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鈴還須係鈴人。阿木分析,這個難題恐怕還得找他的廣州生母穗鳳共同商量解決。府城這套房子正好適合母子倆居住。有親生母親在身邊管教,加之阿木生父的資助,應該是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的最佳方案。
於是,阿木聯係上他的生母,此時她在北京租賃攤位銷售廣州原單位庫存的化妝品生意不好,正想轉移,接到電話,一拍即合。其實,離婚這麽多年,共生兒子成宇就成為他們聯係的紐帶。
當光明正大的阿木把這個想法提出,想不到現妻桂非摒棄對前妻的成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大度通融到不單陪阿木到海口最熱鬧的明珠廣場攤位做可行性市場調查,還主動提出開車到機場接她。
遠在北京的前妻穗鳳聽到大好消息,欣喜若狂,馬上打包郵寄價值萬元的化妝品過來,買好機票啟程。
當出機場見到阿木那刻,前妻穗鳳還將信將疑,正想拉開後座門,阿木招呼她坐副駕駛座好談話,她突然冒出一句廣東話:“後麵有冇狗仔隊呀?”
阿木撲哧一笑:“你是戴安娜啊,還是影視明星?”
不言自明,你不是什麽名人,哪有記者跟蹤報道你!
晚上九點的飛機,接機回到賓館已近午夜,安排好入住,阿木就想離開,穗鳳開口了,等我洗個澡再走吧?阿木深明其意,猶豫了一下,想到現妻明知你去接前妻,夜不歸宿,作何解釋?豈不辜負了她對你的信任?於是,對穗鳳說:“來日方長,何必在乎一朝一夕。你坐飛機從北京過來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過來接你。”
翌日早,阿木如約開車到賓館接送穗鳳到府城《湖畔家園》新購置的502室。打開門,隻見成宇在洗手間擦洗一大桶髒衣服,見他媽來,不打招呼,連頭都不抬,隻顧低頭擦洗。這可激怒了他媽,往日久別重逢相擁而泣的場景已不複存在,順手抓起阿木手中的塑料文件夾,“啪”的一聲打在他脖子上,然後來回推拉摩擦,阿木真擔心一不小心劃破頸脖上暴露的動脈血管,造成意外傷害,趕緊收回文件夾,拉起成宇向他媽承認不懂禮貌打招呼的錯誤。
到了中午,該是吃飯購物以便安排住宿的時間了,阿木領著娘兒倆打算就近解決問題。
夏天的中午,烈日當空。下了樓,穗鳳頭戴罩有麵紗的女帽,手執紙折扇,腳著高跟鞋,邁著旦角步,悠然自得、慢條斯理地用廣州話問走在中間的兒子:“你想唔想做人上人呀?”
成宇低頭不語,走在前帶路的阿木真想替兒子回答:“誰不想呀?但首先得做個正常人,生活自理,自食其力。沒工作,無收入,一日三餐無著落,居無定所,食不果腹,還妄想做人上人?!”
天氣太熱,走路太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阿木叫停一輛三輪車,三人坐車到就近一家快餐店吃午飯。飯後,到步行街購買**用品,可走遍步行街,花掉兩小時,穗鳳沒選上一件。
阿木驅車帶著母子倆到海口國興路“大潤發”商場,這才買到穗鳳所需的**用品。
安頓好住宿,一切準備就緒,“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等北京寄出來的貨到,就可在攤位布置開張。此時的阿木仍在一家私人船務任職副總,每天照常到公司上班,交代母子倆,這兩天暫不過來陪你們了,靜候貨到即開張,有空母子倆可到攤位轉轉、到商場逛逛、體驗一下海口商場的商業運作氛圍。
兩天後,阿木突接穗鳳電話:“你這個畜生!買什麽破房!把我們母子倆安排住在這個鬼地方,什麽“湖畔家園”,我看是蚊子、青蛙的家園,蚊子多得風扇吹不走,青蛙下雨通宵叫不停,怎麽睡?我要跟你老婆換房,叫她來湖畔睡,我去海口睡!這裏跟農場有什麽區別,你這個畜生!”一口氣連珠炮似的罵個不停。
一聽說“畜生”二字,阿木無名火起。本來離婚多年,她也曾再婚又離,即便是“孽緣、孽債”,也早已還清。阿木隻是念在有共同骨肉無辜孩子的情愛上,為了挽救兒子的精神病,撫平他心靈的創傷,讓她這位親生母親貼心陪伴,以便讓他的心靈走上正軌,做正常人,過正常人生活,做個自食其力的正常人。可誰曾料想,她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罵我畜生!
阿木想懟她,但轉而一想,君子不計小人過。所謂成長,就是你最終會發現世界上什麽人都有,當你豁達地麵對他們,擁有“製怒之力”,不再妄想改變誰,那將是你的新生!“製怒之力”——控製自己發怒情緒的內力,談何容易?而擁有了,才是“成長”“新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三字經》闡明一個人的成長隨著他接受的教育、環境的影響、社會的變革而逐漸形成“三觀”,即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三觀不同,視角各異。
站在阿木身旁的桂非聽到穗鳳罵“畜生”,從女人的特殊視角一針見血——她來找的是你,不是她兒子;而穗鳳的視角則“以己之腹,度人之心”——你想得美,兩個老婆兩個仔,那是靠money、money(錢)養的。money,money,你在哪裏?你真以為“有情飲水飽”呀?那隻是個傳說!
阿木身邊兩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女人,穗鳳與桂非。前者秉持著“做人何必咁認真”而隨波逐流、見異思遷、反複無常,最後落得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後者則以年少十六為資本,特別是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後,對前妻兒子成宇關愛的天平有所偏差,不再是“一碗水端平”。這本來也是人之常情,但對阿木而言,都是同等的,甚至更應偏重缺少母愛這一邊。“手心手背都是肉”,對於同父異母的兩兄弟,都是己出,無謂親與疏。可對於桂非,心裏總是不平衡,老覺得自己吃虧——我小你十六歲,還是個黃花閨女,多少人追求我不嫁,父母又極力反對,卻偏偏嫁給你這個二婚頭,還掛著油瓶,圖什麽啊?要不是看你是個勤奮好學、自學成才的進步青年,我才不嫁你這窮鬼呢!
言下之意,你這輩子要善待她,隻要不出格,不給你戴綠帽,不踐踏做人的底線與尊嚴,你就得遷就她。於是乎,阿木凡事都忍讓,唯有對待同父異母的成宇問題上,出自良心的拷問,往往與她及她娘家人爭論不休,甚至常把離婚掛嘴上,“你要不滿意,簽字離婚!我隨時等你簽字!”阿木也不相讓:“我在香港時,叫你離婚,你和你媽在我弟阿車攛掇下怕弄假成真不同意,如今我落難了,你卻投石下井,提出離婚,我已離過一次,再離一次又何妨?隻是受傷害最大的是孩子,我可不能一錯再錯啊!”
美國作家M斯科特·派克說過,真正的愛,不是單純的給予,還包括適當的拒絕、及時的讚美、得體的批評、恰當的爭論、必要的鼓勵、溫柔的安慰、有效地敦促。這是對真愛最精辟的總結。
為了消除她老夫少妻吃虧的疑雲,阿木常給她講古今故事。
“你看人家楊振寧和翁帆,八十二娶二十八,相差五十四,還不是攜手偕老?”阿木舉例。
“人家是物理學家,你是什麽?狗屁都不是。”桂非說完自捂嘴笑。
“你聽說過蘇東坡‘一樹梨花壓海棠’那首詩的故事嗎?”阿木問。
愛聽故事的桂非興趣來了,追“古”來了,於是,阿木娓娓道來。
蘇東坡有個詩友叫張先的,八十歲時娶了個十八歲的妾,自己寫了首打油詩: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紅顏我白發。
與卿顛倒本同庚,隻隔中間一花甲。
阿木解釋“同庚”即“同年”,“一花甲”即六十年。桂非明白後哈哈大笑:“這老先生也是老頑童,八十和十八顛倒過來正好同年,實際相差六十二年呢,比你我相差十六還老少配。蘇東坡的賀詩如何?”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
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詩剛讀完,桂非就搶先解釋,我知道了,梨花白,喻白發老頭,海棠紅,喻紅妝十八少女,對啵?老公,你也是白梨花壓我這紅海棠,說完,羞澀地小鳥依人般依偎在阿木懷裏。
穗鳳罵完“畜生”,自知無趣,關係搞得那麽僵,不可能長住做生意,才住半個月,還沒等貨到,就匆匆買機票返穗。她不好意思再找阿木送機,隻好以即將到來的萬元化妝品作代價,托付貪婪的三妹馮珍送機。可憐她兒子成宇,又一次打回原形——雖有居屋,卻無食物,四處流浪,乞討度日。
“浪子回頭金不換。”曾經以打架鬥毆出名、臉上留下刀疤、派出所留下案底黑名單的阿車大兒子成濱,因其父猝死一夜之間長大了、成熟了、浪子變孝子了、野蠻變通達了。他不單連夜從海口驅車過瓊州海峽趕往廣東,還想方設法把其父保留全屍拉回瓊山老家坡小,因其身材高大換幾副棺材,也趕在黎明前寬鬆厚葬。
“浪子”之前因舍命陪太子而結交了某位高幹子弟。此子弟包攬了昌江核電站之後,把安保、環衛、後勤這塊業務承包給他,給他股份,讓他自主經營,招兵買馬。
昌江核電站位於昌江黎族自治區一個海邊的偏遠鄉村,遠離海口約兩百公裏,招保安大多招當地征用土地的村民,海口人誰願意跑那麽遠去打工?
成濱想到堂哥成宇正遊手好閑,在海口也找不到工作,打算招他到核電站當保安,又不知伯父阿木意下如何,於是,把想法與阿木溝通,阿木一聽,感覺冥冥之中,仿佛是他的亡父囑咐他做的贖罪之舉——九五失蹤鬧劇、零八拆遷詭計、一零與姪媳曖昧流言的“此地無銀”告白……罪債累累,所有有悖常理大逆不道的惡行,都出自他手。如今,他已離去,父債子還,隻能由他兒子將功贖罪。
想到這,阿木當然求之不得。自此,成宇在他的**威管教下,雖然也曾三番五次出走,但最遠也隻在石碌流**幾天。“慈父多敗兒”,“重病用猛藥”,一物治一物,隻有此法,才能讓他在這遠離海口的海邊電站,一幹就是九年之久。
得益於這九年清靜。這期間,他的廣州生母也曾因“人言可畏”、廣州知青的輿論壓力,借隨團回訪農場之機來找阿木,想去昌江看望久違了的兒子,但遭其兒躲避拒絕;通過成濱行政命令其返回海口見麵,成宇半途反悔也不回。始終不肯見麵。其實,見上一麵又如何?九年前母子曾經同住一屋達半月之久,最後因一句“畜生”自討沒趣而溜走,日積月累,反複無常,精神病根深蒂固,哪能見一麵就能解決問題?
這期間,阿木主動承擔起他老婆撇下不管的監護人責任。為他辦理二級殘疾人證;每年幫他申報國家發放的免費藥品;每月按時到安寧醫院取藥並到西站班車郵寄給他;同時,還為他按政策申請到一套政府廉租房。這麽做,讓他安心工作,病情穩定。將來回海口(他戶籍在海口,遲早要回來),也有個棲身之地。人固有一死,自己死之後,留下這精神病患兒在世上,起碼有住的地方,不至於到處流浪,以此慰藉為父的愛子心靈,否則,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知青家庭也不例外,知青的子女、後知青一代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上大學、讀研考博公務員;出國潮、高管白領科技王。不幸的後知青一代各有各的不幸。
以成宇為例,在昌江核電站九年之後,成濱的保安隊承包權轉移他人,成宇被解聘,打道回府。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隻是提早了許多年,原打算他在裏邊幹到六十,或至少幹足單位幫他買社保十五年而並非六年就斷停,讓他能領取養老金安度餘生。可人算不如天算,回來時正如離開時一樣,行囊空空,兩手空空,隻是多了一張市公安局發放的《保安員證》。
你可別小看這張證,憑著這張證,回海口後的兩三年,盡管是新冠疫情期間,他仍憑這張小小的證件跳槽在多家單位應聘包食宿的保安員工作,做到自食其力。盡管每次應聘都需要老爸阿木或開車或資助,但隻要他能“一人吃飽全家福”,老爸阿木再苦再累再遭罪受他辱罵也心甘情願,因為,從小父母離異造成他精神疾病的虧欠永遠還不清,不指望他長命富貴,隻求他餘生歲月靜好。
但是,“歲月靜好”談何容易?養狗多年都會認得主人,監護精神病患兒,按時服藥,病情穩定時與正常人無異,知道你的好,按要求去做;一旦犯病,六親不認,陽奉陰違,口是心非,招惹麻煩,製造事端。
多年來,阿木以身作則諄諄教導他“居安思危,積穀防饑。”他也曾有過買彩中獎的好運氣,也曾有過超過萬元的存款。那時阿木一家的錢還比不上他多。但是,不花“餿肴”錢的毛病,使他一夜之間可由富翁變乞丐。海口話“餿肴”,指的是過夜變質餿臭的飯菜,飯菜可“餿肴”,你見過錢放過夜會“餿肴”嗎?不花“餿肴”錢,意指今天有錢定花光,不留一分到明天。這種得過且過的寒號鳥生活,你敢認同嗎?
成宇四十七歲這一年,注定是找到最後歸宿的一年。
這一年早春,阿木陪著他開車拉行李到機場應聘幹了兩三個月後,擅自甩開介紹人吳隊長轉到月薪多兩百的趙隊的觀瀾湖海大工地,個把月後因受不了日曬雨淋、閑言碎語主動辭職,然後又找回吳隊,阿木又開車導航把人與行李送往澄邁老城中建八局工地,幹沒多久,一因吃飯遠二因別人瞧不起而鬧轉崗,吳隊把他送到三亞海棠區中建三局工地,要求夜間巡邏保安要用手機上傳鋼材堆場像片以策安全他不滿,批評他的班長是2000年生的與他大兒子同齡人,兒子管老子,不服,鬧著辭職,從三亞坐高鐵回到海口東站,阿木又開車把他接送回長流永秀花園。在家陪他談心並教他上58同城曬《保安員證》等資料找工作,兩天後接到濱海一家金融公司招保安約談麵試,麵試合格後,老爸又開車把人和行李拉過來,按隊長要求買服裝、到銀行開戶、安排住宿,一切看來順風順水,麵試過後,試工隻是走過場而已,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阿木為防止他玩失聯失蹤,除了留下招聘單位經理電話外,還要求每天保持微信聯係,發位置,以便掌握動態。每應聘一個單位,阿木都盡力而為開車接送人和行李,弄得他的經理同事都妒忌,幾十歲人幹工還要老爸陪,你不羞恥我都臉紅。
時間到了夏末初秋,試工幾天後,問他上崗了吧?他答非所問:我沒錢吃飯了,這裏包住不包吃,你給的一千已花光,再給我五百,總共一千五, (10月)22號還成宇。成宇是簽名,本意是“成宇還”,誤解是“還(給)成宇”。
阿木微信轉賬五百過去,不免又說教“居安思危,積穀防饑”,桂非也附和教育。他不出聲。
第二天,給他微信,無回複;不祥之兆,打電話,空號。馬上去電經理,經理回複,他走了,不在這裏了,還反過來責備阿木:“你不知道他有病嗎?心不在焉,自言自語,隻是抽煙不測客人核酸,被勸退了。行李都已搬走了。”
阿木猜測他可能怕挨罵不敢告訴老爸,自己租車拉行李回去了,反正他自己有房門鑰匙。於是,馬上驅車到永秀花園,不見人,也無行李。猜測他在府城租旅店住宿,但又不知具體哪一間,隻好采取“守株待兔”之下策,三兩天又驅車回永秀,看他是否錢花光了回來居住。可空空如也。
不知不覺,時間已過去半個月,手機仍然空號,以前隻是關機,然後他找別人電話打給他老爸,他老爸千叮嚀萬囑咐“有困難,找老爸”,所以,全世界的電話都忘記,唯獨老爸手機號碼不忘記。這回,他不找你,手機空號,真無辦法。
無奈之下,報警求助。當去戶籍地派出所報案筆錄時,警官聽說七十四歲的老爸尋找四十七歲的失蹤兒子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當得到證實後感到匪夷所思,有聽說四十七歲兒子報案尋找七十四歲老年癡呆父親的,反過來七十四找四十七還是頭一回,當阿木告知他兒子患有精神分裂症時,才恍然大悟。
阿木回想起在家待工與他聊天時說起的算命故事。他肖兔,曾經找過口碑好的算命先生算生辰八字,結論是:衰鬼小人總纏身,長命富貴難追求。兔子尾巴長不了,此命不過五十秋。
幾天無消息,心急如焚的阿木又來派出所詢問,民警從電腦互聯網上查閱到,他昨天還在府城排隊搞核酸(此時全民核酸檢測),說明人還活著,並非失蹤,隻是離家出走。阿木糾正他是從崗位上出走的,是離崗出走,不是離家出走。能否幫忙把他帶回派出所?以便接他回家?民警表態,他又不犯法,憑什麽抓他?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求您了,警官!”阿木哀求著,就差跪下。
尋子心切的阿木除了派出所、110報警外,聽說海南12345市民熱線也可提供便民服務,於是,上此平台自主下單,在各方政府職能部門的協同合作下,又過半個月,終於得到一個有價值的手機號碼。
按熱線提供的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人自稱陳醫生,在儋州四院收治這個病人,經電話聲音及內容比對,證實阿木與成宇的父子關係,成宇就被收治在該院的隔離病區。
聽陳醫生敘述,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
成宇十月底離崗出走,拖著繁雜的衣物被褥等打工行李,賣了手機換來錢,也不回家,在府城的旅館開鍾點房。全民核檢他也排隊做,錢花光了,想回家了,卻無手機聯係老爸了,迷迷糊糊拖著行李來到高鐵東站,上次從三亞回來,老爸就是按他手機發的位置開車來這裏接他的。這次失聯了,卻忘了回家的路,找不著北。在車站也不知道餓了幾天幾夜,被城管發現時已氣如遊絲,有氣無力,所有行李證件丟失還是被盜也不知道,肮兮兮與死人無異。於是,救助站馬上送精神病院,一檢查,除了原有的精神病外,還發現肺炎、乙肝、水腫、痛風、梅毒、腦梗、高血壓等多種傳染病和危重病。又把他轉到公立儋州四院隔離救治。這種病人隨時有猝死的危險。問他家人電話,一問三不知。隻好等你們家人來找。前麵有案例,如病人猝死,聯係不上家人,先登報,後火化處理。
聽完陳醫生的敘述,阿木腦海裏像過電影般湧現出成宇這四十七年來的人生軌跡——
父母都是知青。父親來自海口,母親來自廣州。有緣農場來相識,同在場部宣傳隊結緣,偷吃禁果生下他;
遷場返穗五年間,生活雖清苦,父母尚同心,他的童年至少是無憂無慮的;
他八歲時,父母終逃不過婚姻的“七年之癢”,父母離異,父帶他返瓊,打算獨養成人,不再結婚。誰料工作中又遇意中人,墜入愛河,且有愛情結晶,於是將他寄養祖父母家鄉。“人言可畏”,“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在校被人欺,在村被人侮,開始心生怨恨;
二十歲時,其父外派香港工作,無暇顧及,疏於管教,致使其胡思亂想,自言自語,本屬正常,隻要善於疏導,談心交心就可歸正,其叔父阿車卻小題大做,違背其父“不必驚擾已改嫁為人婦的廣州母親,避免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的囑咐,擅自謊報“神經病”情報,誘使其母來瓊強製把他送入神經醫院就診,次日晨起不見其母以為已返穗,故打的到港口買船票追上廣州,而其母早茶後回來尋子不見,四處打聽,阿車信誓旦旦反饋村民錯誤信息,迫使尋子心切遠在越南胡誌明市的父親阿木違紀飛返,參與阿車導演的七天七夜“圍堵新埠島”的尋人鬧劇。人去了廣州,卻圍堵新埠島,當然找不到。陰謀?陽謀?不得而知,可後果是嚴重的:其父丟了工作丟了做港人機會,他從此戴上“精神病”帽子,藥不離身。
從二十歲到四十七歲,這二十七年間,他開始求醫問藥治療“精神病”的漫漫人生路。
為衝喜,娶了媳婦生了兒,以為從此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殊不知,不花“餿肴”錢的陋習,抽煙的劣性,致使家庭生活拮據;
為謀生,開店、送票、買彩、打工都幹過,縱使有過萬元戶的榮耀,皆因不花“餿肴”錢而千金散盡;
為出路,在其父的協調下,其母同意他攜妻帶子赴穗工作生活,卻因婆媳不和而美夢破滅;
“貧賤夫妻百事哀”“屋漏偏逢連夜雨”,離婚分手各顧各,親生母親也嫌棄;
二十七年間,尋醫問藥無數,唯有“碳酸鋁”加“氯氮平”能控製病情,若想根治,醫囑稱“世界難題”。
二十七年間,戶口本、身份證、上崗證丟失無數次,補辦無數次;手機、挎包、電單車,買了又賣,賣了又買,貴買賤賣,無錢就賣。
二十七年後,四十七歲這一年,他選擇了一條不歸路——萬念俱灰、流浪地球、斷絕消息、視死如歸。
然而,他命不該絕,流浪失蹤多日後被救助站發現送入“瘋人院”。軀體雖在,心靈已死。生活起居不能自理,不能再流入社會,餘生隻能在農場醫院度過。
生是農場人,死是農場鬼。——這就是後知青一代成宇的命運。
世人都想“養兒防老”,有誰願意“養兒到老”?“防”和“到”,一字之差,為己還是利人。他自己也有兒子,如今兩兒已二十餘,可他從來不過問,兩兒也不過問他死活。隻有其父對他“死馬當成活馬醫”,無怨無悔,不離不棄,“養兒到老”。
“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證。”汪明荃演唱的這首粵語歌曲《萬水千山總是情》詮釋阿木對成宇的摯愛最恰當不過了。
成宇的“精神病”並非先天遺傳,而是後天造成的。正如他生父阿木所說:父母離異受傷害最大的不是大人,而是子女。
成宇的病除主觀原因外,客觀環境的影響也是不能忽視的。值得一提的是阿木的二婚妻子丁桂非的娘家人。
丁桂非,祖籍廣西,父母均是廣西人。其父早年當兵到海南,退伍後留在五指山通什農場。回家娶妻,經人介紹,認識從十萬大山出來的岑氏。世居大山窮怕了的岑氏出嫁的條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誰願意把她帶出大山就嫁給誰。如此一來,經媒婆撮合,一拍即合,從見麵到領證一天搞定。
緣分這東西也真怪,似乎與愛情無關,又好像關係密切。你說結婚要有愛,素不相識,哪來的愛?你說無愛,雖然閃婚,幾十年來也磕磕碰碰、吵吵鬧鬧,卻生下一串子女,生活再艱苦,始終不離棄。這也許是那代人的愛情觀:嫁豬隨豬,嫁狗隨狗,嫁著猴子滿山跑。
岑氏生了四女一男。大女兒叫丁桂非,與阿木相識於港口食堂。那時阿木剛從廣州調到海口外代,出海爬梯登輪的外代工作常常誤點就餐,被仰慕進步青年的桂非喜愛和關照,墜入愛河,結為伴侶。
小女兒叫丁桂紅。阿木尚在香港工作時,她正與來自內蒙古自稱武漢大學畢業的江某熱戀中。
江某其人,兩大兩小一特長。兩大為:頭大肚大,頭大如外星人,滿腦子陰謀詭計;肚大發福,彰顯財大氣粗土豪氣派。兩小為:眼小嘴小,眼小如綠豆,卻能在厚厚的眼鏡片下看透對方的心思;嘴小似櫻桃,卻能調動兩片薄薄的嘴唇喋喋不休口若懸河聲情並茂洗腦煽情,讓你不知不覺甘當木偶任他牽著鼻子走。一特長是:會搞錢。這可不是別人說的,是他自謙說的:“幹啥啥不行,搞錢我還行。”
對於阿木的履曆,他嗤之以鼻:“換我在香港幹幾年,沒有億萬也千萬。”這話不假,後來的事實證明,他不去香港,就是在深圳、海口,他都能從無到有、從小到大,豪宅數間,身家過億。
聽說他曾南下深圳,與人走私石油賺得一套房產,而當被海關追查時逃之夭夭,房產被沒收,人卻憑著身上一百元錢逃到海口,遇見了同樣膽大妄為、唯利是圖的丁桂紅,別的膽小怕事的女人不敢交的男朋友介紹給她,在商場售表櫃台當服務員的丁桂紅“王八對綠豆——對上眼了”,一見鍾情,未婚先孕。
沒有婚禮,沒有聘金,沒有鑽戒,湊合著過吧。沒有住房,那就租房同居,吃飯呢?正好有大姐桂非新開的快餐店,每天到店蹭飯吃,還可以挺著個大肚子上閣樓搓麻,肚子裏這個真是“千金”,場場麻將都贏,贏到臨產,原本想叫江某父母寄五千過來生產也免了,她贏的遠超五千。這並非大姐好,是她運氣好,肚子裏還未出世的孩子帶給她的好運氣,幺妹桂紅日後如是說。
既有娘家做避難所,又有大姐姐夫的免費食堂,會搞錢的江某問家裏老爸借來幾萬塊錢,放開手腳,審時度勢,玩典當、放借貸、炒股票、買證券,見好就收。
小打小鬧的同時,看到姐夫阿木已應聘入職在帝豪大廈十八樓的“正大貿易”,他也憑著“武大”文憑來到二十樓的“萬恒實業”,當上財務部經理,直接與錢打交道。經萬恒老總引領,結識銀行信貸部高管,如魚得水,匯票信貸,掏得第一桶金。
萬恒出事後,離開萬恒,另立門戶,自開公司。“富貴險中求”,風險與利益成正比,“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沒有人跟錢過不去的”“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鬼”……他的這些口頭禪成為他的行動指南,結識銀行信貸部的高管,等於找到了金鑰匙。
結果如他所願,信貸匯票賺了錢,又投資當紅牛股,財富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他是個入贅女婿,心中明白,從深圳逃難到海口,不單娶妻生女還發財,得益於老婆桂紅的娘家人幫他解決了後顧之憂——老婆孩子不用他管,生活起居還有人照顧。這核心人物就是其女兒稱為“慈禧”的丈母娘岑氏。而岑氏的“認錢不認人”的特色,一抓一個準。他寧可愧對親生父母,也要把掙來的第一桶金幾萬塊錢給嶽父母買了兩塊墓地。自己獨生的兒子都做不到,他這個贅婿做到了,這自然就認定這個贅婿為金龜婿、財神爺、救世主,做牛做馬都心甘情願。
好景不長。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特別是經濟建設工作中各項法律法規的逐步完善,在海口開公司報空稅找銀行辦貸款的路子被工商部門登報列入黑名單堵死了。
“東海無魚闖西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搞錢大亨時隔多年,又重返發財聖地深圳。這回撇下老婆孩子留在已經在海甸島買房的小區,帶著五十萬,又殺回深圳搞錢聖地。
還是老套路,憑著“武大”文憑,應聘打工,通過公司老總結識銀行高管,以求“借雞下蛋”,“聚沙成塔”。
重返深圳,要想長駐,首先得住下來。運氣不錯,恰逢有人移民美國,以萬元一平米的賤價拋售繁華街區三十平米的鴿子屋,他當機立斷買下,兩個月後,房價漲到兩萬一平,有人想買,他不賣。房子雖小,可地處黃金地段,何況,那還是發財起家的“革命根據地”呢!
原來,他看好的是當時方興未艾的房地產業。在深圳灣麵臨香港的“半島城邦”,還在建設中的工程,以五十萬一套百多平米毛坯房的價格銷售,雖說限製一人買一套,對他這個搞錢大亨來說,搞錢都不難,份額算個球!硬是通過銀行貸款一百萬買下兩套,邊還貸邊審時度勢,等毛坯房售罄,房價漲到八百萬一套時,他拋售一套,既還清銀行貸款,又白賺了一套房產。如今,按十幾萬一平米的市價來算,這套房子已價值幾千萬。
他是“搞錢”高手,老婆丁桂紅則是“矯情”高手。她在家中排行最小,老幺。雖然家貧如洗,她卻以小賣嬌,嬌生慣養。據說小時候,大姐桂非每天一大早背著她洗完全家人衣服後才上學。本來沒有她,是岑氏想多生個男丁才生下她的。她肖豬,往往以此為榮,蠢豬懶豬,豬雖蠢雖懶,可命好,吃了睡、睡醒吃。長大了嫁人生女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惡習未改,吃飽飯,碗筷一丟,吹牛剔牙,管你大姐一隻手抱著她女兒一隻手吃飯,也不接手抱自己女,讓人吃頓安穩飯。
男的會搞錢,女的會矯情,“錢”“情”結合,熠熠生輝。
可是,以金錢為紐帶的婚姻,注定是互不信任、勾心鬥角、同床異夢、各懷鬼胎的異路人。
一天,幺妹桂紅找到大姐桂非,哭喪著臉哀求道:“救救我的婚姻,救救我的家庭吧,大姐!請你照料我的兩個女兒,大寶讀中學,二寶在幼兒園。我要到深圳去看管他,不能讓其他人乘虛而入!幫我帶一個月,日後會好好報答你的!”
“姐妹之間,互相幫助,天經地義,我會悉心照顧她們的,你放心去吧!”大姐痛快作答。自此,兩個女兒交由大姐照顧,她撂下兩個未成年少女,飛到深圳老公江某身邊管人管錢去了。
一個月眨眼就過去了,她不在家這個月,大姐辭掉月薪三千照顧一孩的保姆工作,把她兩個女兒當成己出,負責月薪隻有一千五的照顧兩孩的保姆工作,精心安排她們的生活起居;大姐夫阿木負責免費司機開車每天接送二寶到世紀大橋下的雙語幼兒園,又在貴族學校“雙島學園”駐校的大寶則是需要送飯改善夥食隨叫隨到;外婆則是負責夥食的廚娘。三個大人圍著兩個小屁孩團團轉,她大可放心留在深圳管人管錢了,最重要的還是為了穩妥起見,為了“肥水不流入外人田”,有個男丁繼承財產,拚死拚活都要生個男孩。
有了這個遠大規劃,那就必須長期睡在一起。於是,要求大姐辛苦些,再帶一個月。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別說一兩個月,就是再長時間也無所謂,關鍵是姐妹同心,共克時艱,而並非虛情假意,口是心非。大姐爽快地答應下來。其實,你不答應都不行,她人就留守在深圳陪老公,隻是通過電話遙控指揮你們去操作罷了。
“錢”“情”相比,孰重孰輕?生性多疑、嗜錢如命、善於矯情的桂紅,走之前把“馬六”留下阿木免費接送兩個女兒,交代掌管生活費的岑氏加油費從中支付,每次加油不管有事無事都跟車加油埋單。
某天,加油交費後她突然冒出一句:“桂紅說她在家開車接送小孩一個月油費一千,你開車為何油費一千二,多出兩百?”
聽話聽音,阿木怔了一下,這種不信任的話都說得出口!就算桂紅不清楚,你應該清楚,向她解釋呀——我免費開車,加油加在你車上,每次加油都是你跟車埋單,開來開去開哪裏都是你跟車指揮,還不清楚多兩百油費怎麽來?周末周日大寶要送去府城秀英補習功課,你做媽的有時為了搓麻而不送,我能不送嗎?周末周日逢年過節,你老太婆要求開車去港務局接送你兒子孫子孫女來海甸島聚餐,多跑兩個來回,是不是要多燒油呀?“又要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誰能做得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無語。
一個周末,桂紅臨走前請的家教數學女老師上門輔導,不巧那天偶感風寒,聲音吵啞,進門時問了一句:“阿婆,有沒有生薑?幫我煮點……”話音未落,岑氏馬上生硬回答:“沒有。”女老師明明看見她廚房地上有薑才問,她偏說沒有,阿木在旁感到心寒,不是女人都像水一樣純淨,男人不都是像泥那麽髒。女人為何要難為女人呢?不明白。
媽如此,女也把錢看得比情還重。大寶讀的師資雄厚的貴族學校,要求住宿封閉式教學,與家長配合溝通,解決住校學生的思想、生活、學習等問題。大寶上課總是開小差,愛吃零食,成績每況愈下。學校通知開家長會,她媽桂紅避而遠之,總是叫大姐桂非出麵代替,即使是人在海口,也不出麵。為何?她以己之腹度人之心:“老師那點心思我看透了,還不是要我請客送禮?我才不那麽傻呢!反正,她讀完高中,不管畢業不畢業,都送去美國留學。她爸已準備好錢了。”把錢看得那麽重,父母都不關心自己的子女,不尊師重教,怎能得到老師的真心教育呢!
不知不覺,兩個月過去了,桂紅仍然沒有回來之意。而阿木連續兩個月陪二寶吃住在她家開她的車接送她的小孩,自己的“雪佛蘭”兩月不動,竟然發動不了,前擋風玻璃也不知道何時被一隻從天而降的貓砸碎了,貓有九條命,高空跌落不死,卻在擋風玻璃上留下一隻貓的輪廓痕跡及些許貓毛,周圍的玻璃像樹根般碎裂著,免費開車不要緊,還得自費修理自家車。而更倒黴還有,連續兩個月不停開車,長期壓迫本來就肥大發炎的前列腺,致使尿道堵塞,差點喪命。
好在送醫及時,才撿回一條命。也許此舉感動了桂紅夫婦,兩人終於從深圳飛回海口,到醫院去探訪慰問姐夫阿木。同時,也希望姐姐姐夫一如既往,繼續幫他們照顧兩女,因為深圳那邊的生意正興隆,與黃金加工等多家企業合作,等過些日子走上正軌,入了深圳戶口,會回來接二女去深圳,大寶通過香港中介去美國留學,二寶先在惠州買房入戶再轉來深圳上學。
姐姐桂非聽說,很是興奮,表態無論多長時間,在什麽地方,在海口或深圳,甚至美國,隻要他們需要,就一定盡心盡力。隻求他們發大財,好讓大學畢業的兒子到他們公司去鍛煉提升,學習小姨和姨丈搞錢的大本事。說完,大家會心一笑。笑歸笑,內涵可不同,一個是真心,一個是假意。你不信,看看日後的表現吧。
得益於大姐盡心盡力照料兩個女兒,幫他們解決了後顧之憂,幺妹更是日夜不離丈夫左右,既賠人又賠錢;丈夫江某更是如虎添翼,放開手腳,抓住要害,大幹一場。要害是什麽?一個字:錢。中小企業缺錢,大公司也有缺錢周轉的時候,找誰去?找銀行。銀行貸款手續繁瑣,且這審那批周期長,也未必成功。有人推薦搞錢高手江某,結果屢試不爽。各行各業的老板都有,有黃金加工的、汽車製造的、高檔煙酒銷售的,甚至連畜牧業、農林業都有。有求必應,成功與否,又當別論。
既然有求於人,煙酒搭橋、請客送禮是必不可少,而吃飯應酬更是常態。精裝中華、古巴雪茄,茅台、五糧液,進口XO,高檔煙酒裝滿櫃;鹿茸、虎鞭、人參、牛黃,十全大補無稀缺;金磚、外幣、現鈔鎖保險櫃;私家車像換衣服似的換了一輛又一輛,風度、淩誌、保時捷、寶馬,還打算買房車;有人還出奇招,為了辦通貸款,從內蒙古大草原郵寄整隻凍羊到深圳來,郵寄費比羊肉價錢還貴。文人墨客想巴結他,他肖龍,送上“飛龍在天”及明朝楊滇寫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的名人書畫作品懸掛客廳書房,盡顯文化氛圍及豪邁氣派。
常言道,女人頭發長眼光短,可對於幺妹丁桂紅來說,卻是另類,反其道而行之——頭發短眼光長。何以見得?她想的是百年之後,兩個女兒遲早嫁人,沒有一個男丁,誰來繼承豪宅數間散落各地這億萬家產?讓財產流入女婿外人手中,心有不甘!對,千方百計趕在閉經之前生個男孩。
於是,求神問卦,擲重金請回一尊玉石雕刻的送子觀音,既有收藏價值,又能保生男孩,一舉兩得。太沉太重,請人作法事開光後用紅布遮擋,暫放海甸島發家致富地神壇。
而她,盡管長相青麵獠牙,仍努力使出女人的渾身解數,猶如白骨精色誘唐僧,結果呢,原地踏步,無結果。一查,老公患糖尿病、哮喘病,平時上五樓都上氣不接下氣,怎能造人?
那就進補,山珍海味、鹿茸虎鞭、人參泡酒,還是沒有起色。
幺妹求子心切,跟他商量,做試管嬰兒。這下可激怒了他,甩下一句狠話:我生不了,想生男的跟別人生去吧!嚇得幺妹不敢出聲。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正當幺妹也想放棄的時候,兩人放鬆盡享**樂趣時,好事悄然而至,幺妹停經了,中標了,這回為填重起見,還是花多點錢查實胚胎性別,得知男性後,欣喜若狂,趕快保胎、養胎,絕不能放過最後這一次機會。
於是,從一懷上就把大姐帶到深圳來當上貼身保姆,直到2013年9月她冒著四十二歲高齡產婦的風險剖腹產下一男嬰。
錢有了,男孩也有了,該有時間插手管理老公的財務了。他開幾家公司,他是江總,我是丁總,掛個名在合資的黃金加工廠月月領工資,傻子才不會做。
大姐兒子大學畢業來就業,他會開車又會電腦,讓他又當司機又搞業務,一人多麵手,廉價勞動力,打著燈籠無處找。
給他兩千元工資,半夜開車送江總到機場,天亮回來把車鑰匙交不懂開車的岑氏表侄保管,九點銀行上班前再取鑰匙開車到銀行幫她改密碼,改完密碼她不放心,又親自去修改,錢太多,銀行賬戶多,改完密碼又忘了,又重新叫侄子去改。銀行恐有詐,必須本人帶身份證來改,否則不予辦理,世上哪有這樣的老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卻是又疑又用,邊用邊疑。不得已,自作自受,活該!
江總倒是個精明人,大姐你媽不是交代我要好好培養指導你嗎?好呀,我公司太多顧不上,把這家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轉讓給你,盈利你得百分之五十一大頭,虧欠當然也得承擔相應責任。侄子成宙剛大學畢業,社會經驗不足,不敢輕易簽字畫押,老板江總大為不快,罵了一句:“扶不上牆的爛泥!”爛泥也好,好泥也罷,即使是好泥,又有誰願意做你違法犯罪的擋風牆呢?事後,該公司因違法犯罪被查封,證明不簽是對的,否則,你簽字他撈錢,最後你還得背黑鍋。
為了搞錢,不擇手段。管你公家還是私人,管你親戚還是朋友,唯利是圖是目的,所有人都不過是我搞錢的棋子。江總夫婦如是說。
明知投入兩萬兩年內回收四十二萬是一種新興的金融詐騙手段,卻口若懸河般遊說自家人,說隻要先期投入兩萬,“公司”就以虛擬糧油為媒介,每天向你投資兩萬的賬號裏發錢,少則幾十,多則兩三百,看市場行情而定,你算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年七百三十天,天天發錢,兩年後多少?恐怕還不止四十二萬了!
有人質疑,萬一兩年後連本都虧了,怎麽辦?幺妹不敢說,倒是江總拍著胸脯承諾:保證保本,虧了我賠足兩萬。
有大老板給我們撐腰,他又是搞錢高手、成功人士,保賺不賠的生意不做還做什麽?於是,除在糧食部門工作的二姐夫仍有疑慮不投外,大姐、三姐紛紛響應。沒錢怎麽投,從當他家庭保姆的工錢裏扣,每月四千,隻能抵扣一萬,剩下一萬必須一次性支付現金,大姐死纏爛打姐夫阿木,阿木明知此案正如2007年廣西南寧“投入六萬九,發展下家又下家,回收一千四百萬的‘金字塔’”金融傳銷案一樣是個騙局,不願投入,可重情輕錢的阿木,經不住老婆桂非的軟纏硬磨,明知投入的錢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為了親情,也無所謂啦,權當買個教訓吧!
投入頭一年,天天發錢,到了年末,隻剩幾百就回本了,突然某天停發了,就如突然停電一樣,大家都問上線,上線就是江總丁總,他們找上上線,說是資金鏈出現點問題,別慌,明年是2018年,再投入兩千零一十八元人民幣,本金就回來了,從明年開始就向著四十二萬的目標賺了。投還是不投,不投就虧幾百,再投兩千多,還有個希望。咬咬牙,投吧,有老板承兌保本不賠,怕什麽?
從此,資金鏈斷裂後,再也接不上。姐姐們問老板,老板麵不改色心不跳:我也虧了,生意就這樣,哪能都賺。保本的承諾不提,姐姐們也不好提,天天、月月、年年在他家當保姆包吃包住發工資,哪好意思提虧損兩三千的事!
重情輕錢的姐姐姐夫常常被重錢輕情的妹妹妹夫耍弄利用做生財工具。他們在合作單位聘用一位離職銀行高管,不巧與姐夫同名同姓,他居然提出借身份證到銀行開戶,以假亂真,然後每月工資打到此卡內,像是打給別人,實際是打給自己。卡自己占有。他“借雞生蛋”“身份證不能隨便借給別人到銀行開戶”,這點常識人人都懂,他自己不開口,通過妹妹向姐姐矯情,阿木本不同意,桂非說自己人還信不過嗎,他們不會害你的,反過來,借他身份證開戶,他會同意嗎?不可能!強人所難,道德綁架!
公家方麵,幺妹丁總桂紅在長期管賬報稅方麵發現,原來國家還有個“出口退稅”政策。大概精神是國家為了鼓勵出口企業多創匯,隻要按規定繳納稅款,就可以享受退稅優惠,即把已收到的稅款按一定比例退回。她與黃金加工廠出口到香港的黃金製成品屬於此類。於是,開始在稅票這塊做手腳,或少報虛報,或虛開增值稅發票,走稅漏稅還騙稅,時間長了,紙包不住火,拔出蘿卜帶出泥,他(她)雖不是大人物,可涉案金額幾千萬,國家會放過你嗎?
早在幾年前,阿木夫婦隨二姐夫到大連遊覽幾天後返回,途經深圳歇歇腳,飯後大家邊聊天邊看電視時,不巧,五十集反腐倡廉電視劇《歸去來》熱播中,江總、丁總看得津津有味,老太婆也被某些情節所激動大喊大叫,靜默的阿木獨具慧眼,根據多年來對他們的觀察了解,已預料他們的結局與此劇相去不遠了。
本來,按精明的江總操作,就算出事了,抓他一個人就好了,可自信且自私的幺妹非得要管錢,插手財務尤其是從稅務發票方麵做手腳嚐到甜頭後,覺得賺錢就是這麽簡單:“妹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向來以《半夜雞叫》的“周扒皮”出了名的幺妹,突然間一改吝嗇之風,花錢大手筆,一擲千金,又是有家不住住賓館,又是給土“慈禧”八十大壽慶生,又是組織“丁氏家族”的姐姐阿姨男女老少陪她“大寶”“二寶”寒暑假自駕遊,每次花費數以萬計,但項項都開發票。阿木不解,每項消費,吃飯、住賓館、過山車、玻璃橋,甚至連汽車加油也要求對方開發票,私人公司個人消費開票有什麽用?上哪兒報銷呢?後來才明白,這都是做賬走賬報銷的需要,虛報謊報,設想甲乙公司合作夥伴應酬所花的運作費用,既中飽私囊,又籠絡人心。
某年暑假,為了發財,更為了添丁,組織“丁氏家族”到三亞海上觀音祈福。
位於海南三亞南山的海上觀音,是當今世界上最高最大的觀音造像。高一百零八米,曆時六年,耗資八億。它的奇特在於集三麵於一身,一麵手持經書,象征著智慧;一麵手執蓮花,象征著和平;一麵手執佛珠,象征著慈悲。無論你在陸上或海上,無論你在東西南北哪個方位,都能看到。聽說,飛機飛過此處上空,都得敬慕地繞一圈再走,以求平安。自從有了海上觀音,三亞南山再也不遭遇狂風巨浪的侵襲。
觀音腳踩一百零八朵蓮花瓣,下麵是一萬五千平方米的圓通寶殿,裏麵供奉著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尊觀音像,訴說著他(她)的“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感人故事。
而人山人海、排成長龍的芸芸眾生隊伍,登上觀音像佛腳下,為的是抱一抱觀音的佛腳,祈福許願。
那時的江總丁總夫婦,之前的願望是添丁發財,財發了,可丁還未添,於是,帶著兩個千金在大姐老媽及一眾“丁氏家族”司機保鏢勤雜簇擁下,預訂了南山酒店,開始了自駕遊,重點是參拜久負盛名、有求必應的海上觀音。除了祈求兩女學業有成、大女即使高中肄業也能赴美自費留學,他們可以借此跳板移民美國外,重點是祈求男丁。
阿木隨姐而行,牽掛祈禱的是同父異母的兩兄弟。弟弟成宙有他親生母親為他祈求好工作好姻緣,主要還是為那個遠在天邊從小失去母愛的成宇祈求:驅除心魔,穩定病情,自食其力,安度此生。
花百元鈔買了一盞蓮花燈,寫上祈求的心願,藏於花中,點燃蓮花燈,交由工作人員在大海漂浮放生……
南山寺是又一處著名景點,前國家主席江澤民“碧海連天遠,瓊崖盡是春”的題詞大書在廟前。順著階梯拾級而上,隻見香火繚繞人氣鼎盛。最有特色的不在於香客們捐贈多少,而在於僧侶們整齊坐著敲擊木魚齊聲誦經的場景。雖然聽不出也聽不懂誦的什麽,看著香客們紛紛向捐款箱裏投錢,仿佛誦讀的經書就一個字:錢、錢、錢……
看著此景,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對“南山寺”的網評:其一,“梵天淨土,壽比南山。”此南山非彼南山,壽比南山的“南山”,指的是陝西的古之“終南山”,並非海南三亞的“南山”。這種篡奪曆史隱為己有的方式,宛如韓國。其二,從未見過這麽**裸伸手要錢的寺廟,在南山寺裏比比皆是,像一聲聲湧經:錢錢錢錢……其三,印順大和尚祿位……
離開寺院,尋找傳說中的菩提樹,又想起六祖惠能大師的四句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所謂菩提,指的是悟性、覺性。傳說佛祖釋迦牟尼在一棵大樹下悟性、覺性,於是就有了菩提樹的說法,而在海南,倒是有一種叫“金剛子”的樹,它的果實堅硬,可做佛珠,有人據此稱它為菩提樹。但無論如何,菩提象征著悟性、覺性、智慧,人們戴上菩提子做成佛珠的手鐲,為的是得到悟性和智慧。
無獨有偶,網評“南山寺”,阿木眼前浮現新聞媒體披露的另一則寺廟斂財的重磅新聞:大埔“定慧寺”女住持釋智定,貪財好色,斂財成性,被發現後受到嚴懲。
自古至今,都不乏披著僧衣卻敗壞佛教的人。佛門聖地,本是淨化心靈、四大皆空之地,卻被人利用作為斂財場所,把善男信女們捐贈的財物據為己有。這雖是個案,卻“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給許多信佛之人的心靈蒙上了陰影。本想遁入空門、出家修行、遠離紅塵的阿木意識到,信佛學佛不拘泥於剃發入寺的外觀形式,而在於心靈的修煉。所謂“修心養性”,指的是修佛心,養佛性,“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學佛敬佛,核心是善良、慈悲、智慧。
人的好壞是由品質決定的,與職業、身份無關;與性別、年齡、地域、國別等外部條件無關。
“多行不義必自斃。”“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自古蒼天饒過誰?”“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人算不如天算。”無數的事例證明這些話,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準。
結果可想而知,幺妹夫婦先後雙雙鋃鐺入獄,盡管不少花錢請了一個又一個律師,一審結果還是男十三年女八年。
當十四歲的二女兒放學回家,看著警察帶走她媽,驚恐萬狀、傷感哀號:“人家十四歲,我也十四歲,我是什麽樣的十四歲啊!”
八歲的弟弟——幺妹拚死拚活冒著四十二歲高齡產婦風險生下的寶貝兒子,似乎傳承了其父的基因,還是習慣於長期父母不在身邊、隻要有人陪的生活,隱約知道父母被抓的消息,但是,大人們教他在老師同學麵前問起,就說出差到上海去了。他也聽話,照說不誤。早熟老練得超前。
故事到此並未結束,父母雙雙入獄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這十年,三個孩子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讀書上學、醫療保健由誰來承擔負責?費用從哪裏來?
冥冥之中,他們似乎早已料到這種結局,隻是認為頂多抓一人,隻要女王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日子同樣過瀟灑。如今兩人雙雙進去,好在事先已預留“三個人一輩子”的生活費,免於後顧之憂。
擅長矯情的幺妹又使出慣用的伎倆,流著鱷魚眼淚隔著玻璃與姐們按她指示聘請的律師在拘留所見麵時,要求姐們把她的子女當成己出,照顧他們三個子女一輩子。她不想想,當年飛黃騰達、豬籠入水的鼎盛時期,姐在她家當保姆,兒子在她公司打工,她是如何對待姐的孩子的。
江總更是從拘留所帶話出來:“我相信姐姐們不會不給他們一口飯吃的。”言下之意,你們不會坐視不管、見死不救。但是,這種重錢輕情、自私自利的人,從來不為別人著想,姐們的家都在海口,她們也有自己的孩子,也需要母愛的滋潤,需要父母的關照,長年累月跑來深圳照顧你們的孩子,過去至少二十年已這樣做了,今後還要繼續這樣做,撇下自己的孩子不顧,換位思考一下,你們做得到嗎?
話雖如此,其實,善良慈悲、深明大義的姐姐姐夫們認為,父母雖然薄情寡義、重錢輕情,他們的孩子也是無辜的,可憐的,值得照顧的。絕不能讓他們變成成宇那樣胡思亂想而患上精神病。除了身體上照顧外,還必須適當的心理輔導。不能以怨報怨,應該以德報怨,就算是養著一群白眼狼,良心所至,無怨無悔。誰叫你命好,遇見“東郭先生”呢!
“大恩如大仇”,若幹年後,他們刑滿釋放,倘若秋後算賬,也不足為奇,隻問她一句:真愛值多少錢?
這種舍己為人的情和愛,用多少錢才能買得到呢?
——真情無價,真愛無價!
真愛在哪裏?伊人在何方?
遠處的微風送來李健作詞作曲、王菲撩人心肺深情演唱的《傳奇》: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
這似乎是標準答案。
每個人的真愛不盡相同。古今中外,真愛的故事不勝枚舉——牛郎織女、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與朱麗葉、《人鬼情未了》裏的薩姆與莫莉、《泰坦尼克號》裏“我心永恒”的傑克與露絲……
現實生活裏的你,找到屬於你的真愛了嗎?
“我之甘冒世之不韙,乃求我良心之安頓,人格之獨立。在茫茫人海中,訪我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現代詩人、作家徐誌摩說出了阿木的心聲。
回想這一生走過的路,阿木仰天長嘯:
一生尋伊人,伊人何處尋?
踏遍人生路,誰人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