攬下這塊業務,誰知“王八對綠豆”——對上眼了,郝董也正有此意,於是,馬上乘機過來與王總詳細洽談,還簽訂合同,承包貨運。為了做好這塊大蛋糕,王總還特意在京唐租點開了個“宏大京唐辦事處”,高薪聘請船老大施中明擔任常務顧問。

海南“宏大”總部這邊,由於阿木成績斐然,一個頂倆,兩個臨高漁民無所作為遭解聘,阿木月薪從兩千升至三千八,到了年終,還發了兩萬現金作為嘉獎。

時下門庭若市,有人上門商談,有人上門取經。王總生意興隆、褲袋鼓鼓(他習慣把大把現金裝在褲中的大而深的褲兜裏,外出吃飯應酬即掏出埋單),喜笑顏開,逢人便誇:“我宏大北有施中明,南有馮斯木,都是海運界的實幹家,想不發都難!哈哈哈!”

“東方船務”的高總,福建人士,兄弟倆擁有兩艘千噸小船,主要承運紙漿從洋浦到珠三角造紙廠的河湧運輸,他承包的石碌鐵礦海運業務,找不到船運。一問福建老鄉,船光租給“宏大”了,找“宏大”租船去,於是,找到王總,王總笑指阿木,船務找我們的馮副總去!

高總幾次約阿木單獨喝早茶,都遭謝絕了,一來因為忙,二來不願私交。可他“三顧茅廬”,不得不應酬。拉誰的貨也是拉,隻要保證公司有錢賺,誰都一樣。

一見麵,熱情擁抱之後,高總笑嗬嗬豎起大拇指誇讚道:“你們真厲害!當前海運蕭條,貨找不到船運,船找不到貨拉,所以我們福建船東才把吃不飽的船舶光租出去換點口糧,可我們找老鄉承租,還得找你們這個二手船東談,你說,笑話不笑話?!”

“不笑話,很正常。”誰知阿木一本正經地回答,“市場經濟,機動靈活。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為什麽不可以這樣運作?”阿木實話實說。

高總的目的不講自明,為了保證他承包的鐵礦砂海運不斷,與阿木為代表的船公司“宏大”簽訂長期承運合同,大意是說,在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裝運他的貨物。其實,這既解決了他急“需”船運的後顧之憂,也解決了“宏大”攬貨“供”船的問題,供需合作,互利共贏,皆大歡喜。

有了高總的鐵礦長期承運,加上洋浦紙漿的不定期承運,“宏大”的海運業日趨成熟,穩步上升。有阿木的雄才大略、運籌帷幄,作為王總從沈陽帶來的左膀右臂,曹前曾忠也不會因跑碼頭港口尋船找貨辛苦勞累而拳腳相加、刀劍相見了。王總也放心把業務重擔托付給阿木,把私生活交代保鏢曾忠打理。

不久,曾忠把他的女友默默和她的離異親娘從沈陽飛過來,重組兩個新的家庭。王總一擲二十萬買了四條金鏈(每條五萬)分發給這新組的兩個家庭的四人同時掛脖子上炫富。

王如家其人,光頭圓臉、慈眉善目、鼻直耳垂、笑口常開,一副活佛麵相。阿木在這個家庭式的公司裏工作,三層樓的小別墅,後院養著一條看家的藏獒,樓上是財務及臥室,餐廳廚房請了個阿姨做飯搞衛生。樓下大廳是辦公室。阿木午飯也在此搭夥。午休時間,王總就他麵相之事講述了他與佛界有緣無分的故事——

來海南之前,他本是一家大型國企的老總,因好色包養阿二小三而被發妻狀告離婚,又因挪用公款入獄三年。可他豪爽大方、仗義疏財的性格又能聚攏人心,以至於當兵退伍分配在他單位的武警戰士曾忠,和善於出謀獻策人稱“軍師”的離婚男曹前,文官武將,左膀右臂,榮辱與共,生死相隨。盡管兩人個性差異,甚至有時還摩擦鬥氣,但在對王的忠誠上,始終是一致的。

王總在命運坎坷時,曾上山求佛問卦。“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聽說偏遠山上有座小廟,香火旺盛,於是上山求教。

住持見他捐獻的香油錢比他人高出數倍,刮目相看,邀請他入內麵談。

住持聽聽他訴說自己的坎坷後,捋著花白的長胡子端詳後說:“施主,依老納看,施主是本寺廟接替住持的最佳人選。老納年事已高,正物色接班人,在現有的眾僧中,還無人及施主的緣分。隻要施主皈依佛門,心無旁騖,所有的煩惱自然會化為烏有。”

王如家答道:“善哉善哉!鄙人信佛,卻不學佛。女人和肉這兩樣不可或缺,倘若缺一,寧可食無肉,不可無女人。”

住持聽罷,隻好擺擺手:“緣分緣分,有緣無分,終未成事。施主隨意吧!”

英文commission,海運界俗稱傭金。是船東付給介紹貨運信息且成交了的經紀人的酬金,通常是不寫入合同的“君子協定”,算是一種行規吧。

阿木管好自家船務的利好消息不翼而飛,不少船東來找貨載,更有貨主前來找船承運。凡是找上門的都來者不拒,熱情款待,真誠幫助。幫助別人排憂解難之時,當然也少不了傭金收入。記得初到香港,幫美籍華人陳玉書期租半年一艘載重五千噸的外輪,傭金每月達五千美元,六個月達三萬之巨,阿木分文不貪,悉數歸公。而如今,市場經濟,能者多勞,多勞多得,天經地義。

可命帶小人的阿木每當鴻運當頭時,總有小人擋道找茬。

毛勇,曾在船上當二副,如今在臨高老鄉的船公司當業務。有一批石英砂從海口運到廣州,一時找不到合適船舶裝運,找阿木幫助。不巧,阿木認識的《致遠順》輪正在海口港卸貨,卸畢打算空放上廣州,聽說有這麽“順手牽羊”的生意,何樂而不為?雖運價低些,換回燃料費也值了。於是,一拍即合,自然,船東也承諾付給阿木一定比例的傭金作為獎賞。阿木考慮,本票貨運是毛勇找上門的,《致遠順》也不是“宏大”的船,就讓船長代表船東直接與毛勇公司直接簽約,並委托毛勇代收傭金,“商道酬信”嘛。

貨運完成後,毛勇通知阿木到太陽城收款吃飯,阿木主動做東埋單,毛勇似乎不滿意。當他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四千現紗欲交給阿木時,阿木自然伸手去接,可阿木的手剛碰到錢,他的手又縮回來了,嘴裏念叨著:我數一數。阿木看著他數,數到兩千時,他停止了,把兩千給阿木,剩下兩千欲重新放回去。阿木不接,問道:“君子協定船長不是說好四千嗎?”毛勇見狀,嬉皮笑臉地討錢:“一人一半好不好?”

阿木生性耿直,最討厭的就是言而不信的小人,哪怕你是頂頭上司,就如八所中海船代的黎總那樣,許諾馬村辦事處每月應酬費五百,當中海煤船進港刮破漁網漁民們聚眾扛著鋤頭砍刀到海事處鬧事,阿木請海事處、村長、村民代表等幾人吃飯以便調解息事寧人的應酬,僅花去四百多不足五百,就一拖再拖查來查去不給報銷,這樣的人,值得你為他效勞嗎?想起這,看著眼前這個胸口長滿濃密體毛嬉皮笑臉的人,恨不得摔錢而去!轉而一想,初次合作,不懂規矩,情有可原,便婉轉地說:“你要早說就行,下次吧!”

“好,下次。”邊說又繼續數錢,數了一千,又停下討錢了:“給我一千總可以吧?”

“不是不可以,四千全給你都可以,問題是事先得有約定,‘君子協定’你不懂嗎?”阿木怒不可遏,教他行規。

可這時他狗急跳牆,更囂張了:“好!你不給,我把此事告訴你王總,讓他知道你吃回扣,吃裏扒外!”

阿木也寸步不讓,針鋒相對:“你告呀!什麽叫吃裏扒外?船和貨都是別人的,跟王總公司有何關係?倒是你,我要告到你甘總處,扣壓他托你代發別人的傭金,我看你吃不了兜著走!”

“算你狠!”毛勇很不情願地把這一千也交了。

此事過後,阿木縱深思考這個問題,為何紅運初升見好時,總有小人作祟,攔路擋道?

經高人指點,武財神關公可以為正義之人保駕護航、鎮宅辟邪。於是,尋遍海口東西南北門,最終在博愛南路一間古玩店裏,請回一尊關公紅臉長須、持大刀、亮二指的威武雄壯站姿的陶瓷雕像,誠心敬奉,以求庇佑。

經查閱史料,關公果然不同凡響。且看關公生平節選:

關聖帝君,姓關名羽,字雲長,本字長生,生於公元160年,卒於公元219年。

“古今名將第一人。”史所定評。做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霽月光風,是古今名將第一神人。信哉,蓋關羽夜讀《春秋》,深得其宗:對國以忠,待人以義,盟約以信,運籌以智,處事以仁,作戰以勇。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丹心節烈,則古之楷模,風範百代,則人之師表。其春秋大義如日月經天之高懸,忠義仁勇同江河行地之不朽。

氣肅千秋,威震寰宇,耀炳乾坤。

說起關公的靈驗,村民們有口皆碑。村裏大家集資建起的《關聖帝廟》,香火不斷,有求必應。讓我們往前追溯到以往發生的幾件事吧——

90年代初,阿木剛被外派香港不到半年,就有人想把他更換調回,阿木借休假回家之機,求助於關公,信佛的老母親備足酒肉香燭,整齊擺放在長方形的紅木托盤裏,領著阿木到村裏的《關聖帝廟》虔誠敬奉,跪拜求簽,祈禱庇佑,不久,果然得到常駐三年香港的指標,避凶趨吉。

80年代中,阿木母親蒙氏娘家本是個富甲一方的大家族,可就是因爭宅占地,兄弟姐妹大打出手,積怨成仇。二哥蒙金浪鬥不過他們,被迫在外搭棚售零食出海捕魚艱難度日。金浪生育兩男四女,兩男也爭氣,大男慶華文革時跟著部隊子弟當兵,避開了上山下鄉風潮,退伍後當上副區長;二男慶生在石碌鐵礦工作,師從武林高手,打的“四門”出神入化,少有對手。

“四門”者,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也。即一個人可以對付四個方向來攻擊的人,可見其功夫之深厚。他之所以學功夫,源於為父報仇雪恨,果然也收到了阻嚇的效果,但是,人與人之間一積怨,往往是冤冤相報,沒完沒了。他甚至可以在關聖帝廟前排球場上擺擂台,大顯身手,四人不敵。有人故意刺激他:“你那麽厲害,敢與關公比武嗎?”

年輕氣盛的他傲慢地答:“難說。假如他不拿大刀!”

“狂妄自大,糟了!”此言一出,有人驚呼,敢對關公出言不遜,必遭報應,斷子絕孫!

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人,做人做事須謹慎。聖人孔子曰:聰明聖知,守之於愚;功被天下,守之於讓;勇力撫世,守之於怯;富有四海,守之於謙。

此後不久,慶生發病,多疑、孤僻、冷血、浮躁的性格越發嚴重,一言不合就拳腳相見,閉門不出,吃喝拉撒全在房間。家人見狀,找個女人為他衝喜,可女人進門不久,伺候陪伴不滿意,吃飯摔破碗,睡覺踢下床,鼻青臉腫待不住了,卷鋪蓋逃命。女人走後,這副重擔落到他雙胞胎妹妹喜南身上。也許是親緣之故,喜南照顧他就不排斥,可憐這位妹妹為了照料這位變態二哥,日夜二十四小時陪護,以至錯失了談婚論嫁的青春年華,終生不嫁,一直陪護他至死。

而大哥慶華之子蒙地才,如前所述,2002年二十二歲中山大學畢業後步入社會,在其副區長庇佑下走馬上任居委會副主任去赴宴路上遭遇車禍,英年早逝,已經給喪失獨子的慶華畫上“絕後”的句號。

阿木自從請回關公像在家裏安置敬奉後,也收到了避邪之效,得到了心靈的慰藉。

一日,開始避凶趨吉、時來運轉的阿木,突然接到闊別幾十年的海南中學初中班同學的邀請,周末到國貿的“新標榜”富豪俱樂部聚會。

久別重逢,童真再現,歡聲笑語,重返少年。又回到了20世紀60年代自然災難的頭三年。

1959年9月,阿木稀裏糊塗地考上廣東海南中學(當時海南屬廣東省管轄),之所以說“稀裏糊塗”,並非謙虛,實則聽從父命。其時其父在文明東的海口五金社當鉗工,吃宿在工廠,深知讀書才是孩子改變命運的出路,不想讓他在村子裏同漁夫農婦的孩子同流合汙,於是,五年級從鄉下轉學到海口十九小(俗稱“馬房”),離父親工廠近,一年之後,工廠擴建為“八一手扶拖拉機廠”,搬至五公祠對麵,進入府城界麵,而此時正逢阿木小學六年級畢業升中,報考海中比市一中更靠近工廠,設想每天回廠與父同吃。隻求有書讀,不求好學校。

所以,幸運的阿木考上名校後,並不珍惜這大好機會,上課不認真聽講,以至於北師大畢業的語文老師上“小英雄雨來”一課,還質疑這題目費解——又說小英雄,又說天下雨來了?後來才明白,“雨來”是小英雄的名字,不是小英雄冒雨來了,鬧出笑話。

作文更是頭痛的事,隻會按時間順序早中晚地記流水賬,無主題,無中心,不知所雲,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平淡無奇,索然無味。其他學科數理化外(俄語)生(物)史,隻對物理實驗“自製礦石收音機”感興趣,那也是被來自新埠島的好同學陳理通所帶動,後來他學有所成,1965年文革前以優異成績考上複旦大學。而阿木卻半途而廢……

海中的學生要求食宿在校,集中管理,要求德智體全麵發展,教育與勞動生產相結合,每周安排一節勞動課。學校菜地就在後麵空曠高坡上,每逢勞動課,同學們在班主任的帶領下,到菜地種菜、除草、澆水、施肥、殺蟲,既能得到蔬菜解決糧食緊張的暫時應急,又能使同學們從小得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體驗。

而勞動課除了勞動體檢外,留給阿木印象最深的倒是另一件事——

在一次勞動中,遇天氣打雷下雨,老師召喚大家回草棚避雷雨,人多棚小,有些人就站在草棚簷口,雨水就順著頭頂順著手扶的鋤頭流下來。一個響雷打響、閃電閃過,“轟隆”一聲,一片人嚇昏,一個人倒地,不偏不倚,正中頭頂,燒成窟窿眼,不治身亡。這是鄰班吳同學。雖然校方也為他舉行葬禮,舉著“吳同學千古!”的幡旗,但是一個鮮活的少年瞬間離去,讓人感到震驚和惋惜——假如不出意外,他的未來會不會燦爛輝煌?命也,運也,生死有命,此言不差矣!

阿木在海中三年(1959~1961),正是國家遭遇自然災害、經濟緊張、食不果腹、民不聊生的三年。頭年一日兩餐,每餐二兩米蒸飯,缺油少肉,蔬菜靠學生勞動課種的菜。次年更嚴重,斷糧缺菜,勒緊腰帶,番薯、木薯、野菜充饑,老鼠、蝸牛、螞蚱加工當菜吃。第三年有人大膽創新了個“小球藻”,在碩大的水池裏撒下藻類植物,用人尿作肥料促進小球藻生長繁殖,然後收割附著水池四壁和底部的厚厚的小球藻,曬幹製粉煮糊充饑。

盡管如此,缺油少糧的饑民仍然不斷,阿木心愛的祖母就在這年頭患上水腫去世的。

1960年剛上初二,隔壁漁社叔叔的兒子阿和攛掇阿木輟學出海捕魚謀生,阿木心動了,寫了張《退學申請書》交給班主任梁惠梅老師。

梁老師閱後,驚訝之餘,勸導阿木:“家庭經濟困難可以申請助學金嘛,何必要走到退學這一步?許多人想上海中都考不上,你卻不珍惜,真為你惋惜啊!我先幫你反映一下,爭取助學金渡過難關,好嗎?”

在梁老師的勸導下,阿木猶豫了。謝過老師,退出宿舍,在外等候的阿和急切地問:“怎麽樣了?批準了嗎?”阿木回答又不想退了,申請學校發助學金。阿和急了:“你傻呀!助學金能有多少錢?再說了,現在是有錢也買不到吃的,買不到柴米油鹽,倒是出海捕魚,才有一線希望。”一席話又把既愛麵子又優柔寡斷的阿木重敲梁老師的門,硬是呈交《退學申請書》。

一周後,學校批準阿木退學申請,輟學回家。

又一個周末,父親休假回家,在中堂見到阿木,覺得蹊蹺,問他為何不住校跑回家,阿木膽怯地小聲說“退學了”。其父聽說,怒不可遏,狠狠地搧了阿木一個耳光,漲紅了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擊心!”(海南話)

這一巴掌,打醒了迷途人,阿木懾於父親的嚴威,又乖乖地返校撤回申請複課。但是,人雖返校,心卻在野,肌膚挨餓,無心向學。最終落選本校高中。

遇見祥鋼、莉莉,不見敦慶、小仙,想起班裏這四個少先隊中隊委連貫讀來的俏皮話:敦慶強奸(祥鋼)莉莉小仙。敦慶、祥鋼是男生,莉莉、小仙是女生,“祥鋼”海南話發音與“強奸”相似、諧音,調皮搗蛋的同學便送他們這句順口溜。並無惡意,隻是喚起少年的記憶而已,大家果然一笑而過。

問及敦慶,知情的府城同學都為之扼腕——他是海中少有的德智體全麵發展的三好學生,人稱海中的體操王子,曾被選派廣州參加比賽獲得全能王,而文化課並不受影響,1965年文革前高考,被中山大學錄取。當年他在中大風流倜儻、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魅力四射,返瓊探親路過湛江,還帶回一對姊妹花見爹娘。後來,卻得了紅斑狼瘡,英年早逝。

而班花莉莉則是該校曆史教師陳之亮的五朵金花中的老大,貌美好花,溫柔似水。河南籍趙公子鍾情於她,十二三歲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絕無僅有,但修得正果能有幾人?如今,同學聚會又見到趙公子和莉莉,依然相敬如賓,但各有各家,各有所愛。

人稱“秘書長”的麥中美,是熱心組織同學會的聯係人。見到阿木,笑臉相迎,熱情擁抱,嘴裏念叨著:“找你找得好苦呀,你終於出現了!歡迎歡迎!”

中美、若海、彰斌等他們幾個1965年高考落榜生響應黨的號召下鄉到“五四農場”,不巧,與阿木下鄉的“南楓”(原橡膠育種站)場部一山之隔。有一次,他們幾個到“南楓”來取膠苗育種經,正與從二十裏外調來場部宣傳隊的阿木在飯堂相遇。緣分真奇怪,初中同學畢業後,經高中、文革、下鄉分開多年,竟然在某天某處巧合!久別重逢,珍惜結緣,阿木熱情接待,盡地主之誼,但窮鄉僻壤,隻能因地製宜,在食堂給每個人買上一份飯菜充饑。此事阿木早已忘記,如今他們提起仍感激涕零,因為那餐飯是“雪中送炭”,比日後大魚大肉的“錦上添花”記憶猶新。正如當一個人幹渴要死時,你給他一滴水救他一命一樣,“滴水之恩”,哪能忘懷?

當見到口中用普通話念叨著“二年級”的牛高馬大的光頭牛誌忠時,阿木立馬浮現出此人的過去。他之所以念叨“二年級”,是因為他隻讀到初中二年級就被學校開除了。為何?故事得從頭說起——

學生宿舍一間四張上下鋪的“落架床”,住八個人。他住上鋪,阿木下鋪。一天勞動課後,光腳在菜地施肥的阿木腳底奇癢難忍,就醫確診為鉤蟲病。要服藥打蟲,方能止癢。晚上,阿木遵醫囑服藥,不知過量還是錯藥,感覺頭部像孫悟空戴上金箍似的,箍得死死的,渾渾噩噩、迷迷糊糊睡著了。次日周日,起床後想起該去學校食堂交夥食費了,取下掛在床柱鐵釘上的白襯衫,摸摸上衣口袋,五塊錢不見了。一個月的夥食費沒有了,怎麽吃飯?膽小的阿木立即向老師報告。一查,發現是睡上鋪的牛誌忠爬上床時,看見阿木白襯衫上衣口袋裏的錢,見錢眼開,順手牽羊偷走的。

海中的德育是很嚴苛的,此類盜竊行為零容忍,於是便開除出校。如今來參加同學聚會,他念念不忘“二年級”,言下之意是他隻讀到初二,來聚會感到別扭尷尬。

可大度的阿木,不計前嫌,免提不愉快的往事。那畢竟是年少無知犯錯。於是,主動與他和當老師好喝酒的王弗禹同學喝酒,事後,聽說胞弟阿車常借胞兄阿木名義認識這些海中同學,特別是他以刻章為生共學書法,阿木還邀請他吃狗肉,此舉感動了他,用他精湛雕刻印章的手藝,用小楷抄寫一篇《弟子規》過塑送給阿木留念,並邀請阿木去他家鄉攀丹村吃“公期”。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

小畫家雷咜,高二時被征兵入伍,分配在空軍某部當飛行員,並已獨立駕機飛行,就在一次飛行事故後,再也不敢上天了,改為地勤,又是戰戰兢兢、貪生怕死,結果提前退役,喪失記憶,閉門不出,別說同學聚會不參加,我是他鄰居,他都不認識我了。——原同班同學、現某商業集團老總趙德全如是說。

幸運的還有考上北廣的黃亞倩、華工的甘莫林、複旦的陳理通,更有大學畢業後走上政界榮登副市長寶座的吳翹楚。

提起陳理通,相似的上學條件,使阿木與他有緣結為好友。海中的學生,從全島各地擇優錄取,而阿木所在的班,大多來自府城周邊,少數來自海口和各鄉鎮,而來自島中島的兩個人,又各自一人在一個島,那就是新埠島的陳理通和海甸島的馮斯木。

從家到學校二十裏地的步行距離,使這兩個少年走上同一條路——每逢周末,兩人相約從學校返家,看望父母家人。走出校門,抄近路穿過府城文莊路、東北九一八紀念園、八一廠、五公祠,進入海口龍歧坡、攀丹村、流水坡等田間小道,走過仙橋、竹器社,到了白沙長亭,二十裏地的步行,累得氣喘籲籲,該歇歇腳了。約好明天返校時間,再分手走向各自渡口乘船回家。每周往返,三年不變。情同手足,親如兄弟。離校後雖各奔東西,多年不見,但那份同窗情曆久彌新,“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牽掛,互相問候,僅此足矣。真愛不是用金錢物質能換取的。阿木坦言,在同學中,敦慶和理通是他少年時的偶像。一個喚起他對學外語的興趣,一個堅定他奮發讀書考大學的信心。

這邊廂,幾個女生在敘舊。“三個女人一個市”,嘰嘰喳喳、嘻嘻哈哈聊完工作聊家庭,聊完丈夫聊子女。其中,一女生憶起當年發現一男生爬牆窺視女生衝涼驚叫,事後該男生被開除出校事件。

迎麵而來的是廖中正,無巧不成書,在這小小的班級裏,居然還有與曆史政界名人同名不同姓的人,無獨有偶,還有女生胡美齡。

身材頎長的廖笑容可掬地擁抱阿木:“你還認識我嗎?”

“工農兵的廖司令,誰人不識君?!”阿木不假思索。

兩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經曆,與阿木頗為相似,同是天涯淪落人,在本校高中落選,複讀一年,重上高中。他上僑中,阿木上一中。

說起阿木複讀“培才”補校考上高中,首先得益於老父親的一巴掌。是這一巴掌打醒他一輩子: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不讀書,無前途,無出路;其次得益於敬業的語文老師:他姓嚴,患有嚴重的肺癆病,戴著三百度近視眼鏡,吸著飛揚的粉筆灰,咳嗽不停且咳血痰,用手帕包抹後繼續講課。你能不感動?不專心?

就是他的課,使阿木明白了作文的宗旨——文章要有主題,也即中心思想。主題明確,中心突出,然後再談篇章結構、寫作技巧、用詞造句等等,而這一切都是為主題服務的。一篇文章的主題就像一個人的靈魂,沒有靈魂的人是行屍走肉,沒有主題的文章是什麽?不知所蹤,孤魂野鬼。

其實,關於文章的主題,阿木相信在海中的初中三年,北師大畢業的語文老師、班主任兼教語文的吳蔭華老師等都已經講過無數次,隻是無心學習的他不認真聽課而已。人往往總是這樣,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而懂得珍惜時,錯失的良機已不複再來。

如今的廖司令腰纏萬貫,在新埠島買了地蓋起了小洋樓。兒子也爭氣,大學攻讀法律,執業後為老板打贏多起官司,成為海南本土知名律師。這次同學聚會來“新標榜”富豪會所,就是他當律師幫這家老板打贏官司得到的獎賞——價值數萬元的貴賓年消費卡。這場聚會,就包攬了全班三十多人一整天的吃喝玩樂,大家可以開懷暢飲、盡情享受,泡腳按摩、打牌搓麻、八卦新聞、吹牛聊天……整個過程由在電視台工作的翁同學錄製留念。

離開海中多年以後,回頭看,看著母校年年高考錄取率名列前茅;看著多少人妄想花錢托關係走後門買學位因成績不達標而落空;聽著海內外民間輿論“考上海中等於一隻腳踏進大學門”的心聲,方知海南中學建校近百年來的榮光,名揚四海,有口皆碑。可當年卻毫無感覺,為何?蘇軾詩曰: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新標榜”聚會之後,以跟風為榮的社會又掀起“聚會風”。初中、高中、大學,最後連小學、幼兒園的同學也聚,全民聚會,不亦樂乎?首輪攀比自己——誰發財,誰升官,誰是土豪,誰是富婆,香車豪宅;次輪攀比子女——誰考上211、985名牌大學,誰考上公務員,誰在外企當白領,誰做了金牌律師;三輪攀比孫子女——誰的孫子女考上重點中學,誰的孫子女唱歌跳舞玩音樂有出色,誰的孫子女又已結婚生子,誰已經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了……

聚會往往由發家致富了的土豪發起並埋單,有些土豪除了炫富之外,還要炫文化。廣西就有人招待小學同學後,幾十人拉著幾十米長的橫幅標語站在橫幅後麵擺姿勢拍照,上書“從小便相識,大便情更濃”。本意誰都明白:從小就認識,長大了情誼更濃厚了。本意沒錯,“便”字多義,也沒錯,錯的是這個“便”字用在這裏,一旦跟“大”“小”“糞”結合,就會讓人聯想到約定俗成的“小便”“大便”“糞便”,大倒胃口,有人提出改字,可文字匱乏而又文化自信的土豪不以為然,堅持在此處用“便”字。提者苦笑:無錢沒有話語權,有錢可以亂便便!沒有糞便臭,哪來稻穀香?見仁見智,隨他便吧!

隨著“宏大”的發展,阿木的業務應酬也多了起來,漸漸地從喧囂的聚會中抽身出來,專注於繁忙的海運船務。

名聲在外,找上門的人也多了。原在外代的同事、如今停薪留職跳槽到“鐵通”的邢經理,也來攛掇阿木加盟,鐵通老總更許以月薪五千的高薪,邀請阿木到鐵通任職副總,負責水陸聯運的水上運輸工作,他們鐵路運輸打算擴大與海運結合,實行水陸一體化服務。

王總聽說,極力挽留。他很清楚,阿木一走,無法運作。阿木一時半會也難以決斷。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鐵通”和“宏大”,不單是工資待遇的差異,還有“國企”和“私企”的區別,雖然這國企已被私人承包了。生活的磨難教會阿木凡事先調查摸底,再三思而行,不可隻聽片麵之詞而貿然決定。

在邢經理的引薦下,阿木來到鐵通總經理室與霍總見麵。霍總先對其公司的現狀及發展藍圖進行描述,然後,認真聽取阿木關於當前海運形勢的評估和“宏大”租船攬貨的成功經驗後,對阿木首創的“三隨”經驗表示讚賞。安排兩天後給該公司各部門經理上一堂“三隨”經驗課。

然後,讓邢經理領著阿木瀏覽公司的布局、即將上任的副總辦公室以及秘書工作間。

甄真,一位阿木在互聯網上認識的女友,在義龍路一家打字店打字,月薪八百。阿木在“宏大”兩年間,下班後業餘時間,幫阿木打印了不少文件,她打字神速、眼明手快、溫順善良、隨叫隨到、不計報酬,幾乎下班後的業餘時間都跟阿木在一起。當然,除打字外,少不了聊天、喝茶、吃飯,不過,那都是阿木主動提出的。她從不要求什麽,這倒讓阿木良心發現:在這物欲橫流的喧囂社會,她竟然業餘時間幫你打字而分文不取,真讓人不解與憐憫。當下人人用手機,她卻仍用小靈通。阿木已走出困境,收入頗豐,於是,三番五次勸說她換機,這才同意隨阿木到商店選購。阿木見她長期幫打字當義工,打賞她千元,她婉拒,要她提供銀行賬戶,她沒有,隻能提供她三妹的賬戶。三姐妹她是老二,共用一個賬戶。姐妹們都以為她找到了男朋友,她卻說是幹爹給的。確實也是,她肖狗,阿木也肖狗,中間卻相差整整三個年輪三十六歲,那不是幹爹是什麽?而阿木,也從未有過非分之想,隻是“達則兼濟天下”的君子情懷對善良的弱者施以援手而已。

自帶秘書,甄真當然是首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阿木之所以考慮跳槽“鐵通”,更多的還是出於對她當秘書的想法。畢竟,秘書月薪三千,比八百的打字員多出三倍多。

當阿木把好消息告訴她時,她滿心歡喜。反而是阿木作更周全的打算,萬一她不被錄用,就打算投資收購別人轉讓的個體打字店鋪麵,讓她既當老板又打字,發揮自己的技能,自食其力。

明天下午要到國貿“鐵通”公司作“三隨”報告了,阿木要事先準備發言稿並印發各位與會者參閱。所謂“三隨”,指的是隨行就市、隨遇而安、隨機應變。也即智慧大師鬼穀子所說的順勢而為、借勢而進、造勢而起、乘勢而上。在時下海運市場蕭條冷落不景氣的環境下,如何做到“三隨”而逆襲。發言稿長且打印多份,這些工作又不是“宏大”的,也不好花錢在她的打字店打印,最佳方案是下班後請甄真到家裏來打字複印,阿木家裏有兩台電腦和打印機備用呢!

甄真高挑的身材、會笑的雙眸、誘人的酒窩,給人一種秀美的感覺。齊腰的長發,頭上隻用一個大發夾夾起,像馬尾巴似的,走起路來飄逸灑脫,盡顯八零後少女的青春氣息。要不是短裙過於樸素低廉,走在街上,儼然是一位模特走秀,吸引路人的眼球,回頭率頻頻。

來到阿木家的電腦前,抓緊時間工作。阿木書寫太潦草,甄真邊打字邊問看不清的字,阿木坐在旁邊指點,當她左手指著看不清的那個字時,阿木無意中發現手腕上有塊粉紅色的胎記,狀如小狗,可愛極了,忍不住觸摸一下。此舉讓甄真回眸一笑,說道:“真像我爸愛我媽。”

打字複印忙到半夜,阿木送她回去,剛到門口,她突然停住腳步,說:“我怕回去。”“怎麽啦?”阿木問。她告訴阿木她目睹她租住的房東去世的恐怖場景留下可怕的陰影。

“那就在這裏過夜吧,這裏有兩個房間,孩子上大學,老婆在外地,隨便你住哪兒。”阿木領著她參觀兩間房,她嘴裏一邊嘟囔著“虧你想出這個餿主意”,一邊走到落地窗簾前拉開縫隙瞧瞧外麵,然後回到主臥床前坐下,嘴裏仍嬌嗔地念叨著“餿主意”,阿木順勢坐她身旁,她挽著他的手臂,輕輕地咬上一口,不,應該是吻上一口。不用說,她接受了他的“餿主意”。

阿木從衣櫃裏找出幹淨備用的毛巾發套,領她到浴室衝涼,出來後回到主臥室,看著放在床頭櫃上阿木與老婆孩子的家庭照,啥也不說,指著大床說:“我就睡這兒吧。”

安置好枕頭被單,打開空調,阿木轉身離開,誰料甄真從背後一把摟住阿木,撒嬌嘀咕:“我怕,一個人不敢睡。”阿木轉過身來想安慰她,卻冷不防被她那櫻桃小嘴堵住,熱吻起來。此時無言勝有言,真愛超年齡,老少戀,忘年交。

也許是少女之狂吻太刺激,阿木像隻久不吃腥的貓見到活蹦亂跳的魚一樣,擦槍走火。

天色已白,伊人甄真匆匆而去。

下午在“鐵通”舉行的“三隨”報告會如期舉行,會後,霍總在邢經理陪同下宴請即將走馬上任的副總阿木和他的秘書甄真。

改革的強風摧枯拉朽,國企性質的“鐵通”也未能幸免。不久傳來鐵通撤走的消息,邢經理也無處就業,反過來投靠“宏大”,阿木也想幫他,可邢的特長是集裝箱運輸業務,在“宏大”的租船攬貨派不上用場,阿木愛莫能助。

因“鐵通”撤走而使甄真未能落實薪酬高的工作,阿木感到內疚。一言九鼎的阿木打算兌現第二套方案,即以甄真名義租賃一打字店鋪麵,讓她既當打字員又當老板,發揮她的一技之長,自食其力,自謀生路。

當帶她去看過鋪麵滿意後,阿木向她描繪未來畫麵:你吃住在閣樓,工作在鋪麵,你又打字又當老板,自食其力,多勞多得。在你沒有找到中意郎君之前,我會常來看你。

甄真聽後感激不已,自己開店,憑自己的能力攢錢養活自己,多勞多得,自己給自己打工,比給別人打工好多了。但是,她也明白阿木“餿主意”的良苦用心,清醒地表態:“我不當老板,你是老板,我來打工。你是我的初戀,雖說你比我爸還大,但我心甘情願,我不怕閑言碎語,隻怕當阿二小三。要娶我,明媒正娶,我的愛不能分享,隻能獨享。我是你的唯一,要求你也一樣。真愛是自私的、唯一的!”

一番話說得那麽認真、動情、坦誠,阿木無言以對,不得不深思熟慮:父女戀、忘年交能長久嗎?花前月下、快樂浪漫隻是熱戀中的前奏曲,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婚後生活的主題。按她的意願,要娶她,阿木還得再離一次婚,首次離婚已傷害前妻和兒子,再次離婚又再傷害現妻和二兒子,這是不負責任的渣男所為,誰嫁誰倒黴!良心發現,細想後怕。算了,再好的女人也不能糟蹋了!積德行善吧!善哉善哉!

雖說“宏大”船務在阿木“三隨”思想指導下,理論聯係實際,科學調度船舶,兩年間曾創造過輝煌,但離不開“女人和肉”的王總,最終慘敗於石榴裙下。高利貸、集資款、船租金、加油費……負債累累,被眾人告上法庭,各地警察上門抓捕,最終又開著“路虎”北上逃亡。

盡管如此,阿木仍心存感激,因為金牛新村是他柳暗花明、脫貧起步的“又一村”,為此,阿木還調侃自嘲,寫了首打油詩:

上了賊船,認賊作父。

沒有賊父,哪來財富?

鬥智鬥勇,脫貧起步。

小有斬獲,小人忌妒。

狗命本年,莫非命苦?

貴人扶持,助我致富。

老來運至,黃金進屋。

嗚呼哀哉,蒼天作主!

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絕處逢生,續寫著人生傳奇。用這兩句話概括阿木從馬村到牛村,從八百薪到八千、八萬……鹹魚翻身,還清債務,買車置地,一路向陽的這段人生際遇,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