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鳳帶著阿木的轉場證明在阿木弟弟阿車的陪同下,徑直來到了白鷺小學。雖說是轉場,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返城。之前,他們已經去場部辦理了相關手續。手續也很簡單,開一張介紹信,把阿木的個人檔案密封後交由他本人或家屬帶到新單位去——按組織關係原則,個人檔案是寄去的,不應該由本人自帶。也許是人事科管檔案的人圖省事,也許阿木是個例。

來到白鷺小學,已近黃昏,阿木帶著穗鳳、阿車找校長安排調動搬家的車輛,當天晚飯,校長安排食堂弄幾個葷、素菜,算是給阿木送行,阿木本想請曉妤一起聚聚,他深知,這次調動返城,也許很久很久、也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了,但礙於她父親的酒肉朋友——朱教導也在場,事後又會去她爸那裏搬弄口舌,以至於造成不良影響,給她這位善良的黃花閨女造成傷害,想到這,話到嘴邊就又咽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學校照常上課,隻是安排一輛軍用卡車給阿木搬家。其實,阿木所謂的搬家,隻是一個從紅霞隊帶下來,從上山伐木到晾幹到加工製作都是像其他知青那樣學老工人自己完成的大木箱而已。校方並沒有刻意舉辦歡送儀式,因為“知青返城”,對知青來說,是好事,是值得高興的事。可對農場、對學校來說,是最平常不過的事,這兩年,各種形式的“返城”時常發生,阿木幾乎是最後一批走的,他們司空見慣。何況,對於那些立誌紮根農村的知青造成波動,造成影響,更是他們不願看到的。因此,阿木離場時,隻有幾位沒有課的老師和校長教導看著阿木的卡車徐徐開出而揮手告別。阿木也揮著手,可麵無表情,放眼望去,在稀稀拉拉的揮手告別人群背後,曉妤在遠處偷偷地抹著傷心離別的眼淚……

通常,送走離場返城的知青,隻是從農場到縣城瓊海嘉積而已,阿木這趟車,正好安排到農墾總局拉貨,加上行李簡單,就順便把阿木三人送到海口過港村的家門口。

阿木一行“轉場”搬家,到海口後,商量下一步到廣州白雲山農場後,如何在廣州工作、生活。“車到山前必有路,”穗鳳說,“走一步算一步吧。”“對!”阿木接著說:“‘人算不如天算’,誰會料到我這個海口知青能借你的東風調到廣州去。雖說是郊區,畢竟是大城市啊,最重要的是能跟你在一起,家庭團聚。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返城啊。謝謝你,穗鳳!”

兩天後,阿木在整理行裝時,拿著自帶的個人檔案沉思起來:這個袋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它為什麽會左右著我前進的腳步?大家都是上山下鄉知青,都是聽毛主席的話、跟著黨走的熱血青年,可為什麽有人入黨輕而易舉,而我,連入團都那麽難?更可笑的是,自己的胞妹能入團,而作為胞兄的我,表現並不差,卻入不了?哦,阿木突然想起老同學、新黨員、團幹部王如蜜說過,“你妹的父親沒有曆史問題,而你的父親有曆史問題”的話,這檔案裏是否有什玄機,製約著我的政治生涯?

弟弟阿車看見哥哥阿木手捧紙袋呆若木雞的樣子,走過來道:“哥,要調到廣州去與嫂子團圓,應該高興才對呀,想什麽呢?”

阿木晃了晃手中的檔案袋,說:“我想這裏麵一定有妨礙我在政治上爭取進步的東西在作祟,但是又不知道是什麽?”“打開看一看,不就真相大白了?”阿車說。

“不行不行,自帶檔案不能拆開,被組織上發現了,那可是重罪啊!”阿木誠惶誠恐地說道。

“你又不是黨團員,什麽組織?我來幫你拆。”阿車邊說著邊從阿木手中把檔案袋搶過來,立馬就要撕開封口。

阿木見狀,急壞了,馬上又把檔案袋從阿車手中搶回來,然後小心怕怕地說:“你要是能夠做到拆開後又重新封回去不露痕跡才行,你看到沒有,”阿木指了指封口,繼續說:“它是用半透明的胭脂紙塗抹漿糊把袋口工整地壓平,封口後再在騎縫處蓋上兩三枚公章。稍有不慎,就會露出破綻,那就闖大禍了,這輩子前途盡毀了!”

此時,阿車的情緒才平靜下來,接過阿木手中的檔案袋前後左右仔細地觀察起來,不一會兒,拍打著檔案袋興奮地說:“有了!”然後貼近阿木的耳根一五一十地講述不留痕跡地拆開又重新封口的技巧。

阿木覺得弟弟說的方法可行,不妨試試。於是,阿車開始小心翼翼地拆封——

封口的漿糊早已幹涸黏實,首先,得用一塊濕布,把封口的漿糊弄濕,然後,再用刀片輕輕地把薄如蟬翼的封條一點一點地打開,刀片不能太用力,否則會留下劃痕。約莫花了一個鍾,終於把封口打開。

檔案材料並不多,一個六六屆的高中生,剛要高考又逢“文革”,兩年後又上山下鄉當“知青”,能有多少檔案?都是些在校時填寫的表格以及學習成績、老師評語之類的東西。可正當阿木後悔冒險打開檔案之時,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證明材料映入眼簾。那是一張公文函件,抬頭用黑體紅字打印著:海口八一廠革命委員會文件。末尾蓋著“海口八一廠革命委員會”的大紅公章。內容寫著:易充標,原名馮義泰。根據過港村群眾檢舉揭發,其主要罪行如下:一,在1950年解放海南島關鍵一戰“木船打軍艦”從白沙門海灘登陸的戰鬥中,由於不熟當時當地海況,解放軍的木船在登陸時擱淺,當部分解放軍戰士逃離木船跑進海灘邊的野菠蘿叢中躲藏時,時任保長的易充標帶領國民黨兵去搜捕槍殺解放軍戰士數人。二,在土改時期,身為土改隊隊長,卻在巡查時路過富農分子看守的魚塘時,進棚喝酒。

毋需看下文,光憑這兩條,就足以把你打入“黑五類”。

令阿木震驚的是,且不論父輩是否有“曆史問題”,問題在於這份由八一廠蓋章的“材料”,怎麽會跑進阿木的學生檔案裏?阿木這回終於明白了王如蜜說過的“你的胞妹馮蘭的父親沒有曆史問題,而你的父親有曆史問題所以入不了團”的話,為什麽參軍、空檢、升學體檢成績都通過,一到政審就落選,問題終於找到了答案!

看著這一張扼殺一生政治前途的“緊箍咒”,阿木怒火心中燃起,心想,自己不可能也不必要去調查這些曆史問題的真偽,但是把父輩的曆史問題放到子輩的檔案裏,可見某些人的險惡用心!

弟弟阿車看著哥哥的揾怒表情,說道:“這張破紙毀了你的前途,把它銷毀不就行了?”看著阿木還在猶豫,阿車不由分說,把這張紙從阿木手中奪過來,三下兩下撕成碎片。然後,重新把檔案袋封好,盡管細看會有痕跡,但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來到廣州白雲山農場人事勞動處報到,把自帶的個人檔案交給章處長。章處長接過檔案和轉場調動通知書,邊打量著來人邊說著:“哦,你就是馮斯木?劉主任介紹調來廣州農場的海南知青?”見阿木點點頭,章處長繼續說:“好,很好。可別小看我們白雲山農場,那可是多少幹部子弟爭搶落戶的地方,又有多少廣州知青上山下鄉想來都來不了的地方。雖然是郊區,可離廣州隻有一步之遙。相比之前你們的深山老林農場,是不是強多了?”見阿木連連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麽,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阿木說:“你的工作安排嘛——製藥廠、場宣傳隊、學校都是好單位,根據你的特長,這幾個地方都可以去……這樣吧,你先休息兩天,我安排好了再通知你。”

兩天後,阿木到白雲山農場報到,章處長見到阿木,笑嘻嘻地拍著阿木的肩膀說:“人才啊,人才,白雲山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想要你,學校也想要你,可學校更缺人,你還是先到學校代代課吧。”

於是,阿木被安排在離場部偏遠的一所學校當代課老師,教的是小學英語。

學校在遠離市區白雲山腳下的一個名叫大金鍾的水庫邊。學校不大,老師不多,連教師宿舍都沒有,家住廣州市區的老師都是每天清早騎著自行車到校上課,午餐在校就餐,下午放學後相約騎車回家。一來二往,阿木很快跟他(她)們熟絡起來,因為他們本來也是知青,大家有共同遭遇,共同語言。早出晚歸,雖然辛苦些,但比起海南山區農場的工作環境、生活條件,那是好多了,尤其是家庭團聚,妻兒一起生活,對於阿木來說,那是夢寐以求、再理想不過的事情了。

阿木安於這種生活,除了工作,業餘時間還自學英語,一來想提高自己的教學水平,二來時下正興起“英語熱”,毗鄰港澳的廣州更是先熱起來。

誰料有一天,這種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起因是穗鳳的哥哥穗豐要結婚。

且說穗鳳在廣州的住處,隻是她父親單位分配給他的老父親帶著三姊妹的住處。二樓一個長廊式的空間被板材分隔成好幾個空間,分配給三戶人家居住。穗鳳的老爸人口多,又是個轉業軍人科級幹部,分了個四十多平方米的大房一間外加三樓一個十平方米的單間。穗鳳返城前,她爸和她妹穗萍住在二樓,她哥穗豐一個人住在三樓單間。穗鳳回來後,她爸生前交代過,這二樓給穗鳳一家三口住,等穗豐結婚時,再隔開來住。

可老爸屍骨未寒,穗豐就跟他的上海女友隔三差五找茬,找穗鳳鬧事,鍋碗瓢盆胡打亂砸,喝令搬家,穗鳳當仁不讓,不甘示弱,按照老爸的遺囑據理力爭。可是,穗豐寸步不讓,理由很簡單:他是獨子,父母留下的所有家產都是他的。女孩嫁人隨夫,不能占有家中財產。即便是穗鳳提出讓步,三樓和二樓互換,甚至暫時打地鋪過渡一下也不行。阿木看不過,就用幾乎哀求的口吻說:“哥,你就行個好,就當我們一家三口求你了。我剛調來廣州,分配到學校,已向學校申請住房,等學校一批準住房,馬上就搬。你也看到,孩子還小,才幾歲,總得有個住的地方……”“你這個‘伯佬’(廣州話,罵人‘鄉下佬’、‘土包子’之意),誰是你哥?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長著鷹叼鼻子的穗豐,雙眼圓睜怒氣衝衝地指著阿木,扯著沙啞的破嗓子咆哮著,像隻餓極了的獅子要吃人,轉而對著他妹穗鳳下達最後通牒:“10月1日國慶節前必須搬走,否則把所有行李從二樓拋下,後果自負!”

離國慶不足一個月時間,穗鳳深知她哥的為人,以李家獨苗、男尊女卑為資本,專橫跋扈,心狠手辣,為了一己之利,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在廣州國際海員俱樂部當主任的堂姐李明月為方便在郊外學校上班的阿木,特意弄了張緊俏的可以購買上海產的“永久”牌自行車票子送給穗鳳,在這物質匱乏、商品奇缺。糧油布匹連蜂窩煤球也定量供應,緊俏商品憑票購買的年代,能擁有一張這樣的票實屬不易,穗鳳阿木當然珍惜。可穗豐知道消息後,班也不上,趕回家找穗鳳拿票,穗鳳不給,說是堂姐交代票給阿木買單車上班用的,你已經有一輛“飛鴿”就行了。可穗豐不管三七二十一,翻箱倒櫃到處找,找不到,過來搜身,穗鳳逃避,他緊追不舍,在宿舍長廊裏邊追邊喊,邊喊邊扔東西,洗衣板、臉盆、鍋鏟、砧板、菜刀,甚至連黑乎乎的蜂窩煤球抓起來就扔,幾圈下來,公共廚房長廊一片狼籍,穗鳳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走不動了。眼看就要被追上挨打了,阿木看不過眼,趕緊張開雙手拉住廚房門阻攔他。他大吼道:“滾開,伯佬!要擋道連你一起打!”“你再鬧我要找派出所報警了!”阿木一邊阻止他的家暴,一邊轉過頭來勸說穗鳳:“給他吧,幹嘛要爭一張票呢?”可穗鳳的性格跟她哥她爸一樣強,說不給死活都不給,就是最後從她身上找到票,她也緊緊地攥在手裏,穗豐死掰她的拇指頭,直到拇指頭骨折了,還是不鬆手,最後搶到票了,票也爛了。這兩兄妹真是針鋒對麥芒,為了一張票,竟然拚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大拇指骨折碎了票……

穗豐原本不是這樣的。兄妹和睦,為人大方豪爽。自從認識這個上海女人後,就變成六親不認、自私自利的人。之前,他與這個女人在三樓同居兩三年,想奉子成婚,後移民美國,卻不見動靜,經老中醫診斷為男方**多為“死精”,要想懷孕,必須滋陰補腎,救活**。民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水魚或烏龜王八配以中藥熬湯長期服用,慢慢調理,方可活血壯陽、強身固精。阿木深知,在廣州舉目無親,娶了穗鳳,調來廣州,穗鳳的兄妹就是自己的兄妹,穗鳳的姑姑、堂姐、親戚朋友就是自己的親戚朋友。有困難互相幫助,盡量搞好人際關係。於是,每次回海口探望父母,首要任務就是跑東門或西江市場,買水魚、烏龜帶回廣州,滿足哥哥穗豐的進補需要。當然,也少不了給姑姑、堂姐捎些海南特產椰子糖之類的東西。穗豐這時也感動過,還以“投桃報李”,主動買電影票陪阿木一家子看香港故事片《巴士奇遇結良緣》。那時,多麽和諧,多麽溫馨!可是,好景不長,因為長期服藥也解決不了穗豐的生育問題,他心愛的上海女人又以既不能移民美國,又不能搬進二樓大房結婚,那就分手為由給他施壓,使他變得神經質的狂躁不安——天天同吃一鍋飯,天天吵成一鍋粥。鍋碗瓢盆、蜂窩煤球都變成打鬧的武器,鬧得雞犬不寧,同住一層樓的鄰居都深受其害,何況阿木,恨不得立馬就搬離這個是非之地!但是,在廣州找個住房,談何容易?

某天,徐旭明——阿木海城中學的同學好友,外號“狗官明”——他個子矮小,可身體結實,頭腦靈活,有表演天分,他飾演的貪官(即海南話俗稱的“狗官”)活靈活現,讓人捧腹大笑,自此“狗官明”外號不翼而飛。他是與阿木一起演戰歌,一起下鄉到南楓紅光隊的知青,曾在團部宣傳隊待過,也認識穗鳳,遠道從海口來廣州登門拜訪,阿木、穗鳳自然少不了酒菜招待客人。

酒過三巡,“狗官明”講述他這趟來廣州的目的——再次偷渡香港。

“聽說你上次逃港被抓,怎麽又放出來了?”阿木問。

“是呀,上次被抓後,送回海南瓊海嘉積看守所勞改。在那裏天天到農田山地勞動改造,大約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我們這些勞改犯被荷槍實彈的獄警押到郊外一塊長滿密密麻麻高過人頭的甘蔗地裏幹活,我看機會來了,心想,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搏。於是,在看守的獄警麵前捂著肚子表情痛苦假裝拉肚子就要拉到褲子裏的樣子,逼得他放我跌跌撞撞走到甘蔗地深處人看不見的地方蹲下,警少犯多,乘他不備,從甘蔗地的另一頭悄悄逃跑了,從嘉積逃到海口,又從海口逃來廣州,準備再次逃港……”

旭明的逃港故事不僅讓阿木穗鳳聽得驚險刺激,連隔壁宋伯的女兒宋芝蘭也倚著門口聆聽。穗鳳看見是自己的同齡閨蜜,趕緊招呼芝蘭入座,並介紹說:“這是我隔壁鄰居宋伯女兒,我的閨蜜芝蘭,沒事,你繼續講。她媽現在是香港人,是1962年——”沒等穗鳳介紹完,芝蘭接過話頭說:“我媽也是偷渡過去的,1962年5月的一天,跟著幾千人逃港潮過去的,她們這批運氣好,過去後,遇上港英政府特赦,全部變成香港居民。她現在一個人在那邊,我爸和我還留在廣州,總是叫我想辦法過去,所以我也來聽聽取經。”旭明聽罷,長籲一口氣,都是同路人,這才放心繼續講下去——

“‘督卒’,你們知道‘督卒’是什麽意思嗎?”旭明問。

“我猜猜看——”愛下象棋的阿木快人快語,“‘督卒’是中國象棋裏的術語吧——卒子步步進,前進不回頭。”

“對。我們的逃港行動就像中國象棋裏的小卒子一樣,勇往直前、決不後退。簡而言之,‘有去無回’稱之為‘督卒’。誌同道合、同生共死一起逃港的朋友稱之為‘督友’。其實,我們的骨子裏並不反黨,並不是叛國投敵,也熱愛祖國,熱愛毛主席的。說來好笑,我們當中,有人還是黨員幹部,學習毛著積極分子,在督卒的過程中,遇到種種困難的時候,還背誦起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真的是神奇,語錄給他們勇氣和力量!有些人因此而獲得成功。”“狗官明”的輕鬆描述,引起大家哄然大笑。

“我們之所以冒險督卒,”旭明換了嚴肅的口吻說,“隻是因為生活所迫,一輩子在深山老林麵朝黃土背朝天挖地球,還換不來兩餐飽,倒不如督卒過河到另一個世界去謀生,去尋找自由和幸福!正如我們學生時代讀過的革命詩: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說到這兒,芝蘭、穗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阿木做了個“停”的手勢,提醒大家別激動,畢竟旭明是從勞改場逃跑出來的,萬一走漏風聲,再被抓回去,這輩子就完了。還是靜靜地聽旭明“講古仔”吧。

旭明喝了一口湯,繼續說:“其實,我們在行動之前是用大量的時間去做足功課的。首先,重要的是人的體質,不單是學會遊泳,學會連續七八的鍾頭不停頓地遊泳,還要學會潛水泅渡,以逃過探照燈的不時掃射。要有十天半月連續晝伏夜行爬山越嶺的體力和毅力;其次,要選擇出逃的路線,”旭明邊說邊從隨身攜帶的印有毛主席頭像的學生書包裏取出一張陳舊泛黃破爛不堪的“地圖”來,大家不約而同把頭聚攏過來,伸長脖子盯著這張破紙,睜大眼睛看著“地圖”,入神地聽著旭明的述說——

“你們別小看這張‘地圖’,雖然是手繪的,但卻是精確實用的。有錢也買不到,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血汗甚至生命繪製出來的逃港路線圖。”旭明邊說邊指點著“地圖”:“這裏是陸路,深圳梧桐山、沙頭角一帶。現在已加強警戒,此路不通矣。水路倒是有東、西、中三條線路:中線的深圳河海濱公園、東線的大鵬灣和西線的深圳灣紅樹林與香港隔海相望,對麵就是香港。而西線尤為便捷。從蛇口的紅樹林一帶出發,遊過深圳灣,順利的話,大約一個小時,就能遊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此外,要準備——”

旭明邊說邊把代代相傳視如珍寶畫了又畫改了又改的破爛手繪“地圖”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重新放回隨身背著的書包裏。“——幹糧(如雞仔餅、壓縮餅幹)、救生圈(如單車內胎、籃球內膽)和常用藥品(如清涼油、保濟丸、風油精等)”旭明接著講。

“哎,旭明,講一講你自己上次逃港的故事聽聽。”穗鳳插話,芝蘭附和著。

“上次,我們一行四人,在家住深圳蛇口的一位督友的引路下,從廣州出發,背上書包(包裏裝著幹糧、地圖、指南針、救生內胎及野外常用藥品等,),就這個書包,”旭明拍了拍身上的書包,繼續說:“經十多天翻山越嶺的晝伏夜行,終於來到與香港隔海相望的蛇口深圳灣一帶的一個小山頭,此處就是我們首選的最佳路線——西線。因為水路離香港較近,所以防範就更嚴。除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邊防軍人和嗅覺靈敏、凶狠威猛的軍犬外,鐵絲網沿著海邊的灌木叢和紅樹林之間蜿蜒全線拉開,探照燈則間隔著來回掃射,所照之處,光如白晝。我們潛伏在那個小山頭的叢林裏觀察兩天後,選擇一個漆黑的夜晚,到遠離探照燈餘光的地方分兩人一組準備行動。”

“眼看著前麵兩個人影趁著探照燈掃射過去留下一片漆黑的間隙,貓著腰爬過鐵絲網,光著腳深一步淺一步悄悄地越過紅樹林,到了齊腰深的海水中,探照燈又一次掃過來,立即潛入海水中,燈光一過,又浮出水麵奮力前遊,進展得很順利。於是,我們兩個就照樣畫葫蘆——貓腰爬過鐵絲網,光腳越過紅樹林,而正當我將要潛水時,後麵的督友阿燦‘哎喲’了一聲,走不動了。我不得不往回走,當我拚盡全身力氣把他扶上岸時,他的左腳不知被樹根雜物還是碎石玻璃刮破腳後跟,開了一個大口子,伴隨著海水淤泥的鮮血直流,而我正準備扯破衣服撕成布條幫他包紮時,一條高大威猛的軍犬狂吠著從天而降,直撲過來,緊接著一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厲聲喝道:‘不許動!’我們隻好束手就擒。後來,就被遣返回海南瓊海嘉積勞改。”

“哦,那前麵遊在海裏的兩個人應該成功遊過對岸了吧?”阿木急促地問。

隻見旭明望著大家表情凝重地搖了搖頭:“我隻聽見一陣急促的機槍聲。第二天聽說海裏漂浮起一具屍體,另一個失蹤了。”

“哦……”阿木幾個人聽著這當事人講述他們浴血偷渡的真實故事,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這一聲,不知是對逃港者的勇敢表示讚許,還是對生命如此脆弱表示惋惜。

沉默了一會兒,阿木招呼大家邊吃邊聊。轉而問旭明:“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們有句行話說:‘既然濕了頭,就不怕濕全身。’鐵了心走這條路,那就走到底!一兩次失敗算什麽,三四次也不在乎,十次八次都有可能。隻要有命在,就要重新來。就算是死在香港,屍骨都不要漂回來!”旭明堅定地表明“督友”們鋼鐵般的意誌和決心。“但我們不怕死,並非蠻幹。而是每次失敗之後,都從主、客觀方麵去分析,吸取血的教訓。”旭明繼續著:“先輩給我們這些後輩總結,要想逃港成功,靠的是‘三氣’——勇氣、底氣和運氣。勇氣、底氣指的是人的主觀條件,勇敢精神和健碩體魄;運氣指的是天意、客觀條件。而上次失敗在於——”

“什麽?”芝蘭、穗鳳急切地問。

“虎糞。”旭明似乎答非所問。“說出來你們可能不相信,我們失敗在於‘虎糞’!”

幾個人同時睜大眼睛盯著旭明,似乎在問:“虎糞跟失敗有什麽關係?”

“你們知道嗎?軍犬也就是狼狗,嗅覺很靈敏,特別血腥味,多隱蔽它都能把獵物找出來,我們上次被發現,就是因為督友阿燦腳出血。”旭明停了停,接著說:“不過,一物治一物,狼狗怕老虎,一嗅到老虎糞便就止步不前。所以,我這次回來行動之前還要冒著風險到動物園去找飼養員偷虎糞。”“當然,還要繼續鍛煉,現在,我每天早晨六點就到越秀公園來回跑‘百步梯’,下午黃昏時分就到大金鍾水庫遊泳。你們看我這胳膊黑不黑?壯不壯?”說著,旭明擼起袖子彎起手臂亮出肌肉,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旭明走後,“督卒”逃港成為穗鳳和芝蘭的熱門話題。阿木雖然也想“督卒”,但在香港沒有親戚,不像旭明那樣,有個姓丁的生父早年生活所迫,丟下母子倆逃港,她媽是在他年幼時帶著他改嫁徐姓,所以丁旭明成了徐旭明,盡管生死不詳,起碼有個尋覓的線索,有個希望所在。而阿木,又已成家生子在廣州,所以隻想一方麵好好工作,一方麵刻苦自學英語和粵語,不斷提升自身的素質涵養,以便一有機會,再赴港發展,或到境外尋求生路。

而旭明這一別,“督卒”是成是敗,是生是死,杳無音訊。

光陰似箭,轉眼到了十一國慶前穗豐要求穗鳳、阿木搬家的期限。好在事先穗鳳領著阿木到東山區去找了在房地產工作的姑姑,在市郊沙河鎮租了間房,避免了兄妹之間的又一場鬧劇。

搬家到沙河後,穗鳳在市內百貨商店上班,阿木在市郊農場學校上課,五歲的圓圓無人照料,阿木隻好跟家裏父母商量,把年僅十多歲的妹妹阿玉接來廣州沙河幫帶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孩子一天天長大,加上阿玉一共四口人生活,隻靠兩個知青組成的低收入工薪家庭,除了支付每天生活必需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費用外,還得支付房租水電,常常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幾乎一到月底,阿木就向海口家中告急,家中父母是工人農民,本來就貧窮,加上孩子多,兄弟姐妹三男四女共七人,阿木是老大,本應賺錢寄回貧困的家中減輕父母的負擔,可阿木不但沒錢寄回家,還常常伸手向家裏要,搞得老母親老羞成怒,起了個外號叫“大不中用”。阿木也常常自責,愧對父母弟妹,但又無能為力,隻好一而再、再而三向父母伸手。父母又不能見死不救,隻好向親戚鄰裏東挪西借。

一年後,這種情況更加嚴重。阿木也意識到,長此以往,家將不家矣!於是,跟穗鳳商量怎樣勤儉持家,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能省則省,能儉則儉。可大城市裏長大的嬌嬌女穗鳳,習慣於大手大腳、寅吃卯糧,盡管也上山下鄉到海南好幾年,但病退回到廣州後,完全沒有過這種“寒磣”生活的思想準備。時下廣州街頭也流行起港澳風行的牛仔衫、喇叭褲、高跟鞋……有港澳關係的還帶回電視機、錄音機等新潮家用電器,穗鳳心動也在情理之中。

月底某天,穗鳳回到沙河家中,找阿木拿錢買高跟鞋,阿木邊從箱底翻出僅存的三十塊錢邊嘀咕:“家裏隻剩這些了,離發工資還有一周呢,買了鞋就沒錢吃飯了。等發工資再買吧,再說了,二十幾塊錢一雙鞋挺貴的,等於我們半個月工資了。”“我不管,這個款的高跟鞋要斷貨了!”穗鳳說著,一把從阿木手中搶走三十元,飛也似地上街買鞋去了。

這個月底又沒錢吃飯了,阿木隻好又厚著臉皮寫信向海口家中父母討錢。穗鳳買鞋回來又試鞋子又照鏡子,全然不顧阿木正為生計而犯愁的心情。阿木看不過,就開口嘀咕了:“都成家了,還不會勤儉過日子。夥食費都拿來買鞋,餓著肚子穿高跟鞋,恐怕走路都走不穩……”

這幾句話如同火星點燃汽油一樣,把喜洋洋地照鏡試鞋的穗鳳激怒了,爆炸了——隻見她一腳把高跟鞋踢過來,吼道:“我不要了,給你買菜吧!”說著,提起掛包就出門。嚇得圓圓嗷嗷大哭,阿玉不敢出聲。阿木知道,穗鳳一發脾氣,十八頭牛擋也擋不住,她一出門,今晚就不會回來。家庭矛盾由此產生。

無錢的日子真是難熬。工資低微的阿木家庭最後連房租都交不起,拖欠了好幾個月的房租,搞得姑姑都出聲了:“多少人在等著租房,我好不容易從公司稀缺的房源裏騰出一間給你們。你們倒好,連幾十塊錢的房租都繳不起,難不成叫我來繳?”

阿木趕緊懇求:“請姑姑再寬容幾天,我已寫信去海口,讓家裏寄錢來。”

“算了,公司規定房租不能拖欠超過七天,你們都超三個月了。我也無能為力,把賬結清,另想辦法吧!”

阿木是個明白人,聽這話得趕緊向農場學校領導申請到有住房的學校去,哪怕是偏遠的郊區、簡陋的茅房也不在乎。在海南農場十多年還不是這麽過來的?隻要有個棲身之所就行了。

不久,阿木調到三元裏小學,學校不大,教室兩三間,老師三四個,學生十幾二十個,來自周邊農村的孩子。教師宿舍都是單間,阿木後到,分得一間用亂石壘成、紅土泥漿填縫的低矮單獨瓦屋。屋裏打了一張床就沒有多餘的地方了,隻好找來幾根木料搭了個小閣樓,讓阿玉帶著圓圓爬上去睡,說是閣樓,其實隻是夾縫,大人不能睡,隻能給小孩爬上就躺下,屋頂太低矮,抬頭就磕碰。就算是如此簡陋,阿木也知足了,畢竟,那也是屬於自己在廣州的“家”,比起寄人籬下的滋味,感覺好多了!

一天晚上,阿木安頓好阿玉、圓圓睡覺,夫妻倆也就寢了。半夜三更,突然有一道手電筒的亮光從石頭牆縫隙中照進來,阿木從睡夢中驚醒,大喝一聲:“誰?”隻聽見牆外響起慌亂的逃跑聲,盜賊真猖狂,“窮鬼遇見餓賊”,一個窮教師的“家”都逃脫不了盜賊的光顧,想不到廣州郊區的治安環境比海南農場還可怕。

穗鳳不得不求助於堂姐李明月,看看能否在她的單位《廣州國際海員俱樂部》安排一份可能住宿的工作。俱樂部位於沙麵,隸屬於省外事辦。這一年,美國和日本要在廣州東方賓館分別設立總領事館,需要一些懂外語的翻譯和工作人員,堂姐了解阿木這些年自學英語堅持不斷,在廣州廣播電視大學也以優異成績通過考試獲取大專英語單科證書。於是,向省外辦推薦,被安排到日本總領事館做接待工作。

阿木在日領館工作,不辜負堂姐的期望。在每周六上午返回沙麵外事辦召開的例行匯報會上,常常受到外辦的表揚——嚴守外事紀律,不損人格國格。無論外賓還是同胞,到領事館來辦事的都熱情接待,待人接物不亢不卑。

有一個周末,日領館副領事岡崎清帶著從日本過來休假的夫人孩子自駕車到白雲山遊玩,要阿木陪同當向導。正當掛著日本國旗的車子上山時,險些與對麵急速下山的中國小車迎麵相撞,坡陡路彎視線不清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主要原因是日本人開車在中國的公路上行駛,沒有按中國車輛靠右行駛的交通規則,而是習慣於日本靠左行駛的習慣所造成的。而在事故即將發生的瞬間,是阿木及時提醒靠“右”,靠“右”,這才避免了一場車禍。此事通報到外辦,阿木又一次得到嘉獎。

一年後,憑著阿木的突出表現,在堂姐關係網的運作下,計劃年底把阿木從“借調”改為“調動”,即正式從白雲山農場調出,把人事勞資關係調入外事辦,繼續外派日本國駐廣州總領事館工作,領中外兩份工資,安排住沙麵外事辦宿舍。穗鳳回家轉達堂姐告知的這一特大喜訊。

可就在阿木借調外辦這一年期間,穗鳳和阿木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起因是這樣的——阿木借調出去以後,學校收回那間瓦屋,阿木隻好就近租借一間民宅。不巧,村裏有戶姓肖的人家,老家就在海口海甸島五廟。他鄉遇故人,房東肖江熱情幫助,把一間堆放雜物的土磚房子騰出租給阿木一家暫時居住。而此時,肖江的堂弟肖海來廣州探親,也住在同一屋簷下,一來二往,大家都熟絡起來。

且說肖海其人,二十來歲,土生土長海口海甸人,從小跟隨父親出海捕魚為生,黝黑的皮膚,健碩的胸肌,粗壯的蛙腿,一看就是地道的“海甸仔”——遊泳高手,水中蛙人。他這趟來廣州,其實也是受“逃港潮”影響,為逃港探路。

穗鳳在市內百貨上班,朝九晚五當售貨員。五點下班後回三元裏租屋。阿木在日領館工作,早出晚歸。閑聊中聽說肖海是遊泳高手,也在為逃港做準備,而穗鳳早前受芝蘭、旭明影響,也有逃港欲望,於是,提出讓肖海教她學遊泳,肖海欣然答應。約定除了周六周日學習外,每天下午下班後回到家,就一起騎單車到就近的大金鍾水庫學習遊泳。夏末秋初的一天,天氣轉涼,穗鳳遊水回來,偶感風寒,咳嗽發燒。阿木下班回來後,要忙於煮飯做菜搞家務及照顧兒子和小妹,無暇顧及她的感冒,肖海閑著沒事,就主動幫她買了藥,穗鳳就此數落阿木:“我病了,你不關心過問,別人還幫我買藥,要你這個老公幹嘛?”

“我這不是在忙嗎?早出晚歸去上班,回來還要搞家務,我妹還小,隻能幫帶孩子,煮飯做菜還得我們大人親自動手呀!正想給你買藥,誰知肖海早一步。感冒了,這幾天就不要去遊了,好了再去吧……”阿木一邊低頭洗菜,一邊解釋並勸說著,回頭看,穗鳳早不見了蹤影。她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