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宏大”,阿木的表現被“東方”和“啟航”兩家合作過的福建籍船務公司看中,競相向阿木投去橄欖枝。阿木比較兩家優劣,兩家老板皆姓高,“啟航”雖給出月薪五千,比“東方”給的三千八多出一千二,但長遠來看,“東方”承運的八所鐵礦和他的胞弟承運的洋浦紙漿比起“啟航”的“找米下鍋”更勝一籌,走得更遠,加之在“宏大”與他合作時他守信付傭的表現,阿木自然選擇了它。於是,阿木應聘“東方”船務海口公司副總,主管業務,總部設在東方八所。
常言道:“溫飽思**欲,饑寒起盜心。”果然如此。
海口公司,租住世貿雅苑C座十九棟一套海景房為辦公地點。配置有總經理室、副總經理室、會客室、休息室。電腦、傳真、打印機、座機、辦公用品一應俱全,就差一台飲水機。此地乃海口國貿世貿繁華地帶,商家林立,飲食無憂,公司就不包食宿。
上班伊始,高總領著阿木查看裝修布置,然後把話說開了:在這裏每天必來上班的隻有你一個人,我和另一個股東副總老船長是八所、海口、港口、碼頭多處跑,等於這公司是為你而開,好好發揮你的潛能,為公司多賺錢、多營利,我不會虧待你的,你懂的!
阿木隻是淡淡一笑,嘴裏說著“感謝老板的賞識抬舉”,心裏卻明白得很:公司當然是為他自己開的,阿木隻不過做個擋箭牌而已。
何以見得?且看下麵的故事——
上班第一天,先買飲水機和**用品。高總開著“奧迪六”轎車帶阿木到海口賓館旁的停車場減速調頭,“嘎”的一聲把車停在兩車中間,嘚瑟地問:“一步到位!怎麽樣,你行嗎?”阿木豎起大拇指點讚:“車技一流!我還不行。”然後他笑說:“我上賓館去見客,你在下麵商場購物,選好後等我下來結賬。不要找我,不要打電話給我,”然後,莞爾一笑,“八百一鍾,完事了我下來找你。”
“明白。”其實,阿木在車上時就聽到他的對話,已經明白他來購物是假。為何選擇在白天而不是夜晚?當然是為了避嫌,躲避老婆的懷疑跟蹤。
第二件事,招文秘。文秘者,美女也。阿木心領神會,雷厲風行。
老板挑的是美女,不是學霸,所以,阿木聯係了就業部,想不到報名者眾,隻招一名,卻投檔二十人。收齊貼有近照的簡曆,從中挑選品學兼優、青春靚麗、如花似玉的美女,送高總篩選。
麵試當天,阿木按高總指示,通知初選出來的前十名到公司來,坐在會客室等候阿木逐個點名進入總經理室麵試。經過兩小時的麵試交談,能接受上夜班加薪的人也不少,個個都是顏如玉,割舍不得,隻招一人的指標結果招了兩個人:河南的白露和江浙的洪蕊。
高總夫人出身福建一船王,他是上門女婿,一切盡在夫人的把控之中,一舉一動都在夫人的監管之下,或打電話查崗,或親自上門察看。
招秘書之前,他還故意帶阿木到馬路對麵“一號公館”後麵他家觀海的豪宅亮相,特別說明這家公司除一名男性外,並無女性。
“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聽說高總召女秘,還買了一床被褥,供值夜班的人使用,更加引起懷疑。
這天夫人的電話打到公司來,阿木按高總事先交代的回話:“高總不在,外出辦事,有事打他手機。”可夫人繼續:“打他手機總是忙音啊?”於是,親自登門到公司查看,看到尚末打開的一床整套高檔被褥,又到各房間查看一遍,二話不說,踩著時尚的高跟皮靴“咯咯咯”走了。
“受人錢財,為人消災。”阿木本著做人的基本道德,隻管業務操作,不管別人男女苟且之事。隻是高總精心挑選的兩個女秘,一天班沒上,被褥枕頭套裝包還沒打開,就拜拜了。
八所的鐵礦砂,缺少了福建五千噸船的承運,阿木又另辟蹊徑,找到湛江“興業”船東柳興,他擁有兩艘三千多噸的姊妹船,早些時候,阿木曾經幫他吃不飽的船舶攬貨,每票貨運都是實盤,不像某些人報虛盤攪局,因此,也對阿木信任。他的船小些,但長期承運對雙方都是互利共贏,因此,阿木把船東柳興介紹給高總,讓他們船貨雙方直接簽約就好,相信老板不會不懂行規,該付給經紀人的傭金會支付的。
可是,自從兩人直接簽約後,柳興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支付傭金了,理由是,高總已高薪聘用你,發工資,我就不給你傭金了。
“奸商奸商,不奸不商。”工資與傭金能等同吧?阿木真後悔讓他們直接簽約,或者白紙黑字在協議裏光明正大地寫上中介所得傭金的比例,保障自己的合法權益,而不應該對某些不良老板存在妄想,使用口頭承諾的“君子協定”。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為人處世的古訓教導阿木學會堅忍。
輪到高總胞弟在洋浦承運紙漿到珠三角東莞、中山、珠海等地,需要有人出差到這些珠江分支流河湧造紙廠附近碼頭去聯係安排卸載泊位,阿木忠實又能幹,自然是最佳人選,他的鐵礦砂已經阿木當中介與湛江船東簽長期合同,正好阿木可以抽身代替他出差。第一次出差到毗鄰廣州的東莞麻湧鎮“玖龍造紙廠”,為公司節省費用,不坐飛機坐過海雙層大巴到廣州,然後提著個密碼箱坐公交、乘輪渡,還搭乘拉客仔的摩托七拐八彎到達“玖龍碼頭”——珠江支流河湧一個漲潮時幾米深可靠泊千把噸小船裝卸貨作業的小碼頭。
與碼頭調度聯係,呈報相關信息資料後,負責人熱情接待了阿木——住招待所,吃大鍋飯,像他們的工人一樣到公共食堂排隊打飯。小碼頭嘛,夠意思的了。何木做人做事的原則總是“受人錢財,為人消災”,盡心盡力把事情辦好,中間過程辛苦些也無所謂了。
安排好泊位,晚飯後到不遠的麻湧鎮上逛逛。畢竟這裏是廣州和東莞交界處,海關監管區。改革帶來了繁榮,小鎮夜市燈火閃爍,人來人往,連僧侶都出來揾食擺地攤,賣佛珠飾品,給飾物念經開光。阿木權當行善,也投錢給手上所帶太太從香港購買的菩提手串開光,祈求智慧、吉祥、幸福。
兩天後,紙漿卸船、裝車拉進紙廠的工作順利進行,預計當晚八點卸畢離港,阿木安排好收尾工作,又按高總指令,奔赴珠海。
剛到珠海,已近黃昏。老同學呂某介紹入住了酒店。
可剛開房,放下行李,高總的電話來了,急催趕回東莞麻湧。為何?原來是按計劃卸畢離港的船舶,突然碼頭停工不卸了,如果不趕在半夜退潮前卸完離港,將會耽誤至少一天船期,按速(遣)/延(期)協議,租船人就得賠償延期損失。光靠電話遙控指揮無濟於事,得有人在現場溝通協調才好解決。於是,不管花多少錢,非得要阿木連夜趕回東莞麻湧。阿木馬上退掉剛開的房,租用一輛私家車花好幾百元連夜奔跑兩三小時兩百公裏半夜返回麻湧,通宵達旦溝通協調,終於在退潮前解決問題。
第二站工作改在中山,阿木又直奔中山。聽說同班同學符永昌家就在中山,當年上山下鄉到農場與中山籍女知青結婚,返城後隨妻到中山一所學校當總務,在當地發了財,買了地,蓋了樓,安了家,如今孫子已上學。
久別重逢,相擁而泣。同學情緣,把酒言歡。酒畢,永昌提議到他家走走看看。盛情難卻,舉步前往。
這是一棟占地三百平方的三層別墅,單家獨院。剛進大院,就傳來陰沉恐怖的狗吠聲,這突如其來的狂吠聲著實嚇人,阿木順著狗吠聲望去,樹蔭下大鐵籠裏用關著一條狗熊似的黑藏獒,正撞擊著牢籠向陌生人狂吠撕咬。經主人永昌喝令而止。飼養著價值不菲的藏獒看家護院,可以想見,主人在此地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土豪。
參觀完別墅大院,永昌欲留宿阿木,阿木婉謝,這趟來中山是出差工作,不是旅遊觀光,因此,謝過老同學,到就近找了一家包早餐的旅館住宿。
次日早上,阿木回請永昌夫婦帶孫子到賓館共進早餐,順便谘詢一下中山船運紙漿靠近紙廠的碼頭泊位費收等有關信息。
在中山定居多年的中山女婿、老同學符永昌的指引下,幾經周折,阿木找到了離“永鋒紙業”較近的中山小欖港。
來到了小欖港,找到了港口調度,商談船靠碼頭安排卸貨作業的泊位時間。調度室嚴主任故作犯難地表態,目前滯港船舶多,泊位已滿,不好安排雲雲。
“聽話聽音,鑼鼓聽聲”。弦外之音是簽訂“速/延協議”,以此習慣做法調動裝卸工人的積極性,激勵他們為多拿獎金而加班加點。工人們既受益,阿木的船期也得到保障,這也算是互利共贏吧!有阿木這樣盡心盡力隨機應變的得力幹將,老板怎能不放心他一人出差辦事?
紙漿船務接二連三,高總生意紅紅火火。
第三站來到珠海。
經走訪九洲、鬥門、香洲、拱北幾地的貨運碼頭,最後選定離冠龍紙業最近的香洲港貨運碼頭為靠泊卸船基地,因為這船紙漿不但要求從海南洋浦到廣東珠海的海運,還要求水陸聯運,送貨上門,送到工廠的倉庫。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選擇一家香洲港附近的平價酒店,以便每天步行到碼頭尋找卸船並派車隊承運公路運輸到紙廠倉庫的對接單位。
香洲碼頭作業公司“辦公室”設在廢棄的貨櫃(集裝箱)裏,雖然改裝開了門窗,裝了空調或風扇,但是,時值夏末秋初,空氣悶熱,櫃小人多,進進出出,汗流浹背,隻能約定到大排檔邊吃邊聊具體業務。香洲碼頭的貨主小公司老板這種因陋就簡、變廢為寶、艱苦創業的精神令人敬佩!“貨櫃辦公室”也成為香洲碼頭的一張名片。
吃過飯,談好條件,簽了合同,就開始操作了。
卸船如期地進行,中間除因下雨而暫停之外,卸船倒順利。可問題出在工廠倉儲緊缺上麵。倉庫已滿,露天存儲一兩車,用帆布遮蓋臨時應付一下可以,大量可不行。紙漿最怕水,一遇水變成漿流失了,還拿什麽來造紙?因此,工廠拒收,要等到倉庫有空了再收。這可難倒了碼頭車隊,又找到阿木。阿木不得不出麵到工廠了解倉儲情況並協調商討解決方案,提出清空兩個裝廢紙的倉庫,騰出空間存儲新進的紙漿方塊,終將問題圓滿解決。
忙碌總不知時光的流逝,不知不覺間,阿木已出差珠三角兩個月。忙完工作,回到賓館,一看日曆,八月十五中秋節臨近。
“每逢佳節倍思親”。妻子桂非在海南娘家陪護小姨子桂紅生產二胎女嬰,兒子成宙在西安讀大學,一家三口分居三地,是否邀她上珠海來團聚放鬆一下呢?
一個電話過去,“心有靈犀一點通”,不想她也同感。於是,告訴她珠海香洲長途汽車站地址,無論班車何時到——半夜三更抑或拂曉清晨,一定會提前到車站接她。
夫妻團聚,久別勝新婚,不必多敘。而第二天,還得去銀行匯款給在西安上大學的兒子繳夥食費呢!
得知阿木妻子也來到了珠海,阿木的老同學、已移居法國又以外商身份回珠海拱北做餐飲業生意的高某專程開車從拱北到香洲阿木下榻的酒店見麵,並約定今年中秋,在他的“客回頭”快餐廳同賀中秋佳節,阿木欣然接受。
八月十五中秋夜,高某夫婦在其餐廳貴賓室盛情款待阿木夫婦及幾個從澳門過來的娘家人。
同學知己,無話不說。久別重逢,親如兄弟。尊重自稱,直呼“高某”。高某正講述他的奮鬥史,對於守口如瓶的他,不是逢人就說的,可見關係不一般。他的奮鬥史概括起來下麵八句話:愛情開路,婚姻搭橋;巧變身份,移民法國;艱苦創業,因勢利導;審時度勢,回國發展。
在阿木的記憶中,他是一個深謀遠慮、韜光養晦之人。他中學時鍾愛古典文學,也許因此也從古人身上學到待人處世的真諦,學到智慧和膽量。他高瞻遠矚,巧妙處理愛情婚姻這個關係人生前途命運的大轉折點,可見他頭腦清醒、睿智過人的一麵。
當他文革時在“萬歲團”,下鄉後在東興團宣,也曾像阿木在“戰歌”那樣,美女如雲,出沒在花叢中,可他卻無動於衷,執拗地選擇那位從廣東華僑補校下鄉,來自戰亂的柬埔寨難僑、身材嬌小的女子為妻,有人不解,他卻胸有成竹,笑容作答:“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原來,他看重的是她的外籍身份,他娶了個外籍妻,就可以加入外籍,改變身份,變成自由人,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而後,靠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打拚出自己的人生新天地。
他移民法國之後,打過工、辦過廠、開過店……在法國首都巴黎靠自己多年的拚搏,硬是買了地、築了巢,建了自己的別墅。能在異國他鄉修建自己的家園占有一席之地的華人華僑,無疑是令人敬佩的!
而當時局變化,聰明的他審時度勢,了解中國正處改革開放大潮中,當機立斷回到毗鄰澳門的珠海拱北口岸,承接別人在地下商場轉讓的兩間快餐廳,以法國華僑身份,享受中國對外商投資減免稅收政策,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胸懷廣交朋友、構建人脈。
在拱北口岸,港澳同胞、大陸人士、外國友人,人來人往,來去匆匆。累了餓了,在他的“客回頭”歇歇腳、喝杯茶、吃快餐,那是多麽愜意的一刻啊!因此,他常常客滿為患。日夜營業,生意興隆,賺錢如豬籠入水,四方招財,盆滿缽滿。
熟諳生存技巧的他深知餐飲業要麵對黑白兩道:既要守法經營繳納稅費,又要敢於應對“吃霸王餐”、造假“蒼蠅飯”、“蟑螂麵”等卑劣手段以達到詐騙目的的黑惡勢力。
完成了珠海之行的船務,阿木載譽而歸,得到高老板的賞識,加了薪,買了車,又代表公司出差到廣東番禺,而這次,阿木主動請纓開著自己的“雪佛蘭”去,一來新車跑長途磨合一下各種機械,二來方便隨時到港口碼頭辦事。
正當工作順風順水之時,家裏傳來一個壞消息,老母親膽結石病危住院。“百善孝為先”的阿木不得不辭職,開車返回海口。
2008年底,正值海口老城區、城中村改造美化的大潮期,海甸島海甸溪沿岸的新安、過港、一廟至六廟等一線村落,首當其衝。
城市改造“先破後立”,在規劃中的民屋通通拆除,而“公廟”視民意或拆或遷。
阿木家中兄弟姐妹七人,三男四女。阿木雖然是長子,但從小就隨父離村外出讀書,而後又上山下鄉,基本上不在村子裏。而老三阿車在哥哥姐姐兩人下鄉之時,年僅十五,小學剛畢業,本來也打算跟著下鄉,卻因“村霸”非法扣押他而因禍得福,留在村裏,為謀生而遇上濱鐮村貴人張光彩,帶他從搞建築小工開始,後圈地炒地皮,在海南早期的房地產炒作中發家致富,經驗豐富,拆遷賠償事自然交給他處理。
阿車其人,1953年生,肖蛇。從小到大,與大哥阿木親如手足、言聽計從、馬首是瞻。
發了財的他,溫飽思**欲。明明與一廟同甘苦同做建築小工的馬氏搞大了肚子,卻又尋找舊愛,紙包不住火,馬氏本是個野蠻文盲女,出名的“惡姿三姩”(海南話指“凶悍惡婦”),哪能容忍這種婚外情,勸說不果,棒打鴛鴦。召集娘家人挺著大肚子拿著粗如手臂的木棒木棍滿村子追打情夫,打得阿車捂著肚子痛蹲地上,而不堪其擾的他,事後總找知心哥哥傾訴心聲,商量對策。
阿木早有所聞,且親曆母親包辦婚姻之苦,海甸女人是出了名的悍女潑婦,一廟的女人更勝一籌,沒文化有暴力,潑婦罵街隻是小菜一碟,打架鬥毆那才見真功夫,置之死地而後快。還未成婚就大打出手,於是,提議最好別惹她,長痛不如短痛,離她遠些吧。誰料兩兄弟的私密話被她派出的奸細躲在窗外偷聽到,這回以死相逼。她放出狠話來,她已懷有身孕,你不娶她,就在北坡廟前那口長滿野草的枯井中跳井自盡,死給你看,做鬼也不放過你雲雲。嚇得阿車還是娶她,而生下一胎後,又生第二胎,滿以為生了兩孩後,夫妻生活會和諧,將就著過一輩子吧。
好景不長,就在她懷二胎時,不甘寂寞的他又出去尋花問柳,累了大白天倒地就睡,她去搜他衣服口袋,發現有**,二話不說,順手抓起臭襪子就往張著大嘴打著呼嚕做著美夢的嘴裏塞,塞醒了又是大吵一場,又是大鬧離婚,女方不同意,還是離不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作為兄長的阿木,當然隻能勸和不勸離,即使是父母給三兄弟房產分配為老大在前庭,老二老三在後院,阿木雖然是老大,常年不在家住,老三又還未成家,就任由老二阿車夫婦想在哪建小夥房都不過問。阿木不理這些家事,可多事的三妹馮珍看不慣她在後院建小夥房,又在前庭大哥的地盤建豬舍。眼看著那頭豬越養越肥大,到處拱泥巴拉屎尿,就有意無意拿掃帚趕豬打豬,這可惹怒了馬氏,破口大罵,邊罵邊跑回娘家招兵買馬手持棍棒來打架。
你打豬,我打人。娘家男女幾人拿著刀棍趕來,目標是馮珍,她看到人多勢眾,逃之夭夭,追打不到,返回家中,看見阿車和母親、小妹馮玉在看電視,心想與她們無關,誰知她們打不到馮珍,遷怒於母親和小妹,一個遭棍棒打破頭,一個手臂被咬掉肉,打完揚長而去。阿車坐著不動,明哲保身,無動於衷,眼看著娘家人打自家人,因為私利不敢出麵據理勸和,阿木事後對其嚴厲批評,連做人的底線和尊嚴都被踐踏,你還是個人嗎?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這個家還是家嗎?原本和諧友愛的一家人,因阿車娶了個文盲悍婦而鬧得雞犬不寧,這回,她自己都沒臉回夫家,自己主動提出離婚。
離婚了的阿車,像脫韁了的野馬,更加無拘無束,尋花問柳,放縱人生——鍾樓妹、發廊女、性感婦,不一而足。隻要你情我願,管他什麽真愛假愛,天長地久。
不久,認識了澄邁金江女,喜不自勝,向哥哥阿木描述該處女如何固守貞操,等到對方大肚子去登記結婚,女方不得已提交離婚證時,才明白過來。生米已煮成熟飯,也就將就著過日子吧。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可一日無腥的他在金江女懷孕期間,又以炒地皮賺錢做生意為名,結識了一位農場司機,吃喝來往成了朋友,朋友出差外地,他就成了他妻的常客。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他道德喪失,還恬不知恥地向哥哥炫耀此等荒唐事。阿木痛斥他,他卻不以為意,還得意地引述女方對他的讚賞:“金山銀山我不要,隻要阿車”。阿木問他,萬一哪天朋友發現自己戴綠帽,你會怎樣收場呢?他滿不在乎說:“你情我願嘛,沒事!”
他甚至連哥哥阿木離婚後新交的女友都不放過,以哥哥的名義橫插一腳,卻又以關愛為名,把自己認識多年的鍾樓女轉讓給哥哥,遭哥哥怒斥後嬉皮笑臉:“我這不是為你好嗎?”真把哥哥當猴耍。府城女趙菲菲的故事已前述,不再重複。
斷了他念想之後,阿木結交了在港口食堂賣票的職工子弟桂非,阿車得知後,又三天兩頭到食堂來。當下文化生活枯燥乏味,觀看錄像錄影成為時尚。阿車帶著他的新女友金江女扛著沉重的錄像機到桂非娘家五樓播放,說是《水滸》裏武鬆痛打西門慶這一節精彩鏡頭,大家信以為真,桂非一家大小圍坐觀看,老太婆沒地方坐,還爬上閣樓扒著看。從頭到尾,拍的都是西門慶和潘金蓮兩人的**汙錄像,武鬆連個人影都沒有。女孩們別提,就是生了幾個孩子的老太婆都羞於露麵,如此尷尬異常的場麵搞得阿木不知所措,一來怕掃黃被抓,二來****得不堪入目,於是,叫他停播,關機走人,下不為例。
從小到大,阿木始終牢記母親的教誨:兄弟如手足,老婆似衣褲。說明兄弟情比夫妻愛更勝一籌。因此,處處嗬護他,挽救他。
他生**湊熱鬧。人家結婚,他也去看新娘。新娘房人多擁擠,煮水泡茶,嬉笑逗樂的人不少,賓客閑人混雜不清,他個頭高,被人發現,以為賓客,請他入內喝杯茶。他無請帖,邊致謝邊退出,剛退到門口,一腳踩進滾燙的開水煲裏,這是剛燒開提來衝茶用的,因人多進不去,暫時放門口等候。
這一燙可不得了,痛得他右腳的皮鞋飛出,把整齊排放的單車踢倒一輛,其餘的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輛挨一輛轟然倒下。
主人見狀,驚慌失措,扶他進屋,眾說紛紜,說用油的用水的用酒的都有,最終選擇在燙傷的右腳腕處,鋪上幾層紙巾,倒上色酒,送他回家。
好在新娘房在一廟,離過港不遠,回到家中,阿木見狀,除責怪他多事外,更多的是照料。兩兄弟睡同一張**,睡到半夜,阿木被他睡夢中的喊叫聲驚醒:“搬石頭,快搬走!壓在我心口,我快沒氣了……”他胸口哪有石頭,分明是呼吸困難。一摸摸頭,滾燙;測體溫,39.4度。高燒已使他胡言亂語,本想捱到天亮才送醫,可高燒昏迷已到生死臨界線,下半夜三點多,阿木不得不背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牛高馬大的弟弟找渡船劃過海甸溪,再背著他一路小跑直奔位於博愛南的市醫院門診部。這得益於下鄉農場的強力勞動鍛煉,否則,哪能一人半夜背他過河趕路送急診?
在急診室,醫生一層層撮開紙巾查看傷口,酒紙已與燙傷的皮緊緊粘貼,清除一點,都鑽心地痛叫。測血壓、量體溫,馬上診斷為“敗血症”——由於燙傷嚴重加上用色酒紙巾消炎處理不當,細菌感染成敗血症,必須住院治療,市醫院無床位,隻能先簡單處理一下,又急轉位於得勝沙路的海南醫院留醫部。醫生說,敗血症已攻心,若等天亮再來,後果不堪設想!
那時的他正與馬氏熱戀中,得悉傷情後到處求神問卦,沒文化,真可怕。她拿了一瓶裝著飄浮紙灰的黑生水,強迫阿車喝下,正在爭執該不該喝時,被查房的醫生發現製止,待醫生一走,又強迫阿車喝下,在她的**威下,阿車躺在病**打著點滴,閉著眼睛張開嘴巴讓她硬是把這瓶“神符水”痛苦地喝完,她邊喂水邊繪聲繪色地講“三伯公”(海南話,指會占卜算卦作法驅魔的巫師)在陰間查明,這是前世情人與他相愛的女鬼急不可待召他去陰司地府成親的惡作劇,好在她幫他求“三伯公”念咒解脫,念咒畫符,驅逐女鬼,已燒成灰裝在這瓶子裏,喝了就好了。最後還加了一句“我看你還玩不玩女人?玩弄女人,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這些話其實是她對他的警告:玩女人絕不會有好下場!你要善待老娘!
作為兄長,阿木總是關照弟妹。比如馮蘭,當家中隻有兄妹倆時,重男輕女的祖母易陳氏就公開說:“女孩用空穀子飼養都虧本。”言下之意女人遲早要嫁人。因此,即使是偶爾一次吃“鹽焗雞”,也是讓男孫阿木一人吃,一口都不給女孫吃。當阿木按祖母安排站在八仙桌邊吃雞時,矮小的妺妹馮蘭雖然抬頭也看不到雞,但卻拉扯著哥哥的衣服喃喃央求著:“哥,給點吃嘛,給點吃嘛……”阿木心生慈悲,趁祖母不在,扯下一個大雞腿給她,這才破涕為笑走開了。
有一次,祖母忙家務,讓阿木兄妹倆看牛吃草。阿木六歲,馮蘭三歲。祖母養著兩頭牛,母牛叫大虎,小牛叫小虎。阿木是聽話乖乖孫,搬來兩張小凳子,與妹妹排排坐著遠遠看牛吃草。兩頭牛慢悠悠地吃著青草,低著頭向青草更青處吃過來,越來越靠近馮蘭腳下,嚇得驚叫:“哥,我怕!我怕!快趕走它!”阿木馬上“英雄救妹”,自己雖然也怕,卻還是壯著膽子上前吆喝,小虎走開了,可大虎抬頭看了一眼兩個小屁孩,不予理睬,繼續吃青草,阿木假精,上前用力抓住一邊牛角讓它調頭,這可惹怒了大虎,一個牛角順勢把阿木高高頂起,拋出幾米開外,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在是草地,否則頭破血流,後果難以想象。嚇得妹妹大喊大叫,祖母聞訊趕來,拴住兩頭牛,趕緊用衣服包住流血的頭送醫,撿回寶貝孫子一命。
阿木除行動對弟妹付出真愛之外,還常常給他們講兄弟姐妹相親相愛的故事。
《三字經》裏趙氏兄弟舍己救人感化吃人強盜放棄殺人的故事,尤其是“哥喂鳥”的傳說——
從前,有一對失去雙親相依為命的同胞兄弟,因為家窮沒飯吃,哥十歲,弟六歲。哥哥不得不跟著村民們上山挖山薯充饑。山薯生長在深深的硬土裏,大人要想挖到都得費很多力氣順著蔓藤藤一鏟一鋤深挖洞,才能找到深土處的又粗又長的可以食用的根莖,何況是小孩子。但不管挖回來多少,哥哥總是讓弟弟吃中間粗壯部分,剩下兩頭細小部分自己充饑。村裏有些好事之徒卻攛掇弟弟:“你真傻,山薯是兩頭好吃中間不好,你哥專挑兩頭吃,剩中間給你,你是不是傻?”弟弟聽了將信將疑,然後問:“我該怎麽辦?”那人就附著他耳旁如此這般地教唆他。
次日,弟弟跟著哥哥上山了,哥哥還誇弟弟長大了懂事了會自食其力了。
當哥哥帶著弟弟挖到一些山薯,來到昨天還沒挖完的深坑前教他怎樣操作時,弟弟趁哥哥不留神,一下子把哥哥撞跌到深坑裏,頭朝下腳朝天,掙紮一會兒就不動了。
他帶著哥哥剛挖到的一兩節山薯回家烤吃後,才發現真正好吃的是中間而不是兩頭,知道自己受騙上當害死哥哥後,慌忙趕上山到哥哥被他推落深坑的地方嚎啕大哭,邊哭邊喊著“哥喂,哥喂……”
幾天幾夜,不吃不喝,隻喊“哥喂”,沒過多久,他也死了。變成一隻鳥,這隻鳥總是在黃昏時分孤單地棲息在高高的枯枝上,悲切地鳴叫著“哥喂”“哥喂”,那聲音叫人心酸,令人動容。
從小到大,大哥阿木就是他們的偶像、榜樣。言聽計從,馬首是瞻。他曾為大哥的初戀情人通風報信;也曾為大哥大嫂離婚後的破鏡重圓親赴廣州出過力;他曾為大哥炒地皮賺得第一桶金;也曾幫嫂子獲得一個合同工指標。
而當他有難之時,找的也是大哥,而不是父母。地皮商老板張光彩因行賄被抓進牢,他驚慌失措,找大哥商量逃亡新加坡計劃;他娶金江女生下一女後,過著整天搓麻的富婆生活,無意中翻到她的日記,才發現她與他同床異夢,連夢裏都是前夫的影子;當他非法居留美國計劃落空回國後,發現存放在農村信用社的六十萬存款不翼而飛,經調查取證,原來是金江女內鬼作祟,盜用這錢轉給前夫買山造林,氣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女人生吃了!滿腹牢騷悲憤向誰傾訴?找的還是大哥。不管三更半夜還是通宵達旦,隻有大哥能耐心傾聽他訴苦喊屈。如此深情厚誼的兄弟,還有什麽信不過?何況他又是炒地皮發家的土豪,因此,老宅拆遷事委托他全權辦理。
可是,令阿木做夢也想不到的是,如此知心的同胞兄弟,竟然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阿木是個經風雨見世麵的人,一直致力於外出謀生,若真能成為香港人,這個老宅的拆遷賠償款也就分文不取,讓弟妹們分享。可偏偏理想落空,前妻之子成宇一家四口拆遷之後無家可歸,不得不考慮他們這個家的住宅問題。
有人說,拆遷即拆“親”。老宅拆除,親情也拆散了。在利益麵前,人的私欲往往勝於親情,別說兄弟姐妹之間,即使是父母與子女之間,嫁出去的女兒與娘家人之間,也因分配不均而大打出手,或撕破臉皮告上法庭,親情散盡。村子裏已有先例,政府為此還專門成立了工作隊,盡量做到合理分配,減少矛盾,息事寧人。
阿木的父親不是本地人。故鄉在幾十裏外的窮鄉僻壤瓊山富西村(俗稱坡小)。村名叫“富”,可以想象這村子窮成什麽樣子——缺水少土,寸草不生,碎石滿地,貧瘠無肥。連牛羊喝的水、吃的草都稀缺,人怎能生活?阿木父親的親生父母,生下三個男丁,無法養育,隻好把九歲的老三送人。經人介紹,送到海口海甸一廟的易陳氏收養。
易陳氏是個年輕寡婦,丈夫易義生前以撐渡船為生,貧窮且染上吸大煙(鴉片)的惡習,易陳氏多年勸說不果,一怒之下,拋下一條繩子和一把菜刀,叫他自行了斷。本來隻是嚇唬他,迫他戒毒,改邪歸正。不料,丈夫易某賭氣,真的是上吊身亡。
丈夫雖亡,可陳氏嚴守婦道,好強的她,決不改嫁。於是,收養阿木父親——時年九歲的馮義泰為義子,和她娘家九村一個喪失雙親的陳姓侄子七歲的陳安昌為兩兄弟。飼養兩頭牛幫人犁地耕田換取糧食果蔬度日。一個寡婦,領養兩個義子,視為己出,搬離丈夫上吊的傷心地,到過港另蓋茅草屋居住,靠著兩頭牛租借他人艱苦度日,硬是撐起一個“移花接木”的家。這是何等高尚的愛心!
到了馮義泰成年,陳氏又幫義泰娶妻。時局戰亂,日本人侵占海南,義泰帶妻李氏逃亡廣州、香港,最終又逃回海口。婚後顛沛流離三年,李氏不見生育,養母陳氏盼孫心切,於是又娶了同村隔壁的蒙氏為妾。
巧的是,當蒙氏懷孕之時,李氏也懷上了。當妻妾兩人幾乎同時分娩時,李氏卻因難產而母子遇難,蒙氏則母子平安,此子便是阿木。
阿木的出生給這個不同血緣關係組成的家帶來了歡樂,帶來了生機。尤其是陳氏,自己無兒無女卻有孫,那種天賜緣分、天官賜福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陳氏收養孤苦兒童成家之義舉,終於得到了抱男孫的回報。她自然如獲至寶,疼愛有加。
擔心寶貝孫子夭折,找算命先生起名,為防惡魔記掛加害,故意起了個賤名——“師三”“阿奴”,而非“阿富”“阿貴”。又恐與他人重名,取做牛做馬當奴隸的“阿奴”為乳名。這還不夠,還認廟前生五男丁的吳家母親為幹娘,寄命在吳家眾丁中以求庇佑,以求雙保險。
小阿木從小接受幹祖母陳氏熏陶,聽話乖巧懂禮貌,尊敬長輩,笑臉相迎,博得長輩大人的喜愛。年方六歲,就跟著祖母陳氏及村裏的婦女跋山涉水,從海口步行幾十公裏到瓊山的新坡媽祖廟祭拜,深得長輩們讚許:這小子能吃苦耐勞,又聽話懂事,將來必成大器。
小阿木也天生孝心,雖然家窮,在海中讀書時每月五元夥食費,每周末從位於府城的學校回海甸島家探望祖母,必然用省下的錢買上一個九分錢大包子給祖母,孝敬老人。一直到祖母1962年患水腫去世。
拆遷從一廟開始。祖父易義兄弟四人,他隻占有其中的四分之一。自從他在房間上吊身亡後,陳氏也早搬離多年,其餘兄弟也都陸續搬家。這次拆遷,年代久遠,本可以不計易義的份額,但傳統觀念的老實人叔嬸求神問卦得知,易義托辭法師:“生是一廟人,死是一廟鬼,憑什麽不分我地?”於是,嬸嬸根據大子大孫繼承財產的傳統習俗通知成宇轉告阿木,成宇卻通知大叔阿車,阿車聽說,立馬從外地趕回一廟參與辦理拆遷手續,得賠償金十萬餘元。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從一廟得到拆遷款的阿車,想瞞天過海,獨吞紅利,可消息從叔嬸處傳到小妹馮玉那裏,又傳到小弟阿茂那裏,覺得應該告訴大孫身份的大哥阿木,雖然阿木的父親不是易義親生,但易陳氏所收養的馮、陳兩人中,阿木的父親是大兒子,阿木自然是大孫子。阿木也深知這傳統,隻是出於對胞弟的信任,加之他一直從事這個行業,再說他也是家中最富有的人,所以,就放手讓他代表去操作,做夢也想不到他有此獨吞的貪婪之心。
阿木半信半疑,於是買了水果在小弟阿茂陪同下,去探望病榻中但仍堅守在行將拆遷的破屋裏的嬸嬸,當他從嬸嬸口中親自聽到一五一十如前所述的拆遷賠償金信息時,才證實傳言不假。阿車拿的是十萬,不是幾萬。
事情敗露之後,說那幾萬塊錢留著建“祖屋”,不夠三兄弟再補上。阿木寬宏大量,靜觀其變。倒是其他弟妹不依不饒,尤其是人稱“蒼蠅飛過折隻腳,雞蛋過手輕三分”的三妹馮珍,死纏爛打,非得要叫他交出平分。
他先是托詞這些錢留著建祖屋,選址老家坡小或桂林洋他買的宅基地,總之是不願交出。接著又耍卑劣伎倆,在大排檔請酒吃飯,在飯桌上耍酒瘋,砸盤摔碗,甚至電召其打手大兒子到場助威。奈何三妹牽頭,攛掇大姐、二姐、小弟、小妹夫等,窮追猛打,迫得他走投無路,約定由大姐主持,邀請不理事的大哥阿木來主持公道。在瓊苑賓館二樓開了個包廂,靜候大哥阿木的到來。
大哥剛到,才坐下,會議還沒開呢,阿車就匆匆離去,托辭去銀行取錢來分,阿木勸說不果,執意獨自離開。
估計他去銀行思想鬥爭非常激烈——取不取現紗?取多少?如何分配?既然不能獨吞,如何才獲得最大利益?冥思苦想,明明銀行就在樓下右拐,半小時來回綽綽有餘,卻耗時一個半鍾才回來。
回到包廂,把六萬元現鈔往桌麵一放,“分錢了!”大喊一聲,見沒人動,他先從中抽出兩萬,再把剩下四萬推向三兄弟和大姐坐的四方桌中間,阿木氣得正想推回去,但還是強忍,隻是輕輕地問一下:“怎麽啦?分家了,不建祖屋了?”(祖屋——海南習俗,子女在外謀生,即使在外有居室,老宅無人住,也得修建,以便逢年過節供奉祖宗先人、已故公婆父母,以盡孝心。)“不建了,沒錢!”阿車傲慢無禮。
阿木正想提醒小弟阿茂當眾揭露他從嬸嬸處收到的祖父易義一廟賠償金是十萬而不止六萬時,他卻打岔,不由分說,從自己截留的兩萬裏抽出幾百來,分給旁聽的姐妹,籠絡人心,堵住她們的嘴。小弟阿茂也跟風發錢。見錢眼開的大姐馮蘭也坐不住了,有失身份把貪婪之手伸向阿車分配給阿木的那份錢。阿木坐著不動,眼看著這幫見錢眼開、見利忘義、薄情寡義的弟妹,心裏真不是滋味!昨晚寫好並叫次子成宙打印好的財產分配方案還沒來得及拿出來宣讀,原本打算找母親或前輩作主來分配,卻因母病在床前輩未遇而遭遇阿車為主、馮珍為輔的自私派的胡作非為亂成一鍋粥,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阿木這位老大,在錢的麵前,退居二線,誰是老大?錢是老大!
緊接著又提出過港老宅拆遷賠償方案。阿車又先發製人,拿出紙和筆,畫畫寫寫,加減乘除,甚至說占“九路”(村子裏為中後層住戶抬棺送臏的過道)也是他與前妻馬氏霸占的,房子是他們修建的……總之,他功勞大,分配由他做主。
“你在外占多少沒人管你,在家之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宗父母留下的,按照鄉規民俗,大子大孫分得雙份,但是——”阿木抓住時機開言道,可“但是”還沒說,阿車馬上跳出來,拍著桌子大吼道:“憑什麽你得雙份?你從小到大在外不在家,建房子你出過多少力?給你一份就不錯了……”阿木見來勢洶洶,想起前天吃火鍋大排檔時發酒瘋砸碟摔杯還電召其子到場助威的狼狽相,不禁想起高人說的那句至理名言:“弱者易暴如虎,強者平靜如水。”隨他鬧去吧,“讓他三尺又何妨?”於是,簽署了一份家庭分配財產協議:三兄弟平均分配三等份,四姐妹每人分得一萬元,協議交大姐保管。
盡管不久後,村裏工作隊根據各方麵實際情況,分配方案也是三份。但此三份非彼三份,並非三兄弟平分,而是老大阿木獨得最大份二十五萬;母親一份二十萬;老二阿車和老三阿茂合得一份十七萬。另外,還獎勵成宇一家配合搬遷獎勵兩萬五。可當工作隊打電話給阿木時,阿木權衡利弊,仍以兄弟情誼為重,讓小弟阿茂去領,財產分配仍按私訂協議三等份執行。
如此俠義行為,本該感動至情親,可誰曾料想,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二十二歲的小弟弟阿茂反唇相譏:“真不知道你是傻還是癡!”傻與癡同義,無私奉獻反被笑傻癡,這世上還有沒有仁愛可言?
不是所有的拆遷都是“拆親”。關鍵是兄弟姐妹是否同心。例如港鑒謝氏兄弟三人,“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老宅拆遷得賠償金一百萬,不分錢,去購得別人移民美國而賤賣的三層別墅,兄弟三人各住一層。祖宗先人、公婆父母也有歸宿,逢年過節可以供奉,以盡孝子賢孫感恩之心。
阿木也有此想法,奈何大弟阿車變心,私欲膨脹,不願共存,隻想單飛。最後,連母親病危前回老宅“認路”回老家,燒香拜神,要求三兄弟一起跪拜,他竟敢叉腰不拜,站在中門看著一大一小跪拜。阿木預感這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之子必遭報應,但又不能強求。在祖宗先人前聲淚俱下誦讀了曹植的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事後,對比《三國演義》中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故事,又有感而發寫下一首心酸不已的詩:
悲哀
——海甸過港拆遷有感
古有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不是同根生,勝似親兄弟!
今世三兄弟,薄情隻重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其急!
佛曰:讓人三尺,度己一生。讓小人是智慧,讓友人是共贏,讓家人是重情。
兩個弟弟各拿二十萬又有房有車各自風流快活去了,可憐大哥阿木“為求良心之安頓”,提著這二十萬,首要任務是盡快幫成宇一家四口買房,幫他們安置棲身之地。此時的阿車假惺惺做好人,還有見錢眼開的二、三妹,竟然還想把手伸向阿木分得的這點錢,爭相介紹他們那些有糾紛的無證房產。阿木看穿他們的狼子野心,既然你無情,別怪我不義。寧可向開發商購買貴點的商品房,也不願買他們這些無證的問題房。經輾轉多地看房協商,貨比三家,終於在府城河口村“湖畔家園”買了一套兩房一廳居屋給成宇一家四口居住。
阿木麵對即將拆除的破敗老宅,感慨萬千。抬頭仰望幾十年來掛在牆上的祖母遺像以及父母遺像,不翼而飛。低頭撥開雜亂的垃圾及玻璃碎片,猛然發現祖母及父母遺像均埋藏在被砸爛的鏡框及玻璃片中。利欲熏心的兩弟弟隻顧著分家分“香爐灰”,卻置祖母父母遺像於不顧,孝心的阿木小心翼翼地把祖母及父母三張遺像抖落幹淨收藏起來,重新裝進新鏡框,雖然沒有“祖屋”,自己是家中老大,暫且存放在公司宿舍樓供奉香火。
為了銘記祖母及父母的養育之恩,孝子賢孫阿木根據三人各自特點,作詩牌匾掛在遺像下麵以此懷念。三詩如下:
頌——祖母易陳氏
一生汗水一世淚,嚴守婦道誠可貴。
誰說此生無兒女?移花接木碩果累!
讚——父親馮義泰
出自寒門勤持家,易姓換名闖天涯。
任憑馳騁萬千裏,但悲伯樂不識馬!
褒——母親蒙妚南
貌醜心美苦菜花,養兒育女飽酸辣。
待到苦盡甘來時,笑赴天堂無牽掛?
而以錢、**易、玩女人成性的阿車,拿了錢上路,直奔廣東新女友那頭了。這女友也數不清是第幾個了。此女高大威猛,還帶著一個同樣高大威猛的男孩,正與高大威猛的阿車相匹配,他與她設計好,在廣東某地同居,以出售他的書法作品為生,儼然以新組合的家庭出現,還補交了幾萬元社保養老金缺口,打算三年後六十歲就可領取養老金。
與原配生了兩個男孩,與二婚生了一個女孩,與三“玩”(非婚故稱“玩’)餘某免提,相比較,幾乎他每找一個女人,他原配馬氏的大兒子成濱必然插手幹預,不隻是對女人,還對他這個花心生父毫不留情,大打出手,不得安生。他的左手曾為擋住兒子砍向情婦的砍刀而在虎口縫了數針,可好了傷疤忘了疼,遇見“王八對綠豆——對上眼”的女人,就開始主動進攻——跳舞、喝茶、聊天、探訪!
但是,不找女人似乎過不了日子,對比之下,選擇這位猛女,雖然帶著男孩,居住廣東,總比留在海口不得安生好過些。
“人算不如天算。”2010年6月的某一天,阿木突然接到小妹馮玉的電話:“阿車死了!”這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突然間說沒就沒了?
“他是早上起床後到澡房衝涼倒地不起走的,聽說是腦溢血。”馮玉如是說。
他才五十七呀,剛剛交齊三年幾萬塊錢的社保,準備六十歲時坐享養老金的紅利呢!
拆遷不久,母親病逝。送殯那天,他在廣東,說要趕回,結果從天亮等到天黑,不能再等了,入土為安,安葬好母親回到海口,仍不見他的人影。
這回輪到他命葬廣東,他那打手兒子,反而一夜之間變成孝子一個,連夜驅車趕去廣東,又連夜想方設法把屍體趕路跨橋過海,硬是把屍體送回老家坡小的山坡上。
死者為大。盡管他是弟弟,生前又做了那麽多缺德事,阿木本身也因前列腺炎正住院治療,仍身上插著導尿管在妻子桂非陪護下登門送上千元撫恤金。
從小到大情同手足無話不說的親兄弟,為何成家尤其是發財後,就數典忘祖,忘了祖宗先人的教誨,忘了互相幫助、紓困解難的初衷呢?可回頭看看曆史,古今中外,為了一己之利,不顧親情、愛情,友情,痛下殺手,敢爭天下第一的,大有人在,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生肖蛇,偶然間聯想起“蛇和鋸子”的故事——
一條大蛇像往常一樣外出覓食。爬行路過一條長鋸邊,被鋒利的鋸牙刮傷點皮。蛇想,我長這麽大,身經百戰,誰敢欺負我?於是,發蛇威回頭咬那條鋸子,這一咬,鋸子當然毫發無損,而蛇的嘴巴又多了一道傷口。蛇越想越氣,咬你不行,我就纏繞你、勒死你!於是,用自己長長的蛇身裹纏著鋸子,一圈又一圈,層層加碼勒緊,越勒緊越疼,越疼越勒緊,直到被鋒利的鋸牙把蛇身紮破,千瘡百孔,精疲力竭,腸子都跑出來了,一命嗚呼,死了。
可想而知,這條蛇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死的。
蛇如此,某些人何嚐不是如此?自作孽,不可活!
阿車猝死原因表麵上看是早上衝涼腦溢血倒地而亡,之前他曾有過一次教訓,有人發現及時送醫而逃過一劫,這次,不知是發現太遲還是有意不救,隻有當事人猛女知道。
概括他五十七歲短暫人生,阿木賦詩兩首:
評——胞弟馮斯林
性本善良識孝悌,勤奮聰明計謀多。
仁義孝悌均喪失,皆因女人惹災禍。
人各有誌
一世隻圖財與色,倫理道德何所求?
石榴裙下好風景,此生做鬼也風流!
習慣於一日三省的阿木,重溫孔子的“損之又損”之道,學會人生做減法而不是做加法,“損之而益者,君子也;益之而損者,凡夫也。”自我反省,修心養性,得此三字詩:
自評說
人太善,心太軟,總吃虧。身外財,命中物,莫強追。
品若竹,質似鬆,貧如水。親兄弟,手足情,不問罪。
談忠孝,講仁義,心無愧。論成敗,問功過,史評說。
給成宇一家四口買了房子,滿以為他們“安家”了,隻要夫妻倆“樂業”,努力工作,省吃儉用,小家庭的日子會漸漸好起來的。於是,交給他妻子黎惠萬元啟動資金,讓她來勤儉持家,把家維係好。
可這女人拿了錢,分文不給丈夫,說是養小孩,最後連飯也不給吃,他當然受不了,家暴由此產生。阿木看不過,除了思想教育兩人外,生活上盡量接濟他們,買雞買鴨買兩份,大份給他們一家四口。吃過一次肥鴨,二孫子見到爺爺阿木,拉著手說:“爺爺,鴨子真好吃,我還想吃!”想吃再買唄,再買一隻。
問題嚴重在於這女人早與一個拾荒者勾搭成奸。身在曹營心在漢,對成宇不滿意,對長輩不尊敬,村民逗她小孩:爺爺回來看你們啵?孩子還未作答,她搶先吐氣:爺爺死了!可見這女人心多黑!
成宇被趕出門找工作,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沒滿月領工資,又另尋別處,結果總是打義工,沒收入。幫小叔送私彩,每周二、三十元;幫小姑麻將館掃地,每天十元,還不夠吃飯,抽煙喝水吃零食怎辦?叔姑畢竟隻是親戚,還是找回老爸吧。於是,心慈手軟的老爸阿木,就成了他的冤大頭。阿木明知“慈父多敗兒”,但是,麵對“生母遠離他、老婆不理他、身無一技長、腦瓜有毛病”的大兒子,哪能置之不理呢?於是,每周給他百、幾十元,每天催促他外出打工,以求自食其力。
不久,老婆帶著兩孩離他而去,提出離婚。他獨居府城那套房,長期找工作不果,光靠老爸資助也不能滿足他抽煙喝茶吃零食的需求,金錢雖不是萬能的,但無錢卻真是萬萬不能的。他狗急跳牆,變買家具電器。今天把人帶上門把掛在牆上的千元熱水器幾百賣了;明天錢花光了把廚房的抽油煙機也賣了,接著,電視機、電風扇、桌椅板凳……甚至,連房子都在考慮變賣之列,好在阿木發現及時,製止他這種敗家行為。但,他的生存仍然是個不解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