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正值農場又根據中央政策,號召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紮根農場、紮根山區一輩子。阿木首當其衝,結了婚,生了兒,理所當然要把孩子接回山區——南楓農場紅霞隊來安家,準備在“南棟山”了此一生,過“一輩子”。

南楓紅霞隊建在“南棟山”上,屬母瑞山脈,位於瓊海、定安、屯昌三縣的交匯處,是南楓新開墾的最邊遠連隊,實至名歸的“深山老林”隊。建隊初期,老工人和知青們開荒砍芭時,發現茂密的森林裏居然存留著“茶溝”——成片的高過人頭的茶樹林,摘片嫩葉放進嘴裏嚼一嚼,立馬能生津解渴;掘山挖穴時,又發現明清時期的銅錢、陶罐、黎苗族服飾殘留物等。有一次全隊圍剿一個灌木叢生的小山頭,砍芭到深處,身強力壯、高大威猛的信宜牛氏三兄弟中的老二,退伍兵牛大力發現雜草中露出一截粗大的長滿花紋的物體,原以為是一截被人砍下粗大得搬不動的苦楝木,仔細一瞧。哇,是條大蟒蛇,前不見首,後不見尾,隻見他二話不說,揮刀就砍。這一刀驚醒了大蟒蛇,立馬把尾巴甩過來,如用纜繩捆綁東西一樣把大力攔腰一圈又一圈纏住勒緊,大力不甘示弱,一刀緊接一刀亂砍,大蛇越勒越緊,幾分鍾的生死搏鬥,大力漸感揮刀無力,呼吸困難,不得不呼喊眾人幫忙。老工人、知青們聞聲趕來,展開“人蛇大戰”,對準蛇頭七寸處棍打鋤鉤,終於把大蛇打死,好幾個人拉開緊勒大力的蛇尾,把臉色慘白、大汗淋漓的牛大力拯救出來。

好幾條漢子把大蛇又抬又拉弄回連隊後,要掛在近三米高的屋簷下,才能剝皮、剖腹。光是蛇皮,拿到石壁鎮賣給人家製鼓就賣了兩百多,要知道,知青們的月薪才二十多,一張蛇皮就十倍於知青們一個月的工資,可見蛇有多大!剖開蛇腹,一隻黃猄死於腹中,那是被蛇吞食的,要不是蛇剛吞食黃猄行動不便,大蛇和大力,誰勝誰敗、誰死誰活還是個未知數呢!光是蛇肉,就夠整個連隊缺油少肉的百幾十號人美美地吃上一頓。可見山有多“深”,林有多“老”!

正因為母瑞山脈這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使它成為戰爭年代海南島瓊崖縱隊二十三年紅旗不倒的革命根據地。

紅霞隊毗鄰定安縣中瑞農場,與該場的寶峰二隊僅一山之隔。從當地的黎、苗同胞口中得知:回南楓紅霞,從中瑞走,隻要翻過一座山頭,即可到達。比走老路先回南楓場部,再過工建、紅光、長征、紅雲,才到紅霞。或者,從石壁經長征翻越高聳的雞公嶺經紅雲再到紅霞都省時省力得多。如此捷徑,何不嚐試嚐試?阿木想。

說走就走。海南九月,盛夏酷暑,驕陽似火。阿木抱著三個月大的嬰兒圓圓,領著穗鳳,走上返回紅霞隊的路。長途班車到中瑞農場場部就到終點站了,要回南楓紅霞,得先到達與之一山之隔的寶峰二隊。人生地不熟,隻好逢人就問。阿木想起兒時老媽的教誨:“路在嘴上”,言下之意是:雖然不識路,但是你可以問問當地人,總有好心人給你指路。

有人指點,從場部到寶峰二隊,走路約需兩個半小時,現在正是中午時分,烈日當空,大人都受不了,何況你們還抱著那麽小的嬰兒,最好等等,搭順風車過去吧。時有貨車、拖拉機或牛車進出。

謝過路人,阿木與穗鳳商量,還是邊走邊等吧,抱著圓圓,頂著烈日,按照路人指點的方向繼續趕路……

一個小時後,正當兩人汗流浹背、氣喘籲籲走在新開的土公路邊時,身後不遠處響起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阿木、穗鳳喜出望外,趕緊招手示意,誰料車廂裏人頭攢動的卡車停也不停,反而加速在凸凹不平的公路上絕塵而去,揚起的一陣旋風把阿木三人淹沒在翻滾的紅塵之中……

一路上又饑又渴,想找點水喝卻不見人影。除了剛剛過去的卡車,路上沒有一個行人,隻有阿木一家三口頂著烈日繼續前行。穗鳳抱怨阿木選擇這條路線、這個時段不合時宜,拿下戴在頭上用於遮陽的草帽邊走邊扇風,草帽隻有一頂,阿木早已脫下白襯衫披在頭頂以嗬護懷中的幼子免遭酷日之苦。盡管如此,陽光是擋住了,但熱浪衝擊下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到圓圓的小臉上,脖子上,把熟睡中的幼子滴醒了。看著父子倆遭受著如此烈日的煎熬,母愛的天性使穗鳳拋開抱怨,把手中的草帽戴在阿木頭上。“那怎麽行?”阿木看著嬌妻緋紅的臉色,心疼地說,“會中暑的。把我頭上的襯衫取下披在你頭上遮遮陽吧。”草帽和襯衫做了互換,然後又繼續烈日下的前行……

下午兩點左右,阿木看到山坡下隱隱約約有幾排茅草屋和一排瓦屋,喜出望外,招呼穗鳳加快腳步。

抱著已經醒了的圓圓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的阿木不一會兒就來到瓦屋前,穗鳳步履艱難,被甩在後麵。阿木向剛午休出來準備開工的一位中年婦女討水喝:“阿姨,有水嗎?能給點水喝嗎?”

“你們是……”

“阿木,我走不動了……”遠處穗鳳的求助聲打斷了中年婦女的問話,聞聲望去,穗鳳正低頭彎腰雙手撐著雙膝以防倒下。阿木見狀,又得抱著圓圓返回,中年婦女也跟著前往救助。

不巧,這位中年婦女是連隊衛生員,看到穗鳳臉色鐵青、唇幹口燥、大汗淋漓,判斷是中暑了。於是,先把她扶到就近的樹蔭下,喝了口水,解開胸前紐扣通風透氣,用幹毛巾擦汗。處理完畢,這才打聽阿木這陌生來客的來龍去脈。阿木一五一十把此行的目的地告訴她,她恍然大悟,說道:“不錯,從我們這裏翻過一個山頭,就到南楓的一個新建隊,叫——”,“紅霞隊吧?”阿木答道。“好像是吧,反正是有個連隊在那裏,到時我幫你找個識路的苗嫲帶路吧。”

阿木返隊心切,可中年婦女認為,穗鳳剛中暑被救醒,需要休息,最好在這裏過一夜,等明天一早天氣涼爽些再返隊,或者,起碼等黃昏太陽落山再走。阿木覺得她說得有理,同意黃昏時分爬山趕回隊。

黃昏時分,太陽落山,百鳥歸林。一位身著苗族服飾、裹著苗族頭巾、腰係苗族小背簍、手裏拿著一根使用多年已摩擦得油光鋥亮的幹樹枝的苗胞跟著中年婦女來到阿木麵前,“這位苗嫲就是我給你們找的爬山向導。她是土生土長的山裏人,跟著她走準沒錯。”中年婦女向阿木介紹說,然後,嘰裏呱啦跟苗嫲說了幾句。阿木千恩萬謝中年婦女後,一家三口就又跟著苗嫲啟程進山了……

山路久無人走,荊棘藤竹、灌木雜草叢生,高過膝蓋的草木使原本就蜿蜒曲折向上攀登的山路時隱時現,看不到路,苗嫲一邊從背簍裏拿出砍刀,用砍刀砍去遮路擋道的雜草灌木,一邊用手中的木棍打草驚蛇,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祈禱山神保佑——不要迷路,逢凶化吉,遇險呈祥。阿木抱著幼子,領著嬌妻,緊隨其後。

個把鍾頭後,走過了荒山野嶺,越過了山澗小溪,穿過了懸崖瀑布邊的藤竹林,終於爬上了山頂。一輪初升的明月懸掛天邊,苗嫲停下了腳步,遙指遠處山腰下茫茫林海中隱約可見的白色點點說:“白色的就是瓦房,那裏應該就是你們隊了。順著這條路往白色方向走,不用多久就到了。”阿木抱著孩子向苗嫲深深鞠了一個躬,穗鳳緊握著苗嫲的手搖擺致謝,告別了苗嫲,朝著白色方向,深一步淺一步地尋路走去……

剛回到紅霞隊,圓圓就哇哇大哭起來,兩隻小手拚命在脖子上亂抓。阿木拍著他的小屁股哄著:“圓圓,乖乖,不哭不哭,到家了哦……”穗鳳邊接過阿木手中的孩子,邊說道:“一定是餓了,我來喂喂奶。”圓圓才剛剛吸了兩口奶,就又鬆開**哇哇哭起來,兩手還是拚命抓脖子。畢竟是女人心細,往孩子脖子上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山螞蝗!哎呀,阿木,你快來除掉!”穗鳳喊著。一隻山螞蝗不知什麽時候從樹葉上掉下來吸在圓圓的脖子上。阿木想起老工人教會的摘除吸血山螞蝗的土辦法,用口水塗抹它的吸盤,才能把它摘除。阿木把吸飽血變得又肥又大的山螞蝗狠狠地摔在地下,拿起石頭邊砸邊罵:“你這害人蟲吸大人血還不夠,連小孩都不放過,血債要用血來還,我要砸死你、砸死你、砸死你!”穗鳳邊喂奶邊說:“好了,你還是再用肥皂水給孩子消毒消毒吧,你看,他脖子被咬得又紅腫又痛癢……”

紅霞隊還是按常規每天早上七點半開工前,把全隊男女老少集中在操場上,跳忠字舞、唱紅歌、背語錄。這“三件事”是每天雷打不動的開工儀式。然後,才由隊長或指導員安排當天工作。

鍾聲響過,阿木、穗鳳跟著大家的腳步準時來到操場集合,“三件事”做完,隊長安排各班的當天工作後,阿木、穗鳳返回宿舍——這是隊裏關照像雙李、雙曾、廣州汕頭、海口潮州等好幾對已婚知青,讓他們住進新瓦房,好安心紮根的戰略舉措。阿木、穗鳳準備拿工具上山開工,遠遠地,他們隱約聽到孩子的哭聲,於是,三步並做兩步直奔家門口去,匆忙打開房門,“嘭”的一聲,撞到孩子圓圓的臉蛋上,這下哭得更凶了。穗鳳趕緊彎腰抱起孩子,一邊拍打孩子身上的灰塵,一邊摟著哭鬧的孩子貼著臉蛋呢喃:“仔啊仔,睡在**好好的,幹嘛要掉到地上來,還要爬滾著出門找媽媽呢,好可憐呀……”說到動容處,母子倆抱頭痛哭。阿木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孩子,你真命苦。你母親來自大城市,從小嬌生慣養,又體弱多病。要紮根在這大山溝裏,天天麵朝黃土背朝天,大幹苦幹拚命幹,累死累活,筋疲力盡,缺飯菜缺營養,媽媽的肚子都填不飽,哪來的奶水喂養你?拿什麽把你撫養成人?這日子怎麽過呀?可憐的寶貝……”

抱怨歸抱怨,日子還總得過呀,孩子沒奶水,向老工人請教,把大米磨成粉,煮成米糊喂圓圓;缺油少肉,節假日起早摸黑跟著老工人爬山越嶺六七個鍾頭到幾十裏外的屯昌烏坡或定安嶺口鎮趕集買蛋買雞買鴨以改善生活,增加孩子的營養;長遠規劃,還買回來小雞放養,夢想著“雞生蛋,蛋生雞”無限循環發展壯大……

盡管阿木使出渾身解數,百般努力,但要養活一個孩子談何容易——工資低微、物質匱乏,加之穗鳳體弱多病,又帶孩子又請病假,一個月開不了幾天工,月薪也就沒幾個錢,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擔壓在月薪二十多元的阿木身上。捉襟見肘,艱難度日。累死累活還不算,飽一餐餓一餐是常有的事。

阿木與穗鳳商量,眼下孩子還小,像我們這種知青家庭,自己都顧不上自己,怎麽照顧年幼的孩子?還是暫時把孩子寄放回海口爺爺奶奶家,等到兩三歲大時再帶回農場紮根吧。於是,向隊裏請了幾天假。隊裏考慮穗鳳是個老病號,又帶著未斷奶的嬰兒,批了七天假,要求阿木速去速回,準備迎戰下一輪的“農業學大寨”——三江圍海造田。

集中幾個農場的數千名知青和工人,采取人海戰術,連續幾天幾夜的潮漲潮落的大會戰,硬是把泥深過膝的灘塗地挖起壘壩,人造的長龍堤壩把海水阻隔在外,造出帶狀的千裏灘塗良田。

天人合一,《易經》裏講的是人要順應自然界的發展規律,科學造田種田,才能有所收獲;人要是違背天意,違背自然界的規律,蠻幹強幹,必然遭天報複。屯昌晨星農場二十二名廣州女知青滿腔熱情服從分配,在長年山洪衝積而成的山溝下籌建養豬場,隻是一場暴雨造成的山洪暴發,隻是一夜之間,就把這二十二條鮮活的生命吞沒殆盡,這是天人不合的典型案例。

9月中旬的某一天,隊裏接到場部通知,所有人員,不論男女老少,通通到場部“工”字樓前廣場集合。不準請假,不準遲到、早退,不準交頭接耳。統一穿白衣黑褲……什麽事,開什麽會,領導不說,人們也不好問,隻是默默地跟著隊伍走著一坡十三彎的山路到場部廣場集中。

上午九點整,廣場上的高音喇叭響起低沉的“國際歌”旋律,一個低沉的聲音緩慢地宣布:“我們的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於9月9日……與世長辭……”從九點到十一點,整個追悼會與全中國城鄉同步,哀樂在山巒林間回響。當聽從口令向毛主席遺像三鞠躬時,不知是對毛主席感情太深,還是在烈日底下露天低頭哀思站立而中暑以至於體力不支,有兩三個人相繼倒地,穗鳳就是其中之一。好在不久,醫務人員提著藥箱擔架趕過來,把穗鳳等抬到樹蔭下,解扣透氣,進行人工呼吸,硬是把穗鳳從死神手中搶救過來。事後得知,同是暈倒,情況各異:有人對毛主席感情太深,受不了打擊,有人是因為中暑,而穗鳳則是原有的癲癇病在高溫下發作。

大人物的一句話,往往能改變一代人的命運。“大返城”現象在城市鄉村、邊疆墾區、大江南北、全國上下的知青及其家長中暗流湧動。

鑒於穗鳳患的疾病“癲癇”,不能近水,不能近火。她的返城方式選擇了“病退”。於是,從生產隊診所看病到場部醫院,又從場部醫院到農墾總醫院,不管路途遙遠,不怕刮風下雨,無數次地往返於農場和農墾醫院之間。經過不懈地努力,終於拿到一張蓋有農墾醫院公章開具的疾病證明。特別強調:此病不能近水近火,否則,發病時暈倒在水裏或火裏,將有危及生命之虞。

阿木將“疾病證明”連同穗鳳的病退回城申請報告一起經生產隊、場部、海南農墾局、廣州知青辦等層層審批,經過一年多的輾轉,穗鳳才終於在1977年被批準病退返穗。

阿木選擇接班頂替即將從海口八一手扶拖拉機廠退休的老父親。廠方回複:在農場結了婚的人不能接班,因為隻有一個指標。既然如此,阿木毅然決然把返城接班的唯一指標讓給跟著哥哥一起下鄉到同一農場長征隊的未婚胞妹馮蘭。

阿木所在的紅霞隊,除了病退、困退、當兵入伍、保送讀書的返城知青外,也有一些被調到場部中學當老師,有些被選調到場醫院接受培訓當醫生、護士,有些被調到武裝連、工建隊……總之,調到場部周邊單位工作,環境和工種比遠在深山老林的紅霞隊不知輕鬆多少!唯獨阿木不見動靜,繼續留在紅霞隊上山“挖地球”。

一日,阿木接到通知,被調到靠近場部平原地帶的“白鷺小學”任教,教的是小學英語ABC。阿木本想不幹,但轉而一想:“在紅雲、紅霞兩個邊遠連隊幹了近十年,現在有機會到平原去,就交通和工作這兩項都改善許多,何樂而不為?”於是,打點行裝,第二天就直奔“白鷺小學”報到。

白鷺小學位於離場部不是很遠的一塊坡地上,周邊是先鋒、上遊、洪流、雙灘等幾個以割膠工為主的老連隊,其中還有一個少數民族苗族的青灣隊。白鷺小學的建立就是為這些連隊的孩子們提供義務教育服務的。全校小學一至六年級學生約有三百來人。教師從各連隊的知青中抽調,也有從團宣傳隊退下的優秀的農場職工子弟,總共二十來人。為了讓孩子們德、智、體全麵發展,除了正常的教書育人外,還要開展文體活動,逢年過節,還要編排節目,參加場部舉辦的文藝匯演。學校新建,隻有兩三排瓦屋十幾間教室,另外一排隻有兩三間瓦屋是校長教導的辦公室加宿舍,還有學校的食堂,主要供應在校教師日常夥食。個別離校較遠連隊的孩子中午不想回家也可以搭餐。一排泥巴牆糊成的茅草屋間隔成幾平方米的一個個單間,分配給十幾個來自各個連隊的廣州、海口、潮汕知青,他們已經在這裏當上了光榮的人民教師。阿木後到,連茅草宿舍都住滿了,校方隻好在校廁所邊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另建一個單間給阿木住宿。

這一年“六一兒童節”,場部組織文藝匯演,要求各單位準備最少兩個節目參加。白鷺小學是兒童的集聚地,“六一”又是他們的盛大節日,理所當然要好好表現。學校找到剛從團宣解散後分配到這所小學,負責教唱歌的農場職工子弟,音樂教師卓曉妤。她長相甜美、身材頎長、性格活潑,能歌善舞,當演員是塊好料,要創作、編排、導演節目可就犯難了。她想起剛調來當英語老師的阿木就是同在團宣的編導,於是,找阿木求助。阿木二話不說,馬上根據山區農場的特點,編排了兩個節目:一個童聲合唱《山花爛漫》和一個隔著時空對話的舞蹈《魂係苗寨》。前者用天真爛漫的男女童聲唱出了“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讚美了人民教師像辛勤的園丁,山區孩子就像山花,等到山花爛漫,桃李滿天下的時候,人民教師開心笑了的偉大胸懷;而後者,則是講述一名女知青當上農場教師後,在一次山洪暴發時,為了保護上學的苗族少年通過斷橋而被洪水衝走犧牲。此後還“魂係苗寨”,隔著時空關心愛護苗胞的感人故事。參加演出後,前者博得陣陣掌聲,後者則看得觀眾熱淚盈眶、泣不成聲。

演出結束時,已近十一點。曉妤老師趕忙召集白鷺小學的小演員們,收拾服裝道具,連妝都不卸,趕路回家。十幾個小演員都是農場各個連隊的職工子弟,分住在不同的連隊,為了孩子們的安全,帶隊老師必須逐個把他們送到各自的連隊各自的家,包括青灣隊的苗族兒童。一路上要經過荒山野嶺、山澗河溪、木筏便橋、黎村苗寨、野草墳地、膠林牛欄,用時要個把小時。於是,曉妤老師和阿木陪伴著十幾個孩子們從場部周邊的躍進隊、青灣隊、上遊隊……逐個送到最後一個先鋒隊。

雖然送孩子們回家要走好幾個連隊,幾十裏路,但一路上孩子們歡聲笑語、嘻哈打鬧、議論演出花絮,倒也不覺得寂靜、疲憊。等送完最後兩個孩子回先鋒隊,孩子們向老師們搖手說“再見”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安靜下來,隻剩下曉妤、阿木兩位老師了,他們才覺得累。明天還有課,他們不得不連夜趕回校。

午夜的山區,月半彎,幾縷浮雲隨風飄過,時隱時現,天朦朧,月朦朧,山朦朧,水朦朧,樹朦朧。路上空無一人,遠處野草叢生的墳墓嶺下飛舞的螢火蟲閃爍著陰森可怕的螢光,一閃一閃地像飄忽的幽靈在向人眨眼。死一樣的寂靜,偶爾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伴隨著零星一兩聲不知是烏鴉還是貓頭鷹的淒涼的悲鳴,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曉妤雖然是職工子弟,從小在農場長大,但午夜山區的寂靜令人窒息。阿木不停地找些輕鬆話題或幽默故事放鬆她緊張的心情,恐怖的周圍環境還是使她不停地環顧四周,一有風吹草動就往阿木身邊靠,似乎在尋找保護傘。突然間,一個黑影從公路邊的橡膠林裏闖出,“嗖”的一聲從曉妤腳下竄過,嚇得她“哇”的一聲一把抱住阿木,把頭埋在阿木的懷裏。阿木停住腳步,定睛一看,膠林邊草叢中一對綠光還在注視著剛才小動物逃跑的方向。也許是野貓在抓鬆鼠……

阿木輕輕拍打曉妤的肩膀,安慰地說“沒事,不怕,貓抓老鼠,我們繼續趕路吧!”

自此,曉妤不知是害怕還是撒嬌,緊緊摟著阿木的腰,阿木也小心嗬護,搭著曉妤肩膀一路同行。

到了學校前的一條山澗小溪,這是返回白鷺小學的必經之道,溪水倒不深,最深處隻到膝蓋,隻是溪麵較寬,約二三十米,溪底布滿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要是白天,風和日麗,望著那清澈見底的潺潺流水,蹦跳著的小魚在光滑靚麗的鵝卵石間逆流而上、左右穿梭,那是多麽的詩情畫意!但眼下,是午夜,朦朧的月,朦朧的水,哪有心情去觀賞?

來到溪邊,曉妤見阿木脫鞋子挽褲腳,猶豫了一下,也彎腰打算脫鞋,阿木示意幫她。於是,阿木提著鞋子,背著曉妤深一步淺一步地摸著石頭過河,走進這條山澗小溪……

背上背著一個人,腳下踩著濕滑不平的鵝卵石,阿木好幾次要滑倒,好在兩個都是年輕人,盡管踉蹌似醉漢,最終還是平安過溪上岸。曉妤還在阿木背上,就順勢從背後把阿木的頭溫柔地轉過來,“啪”的一聲,在他臉頰上獻上她少女的珍貴的初吻——不用說,曉妤對阿木的感恩和真愛,盡在這無言的初吻之中。

曉妤擔任音樂老師,負責全校音樂課,相比語文、數學等主科教學,較為輕鬆些,有空唱唱新歌、跳跳新舞,晚上也不必備課。於是,周六周日、空餘時間就過來阿木的房間聊聊天、談談心。阿木也隻是負責四、五年級的英語教學,遊刃有餘,除了上課,有的是時間,加上原來就在同一屆團部宣傳隊待過,相識相知。現在,又有“緣”調到同一所學校工作,逢年過節,還要服從校領導安排,協助曉妤編排學校參演的文藝節目。兩人一來二往,自然就熟絡親熱起來。

一個周六晚,離學校不遠的雙灘隊放電影,白鷺小學的老師們大多數也三三兩兩出去放鬆放鬆,曉妤來找阿木陪她同行,阿木欣然答應。他們兩個走在最後,才到半路,曉妤就拉著阿木的手往路邊的橡膠林段走,“不是去看電影嗎?幹嘛不走大路?”阿木不解地問。“你不懂,跟我來就對了。”曉妤神秘地笑笑。“你不怕黑?”阿木又問。“有你在,我不怕。”曉妤答道。兩人手牽著手走向膠林深處,一會兒,消失在夜幕之中……

情到濃時,這天地間似乎隻有你和我,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無所顧忌。曉妤回憶起在團宣時,阿木怎樣不厭其煩地教她們這些職工子弟識簡譜學唱歌、練基本功學舞蹈,同來到白鷺小學當老師又是一種緣分,每次到場部參演節目,總是阿木陪伴她帶學生去參演並在演出後,不辭辛苦,不怕危險,跋山涉水,過墓地,穿膠林,硬是把每個學生安全送回所在連隊或黎村苗寨……總之,阿木就是一個好。說到動情處,一把摟住阿木親吻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使阿木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應對。但良知使他本能地舉手擋住曉妤的香吻輕輕地說:“曉妤,你是黃花閨女,我是有婦之夫,這樣不好。”“什麽好不好,我喜歡你、我愛你就好!”這回,不由分說,幹脆用她那撩人的殷桃小嘴堵住阿木的大嘴,深情狂熱地親吻起來。

縱使是柳下惠在世,此情此景,恐怕也難坐懷不亂,麵對這無私無畏、情竇初開、**亢奮的癡情少女,阿木難以抵擋**。

完事之後,膽小的阿木憂心忡忡,生怕事情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對不起兩個女人。反倒是曉妤冷靜,安慰阿木:“我就這麽任性,我之所以把少女的初吻獻給你,不是一時衝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回廣州多半年了,我來彌補你的感情空白。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會保護你的。”頓了頓,曉妤接著說:“你放心,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但如果你不能返城,留在農場過一輩子,我會義無反顧地嫁給你,跟你一輩子……”

一席話,說得阿木無言以對,眼前這位弱女子,居然說出讓大丈夫汗顏的話。這世上竟有這麽癡情的女子,明知對方是有婦之夫,卻冒著“第三者”臭名的風險忘情地愛著他,阿木感動得緊緊摟住她,生怕她飛走似的,而曉妤,倒像疲憊歸巢的鳥兒一樣,依偎在阿木的懷裏,一言不發,用一對帶笑的小酒窩、一雙深情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望著阿木,這一次,是阿木主動把躺在懷裏的曉妤親吻起來……

雖然兩人心有靈犀,配合默契,但畢竟一個是已婚夫,一個是未婚女,戀情哪能公開。阿木不能到眾多老師住的集體宿舍去找曉妤,隻是曉妤有事無事常來阿木住的單間草房聊天談心。

一天晚上,正當他們在昏暗的煤油燈下聊得火熱,突然響起敲門聲,嚇得曉妤不知如何是好;躲嗎,無處藏身——幾平方米的草舍,一張由兩塊濕木板釘在四個木樁做成的“床”,“床”上放著一個自製的從紅霞隊帶來裝衣服的木箱,“床”邊是一張用鴨腳木板釘在兩個木樁上做成的“備課桌”,桌上放著一盞大號煤油燈和幾本書,泥巴牆角用幾塊石頭磚塊壘成的土灶,節假日有時開小灶改善夥食用。門一打開,一目了然,而一看到孤男寡女在房間,有口也難辯呀!正當阿木不知所措時,倒是曉妤機靈,發現牆角土灶上麵熏黑了的泥巴牆風吹雨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掉落一小塊露出一個洞,於是,急中生智,前去把洞口的竹片稻草扒開,顧不了髒和黑,蹲下身來試著把頭伸出去,哎,果然奏效,阿木也幫忙推了一把,把曉妤的身體送出牆外。這時,阿木才一邊應著,一邊來開門。

門開了,原來是學校教導主任朱庭章。“什麽事呀,朱教導。進來坐吧。”阿木做了個“請”的手勢。“哦,我找卓老師,你看見她沒有?她好像來你這裏了。”朱教導問。“哦,你找她呀?沒有,她不在這裏,您進來看看吧。”阿木答。“不了。我找她商量點事。我走了,打擾了。”朱教導邊說邊用眼快速掃了一遍阿木的簡陋房間,怏怏離去。

沒過多久,阿木隱約聽到不遠處學校簡易男女公用廁所旁傳來曉妤和朱教導的對話:“曉妤,原來你在這裏呀?”“是呀,我上廁所,朱教導,找我有事?”曉妤問。“也沒什麽事,我剛從先鋒你家跟你爸喝酒回來,你爸交代我要關照你,近日有風言風語說你跟馮……”後麵說什麽,朱教導壓低聲音,阿木再也聽不到了。

此後,他們兩個形同陌路,好幾周沒有往來,直到國慶前夕,學校接場部文教科通知,派人到場部領“六一”匯演時的獎旗獎狀——白鷺小學在六一兒童節文藝匯演中,兩個節目都獲得一等獎,和即將到來的“十一”國慶匯演準備節目的任務。白鷺小學自然就派卓曉妤老師去。而回來後“十一”國慶匯演的新節目,還得請阿木幫忙。這回,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商量、創作、編導、排練。

1977年恢複高考的消息如一聲春雷,在這閉塞的深山老林裏炸響。荒廢了十餘年學業的知青們大多高興不起來——所謂“知識青年”,“青年”是有,“知識”有多少?有些才初中畢業甚至小學畢業,還沒有接觸過高中課程,知識底子薄,基礎差,哪來的底氣報名?即便是六六屆的高三畢業生,“阿木們”也不是每個人都敢報名,為什麽?“三年荒進士”,何況是荒了十年的所謂“知青”!現在離高考隻有個把月時間,連高中課本、參考書都找不到,憑原有的淺薄老底知識,哪來的勇氣和信心?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機會,阿木很糾結,就像吃“雞肋”一樣,吃之無味,棄之可惜:考,時間緊,又不能停下工作脫產複習,課本參考書都沒有,僅憑記憶沒有勝算的把握;不考,就失去一次極佳的返城讀書的機會。考與不考,糾結良久,搏一搏吧,碰碰運氣。

既然報名參加高考,就得找書籍找資料,好好準備準備。課照常上,教師工作照樣做,要備考,隻能在晚上加班加點。阿木從紅霞調來白鷺,跟大多數調任教師的知青一樣,隻是手拿粉筆代替了鋤頭大刀,當然,工作也輕鬆許多,但是,農場的生活夥食一樣缺油少肉,營養不良。為了抓緊時間熬夜備考,為了提起精神挑燈苦讀,阿木養成吸煙的陋習,什麽“大鍾”“慶豐”,什麽“紅棉”“豐收”,一支接一支,一包接一包。抽得頭昏腦漲、天旋地轉,煙斷貨時,卷煙絲、水煙筒也來。沒煙賣或沒錢買時,煙癮犯了,把木瓜葉子曬幹搗碎當煙葉抽,結果咳嗽痰多,患上急性扁桃體炎,喉嚨內兩側扁桃體紅腫得說不出話來,咽口水都困難,最後發燒至39.8度,不得不送至醫院救治……

好在阿木在場醫院輸液留醫期間,又得到眾多好人的幫助。護士蘇巧珍,工建隊職工子弟,也曾經在阿木當導演的那屆團宣待過,為人老實敦厚,紅撲撲的圓臉上冒出幾顆青春美麗痘,更顯出青春誘人的自然美。阿木發燒昏迷,是巧珍利用工作之便日夜陪伴在他身邊,等他醒來時,睜開眼看到的是巧珍飽含淚水的紅腫的雙眼,躺在病**的阿木伸出手來想幫巧珍抹去眼淚,被她輕輕地按住說:“別動,還在輸液呢。昨晚曉妤守了一夜,今早她有課回校上課去了。她說放學後她要送點家裏熬的粥過來……”

聽著巧珍的述說,阿木眼角流下了感動的熱淚。農場生長起來的這些少女們,正如山區裏自然生長的花草樹木一樣,不受汙染,在陽光的照耀下、在雨露的滋潤下,健康地成長。她們沒有市儈女人的患得患失,隻有純真無私的愛的奉獻!

這場扁桃體發炎引起的高燒留醫使阿木住院了一周,離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回到白鷺小學的阿木除了照常上課外,還得照常協助曉妤搞好學校的文娛活動。高考複習隻能在晚上抓緊時間挑燈苦讀。可這場大病讓曉妤更加關心體貼阿木,兩人關係更加密切,幾乎到了天天晚上“陪讀”的地步。外麵的風言風語擋不住她的腳步,就連跟她爸經常喝酒的酒肉朋友朱教導的監督、勸說也當耳邊風。他們也沒抓到什麽把柄,隻好聽之任之。反而,此時的阿木心裏在犯嘀咕:“情場得意,考場失意。”會不會正應了這句俗話?即便如此,“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也是身不由己呀!

光陰似箭,轉眼到了高考的日子。金秋十月,海南的天氣還是酷暑難耐,南楓考生的考場設在離農場最近的石壁鎮。說是最近,其實也不近,從白鷺小學步行過去跋山涉水也得兩個小時。考生們都得提前一天到達考點,找附近的農舍借宿兩天,才能完成政治、語文、數學、英語四科兩天的高等教育升學考試——也就是俗稱的“高考”。

明天考語文,天氣熱得直冒汗,阿木來到河邊走走,上山下鄉多年來,隻是大幹苦幹拚命幹,從來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萬泉河的綺麗風光,望著清澈見底的河水,幾個頑童在河裏戲水,岸邊淺水的大石塊上有幾個村姑挽起褲腿或蹲或站在刷洗衣服,耳邊仿佛響起《紅色娘子軍》裏那首“萬泉河水清又清……”的動人歌聲。此情此景,撩起了阿木的童心。這麽清澈涼爽的河水,為何不下去遊一遊、洗一洗,清爽一下苦讀發昏的頭腦?

脫下衣服,隻剩褲衩,阿木來到河邊,找準一塊石頭,一個猛子往河中央紮去,誰料這塊石頭長期泡在水下長著青苔,腳下一滑,人還沒跳出去,眉角就磕到前麵的石頭上,用手一摸,鮮血直流,阿木趕緊捂著流血的傷口,忍著劇痛爬上岸來,洗衣服的村姑見狀,指點阿木到鎮衛生所方向包紮醫治。

在衛生所裏,經過傷口處理,打了破傷風預防針,再貼上防水膠布就算完事了。但一個晚上傷口疼痛得難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進考場的鍾聲響起,阿木受傷的眉角仍然一陣陣疼痛。猶豫了一下,阿木還是貼著血水透紅的膠布,忍受著陣痛進入考場。

語文考試大多圍繞著當前政治形勢,隻要緊跟形勢說紅話就差不離。倒是內容不多的常識題,反而占用了阿木不少時間,最後還答錯了,留下了永生難忘的遺憾。

後來的英語考試,自我感覺不錯。但能否入圍,阿木也不在乎,反正已打算紮根農場一輩子,考上當然好,落選也無所謂。

高考後的一個月,阿木接到妻子穗鳳從廣州寄來的信稱,嶽父病危,要請假返穗探望老嶽父,看看老嶽父最後一眼雲雲。

探親獲準後,阿木日夜兼程,趕往中山醫學院腫瘤醫院,看望臥床不起的病危嶽父,嶽父戴著吸氧麵罩說話不便,隻能由穗鳳轉達他老人家的意見:想幫你調回廣州夫妻團圓,可你不是廣州知青,不能直接調入市內,隻能通過我爸的老戰友——廣州知青辦的劉叔叔幫忙,以轉場的方式先調到廣州郊區的白雲山農場,然後再想法調入市內。你考大學,我爸說了,除了廣州的大學,別的地方都不去了,否則就離婚。他不會讓閨女一個人帶著孩子為你獨守空房三四年。

阿木看著氧氣麵罩裏的嶽父,靜靜地聽著穗鳳轉達她老爸的意願。隻見嶽父大人微微點著頭,阿木邊點頭邊輕輕地說:“爸,您放心,就按您的意願辦。我們的事,您不要牽掛太多,眼前您要好好治病,把病治好。我們,還有您的外孫子,在等著給您盡孝心呢!”也許是阿木這句暖心的話,使這個鐵石心腸、打死都不認這個海南知青女婿的老丈人,眼角也滾下了熱淚。

幾天後,穗鳳接到南楓農場轉來的一封信,大意是阿木高考已入圍,因其報考英語專業,必須加試英語口試,通知書寫道:馮斯木考生,請於11月15日前到達海南行政區瓊海縣嘉積中學參加英語口語麵試。特此通知。落款是:廣東省高等教育招生辦公室。

這封信從廣東到海南,到瓊海,再到南楓農場;又從農場到瓊海,到海口,到廣州,再到穗鳳家阿木手中這中間輾轉一個來回,足有一周時間。阿木十二日接到通知,隻剩三天不到,從廣州乘船到海口,再從海口乘坐長途汽車到嘉積,路途遙遠,就算順利買到車船票,從廣州洲頭咀碼頭上船到海口秀英港碼頭上岸,都需要一天一夜。從海口到嘉積的長途汽車,少說也得兩小時。能否按時赴考,阿木沒有把握。加之,嶽父又處於病危狀態,阿木實在高興不起來。

正當阿木糾結不定時,還是穗鳳善解人意,給他支持,“好不容易考入圍,就剩最後一門,通知了就去,放棄了多可惜呀!”

阿木說:“你爸目前這個狀況,就這樣走了,於心不忍。”“這樣吧,”穗鳳說,“你現在就跟我一塊去醫院向老爸說明情況,相信他會理解的。畢竟考大學入圍不容易,現在通知麵試的時間又緊,這邊除了我,還有我哥我妹三人,也有姑姑、姐姐兩家人在廣州,他們都會照顧我爸的,你先回去趕考,考完再回來吧。我這就托老爸的關係給你買好船票。”說完拉著阿木趕往醫院向嶽父辭行。

這一路日夜兼程,舟車連載,終於趕在十四日傍晚趕到嘉積鎮。

第二天早上,參加口試的考生全部集中在嘉積中學高三(1)班教室等候點名麵試。報考英語專業的人本來就不多,再加上筆試刷下部分,所剩無幾,這個考場隻有十幾個人。要考察考生的英語聽說能力,隻能一個一個輪著來。

為了恢複中斷了十一年之久的高考,英語口試考場隻能在空****的教室裏擺上幾張跛腳斷腿的課桌長椅,供主考官、監考官及其他工作人員使用,而考生就單獨一人坐在主考官課桌對麵不遠的長椅上,黑板上用粉筆臨時書寫的美術字“英語口試考場”幾個大字方顯出考試的嚴肅。

“馮斯木”,一位考生剛出考場,工作人員就點了阿木的名字。“到!”阿木馬上站起來應著。

阿木進入考場,按指定的長椅坐下,對麵相隔兩三米遠的課桌後排坐著一位戴著眼鏡的主考官,左右兩側及後排坐著幾個監考和工作人員。這架勢確實令人緊張。阿木按考官的要求用英語做簡單的自我介紹——比如姓名、年齡、原學校、現農場等,然後,就要求用英語朗讀或背誦一篇簡短的課文,這主要是考察考生的語音、語調。阿木開口便朗讀高一時的一篇科幻文:

The moon is in the sky. It is far and high. Let's go to the moon . Let's ride the rocket and fly!(月亮在天空中,它又遠又高。讓我們到月球去,讓我們乘坐火箭飛翔吧!)

聽完阿木富有詩意的朗讀,考官們點了點頭,表示認可。這時主考官突然即興出題,用英語問:“How many people are there in this room?”阿木隻聽到前半句,心中就暗喜:嘿,“我的家庭”這篇英語課雖然難點多,但我是最熟的。這個特殊疑問句重點在於how many(可數)、how much(不可數)多少,和there is(單數)、there are(複數)存在有,馬上想起“我的家庭”中人口有六口人,迫不及待地回答:“Six.”考官們微微轉頭數了數,包阿木在內果然是六個人,又點了點頭,可是,主考官要求完整回答,阿木答道:“There are six.”主考官還不滿意,似乎看出什麽問題,要求阿木用完整的句子來回答,於是,阿木回答:“There are six people in my family.”正在低頭準備記分的主考官突然抬起頭,扶了扶滑落的眼鏡,用一種不解的眼光盯著阿木:“Where?”阿木再次回答:“in my family.”看到監考官中有人露出惋惜的表情,阿木知道地點狀語錯了,馬上改口:“in the classroom.”哦,不,“in this room.”盡管最後答對了,但記分已把五分改為四加(當時使用的口語記分采用蘇聯的滿分五分製)。

試考完了,阿木又重返廣州看望病危的嶽父,遺憾的是,回到廣州,阿木再也未能見到嶽父……

有了一次入圍經曆,阿木增強了參加高考的信心。第二年夏天,阿木又信心滿滿地參加考試,結果和第一次如出一轍,又入圍,又口試。這一次,到了填報誌願,阿木堅持報考“廣州外國語學院”的英語專業。考官提示,外語院校招收學生年齡一般在二十五歲以下,你今年已經三十了。建議報考師範院校,比如“華南師範學院”“海南師範學院”等。阿木表示不想當老師,能上外語院校就上,上不了就不上。

到了華南師院新生報到的日子,蒙啟木——阿木在“文革”時的一位好友、海南中學高二學生,接到“華師”的錄取通知書後,不知從哪裏得來消息說,阿木也同時被錄取了,於是,專程來到阿木老家海口過港村聚餐慶祝,結伴同行。

可是,到了華師新生報到的日子,阿木都沒有接到“華師”的錄取通知書,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有報考華南師範學院。

直到1979年7月,阿木在穗鳳老爸的關係——廣州知青辦劉叔叔的協調下,得以“轉場”名義從海南南楓農場轉到廣州郊區的白雲山農場。

阿木從1968年上山下鄉到南楓,到1979年離開南楓,整整十一年青春歲月,在山區農場蹉跎。盡管阿木幾乎是最後一個,也許是最特別的一種方式離場返城——雖然都是“農場”,但此農場非彼農場,一個在海南山區,一個在廣州郊區。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吧,天無絕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