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穗鳳回到廣州秀麗路二樓省糖煙酒公司宿舍的家中,興奮地敲門:“爸,我回來了!”開門的是妹妹穗萍,右手食指豎立嘴中央小聲說:“噓——姐,爸和哥都在屋裏等你呢,爸正在火頭上,小心點!”然後領著穗鳳去見老爸。
穗鳳見父親麵露怒色,溫柔地喊了聲:“爸——”“不要叫我爸,我沒有你這個女兒!”父親怒吼著,隨即劈啪左右開弓狠狠地打了穗鳳兩個耳光。這突如其來的耳光打得穗鳳眼冒金星,搖搖晃晃,“啪”一聲,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大腿哭著說:“女兒不孝……”話剛脫口,人就暈倒在地。大哥穗豐和妹妹穗萍見狀,嚇得手忙腳亂,趕忙扶起臉色慘白的穗鳳,按人中、捏虎口、擦風油急救,老爸深知穗鳳從小就患上“癲癇”,一受刺激就又犯病,後悔自己的火爆脾氣,但救人要緊,喝令大哥:“穗豐,你快去叫救護車送醫院呀!”穗豐一溜煙跑下樓找車去,父女倆繼續對著昏迷不醒的穗鳳做緊急施救……
“嗚咦——嗚咦——”十多分鍾後,一輛連續蜂鳴著的、車頂閃著旋轉紅燈的救護車來到樓下,穗豐領著救護人員提著擔架快步上了二樓房間,把仍在昏迷中的穗鳳抬上擔架,兩人一前一後抬下樓,父親和兄妹倆緊隨其後,上了車,救護車又響起警笛,亮起紅燈,風馳電掣般朝市醫院呼嘯而去……
穗鳳被送進急救室,經過醫生護士一番搶救後,漸漸地蘇醒過來,但身體太虛弱,醫生囑咐需留醫觀察幾天。
穗鳳被推進病房,護士給她換了病號服,換下的衣服交給守候在門口的穗萍並對父親說:“她剛蘇醒,情緒還不穩定,怕再度受刺激,你們還是先回去吧。”
父女三人隻好離開醫院回家。一到家,穗萍就把姐姐的衣服拿去洗,忽然發現上衣口袋裏有一封信,喊道:“爸,姐衣服裏有一封信。”“快拿給我看看。”老爸打開信一看,上麵寫著:“大炮哥,請允許二炮這樣稱呼您。不用說,您也知道我是您的戰友加老鄉小夏。這次您閨女到我家來,訴說她在海南農場的偶遇姻緣,她今天的情況與我當年在海南成家的情況如出一轍,也是自作主張,未經父母同意在海南成家,被我老爸臭罵‘不孝子’,是您開導我爸說‘千裏姻緣一線牽,'‘有情人終成眷屬’解開了他的疙瘩,給了我勇氣和力量,對您閨女的婚事上,想必您也會理解與寬容的。不信,請讀一讀她給您的來信——”
信中夾著穗鳳寫給她爸的親筆信:“爸,女兒不孝,婚姻大事擅自做主。媽在我七歲那年就因病去世,我們自幼喪母,是老爸您又當爹又當娘含辛茹苦把我們兄妹三人拉扯成人,如今,我又在海南農場嫁人,在農場紮根一輩子,從此不能在您身邊陪伴您、孝順您、照顧您。又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回來看您。下鄉幾年,這次請病假回廣州,其實是想見見老爸您,順便把女兒的婚事告訴您,女兒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自己的真愛,並已懷上了他的骨肉,請您諒解,請您寬容,請您接納……”
讀到這裏,為父的已淚眼朦朧,讀不下去了。字裏行間,洋溢著女兒對父親深深的愛。女兒長大了,懂事了。悔不該對她如此粗暴,恨不得馬上接她回家好好安慰她……
幾天後,老爸帶著哥妹倆到醫院接穗鳳回家,自然免不了好飯好菜招待窮鄉僻壤歸來的女兒。冰釋前嫌,消除誤解,穗鳳的心情舒暢多了,病也好了。也借此機會去看望多年不見的姑姑,堂姐,親朋好友……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婚假期將滿,穗鳳不得不離穗返瓊,阿木在海口家裏正在等待她回來舉行婚禮儀式呢。
說是“婚禮”,對於那年頭城中村的農家來說,其實是殺了頭自家養的豬,選定個良辰吉日,擺個七八桌,請親戚朋友、鄉裏鄰居熱鬧熱鬧而已。
婚禮次日,阿木穗鳳不好久留,急匆匆趕回連隊。回到連隊,已是黃昏。剛放下行李,隊長洪根就上門通知:“今晚連隊……召開‘農業學大寨’大會,你們兩……個是……重點對象,做好……思想準備……”“隊長,怎麽回事?我們結婚是領了證的,回去度假也經你們批準的呀?”阿木急得臉紅脖子粗打斷隊長的話爭辯著。“不、不說了,晚上開會、裏麵來講、你們就明白了!”說完扭頭就走。“隊長,隊長——”任憑阿木呼喊,洪根頭也不回地走了。洪根說話結巴、“裏麵來講”的口頭禪是這輩子改不了了。
晚上,操場上聚集著一大群人,老工人、退伍兵、各地知青、男女老少拿著自製的小凳子圍成一個圓圈坐著,圓中心地上放著一盞大汽燈,給漆黑的深山老林夜晚帶來一片光明。汽燈忽明忽暗、忽白忽紅。不時有人貓著腰跑上前給汽燈打氣,生怕汽燈斷氣熄滅。
隊長洪根走上前,看著手裏的發言稿致開場白:“全體同誌們,今天、裏麵來講、我們連隊召開、裏麵來講、農業學大寨、裏麵來講……大會……”洪根小學文化程度,根正苗紅得以當兵入伍,轉業後到農場得以入黨提幹。開大會作報告說什麽內容沒人記住,隻有“裏麵來講”的口頭禪常常使嚴肅的會議變得輕鬆起來。“下麵,請指導員、裏麵來講、講話,大家鼓掌。”說著,帶頭鼓起掌來,場下一片竊笑聲。
指導員孟南生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走向圓心汽燈處致詞:“今晚大會的目的是通過批判典型的反麵教材,結合當前的情況,掀起農業學大寨的新**。”會場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全場鴉雀無聲。孟南生繼續說:“有人反映,阿木穗鳳婚假期間,在海口家中大擺酒席,與當前我們開展的艱苦奮鬥、戰天鬥地的農業學大寨運動背道而馳!”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使阿木穗鳳防不勝防。阿木腦子一片空白,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完全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於是,他申辯道:“其實,我們沒有大擺酒席,隻是殺了頭豬——”話剛出口,孟南生又發話了:“你看你看,他們還不認識錯誤!”
阿木氣得緊攥拳頭,恨不得開口爭辯。可接下來,孟南生宣布連隊的處罰決定:從明天起,連續一周七天,把大會戰山上砍下的樹木搬回連隊旁的磚窯來。阿木、穗鳳每天每人一千斤,一天兩人兩千斤,一周兩人一萬四千斤,要過磅,一斤也不能少!
聽著聽著,穗鳳突感不適,站立不穩,隨即傾斜倒地。阿木見狀,快速反應,扶著即將倒地的穗鳳,終因懷孕在身,無力扶住,隻好順勢著地。阿木深知,一受刺激,穗鳳的癲癇病又犯了。加之八個月的身孕,雪上加霜,即時休克,不省人事。阿木趕緊手按人中,大喊著:“救人啊!救人啊!”會場頃刻間亂成一團。衛生員小葉和赤腳醫生小廖從人群中跑出來施救,幾個體壯的軍工、老工人也出於愛心,幫忙著七手八腳把穗鳳抬回衛生所。會議自然也無疾而終。
經過連夜的搶救,穗鳳終於蘇醒過來了,但由於本身患有癲癇病,現在又身懷六甲,加上會上的驚嚇,到次日早晨開工鍾響了,還是起不了床。阿木隻好跑到衛生所取藥並開個病假條,趕在開工集會前向隊長請假。隊長洪根看了看假條,板著臉:“穗鳳、裏麵來講、有病可以請假。但是,你、裏麵來講、必須完成兩個人的任務,這是、裏麵來講、隊裏的處罰決定。”阿木連連點頭:“是,是,一定,一定。”
阿木所在的七班,在開荒砍樹挖穴造梯田種橡膠的大會戰中,負責把山上砍倒的大樹修枝去丫後搬回山下磚窯燒磚使用。每人每天任務五百斤,阿木穗鳳受罰加倍共兩千斤。從連隊空手上山也得二十分鍾,從山上扛一根百來斤重的樹木下山,就算中途不歇息,也得半小時至四十分鍾。阿木上山下山、下山上山,馬不停蹄,大汗淋漓幹到中午下班,四個來回還隻是三百來斤。午飯後,又頂著烈日上山扛木去了。到黃昏下班時,才勉強完成五百斤。離兩千斤的罰單還有四分之三呢。阿木的好友阿歐主動提議——今晚不開會,又有月光,我來幫你兩人一起幹。於是,晚飯後,兩人帶著砍刀上山去了。加班加點一直幹到淩晨兩點精疲力盡,一過磅,總共也隻有一千三,還是未能完成罰單的任務。沒辦法,隻好明天再幹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阿木起床幫穗鳳服藥後就急匆匆往山上趕。今天,要完成任務,不能像昨天那樣扛十幾斤、幾十斤的樹木了,除了爭分奪秒多跑幾個來回之外,還必須提高工作效率。敢想就敢幹,於是,他從橫七豎八倒地的藤竹荊棘大樹小樹中挑了一棵頗大的樹木,揮動砍刀除去樹枝樹丫,隻剩下六七米長、盆口大小、約兩百斤重的直樹幹,脫下衣服做肩墊,嚐試著扶起一頭放到肩上,慢慢移到樹幹中間,哎,另一頭也起來了,走兩步,還行。於是,阿木把砍刀一刀紮在樹幹上,一手拿著小樹枝當拐杖,一手壓著樹幹保持平衡,深一步淺一步地走下山來。
從山腰上搬運樹木到山腳下磚窯,抄近路要經過一排茅草房,供燒磚日夜勞作的工人們休息之用,茅草房前沿蓋著一條用七八根木樁間隔三五步撐起的長廊,為雷雨天氣露天作業的人們提供一個避雨的場所。
當阿木肩扛兩百斤重的長木顫顫顛顛地拐進茅草房長廊時,長木太長,一頭進一頭出,顧得了前頭顧不了後頭,最終還是避不開那七八根木樁,刮蹭到其中的一根柱子上,沉重的木頭“轟”的一聲把阿木壓倒在地,天旋地轉,不省人事……
草房裏正在休息的燒磚工人聞聲跑出來,隻見長木下壓著一個人,“樹壓人了,救人呀!”草房裏又出來兩三個人,七手八腳把壓在阿木脖子上的長木搬開。隻見阿木臉色慘白,滿頭虛汗,急忙把阿木抬進茅草房,找衛生員救治。
阿木、穗鳳兩口子雙雙病倒了。中午時分,班長藍大力領著赤腳醫生廖升——一位在勞動實踐中請教苗族老農自學中草藥的廣州知青,帶著自製的中草藥箱來到阿木的床前。昏睡中的阿木朦朧中感覺有人影晃動,睜眼一看,是老藍和小廖,趕緊抬起頭來,剛喊一聲:“班長——”就又倒下了。“躺下躺下,別起來。我帶小廖給你看病來了。根據你這兩天的表現,我找隊長指導員商量過了,對你們的處罰,目的是給你們一個深刻教訓。”“一天兩千斤木材,”班長繼續說道:“深山老林的山路那麽崎嶇陡峭,別說你們從城市來的知青,就是我們在農場幹了幾十年的老工人,也得借助水牛拉好幾個來回才能完成。”
班長在說教,小廖在忙著給穗鳳測體溫量血壓。回頭幫阿木取體溫計時,發現阿木緊閉的雙眼眼角流下熱淚。於是,提示班長聆聽者受感動了。班長說道:“行了,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再幹革命。小廖,走吧。”
班長走後,阿木和穗鳳覺得,雖然這件事使他們顏麵掃地、無地自容,但是,老工人和知青們的關心體貼,也給他們心靈帶來一絲絲溫暖。
幾天後,阿木已恢複健康,照常參加大會戰。可穗鳳的身孕越來越大,加上高血壓、低血糖、間歇性癲癇一起襲來,三天兩頭臥床不起,深山老林又缺醫少藥,雙腳更是浮腫得難以行走。
穗鳳懷孕十個月後的某一天,感覺腹中胎兒在蠕動,於是,與阿木商量,向連隊領導請假回海口看病待產。
這一天,穗鳳、阿木乘搭著從連隊到場部去拉小賣部銷售的日常生活用品的牛車咿咿呀呀地往場部趕。來到場部,不巧,正好有輛貨車裝幹膠片準備開往海口,穗鳳、阿木慶幸自己能搭上順風車。
同時乘車的有好幾個連隊回海口辦事、看病、探親的各地知青五六個人,南楓農場離海口兩百多公裏,途中爬山路、過萬泉河石壁渡口等交通諸多不便,因此,農場知青需要回海口,無論是公事私事,多數都是乘搭去海口的貨車,哪怕是同貨物擠站在車廂裏也無妨。
穗鳳身懷六甲,已經就座在副駕駛座位的女知青幹部,起身讓座。阿木跟著其他人爬上貨車廂。
在車廂裏,阿木遇見穗鳳原先所在連隊的海口知青莊某,閑聊中,莊某詭秘地對阿木說:“穗鳳懷孕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不知道姓馮還是姓高?”“你怎麽這麽說她?當然是我姓馮的了!”阿木為穗鳳辯護著。莊某又神秘兮兮地貼近阿木耳語:“武裝連的高幹子弟郎某調回湛江與她分手後,她又與我們隊的高佬——郎某的朋友好上了。晚上經常到膠林裏‘找愛’ (海南話。意為談情說愛)。”阿木雖然明知穗鳳腹中的胎兒是自己的種——嘉積龍樓村那天露天籬笆牆衝涼時,穗鳳的月經帶、胸罩連同衣服一起掛在籬笆牆上,說明她的經期剛停,不可能懷上別人的種。但是,聽莊某這麽一說,心裏也蒙上一絲陰影:這個女人水性楊花,見異思遷,將來未必能終老一生……
常言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真的,回到海口後次日中午,穗鳳突感肚子疼。阿木母親意識到,這是分娩前的預兆。於是,母親和阿木一起扶著挺著大肚子的穗鳳披著頭巾一步一拐地來到溪邊乘渡船過海甸溪,然後,向著位於解放東路的婦幼保健院慢慢走去。
中午時分,穗鳳到了保健院,辦完掛號住院手續後進入病房,護士過來做產前體檢,然後囑咐道:“臨產了,血壓偏高,躺下休息一會兒,不要緊張,放鬆心情,待血壓正常了,就可以進產房待產了。”護士走後,阿木把頭伸進蚊帳裏,跟穗鳳聊天,想借此放鬆她的心情,眼見著她綻放笑容,阿木也由衷地高興。無意中話題提及車上莊某懷疑她腹中胎兒姓馮姓高時,穗鳳突然表情木訥,昏迷過去,嚇得阿木跑去找醫生護士。
護士過來把穗鳳救醒後,又重新量了血壓,比剛才更高。回頭責問阿木:“你是她的什麽人?剛才說了什麽刺激她?她血壓飆升了!這種情況生孩子是很危險的。給她喂服降壓片,一會兒我再過來量血壓。”護士走出門口,又折回來:“對了,我還要奉告你,高血壓病人生孩子非常危險,她不能再生第二胎了。”
阿木呆若木雞,半晌才清醒過來,連忙給穗鳳倒水喂藥,又賠禮道歉,又好生安慰,溫情脈脈地訴說衷情,終於使穗鳳情緒穩定,轉危為安。
穗鳳被推進產房待產,兩點十五分,護士裹包著一個哇哇啼哭著的嬰兒從產房出來,來到焦急等待在門口的阿木和母親麵前,亮出小雞雞,說:“是個男嬰,母子平安,恭喜你!”“謝謝謝謝!辛苦了!”阿木和母親連聲道謝。
這天是1975年6月24日,農曆五月十五。阿木打算給孩子取個乳名“圓圓”,寓意十五的月亮圓圓,未來的家庭圓圓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