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轉眼阿木到南楓快半年了,在這一百七十多個日子裏,阿木日夜牽掛著與玉珍的未了情,曾嚐試請假去南田找真愛,也曾擅自離隊拎包去紅光隊找“戰歌”戰友,孤單寂寞之情難以言表,躁動不安之心顯露無遺。玉珍那頭,天天以淚洗麵,哭著鬧著找隊長場長請求調場,飛到阿木的身邊來。一對相親相愛生死與共的鴛鴦突然間被活活拆散,其情其景可想而知——撕心裂肺堪比牛郎織女之天地分離,生離死別猶如梁山伯與祝英台之陰陽相隔。
1969年4月1日,海南農墾按中央指示更名廣州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現役軍人的大部隊進駐各農場,按兵團編製,南楓為二師十團,師部設在東線交通紐樞萬寧縣東和農場。部隊進駐農場的目的正是針對數以十萬計的上山下鄉知識青年開展強大的政治思想工作,宣傳貫徹毛澤東思想,使他們安下心來,在農場這個廣闊天地裏鍛煉成長,為屯墾戍邊貢獻青春和力量。時任二師十團政治部主任的朱軍貴深入基層,到阿木所在的邊遠連隊十一連(紅雲隊)蹲點,與知青同吃同住同勞動,在艱苦的勞作之餘,除了正麵教育外,組織策劃業餘文化生活,放電影、唱歌跳舞、演節目,一改以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死氣沉沉的氣氛,大山溝裏開始散發出勃勃生機。
一天,阿木被朱主任邀請出演一出小話劇“一個破碗”裏的軍人哥哥,劇中的父親和妹妹分別由來自廣州十五中的黃之祥和程桂花出演,黃之祥正是“廣州戰歌”的教練,是他推薦阿木才得以飾演軍人哥哥角色。此劇講述的是憶苦思甜艱苦奮鬥的故事,而催人淚下的成功演出,被作為二師十團的優秀節目選派參加師部匯演。兵團組建後,各團紛紛組織團部宣傳隊(團宣),而通過匯演抽調優秀演員組建師部宣傳隊(師宣),各師宣再匯演抽人組建兵團宣傳隊(兵宣)。
不久,師宣組建,從十團抽調三個名額——紅專隊在“沙家浜”裏飾演胡傳魁的廣州知青餘躍,紅光隊舞姿健美的海口知青子傑,以及紅衛隊“一個破碗”裏標準軍人形象兼陽剛舞蹈氣質的阿木。餘躍和子傑先後到位於東和農場的師宣報到,唯獨阿木不見動靜,有人說阿木的舞蹈雖有陽剛之氣,但報社事件受傷後,右手已殘疾不靈,難以再現昔日風采。玉珍來信稱,師宣定點東和農場,由該場海口知青原“戰歌”領隊的王勝利、黃榮木等人提名推薦組建,“近水樓台先得月”,你要是按原分配名單到東和,必進師宣無疑,你改到南楓,就改變了你的命運,不過,你是否去信聯絡王勝利,念念戰友情,爭取進師宣?你可知道,進了師宣,離進兵宣隻有一步之遙了,而兵宣設在海口,是專業文藝隊,組織編排一台台節目經常到各個農場演出,你我不就有機會常見麵了?一番話說得阿木心裏怪癢癢的,一方麵,看得出玉珍對阿木的情愛仍不改初衷,但另一方麵,玉珍跟追求者之一的王勝利仍保持聯係。在阿木心中,愛是專一、唯一的,王勝利簡直就是情敵。王某其貌不揚,個子矮小,唱歌、指揮、彈琴略知一二,但此人膽大皮厚,外號“色水利”(海南話,意為愛出風頭,表現自己),善於巴結上司,在校時,就深得音樂老師寵愛,當上校宣傳隊隊長。而在師宣,又被師部委以重任,由他領導組建師宣。以阿木“寧可玉碎,不可瓦全”的個性,絕不會向情敵低頭求助,更何況憑實力阿木本來就在師宣抽調的名單中,隻不過另有原因去不了罷了。
後來,在一次挖橡膠穴的大會戰中,阿木以質量和數量名列知青前茅而受到表揚,表彰會後,駐隊的團政治部主任朱軍貴找阿木談話:“阿木,毛主席教導我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這不,這次大會戰,你表現突出,說明你政治思想大有進步,不去師宣的思想包袱已放下了,我也該把原因給你挑明了——師宣調你去,我們不放行,原因很簡單,因為咱團已放了兩個。而你,又是咱團不可或缺的文藝人才,多麵手,能演會跳,能編會導,團宣需要你,連隊更需要你,從基層做起,安下心來繼續好好幹,爭取入團入黨提幹,黨支部決定提拔你當‘文書’,明早集隊跳“忠字舞”後宣布,你不要辜負黨和老工人對你的殷切期望啊!”
一席話讓阿木解開不能去師宣的疑團,又讓阿木看到了前進的方向。“文書”,連隊指導員、連長的得力助手,負責登記各班考勤及通知開會學習等工作,當然也是入團入黨提拔幹部的培養對象。
平心而論,去師宣,當文書,讓阿木二選一的話,當然是前者而不是後者。不言而喻,去師宣,就有機會去兵宣,就有機會到陵水南田與真愛玉珍相會,延續發展真愛的未了情。而當文書,就算將來提幹當上連長指導員,甚至當上場長書記,還不是紮根南楓一輩子,與玉珍長期分居兩地,再深再真的愛恐怕也難以為繼。
而現實是,一切行動聽指揮,黨叫幹啥就幹啥,團部不放行,你就去不了師宣,連隊黨支部決定你當文書,你不願也得幹,沒有選擇的餘地。
農墾改製兵團後,“抓革命,促生產”。一方麵加強政治思想工作,另一方麵掀起“農業學大寨”的熱潮。各連隊的知青中,湧現出不少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學雷鋒做好事典型、割膠能手、勞動模範等先進人物。就在阿木提拔當上“文書”後不久,有人當上了班長,有人當上小學教師、赤腳醫生,還有人當上指導員……紅光隊的張宇和鍾聲被抽調到團部當通訊員,長征隊的王如蜜還入了黨,抽調到團政工組專管知青和婦女的思想工作。阿木所在的紅雲隊廣州知青“誌農”——出身“工商業主”,為了表示她立誌務農、紮根農場一輩子的決心,改名換姓,拋棄原名吳麗金,直呼“誌農”,在養豬班工作吃苦耐勞任勞任怨,吃、睡在豬圈,病倒累倒打針吃藥又回豬圈,硬是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一番成績來,成為知青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的典型,團裏還專門組織寫作班子整理材料,到處講用——人是怎樣通過學習和勞動來改造世界觀的,從而突擊入黨,進而被保送返城上大學。
一時間,在知青隊伍中,掀起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徹底改造世界觀的熱潮,也湧現出不少“不怕苦,不怕死”為農墾獻身的英雄人物,1970年,海南屯昌晨星農場養豬連的二十二名廣州女知青在山洪暴發時為保護國家財產而英勇獻身的感人事跡,就是一例。
人人爭先進,個個寫申請,入團入黨成為有誌知青們奮鬥的目標。阿木也不例外。一天,團政工組來紅衛隊發展團員,從連隊領導和老工人那裏了解入團申請人的思想和工作表現後,找發展對象談心。阿木的同校同學、一起上山下鄉到南楓、剛從長征隊突擊入黨上調領導崗位團政工組的王如蜜也在其中。一見麵,王伸出熱情的雙手緊緊握著阿木的手頻頻地搖動,臉上堆著如蜜的、大嘴開裂至耳根的招牌式的笑容,激動地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阿木愣了一下,滿以為自己的入團申請獲得組織批準,還沒回過神來,如蜜繼續說道:“你妹馮蘭入團了!”“你呢,論政治學習、工作表現,連隊領導和老工人對你評價都不錯,本人條件是夠了,隻可惜你父親有點曆史問題還沒弄清楚……”“我父親有曆史問題,我妹的父親有沒有問題?”阿木打斷王如蜜的話。“你妹的父親沒問題呀!起碼,從檔案看,她父親沒有曆史問題。”王如蜜答道。阿木爭辯道:“我們可是同一個父親的同胞兄妹啊!”“是嗎?不會吧,”王如蜜略顯尷尬,但馬上找到下場的台階,皮笑肉不笑地圓場:“我們再調查一下。你不要灰心,這批不入,還有下一批嘛。爭取進步是長期的任務,堅持就是勝利!”一席話盡顯“官字兩個口,怎麽說都對”的政客本色。聽罷,阿木無言以對,哭笑不得,隻埋怨自己的命運太衰,衰至極點——同時下鄉的同學,人家入了黨,自己連團都入不了;同父的胞妹入了團,胞兄卻入不了,原因居然是同一個父親,在妹妹那裏沒問題,在哥哥這裏有問題,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一直等到二十五歲超過了入團年齡,不管阿木如何奮鬥,始終未能如願。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齡的增長,知青隊伍在與老工人、退伍兵以及知青之間的同吃同住同勞動的過程中,思想感情在悄然發生變化。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冬天來了,知青們在大汗淋漓的勞動之餘到工人或軍工自己動手伐木割茅草糊泥巴牆蓋起來的小夥房裏洗個熱水澡,在開山砍芭的大會戰中被毒蛇或山螞蝗咬傷,老工人就地采草藥急救,著涼感冒了,送上一碗熱乎乎的糖水薑湯……對於遠離父母、遠離城市,立誌在農場紮根一輩子的知青們,尤其女知青是何等的溫馨與感動!廣州知青“眼鏡女”歐陽予與軍工房誌豪的愛情由此而生;海口知青當中,雙曾雙李兩對情人也在挑戰同姓不能聯姻的舊傳統如膠似漆地熱戀著;潮州知青許麗芬與廣州知青黃之祥的海誓山盟是何等的感人肺腑……
海口知青巫少傑相中了汕頭知青陳芮榮,想方設法去靠近她,從海口帶來的糖、油等緊缺物資悄悄送給她,以示關心愛慕之情,女方也欣然接受。但後來,女方家母介紹了一個家鄉的現役軍人與其見麵、通信後,再也不領巫之情。可巫用情至深,苦追不舍,竟冒著風險挖地三尺把從海口帶去藏在小夥房地下陶罐裏的禁書“少女之心”手抄本挖出來,偷偷塞給陳,滿以為讓她閱讀後,會像書中的少女懷春。女方有否讀完,有否躁動不得而知,隻知她後來把此書不是還給巫,而是上繳連隊政治指導員。巫少傑從此抬不起頭來,雖然被迫檢討,但懷恨在心,由愛生恨——你陳芮榮再不接受我,也不至於把此書交上去,弄得我前途盡毀,你等著死吧!
一個罪惡行動由此發生……
兩周後的一個晚上,連隊在剛平整山頭開辟出來的新操場上放映電影,播放著高音喇叭,男女老少傾巢而出,拿著自製的小凳子觀看著露天大屏幕。正當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之際,武裝班班長小柯拿著手電筒巡邏,在通往宿舍的操場邊上,有一個露天隻用磚頭砌起來間隔僅高過人頭的簡陋男女廁所,廁所外麵山腳下是一個深五米、長四米、寬兩米的露天蓄糞池。他猛然發現女廁外邊渾身是血躺著一個人,頭部地下一攤血,白衣長發也染紅了,褲子已被拖落至腰部,露出歪斜的粉底褲。無力地呻吟著:“救命啊,救命……”小柯低頭仔細一看,原來是陳芮榮,離露天糞池隻有一步之遙。救人要緊,小柯扶起她,一邊喊人幫忙,但電影喇叭聲音太大,無人回應。小柯索性背起她連背帶拖一路踉蹌把傷者拖回衛生所,又趕快跑回操場,找來衛生員急救,同時找指導員匯報案情。衛生員一邊急救,指導員一邊詢問案情:“凶手是誰?”“巫、巫……”芮榮有氣無力地應著,話沒說完,就又暈過去了。衛生員繼續搶救,指導員叫小柯馬上帶路去案發現場,隻見女廁內發現一把帶血及黏著頭皮長發的大鐵錘。這大鐵錘本是長柄,用於開荒挖穴種橡膠遇到頑石時用力揮舞敲擊鋼釺砸石鑽洞放炸藥用的,而如今改為單手可抓的短柄,可見凶手蓄謀已久,早有準備。而芮榮昏迷前說的“巫”,又聯係到巫與陳之前的“少女之心”之糾結,目標鎖定巫少傑。從女廁到外糞池傷者倒地的一段路上留下的拖拉痕跡看,凶手是帶著鐵錘瞄準傷者上廁剛脫褲蹲下的時機,闖入女廁,用鐵錘擊打傷者頭部暈倒後,扔下鐵錘,拖拉著傷者從女廁內往外糞池去。是小柯的手電筒光救了她一命,若晚到一步,人被推下又深又臭的大糞池,恐怕性命也難保了。事不宜遲,指導員命令武裝班荷槍實彈去搜捕凶手,操場、宿舍、小夥房,通通搜查,不見人影。於是便開始搜山行動,幾乎全隊男女老少出動,展開地毯式的搜查,手電筒、火把照得毒蛇猛獸四處亂闖,緊密的鑼聲嚇得山豬黃猄倉皇逃命,可到了天蒙蒙亮,就是找不到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要逃離深山老林,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們不放過每一個角落,在山腳下一間專做炒茶用的茅草房裏,有人往裏瞧,朦朧的夜色中發現炒茶的爐灶上,隱約站著一個人影,搜捕的人們立馬緊張起來,包圍埋伏下來觀察動靜,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反撲。約莫十分鍾後,人影不動,班長小柯向天鳴槍警告,不見動靜,於是,召集幾個人慢慢靠近,準備捉拿歸案,不料,幾個手電筒光同時照向影子時,人影依然不動,仔細一看,原來人影不是站著,而是吊著,腳離地麵二十多公分,脖子上吊著他自己的褲帶,已畏罪自殺,上吊身亡,此人正是巫少傑。
且說陳芮榮傷勢嚴重,幾度休克,連隊衛生員無能為力,草草止血後連夜送往場部醫院,場醫院見狀也不敢接收,又驅車送往瓊海縣城嘉積醫院,醫生護士通力搶救,剃光芮榮一頭秀發,縫了十幾針,補血補液留醫個把月,終於保住了性命。命是保住了,但從此心驚膽戰、精神恍惚、噩夢連連、寢食不安。傷愈出院後再也不敢返回連隊那塊傷心地,團部隻好為她辦理傷退手續,遣返廣東汕頭。
後來,調查此案時,聽巫的幾個好友說,巫深愛著陳,開始兩人關係還不錯,漸漸地女方要爭取進步,申請入團,加上家裏又介紹了當兵的,正當其時,他為了俘獲她的芳心,挖地三尺把涉黃禁書“少女之心”送給她,而她卻把他的手抄本“書”上繳了,他認為她變心了,就下定決心:“生不能做夫妻,死也要做伴侶。”於是,他就打算先用鐵錘砸暈女方,再拉到外糞池推下去淹死,然後他自己跑到山下炒茶房上吊自殺,以便在陰間結為情侶——這,就是巫某所追求的“愛”!
升任連隊“文書”後,阿木似乎看到自己的政治前途,工作更加積極主動,除了本職工作外,在開荒砍芭挖穴種膠的強力勞作中,跟大家一起大幹苦幹拚命幹,還在大會戰之前和間歇時,別人在休息,他卻與其他文藝活躍分子就地取材即編即演快板、數來寶、三句半等節目,以活躍會戰氣氛,消除疲勞,鼓舞鬥誌。晚上或周日利用業餘時間拿起筆來創作文藝作品,向《海南日報》投稿,時值學雷鋒運動已深入到不單做好事。阿木的一篇小小說“一塊地瓜”刻畫主人公一個人在養豬喂豬時,煮了一大鍋地瓜,豬在嗷嗷叫,而他也饑腸轆轆、饑餓難耐,撈起一塊熱騰騰的地瓜,左顧右盼周邊無人,正要往嘴裏送時,豬的叫聲再次響起,主人公想起雷鋒,學雷鋒就要大公無私,不管有人無人,於是,他忍著饑餓,自覺地把送到嘴邊的地瓜拿來喂豬……因主題新穎正中時勢短小精幹而被采用,刊登在該報的文藝版頭條。其時,脫產專職到團部通訊班寫稿投向《兵團戰士報》的兩個人兩個多月還沒有一篇稿件被采用。二師十團無人知曉在幹嘛,主管通訊宣傳報道的政治部主任正頭疼不已。此事又引起團政治部主任朱軍貴的關注,以至於在團部通訊員培訓班會議上發話:“人家阿木在連隊邊勞動邊寫稿,小小說居然被《海南日報》采用,你們脫產調來專職寫通訊報道,連《兵團報》都上不了,像火柴盒這麽小的文章都不能見報,調你們來是幹什麽的?”
正當阿木被評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又作為入團培養對象,政治前途蒸蒸日上的時候,一件事又使阿木前功盡棄……
1971年年底,阿木離家下鄉到農場兩年後,弟弟阿車受母親之托,到農場來探親——看望紅衛隊的哥哥阿木和長征隊的姐姐阿蘭。弟弟的來訪,阿木自然要改善生活。連隊的日常生活隻是大米加青菜,一個月難得吃上一餐豬肉,遇上刮台風發山洪,暴風雨把菜地洗劫一空,那就連青菜都沒得吃,全隊上下隻好和著鹽水吞飯。漫山遍野種植的木薯,倒是大會戰充饑的好食物。知青們每月領取二十幾元工資。工資雖少,倒也無處花,也沒空花。每月扣除夥食費外,阿木把所剩的錢盡存放在裝衣服的木箱底下,這時翻箱取錢,竟然存有百來塊錢。於是,第二天淩晨三點,阿木帶上阿車,跟著連隊退伍兵陳武及熟悉山路的老工人亮著電筒、拿著木棍翻山越嶺,跨越瓊海縣界,步行五六個鍾頭幾十裏地後,上午八點多氣喘籲籲地到達屯昌縣境內的烏坡鎮——每周一次的農村集市。買了雞、鴨、肉類之後,順便逛逛商店,無意間發現有台收音機,標價八十九元,阿木翻翻口袋數數錢,剛好夠。想想在窮山溝裏艱苦勞作頻繁政治學習之外的業餘生活,聽聽收音機,聽聽農場以外的消息,“關心國家大事”;聽聽英語廣播,聽聽主要用於教學提高英語聽力的“美國之音”、“澳大利亞廣播電台”、英國BBC等隻播送簡短新聞及日常生活小故事的電台,既可以了解國際動態,又可以把荒廢多年的中學英語恢複提高,豈不是兩全其美?想到這,阿木毫不猶豫掏空身上所有買下這台收音機。在路邊折了段樹枝當扁擔,一頭挑著雞鴨肉,一頭挑著收音機,哼著歌兒跟著大夥回連隊。
弟弟離隊返城後,阿木又恢複平日的工作、學習、生活,投身連隊的大會戰,參加學習毛主席著作講用會。而唯一不同的是,每當更深夜靜,別人進入夢鄉,他卻鑽入被窩擰開收音機收聽英語廣播。他想的是不影響別人休息,別人卻認為他聽的是反動電台。不知出於無知還是有意,同宿舍的廣州知青潘紅兵向連隊領導告發此事。駐隊軍代表政治部朱主任聽說後找阿木談話,阿木覺得很冤,據理力爭,說明這些電台主旨用於英語教學,不信可以找懂英語的人來聽一聽,評一評。朱主任覺得阿木似乎在理,但又礙於麵子,既不支持,也不好處分,隻好和稀泥說:“阿木,你收聽的英語,別人不懂,當然有理由懷疑你。而且你深夜開收音機也影響別人休息,這樣吧,為了你的前途,你就忍痛割愛,把收音機交上來,不要再聽了。”
無奈,阿木把壓在箱底存了一年的錢買來作為學習英語工具的心愛的收音機乖乖地上繳了。
事後,連隊專門召開了一次大會,結果不言而喻,阿木的“文書”被取代,入團被擱淺,“團宣”也沒份,還被調到更加邊遠、了無人煙的深山老林組建的新連隊紅霞隊去了。
1971年9月,從連隊到團部、師部,直至兵團總部都紛紛組織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除了“兵宣”(兵團宣傳隊)為脫產的專業隊伍外,“團宣”“師宣”總是農閑時組建,農忙時解散,返回生產第一線參加勞動。
阿木進進出出幾屆團部宣傳隊,又導又演,使出渾身解數,可就是跳不出南楓這個山旮旯,一挨上組織“團宣”去師部匯演選拔人才,阿木就沒份了,“團宣”都進不了,連到師部的舞台露臉的機會都沒有,大山跳不出,談什麽進“師宣”“兵宣”?老實巴交的阿木哪裏知道,有人之所以這麽做,目的在於保存文藝實力,在競爭中擊敗各團對手乃至與“師宣”抗衡,以此增加晉升仕途的籌碼,殊不知他已成為別人前進路上的犧牲品!
可阿木還在做夢——調進“師宣”,就有機會進“兵宣”。進了“兵宣”,就等於“榮歸故裏”,光榮返城,就有機會與戀人賈玉珍圓鴛鴦夢……而這一切,正如孫悟空被如來佛祖禁壓在五行山下一樣,阿木也被南楓主管政治文藝的“如來佛”牢牢禁錮在母瑞山下,大山走不出,一切隻是夢!
有消息稱,王勝利、黃榮木“近水樓台先得月”,在師部所在地“東和農場”組織“師宣”,後又以“二師師宣”為基本班底組建“兵宣”。於是乎,王勝利順理成章地隨“兵宣”到各農場演出。到陵水南田農場演出期間,自然與賈玉珍接觸機會比禁錮在深山老林裏的阿木多得多,後來,王勝利索性以《沙家浜》沙奶奶C角的名義把賈玉珍招進“兵宣”。
如此的大恩大德,如此的離場返城,如此的風光無限,玉珍“愛”的天平逐漸向王勝利那頭傾斜,阿木自歎不如。盡管玉珍來信如實反映這些情況,也設問了許多“如果”——如果你不改動分配名單,把“東和”改為“南楓”,如果你調來“南田”或者我調去“南楓”,如果你調來“兵宣”,如果你像王勝利那麽幸運,那該多好啊!阿木從玉珍的來信中已看出伊人已移情別戀,但又無奈與不甘,於是回了怨氣的最後一封信:“如果你是祝英台,你就不會愛上馬文才而與梁山伯生死相隨;如果你不姓賈,也不會那麽虛情假意、移情別戀;如果沒有‘如果’,命運又將如何?誰能說得準?再見了,我曾經的愛人!”誰料這樣一封信,更把賈玉珍推向王勝利那邊,從此,玉珍與阿木再無書信往來,愛情故事不了了之。
阿木其人,本姓馮,名斯木,性格老實木訥沉默寡言,加之名字中有“木”,人稱之阿木,名副其實。父母育有三男四女七姊妹。阿木是長子,跟隨他上山下鄉到南楓分到長征隊與王如蜜同隊的大妹叫馮蘭,下麵的弟妹都是未成年人,最小的弟弟在他上山下鄉時,還在繈褓之中。父親是老實巴交的工人,每月工資四十幾,母親是城中村的農民,沒有收入,要養育七個子女談何容易?隻好養頭豬、喂幾隻雞、植幾盆豆芽菜挑擔沿街叫賣以維持生計。家裏一貧如洗,作為家中的長子,母親也希望他早點成家以挑起貧困大家庭重擔。於是,與鄰村一廟一位姓甘的女孩母親說媒,兩個母親一拍即合,甘母即時牽著一隻活母羊送給阿木的母親務農時在田野上放牧,算是定情信物。阿木全然不知,七三年底,阿木返家探親時,兩家母親安排女孩甘亞琴上門與阿木見麵。初次見麵,一個皮膚黝黑、無鼻梁大鼻孔塌鼻子、虎牙獅嘴、眼冒凶光的女人站在麵前,阿木著實嚇了一跳,那是人嗎?那是女人嗎?不,那是恐龍,那是黑猩猩!難怪明知阿木作為下鄉知青城市戶口已遷至農場紮根一輩子她還要嫁,原來是奇醜無比、嫁不出去的大齡女。對比玉珍的天生麗質,阿木哭笑不得,可又不敢違抗母命,晚飯後,點著昏暗的煤油燈在一間堆放破爛雜物老鼠亂竄的低矮的柴房裏讓兩人獨處,阿木本來生性寡言,未曾認識,又見此女這模樣,哪來話語?女人見狀,心生暗喜,此等靦腆男,必是處男無疑,讓老娘我好生****,我才不信貓不吃腥呢!於是,“噗”一下吹滅燈。事畢,她還在數落阿木:“你真是木頭一塊,哼!”可阿木在後悔不已:“此女正應了那句海南老話‘筍筍娜妖’(醜醜更**),想不到我居然交給這麽一個身經百戰、****無比的醜女身上!”
次日,甘亞琴來約阿木到海口逛街,阿木不去,亞琴一叉腰,一瞪眼,潛台詞:“你敢!昨晚老娘才與你定下終身,你今天就不陪我了?”母親也在旁慫恿:“去吧,好不容易從農場老遠回家休假一次,陪她去走走吧。”阿木怏怏地跟她走了,到了海口的鬧市區,逛了海口最大的位於解放西與新華北交界的“紅旗百貨大樓”出來,阿木在農場走山路練就的飛毛腿,一下子就越過新華北的馬路到了解放東的十字路口,回頭一看,亞琴被甩在對麵馬路那頭,正伸著長手臂指著隔街相望的阿木怒吼:“‘買麽雞’(海口的罵人髒話),自己顧自己,怎麽跟你在一起!”好一個潑婦罵街,惹得滿街眾人嘩然。阿木頓覺臉上無光,心想:這麽沒文化低素質的醜陋女人,將來怎能生活在一起?一氣之下,頭也不回一人徑直回家。
到家後,阿木向母親表達兩人性格不合,必定分手的意向,但女方死死糾纏,嚇得阿木假期未完就匆匆離家返回農場。
半年後,阿木的母親秘而不宣陪同甘亞琴的母親挑著擔子,滿載著食油、白糖、鹹魚、蘿卜幹等時下用票證才能買到的緊俏食物到農場提親,阿木對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不知如何是好。老母親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明知我不願意這段包辦婚姻,還要貪小便宜,接受人家禮物帶上女方的母親來。出於禮貌,阿木隻好把她們連同擔子一起領到長征隊妹妹馮蘭處,叫她好生接待她們。兩天後,阿木打聽到農場場部有車到嘉積鎮,於是,便領著兩位母親到場部,一起擠站在去嘉積的大卡車上,打算到嘉積車站買票送她們回海口。
常言道:無巧不成書。正當買票候車時,阿木忽然間發現在票房窗口下候車室長凳上坐著一個熟悉的麵孔,在閉目養神的人,不正是同場宣傳隊的李穗鳳嗎?沒錯,是她——丹鳳眼、櫻桃嘴、鵝蛋臉、白皮膚的病態美人。看樣子精神欠佳,出於憐憫與同情,阿木上前與她搭訕:“你怎麽在這裏?準備去哪兒?”穗鳳一見熟人,精神立馬來了,打開話匣子:“我向連隊請了病假,準備回廣州看病。這不,票都買好了,在等車呢,”邊說邊搖了搖手中的票,“你呢,來這兒幹嘛?”“送人回海口。”阿木答道,“你看你,頭暈一個人怎能坐車,今天身體不適,不如在嘉積過一夜,等身體好些再走吧?如果明天還是這樣,我送你到海口,怎麽樣?”一席話說得穗鳳心裏熱乎乎的,“好,就聽你的。”穗鳳誠心應答。阿木趕緊幫她退票。這時,車站高音喇叭響起:“到海口去的班車馬上發車,還未上車的旅客趕緊上車。”阿木把票款塞到穗鳳手中,說著“你等一下。”就飛也似的向已啟動徐徐開出車站的班車跑去……看到其母和甘母都已上車坐在窗口邊,阿木揮手致意送行。
重新回到穗鳳身邊聊天,不知不覺已近黃昏。晚飯後,兩人走出飯館逛街。忽然間,幾個小孩尖叫:“哇,好大的燈籠,升上天了!”兩人抬頭仰望夜空,一盞、兩盞、六盞、八盞……一盞盞碩大的明火燈籠騰空而起,在萬裏無雲明月當空的夜晚,與皎潔的明月相映成趣,蔚為壯觀。阿木詢問街上行人:“那是什麽燈?為何今晚放燈?”原來,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瓊海習俗燃放“孔明燈”——一種用竹片編架、宣紙糊裱、呈燈籠狀,中間吊著煤油盆燃燒大火乘著熱氣騰騰上升的熱氣球。穗鳳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壯觀的景象,於是向阿木提議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觀賞觀賞,在農場也難得看到‘孔明燈’,也難得遇上這麽個節日。”“好,我們到籃球場那邊去,那邊清淨開闊,無人打擾,可以邊聊天邊賞燈。”
兩人肩並肩坐在球場邊一根躺放著的水泥電線杆上賞燈聊天,夜深了,感覺絲絲涼意,阿木脫下身上外衣給穗鳳披上,穗鳳回頭深情地凝望著阿木,順勢頭一歪小鳥依人般靠在阿木的肩膀上,阿木把穗鳳緊緊地摟在懷裏,用體溫和關懷自外至裏溫暖著她的身和心,正當穗鳳依偎在阿木懷裏深情仰望阿木渴望得到愛情,而阿木也心領神會俯頭接吻之際,背後響起頑皮小孩的嬉笑聲,阿木回頭一看,幾個頑童正在不遠處偷看他們“找愛”(談戀愛)。受到幹擾,兩人選擇離開,到縣招待所開房住宿。
“有結婚證嗎?”招待所櫃台服務員問。“沒有。”阿木答。“那就得開兩個房間,無結婚證男女不能同房,領導規定的。”“行,開兩個吧。”辦完登記住宿手續,服務員領著兩人到各自的單人房,阿木安頓穗鳳入住後就留下來,想再與她聊聊,多陪她一會兒,可服務員巡夜發現後又指令阿木不能在女宿舍過夜,必須馬上離開。阿木隻好安慰穗鳳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明天再說。然後怏怏地跟著服務員回到男宿舍去。
這一夜兩人根本就沒睡好,天蒙蒙亮,穗鳳便過來敲門,叫阿木去退房,然後到鎮上吃早餐商量今天的行程。
“我陪你到海口吧,你不是要回廣州看病嗎?”阿木提議。
“不用了。遇見你,我頭不暈了,病好了。”穗鳳笑著答。
“真的?要是那樣,我這輩子就做你的貼身醫生,讓你永遠快樂,不再頭暈。”
“好呀,我願意!”穗鳳說完哈哈大笑,美麗的鵝蛋臉上泛起一陣陣紅暈,浮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之前的頭暈鬱悶之氣**然無存,儼然是“廣州校花”在綻放……
愛情的力量真是神奇,居然能治頭暈病。既然不去海口,便決定一起回農場,到車站排隊買票時,有人喊了一聲“阿木”,阿木愣了一下,本能地應了一聲,心想:在這個遠離海口遠離農場的陌生小鎮上,居然還有人認識我?那人見阿木詫異,忙解釋道:“我叫阿發,去海口看過你主演的戰歌,你跳的‘掃帚舞’太棒了!對了,你來嘉積幹嘛?我家就在不遠的‘龍樓村’,過了嘉積大橋就到,不如到我家玩玩,怎麽樣?”阿木邊聽著邊與穗鳳交換著眼神,穗鳳會意,便說道:“好朋友盛情難卻,我們也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去吧。”
於是,兩人買了水果,跟隨著阿發向著龍樓出發。
過了嘉積橋,阿發在前頭引路,穗鳳隨後,阿木在路邊撿了條樹枝,一頭掛著水果袋,一手提著掛著水果袋的樹枝,作提燈籠狀,模仿著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南霸天的家丁提著燈籠左拐右轉追捕從水牢裏逃跑出來的吳瓊花的舞蹈動作,邊哼樂曲邊舞蹈,弄得穗鳳情不自禁地學瓊花逃跑,邊跑邊哈哈大笑,阿發回過頭來一瞧,也笑得直不起腰來。一路上歡歌笑語嬉笑打鬧,不知不覺已到龍樓阿發家。
阿發的家,其實就他一個人留守著一間破敗的瓦屋。據他說,早年父母兄弟都已離家漂洋過海到南洋謀生,就剩下他一人獨守家園,不久,他也要出國。他領著阿木穗鳳四周看看——一海南農村四房兩廳一橫廊的標準民宅,因年久失修,屋簷下麵的瓦片多處破落,大廳裏正中擺放著一張古香古色的花梨木八仙桌,桌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手指一劃,劃出個“一”字來,八仙桌上方是阿發的祖宗神樓,中央上書“弘農堂”,表明阿發祖宗姓楊,左右兩側過道門框上方分別刻上“東成”“西就”的暗淡的金粉隸書,盡管布滿塵埃,仍擋不住其金光閃爍,可見老祖宗當年的輝煌。神樓上布滿了蜘蛛網,說明早就斷了香火。兩個房間裏各放著一張大木床和小木床,房門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高過膝蓋的門檻象征性地隔離著,大木床是阿發每天睡覺的地方,還算幹淨,而小木床久無人睡布滿塵埃。來了客人,阿發趕緊拿來掃帚抹布做清潔,安排穗鳳睡小床,阿木與他兩個男人睡大床。
到了黃昏,晚飯後,外出兩天不洗澡渾身感覺不舒服的穗鳳想衝個涼洗個澡,阿發領著阿木和穗鳳來到屋外指著用幹竹片和芒草稈圍成方形籬笆的露天“澡房”說:“家裏的澡房廚房在橫廊裏早些年被台風刮倒塌了,沒人沒錢重建,隻好上山砍些竹子芒草稈晾幹圍成這個簡陋的‘澡房’,農村就這樣,將就著用吧。”穗鳳一看,麵露難色,這四周通風漏光,女人能脫光衣服洗澡嗎?要是有人路過,多尷尬呀。阿發似乎看出她的憂慮,便解釋說:“這村子裏好多人都去‘番’(南洋)了,沒幾個人留下,你衝涼時讓阿木放哨不就得了?”說得也是,隨遇而安,阿木跟著阿發找桶提水去了。
水提來後,阿發便離開了,阿木留下放哨。穗鳳惴惴不安地邊喊著阿木的名字邊脫衣服,衣服就掛在露天“澡房”僅高過人頭、高低參差不齊的竹子芒草稈圍成的籬笆牆上。穗鳳匆匆忙忙洗完澡穿好衣服出來後,阿木便三下五除二麻利地衝涼,完畢,告知主人阿發,兩人便到野外草地悠然散步。
寧靜的鄉村野外在風高氣爽的秋夜令人心曠神怡,農場的大幹苦幹拚命幹緊張艱苦的勞作此刻也得以鬆弛。嘉積習俗自七月十五中元節開始連續三天燃放“孔明燈”升天,海口則在自家周邊地上遍插香火,擺放飯團、芋頭、水果,名曰“遞狗”(施舍)。放“孔明燈”也好,做“遞狗”也罷,都是人們慶祝“中元節——鬼節”的一種儀式,意謂“施舍亡魂、普度眾生”,以求“陰間積德、平安無事”。今天是農曆七月十六,阿木二十八歲生日。阿木心想,此生難得過上這麽一個別樣的生日,雖然沒有蛋糕鮮花,卻有天上的“孔明燈”和身邊的女友——得到穗鳳這個特殊的生日禮物,也算是上天對我的眷顧!是否命中注定,她,就是與我相伴一生的女人?
兩人散步到了一處嫩綠柔軟清淨悠閑的草地,在涼爽的秋風中,望著一盞盞騰空升起的火球“孔明燈”奔向萬裏無雲的空中明月,情不自禁地躺在鬆軟的草地上,談論著過去、現在和未來,談論著彼此相識、相知、相愛的心路曆程。情到濃時,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阿木親吻著穗鳳的額頭、臉頰、脖子、嘴唇……突然間,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咳嗽聲,知道有人在偷看,阿木趕緊幫穗鳳扣上衣扣,起身離開回阿發家。
夜色已晚,該就寢了。穗鳳跨過門檻到小**歇息,阿木與阿發同床。夜半三更,阿木起身小便,順便到小床看看穗鳳。其實穗鳳一夜都未曾合眼,一見阿木,一把抓住阿木的手嬌聲說:“你不在,我睡不著,上來吧。”阿木猶豫了一下:“在別人家裏,這樣不好吧?”“什麽好不好,你不跟我睡才不好呢。”穗鳳說著一把把阿木拉上床來……
一陣雲雨**之後,穗鳳貼著阿木的耳根動情地說:“對不起,我不是處女。我十六歲到南楓,十八歲調到團部宣傳隊,與團宣裏廣州知青‘光頭’談戀愛。他是高幹子弟,是個花花公子。我跟他回湛江時,他媽還送我一條羊毛圍巾。可第二次去時,他卻與別的女人同居,我是哭著離開他家的……”說到動情處,眼淚止不住流下來。阿木趕緊一邊用手幫她擦淚一邊安慰她:“別說了,你過去的事我都聽說了。這事怎能怪你,怪隻怪我們相見太晚。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會對我的行為負責,我會愛你一輩子!”一席話說得穗鳳感動得淚流滿麵,緊緊地摟著阿木直到天明。
翌日,告別了阿發離開了龍樓,阿木與穗鳳踏上了返回農場的歸途,愛情真是一劑特效藥,居然把穗鳳的頭暈病給治好了。為避開人們的非議,兩人從石壁鎮繞道場部而直接歸隊,穗鳳在“紅專”,阿木在“紅霞”,中途路過阿木大妹馮蘭的“長征隊”。爬山越嶺經過兩三小時的長途跋涉,到達長征隊時太陽已落山,便在馮蘭要好的工人小夥房吃飯衝涼。飯後,馮蘭與工人離開,讓出小夥房給阿木與穗鳳兩人戀愛,兩人商量下一步怎麽走。阿木說:“先各自回去各自的連隊,待有假期再相會……”話沒說完。穗鳳打斷阿木的話慍怒地說:“你也想學‘光頭’拋棄我?你、你……”話沒說完,立馬就臉色煞白暈倒在地。阿木見狀嚇了一跳,趕緊扶起他的頭,用右手拇指力按人中急救,經過一番按虎口、按人中、按太陽穴等急救措施,終於把穗鳳救醒了。阿木本想跟他解釋,眼下農場正在開展轟轟烈烈的“農業學大寨”生產大會戰,我們卻請假登記結婚,是否不合時宜,但怕她再次受刺激而暈倒,再解釋也是多餘的,她要的是實際行動,所以,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改口安慰她:“我們登記結婚吧。明天就去石壁鎮領證,好不?”穗鳳點點頭,含著深情的淚水依偎在阿木懷裏安然睡去……
翌日天剛亮,阿木與穗鳳又重走回頭路,從長征隊出發,不顧昨天爬山越嶺長途跋涉的勞累,重新踏上去石壁的路,直奔鎮民政局。路上,雨後一灘積水擋住去路,水不深但麵很廣,阿木脫下解放鞋,挽起褲腳,彎下腰來背穗鳳,她撒嬌不願背,要抱,麵對麵的抱。好,抱就抱,剛抱過水去,路邊農田裏傳來一陣陣好奇的尖叫聲——大山溝農村裏哪見過大白天男女摟著抱著過水的?阿木深愛著穗鳳,也顧不上那些怪異的眼光,徑直向石壁鎮民政局走去。
領了結婚證,穗鳳的心情好多了,病也沒了。領了結婚證就是合法夫妻了,回到長征隊,盡管還沒有洞房新床,兩人就在膠林深處無人知曉的梯田帶裏過著新婚夫婦別樣的二人世界,度著別樣的新婚蜜月。這一次,失戀之後的穗鳳才真正找回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