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離了婚的阿木告別了廣州的新朋老友,一個男人帶著孩子回到了久別的故鄉海南海口,來到了新的工作單位——中國外輪代理公司海口分公司(簡稱“外代”,英文縮寫 PEN**ICO HAIKOU)。
躊躇滿誌、四海為家的阿木向來以事業為重,為了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工作,他必須妥善安排八歲的孩子上學讀書,健康成長。於是,把孩子安排在海甸島老家附近的市十六小學就讀,與弟弟阿車的兒子同校,堂兄弟倆一起作伴上學回家,由爺爺奶奶照顧生活起居。
中國外輪代理公司總部設在北京,隸屬交通部,屬大型國有企業。全國所有東南沿海從北到南開放港口都設有分公司,如長江以北的天津、營口、大連、青島;長江以南的上海、廈門、泉州、福州;華南廣州黃埔、深圳蛇口;北部灣的廣西北海、防城、欽州等,而海口外代是時下全國南端最小的外輪代理公司。
海口外代位於秀英港務局,離海甸島老家足有十裏之遙。阿木隻身一人到新單位工作,住在港務局單身宿舍,吃在港務局公共食堂。隻有周末、節假日有空了才能回去看望父母、孩子和弟妹。
外輪代理工作,就是作為外國船公司(船東)在海口港的代理人,受其船東的委托,為船東在港的船舶辦理諸如進出港手續、裝/卸貨、加油水、上夥食、修理、船檢、船員就醫、休假遣返等相關海事和船務。簡言之,按船東的指示辦事。當然,前提是不違背中國的海事法律法規。
因為是外輪,要求交流的官方語言是英語。不管輪船掛的是什麽旗,不管船員來自哪個國家——美國、英國、日本、韓國、菲律賓、印尼、利比裏亞、巴拿馬……通通用英語溝通聯係,對話、電報、文字用的是英語,就連用VHF高頻機呼叫海上錨地拋錨待命的外輪用的也是規範的海事英語。因此,對英語的要求,不僅僅是簡單的日常生活用語,還必須熟練掌握海事和船務的專業英語,才能滿足外代工作的需要。
這是一種全新的工作,全新的挑戰。對好學上進的阿木而言,這是一種難得的提高英語實用水平和船舶代理能力的人生際遇,阿木拋棄了離婚帶來的煩惱,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實踐、提升的外輪代理工作中去。
海口外代人數不多,但少而精。經理姓陳,是個印尼歸僑。副經理姓黃,是個“工農兵”大學生,來自“廣外”英語專業。其餘幾個老外代,都是科班出身的大學生,有“華師”的,“熱作兩院”的,也有“上海海運”的、“大連海運”的,不是英語專業的,就是海事專業的。隻有阿木半路出家,自學英語,而海事船務從未接觸,一無所知。經人介紹,正遇外代青黃不接招人之時,得以報名參加麵試。考場就在經理辦公室,考官就由正副經理擔任,主考官副經理黃向東是當年“紅五類”子女被選送“廣州外國語學院”讀英語專業的“工農兵”學員,考的主要是英語口語,跟高考外語類口試差不多。讓考生用英語簡單介紹自己,然後再進行一些日常會話,當幾個應招人員一個一個麵試之後,兩位經理交換意見,決定取舍。代理業務分外輪和國輪兩大塊,英語基礎好的選派去跟班實習辦理外輪業務,基礎差的隻能跟班實習國輪業務。跟班時間半年,半年後必須獨立工作,獨當一麵,否則辭退出外代。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海口外代除了其他外代的業務外,還多了一項特殊的業務,就是“過峽申報”。由於瓊州海峽把海南島與大陸分隔開來,瓊州海峽成了“加強防衛,鞏固海南”的自然屏障。國家安全部門規定,為了國家的安全,凡是經過瓊州海峽的來往外籍船舶一律向駐地海軍申報備案,獲準後方可通過。這實際上是一個國家領土領海主權威嚴的象征。海口外代,作為外輪代理人,必須及時準確向駐地海軍報送這一信息。
外代工作無小事,曾經有個案例就發生在外代。
劉某,海南萬寧人,早年就讀於大連海運學院,畢業後分配到海口外代,專業對口,工作稱心,是一位工作多年準備提拔當科長的老業務員,可就是一次工作疏忽,就使他獲刑九年之久。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日籍貨輪《長榮丸》在海南八所港卸貨完後空船返回日本,途徑瓊州海峽。事先,該輪電報員已按規定向外代發報,報告船名、國籍、總/淨/載重噸等船舶規範以及出發港、目的港,預計過峽時間。當天,是劉某值夜班,傍晚接電報,過峽時間為二十三點左右。時間還早,等忙完手頭上的工作再送也不遲。時下外代人手少,一個人要同時兼顧海上岸上的工作,既要出海登輪辦理正常進出港業務,回到公司又要接收VHF高頻通話,安排管事上夥食,船員休假遣返就醫等瑣碎事。遇到過峽外輪,還得及時向駐地海軍送電報。晚上要輪流值班,外代二十四小時都得有人。
等他忙完手頭工作歇口氣,忽然想起好像有什麽事還沒辦。哦,電報,是電報,一看表,一拍腦門,糟了!已是零時了。
他慌忙騎上單車拿著電報飛也似的向離碼頭不遠的海軍駐地狂奔,可是,為時已晚,事情已經發生了。
二十三點許,《長榮丸》徐徐駛進海峽,駐地海軍雷達發現後,查驗過峽外輪電報,該輪沒有申報,呼叫其停航接受檢查。該輪毫無反應,繼續前行。海軍馬上派出快艇邊追邊警告,再不停下來將要采取強硬措施,同時快速追上船頭迫停。當海軍戰士登輪責問船長為何過峽不申報時,電報員拿出十八點發給外代的電報,海軍這才明白,外輪無過錯,是外代的過錯。
事後,日本船公司向我國政府提出抗議。一份小小的電報,造成大大的失誤。劉某因犯重大錯誤被判九年徒刑。
“處處留心皆學問”,阿木跟班學習的導師是從廣外英語專業畢業的副經理黃向東,從遠在海外的船東向外代發出的第一份電報開始,到該輪抵港時的聯檢、靠泊或在錨地,裝/卸貨、加油水補給、船員休假遣返就醫等業務,再到作業完畢離港,船走後的航次結算,阿木細心觀察,虛心求教,耳聞目睹,了然於心。
學問學問,既要學,又要問。兩個月三艘船的跟班學習實踐,基本上就了解外代業務的流程。於是,阿木主動請纓獨立工作,黃經理表示同意。但因外代工作容不得半點馬虎,每個獨立上崗的人都必須經過黨支部的考核,所以,必須等帶班的導師向黨支部匯報後,由老外代黨支書陳經理親自從政治思想和業務能力兩方麵嚴格考核,再決定能否放手獨立工作。
幾天後,外代第一把手、黨支書陳經理召見阿木,寒暄幾句後,就給阿木講了個故事。
有一艘巴拿馬籍萬噸輪,在錨地卸完化肥後趕船期次日要離港。
外代通過聯檢組長港務監督通知海關、邊防、衛檢等聯檢單位,第二天早上八點一起到碼頭乘交通艇去港池外錨地登輪辦理離港手續。
那天風浪較大,海上陣風六七級,但仍可出海工作。當交通艇抵達該輪時,從小艇抬頭仰望大船,落差約有十幾米三層樓高。外代業務員用手提高頻通話機(VHF)通知船方放下軟梯——一種落差大時從小艇攀登大船的工具。大船滿載時吃水深,從交通艇登輪隻需在大船船舷平放或斜放一把硬梯,固定好,人就可以輕鬆跨過登輪。可現在,貨卸空了,大船升高了,小艇還在底下,要登輪,隻能在小艇靠攏大船的時間節點上,迅速抓住軟梯把身體吊起騰空,雙腳離艇,踏上軟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猶豫不得,幹淨利索,稍有遲疑,會有危險。人員要一個一個上,人與人之間留有空隙,以免踩到頭碰到腳。
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交通艇推向大船軟梯旁,一名穿製服背公文包的港監官員抓住軟梯繩子,身輕如燕往上吊起,腳一離艇,另一個浪頭就把小艇推開。好險哦!
又一個浪頭把小艇再次打回大船軟梯旁,一位邊防戰士以矯健的身子躍上軟梯,然後腳離艇,緊抓繩,向上爬。剛完成動作,海浪就又把小艇推開。而這次,風大浪急,邊防戰士才爬上兩級,小艇又被掀高了的急浪打回來,“嘭”的一聲,把軟梯上的邊防戰士的腳踝撞擊,隻聽見“哎喲”一聲,人就從軟梯上掉下來,擦過小艇的船舷,轉而跌落大海,頃刻不見蹤影。艇上救生員馬上拋下救生圈,可掉海戰士不見浮上海麵,交通艇不得不順著海浪施救,但一直漂流了幾十海裏仍然沒有落海者的蹤跡,此時,港監又派出多艘救生艇擴大搜救範圍,幾乎整個瓊州海峽都搜遍,仍無功而返。
第二天,二十四小時過後,人們在距離秀英港以西幾十海裏的西秀海灘上發現了這位邊防戰士的遺體。
據海洋專家分析,瓊州海峽暗流湧動,凡是掉海者被海底暗流急速衝走移位,除非他能及時浮上海麵被人發現,否則,十有八九葬身海底。
這位邊防戰士因被交通艇撞擊而落海,顯然疼痛難忍,暈頭轉向,加上海底暗流湧動,即便是遊泳健將,也未必能找準方向浮上海麵,而在風高浪急的海峽裏,隻需幾分鍾,就會溺水身亡。
一條鮮活的生命在不經意的工作中就這樣消失……
說到這裏,陳經理黯然神傷,表情凝重,沉默良久,像是向犧牲了的戰士默默致哀。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濕潤地問阿木:“你怕不怕?經曆那次事故的外勤業務員不敢出海,改行離開外代了。你要是害怕,後悔還來得及。”
阿木靜靜地聽完故事,回想起自己從小接受毛澤東思想教育,血氣方剛的青春之時,響應領袖的號召上山下鄉,在深山老林戰天鬥地十一年,經曆的“苦”和“死”何止一兩次?如今來到外代,正值為國為民、為黨為革命盡心盡力的人生黃金時期,革命青壯年需要的就是這種“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想到這裏,阿木沒有豪言壯語,隻是簡單而淡定地說:“不怕。”
“好!”陳經理接著進行業務考核,“你已跟班實習兩個月,請按你的理解,用簡潔的語言概括‘外代’的含義及服務宗旨。”
“外代”就是外輪代理的簡稱,外代就如同其注冊商標“PEN**ICO”所蘊含的“八字”服務宗旨一樣:準確、及時、文明、周到。為國際航行船舶提供船舶代理、客/貨運代理、國際集裝箱運輸代理、報關報檢等多元化服務。簡言之,按船東的指示辦事。當然,前提是遵循國際慣例和中國境內海事法律法規。
阿木的回答,讓陳經理微笑著頻頻點頭,而年輕的黃副經理、阿木的領班導師,也鼓掌叫好。
接著,陳經理要求阿木把整個外代業務流程具體描述一下。
阿木從公文包裏取出自己整理出來的工作筆記,有條無紊地敘述開來——
外代業務工作程序分五大步:1.確定代理關係;2.辦理外輪進港手續;3.安排外輪裝/卸貨作業時間、地點(錨地或泊位);4.辦理外輪離港手續;5.航次結算。具體操作如下。
1.確定代理關係。當接收船長代表船東發來的第一份電報,告知船舶規範(船名、國籍、總/淨/載重噸)、預抵期ETA、來港任務等主要內容後,代理立即根據電報內容估算該輪本航次整體費用(多還少補,寧多勿少),回複船長要求預付備用金,代理關係即告成立。
2.辦理進港手續。外輪抵達港池外錨地後,用船上VHF高頻通話機與外代取得聯係,外代報告聯檢組長港務監督,港監安排聯合檢查時間,通知海關、邊防、衛檢、商檢、動植檢(如需要)等單位,乘坐交通艇到港池外錨地登輪進行聯檢。外代作為船方代理及翻譯,負責向船長轉達港監、海關、邊防、檢疫等各部門需要檢查的文件資料,諸如《船舶規範》《船員名單》《貨物清單》《裝載圖》等。
3.安排作業(裝/卸貨)時間、地點。根據港口擁堵情況,與港口總調度室溝通,妥善安排該輪在錨地或碼頭作業。若進港靠泊作業,還需代表船方向港口引航公司申請引水。外輪被強製引水,以免因船長不熟悉本港航道情況而造成船舶擱淺、刮磳或撞擊碼頭或其他船舶等海上事故。裝/卸貨作業過程中,如遇船方與港口之間簽訂《速(遣)/延(遲)協議》,代理還必須從開艙的那一刻起,每天做好《裝卸時間事實記錄》,直到裝/卸完畢的那一刻止。一艘萬噸輪裝/卸時間通常一周左右,遇到風雨天或風浪大不能作業還得延遲。作業完畢,把做好的《裝卸時間事實記錄》交船上大副簽字。作業期間,如遇船舶維修、加油加水、夥食補給、船員休假、輪換、遣返、就醫,還得與加油水站、維修廠、國際海員俱樂部、外供等相關部門聯係,妥善安排解決。
4.辦理離港手續。當外輪完成本航次任務後離港前,外代又再次報告港監通知各聯檢單位登輪辦理離港手續。
5.航次結算。外輪離港後,代理人結算本航次所發生的所有費用。包括代理費、靠泊費、引水(航)費、裝/卸費、速遣費以及各種船長簽字認可的費用。
阿木一口氣如數家珍詳細敘述外代業務流程。聽完考核,陳經理對黃副經理動情地說:“我們在外代那麽多年,代理了那麽多艘船,沒有人總結出外代的工作流程,阿木才來兩個月,就把我們做了幾十年的工作流程用文字總結出來,難能可貴啊!”接著又說:“外代是注定人才輩出的地方,比如老業務員吳銳和陳有輝,吳銳已移居香港,成立了自己的代理公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陳有輝,把我們每天工作都使用但就是熟視無睹的海事英語短語、縮略語編寫成《英語海事縮略語詞匯》,由海洋出版社出版,他本人還因此受到港務局敲鑼打鼓戴大紅花送上北京參加全國科技大會,戴譽歸來後,現已調往深圳蛇口外代當經理去了。阿木這篇工作流程,我想也應該整理一下,作為日後招聘新人的理論教材,這對持續發展外代事業培養人才大有裨益。”
“還有,”陳經理喝了口水,繼續說:“阿木才跟班兩個月三艘船就能獨立工作,今後是否考慮把新人培訓時間從半年縮短到三個月呢?外代事業的發展急需獨當一麵的人才呀!”
80年代中,海南的對外貿易沐浴著改革開放的春風雨露蓬勃發展。滿載著糧食、鋼材、煤炭、化肥、機械設備等基礎建設物資的中外船舶紛至遝來。散雜貨船、集裝箱船,還有汽車專業船、海上觀光旅遊的豪華郵輪,一時間源源不斷接踵而至,碼頭泊位擁擠不堪,鏟車吊機晝夜轟鳴,碼頭燈火通宵達旦。好一派熱火朝天、生機勃勃的景象。
隨著進出港口的外輪不斷增加,代理的工作量日益增多。原來一人一船的工作安排已不能滿足發展的需要,經理們往往因為船多人少而犯愁,而這時,阿木總是挺身而出,主動請纓,一人同時攬下兩艘船,或幫其他同事,為公司排憂解難,受到大家的好評。
當人們問他為何對工作如此熱情如此拚命時,阿木隻是淡淡一笑:“其實,不隻我一個人,我們這一代人,這代‘知青人’,苟且把知青一代稱為‘知青人’吧。從小接受毛澤東思想教育,唱著東方紅長大,跳著忠字舞走出校門,邁入社會,又遇文革加上山下鄉十年,從少年到青年,這一路走來,都是聽毛主席的話,跟共產黨走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知青人的共性,如果要說個性的話,那就是我比他們更笨些罷了。”
“這不是謙虛,是自知之明。”阿木接著說,“所以,‘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就勤快些罷了。”說完,阿木嘿嘿憨笑起來。
阿木在外代的“勤”,可以用“廢寢忘食”四個字來形容。作為外勤業務員,主要業務工作就在“外”——辦公室以外的港口、碼頭、港池外錨地。
所謂“錨地”,就是港監根據本港航道和泊位的情況,在進入港池前的航道附近劃出科學合理的經緯度,讓進港外輪等候聯檢或裝卸貨臨時拋錨停放的安全地點。而要乘坐交通艇到停泊在錨地的外輪上登輪辦理業務,一個來回去掉大半天是常事,錯過港口食堂飯點時間也是常有的事,這就是“忘食”;而“廢寢”,你想想,港口碼頭二十四小時作業,常常為了趕船期,爭泊位,外代必須出麵與總調或作業區協調,三更半夜裝/卸貨完畢離港出港屢見不鮮,作為外勤業務員,這一夜,你能睡好嗎?
正是阿木這種廢寢忘食的“勤”,使阿木結交了各行各業、海上陸地、國內國外、五湖四海的許多朋友。天天與國際海員打交道,登輪辦業務,船長事務長拿出免稅煙酒飲料招待是禮儀;英國船長送的鍍金派克筆,日本大副送的希臘衛士銀雕像,蘇聯政委送的莫斯科風景明信片,台灣老軌(輪機長)送的煙灰缸打火機,那都是友誼的象征。
一天,阿木出海登輪辦業務回到岸上,時間接近下午一點了,饑腸轆轆的阿木匆忙騎上破單車來到食堂,平時熱鬧喧囂、人滿為患的食堂大廳裏空無一人,鴉雀無聲,隻剩下兩個服務員在櫃台後麵低頭撥打算盤,清點飯菜票,準備收攤。
阿木一個箭步竄到櫃台前,問道:“還有飯菜嗎?”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她倆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其中矮個子白了阿木一眼:“你看看幾點了?還有飯菜?”阿木聽說,扭頭就走。可剛出大門口,就聽到高個子女孩開口了:“有。外代人,我這裏給你留下一份。”
阿木將信將疑地重返食堂櫃台前,隻見兩人在對話——
“那不是你的飯菜嗎?給了他,你吃什麽呀?”
“沒事,給他吃吧。我家不遠,回家吃。”
阿木聽到對話,又扭頭往外走,可高個子熱情地說:“我的這份飯菜真的是為你留的。”
“不會吧?我剛才聽到你們的對話了,是你把自己的那份讓給我。”
“沒事,我家就在西區宿舍,離這兒不遠,我回家吃吧,”高個子真誠地說。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先謝謝了!”
阿木接過飯菜,邊吃邊聊起來——
高個子女孩名叫丁桂非,廣西人。她父親是留在海南通什茶場的退伍兵。回廣西老家娶妻後,1962年在茶場生下她。後來海口秀英港擴建需要大批工人,她父母就舉家調來港務局,現住西區宿舍。她熱情大方,爽朗健談。尤其崇拜那些懂外語有作為的年輕人。外代在她們心目中,是個神秘而又高深的單位,那裏的外代人每天的工作就是與進出港的外輪打交道,為國際海員服務,偶爾在菜市場看見外代人領著外國人來買菜,嘰裏呱啦又說又比劃,然後就蔬菜魚肉打包一大堆,租輛人力三輪車拉回船上,引得市場熱鬧非凡,做生意的、買菜的、看熱鬧的,頻頻回頭眺望,眼中充滿好奇和讚許。她留意到阿木因為出海登輪辦業務,常常耽誤就餐時間,就主動把自己的飯菜讓給阿木。
阿木深受感動,每次來吃飯,總帶上從外輪上收到的一些諸如派克筆、鑰匙扣、明信片等小禮物,轉送給她。有一次,帶回一個碩大的紅透了的蘋果——美國蛇果,是美國船長從美國本土千裏迢迢帶來,國內從未見過的一種蘋果,更加博得少女的歡心,她當即見者有份,與大家分享這大紅甜脆的美國蛇果,贏得其他女孩的羨慕。一來二往,從關心到愛慕之情。桂非又是個好學上進的青年,向阿木求教自學英語之路,而阿木,也一直在為了獲得國家承認的高等教育自學考試學曆而不斷努力,正好誌趣相同,邊教邊學,相互提高,兩人逐漸熟絡起來。
短短幾個月時間,阿木在外代積極上進、廢寢忘食的工作事跡不脛而走,自然,阿木離婚帶小孩回海口港的破事也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熱心的朋友主動做媒,介紹財務科的大齡未婚女,此女還特意調來外代財務,以便接近了解阿木;廣州同和學校的魏老師、教小成宇一年級的班主任,趁著暑假借著探望的名義,千裏迢迢從廣州過海來海口找阿木;還有去年暑假阿木回海口探親認識的府城女孩趙菲菲,曾在弟弟阿車的安排下到廣州看望阿木和小成宇,而現在,阿木回到海口後,幾乎每周末都帶著水果去看小成宇,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愛屋及烏”,看的是小的,愛的是大的。
這些人,這些事,阿木心中明白,但對比事業和前途,婚姻和家庭是第二位的。所以他把精力放在事業上,其他暫不考慮。
隨著海南建省辦特區的腳步越來越近,海口港原有的一區客運碼頭和二區貨運碼頭已不適應日益發展的需要,緊跟國際航運發展,籌建集裝箱碼頭,培訓集裝箱碼頭業務人才,是當務之急。
剛剛走馬上任的港務局局長馬文才,早年畢業於上海海運學院,得知今年母校要舉辦為期三個月的集裝箱碼頭培訓班,從外代、外理、作業區、剛組建的集裝箱公司抽調十多人的骨幹隊伍,參加來自全國沿海開放港口四十多人組成的集裝箱碼頭業務人員培訓班,海口港占了四分之一。
外代的人選另有其人,不巧他代理的香港船公司邀請他赴港觀光旅遊,一人不能同時分身,經理又不想浪費這個名額,就推薦阿木代之,遠赴上海參加海運學院舉辦的為期三個月的培訓班。
求知若渴的阿木喜不自勝,非常珍惜這一次難得的、可遇不可求的人生際遇,欣然整理行囊,告別家中父母弟妹,囑咐他們關照年幼的小成宇。自然,少不了向府城女和廣西妹道別。
跟隨著港口赴滬培訓班的隊伍,阿木乘“紅衛”輪到廣州,再從廣州火車站乘火車奔赴上海。
經過一晝夜的海上航行,次日清晨,“紅衛”輪抵達廣州洲頭咀碼頭。而廣州往上海的列車下午三時始發,阿木正好利用這個空檔到市百貨去會一會前妻李穗鳳,一來畢竟還有感情在,“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還有一個共同的孩子;二來告訴她到上海培訓的事,以及新交兩位好學上進的女友的消息。平心而論,隻要穗鳳回心轉意,阿木寧與前妻複合,也不願意重組家庭。因為阿木深知,父母離異,受傷害最大的是孩子,是無辜的孩子,而不是大人。
然而,事與願違。當阿木踏進商場時,看見穿著運動鞋一身健美打扮的穗鳳時,她並不驚訝,形同陌路,如同不認識的逛商場的顧客一樣,愛理不理。等到中午,阿木約她出去吃飯聊聊,她也不置可否,就連阿木透露打算找個繼母照顧年幼的孩子時,她隻用鼻孔“哼”了一聲,潛台詞是——我才不信呢!有那位傻女人願意嫁給你這個帶著油瓶的傻佬!
來到位於浦東的上海海運學院,為期三個月的集裝箱碼頭培訓班就開始了。
培訓班共有四十五人,全國各地一個港口隻分配兩三個名額,海口港來了十幾人,托的是老校友馬局長的關係。培訓除了國際集裝箱碼頭業務外,還有外貿知識、遠洋運輸業務、計算機基礎語言等十多門課程。畢竟是海運學院,操場內除了普通高校都有的體育設備外,還凸顯一個“海”的特色,比如平衡木、千秋繩、海盜船、搖晃板、**木橋等。
四十多名學員中,魚龍混雜,不是所有人都珍惜這次學習機會,有人隻想借著培訓的機會到大上海來度假遊玩。
節假日,多數人到外灘、黃浦江、南京路、城隍廟等景點觀光遊覽、拍照留念,阿木卻與幾個好學計算機的同學到電腦室去敲打鍵盤,學編程序。課餘時間,有人西裝革履,緊跟時尚,在宿舍示範男士如何打領帶,而阿木,則是在操場上的**木橋上行走,尋找海上暈船暈海的感覺。
那一年臘月中旬,上海的天氣出奇的冷,天空竟然紛紛揚揚下起雪來。戶外,呼出熱氣立馬變成煙霧;拉出的熱尿立馬變成冰柱豎立地上。南方的同學從未見過如此寒冷的天氣,所帶的衣物不多,冷得直打哆嗦,阿木也被凍得雙手生了凍瘡,手指縫間裂開口子滲出血水,又痛又癢,反複循環,痛癢不止,最後連筆都拿不起來,但想到機會難得,就醫敷藥後,天天堅持上課做筆記。培訓班班主任、主講《遠洋運輸業務》的楊誌堅教授,雖然隻是保送上來的工農兵學員,但是,憑著他認真讀書、刻苦學習的精神,不僅以優異成績在本校畢業,還留校任教,逐步被評為副教授,自己編寫教材,專業知識滾瓜爛熟,他是一個言傳身教的良師益友,不但傳授知識,而且還以自己的敬業勵誌精神激勵著渴望吸取知識營養的學生。阿木聽得如癡如醉,暗下決心:三個月,十門課,一定要向楊教授學習,抓緊時間,學好知識,不辜負黨和人民的重托。
“天道酬勤”。短短三個月培訓時間結束了,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時,海口港務局馬局長借出差上海之機順道返回母校了解本港學員的學習培訓情況。班主任楊教授告訴他:“你們海口港學員是兩頭尖呀!來自全國沿海各港組成的四十五名學員中,成績最好的是你們海口港,而倒數第一的也是你們海口港。”
“哦?誰好誰差,說說看。”馬局長問。
“外代的馮斯木最好,門門功課優秀,平均分九十五,遠洋運輸業務還得了滿分;二區的王良先每門功課都不及格。搞不懂呀,局長大人!”
馬局長不動聲色,隻是握著楊教授的手說:“一高一低,一優一劣,算是扯平了,不至於顏麵掃地,謝謝你呀,楊教授!”
阿木在上海培訓的八四年底,物資匱乏,糧、油、肉、布等日常生活物資在上海乃至全國仍然需要實行定量供應。阿木吃飯用的糧票,由港口食堂工作的丁桂非寄來,工資獎金外代照發,外代領導還拿出部分“汽車生意”效益獎金給員工每人量身定做一件毛絨冬大衣,同時也給馬局長做一件。然而,布匹定量供應是個難題,馬局長不得不放下架子,屈尊與阿木一起在寒風中排隊買布。海口老家中單親的小成宇,除了有爺爺奶奶、叔叔姑姑們關照外,府城的趙菲菲也時常探望。
這種種跡象,使身處寒冬臘月上海的阿木,感受到來自家鄉海口人間真愛的絲絲溫暖。
經過海運學院專業培訓的阿木,如虎添翼,外輪代理水平迅速提升,工作更加得心應手,加上熱情肯幹,任勞任怨,得到領導和同事們的認可,被評為八五、八六年度海口港先進工作者,連續兩年獲得嘉獎。
此時的阿木把多年來一直想加入黨團組織的願望,向外代黨支部表露並正式提交了“入黨申請書”。
黨支部書記正是外代陳經理,副書記是帶阿木登輪辦業務的導師、副經理黃向東,兩人根據阿木這兩年來的表現及審查檔案,同時作為阿木的入黨介紹人,通過支部討論並報上級黨組織批準成為預備黨員,考核一年後就轉為正式黨員。
1986年7月1日,是阿木政治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天,阿木被批準為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入黨宣誓的那天,阿木麵對鮮紅的黨旗,舉起右手,緊握拳頭,跟著領讀一字一句地莊嚴宣誓:“我誌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
說著說著,阿木回想往事,五味雜陳,熱淚盈眶。
黨呀黨,我政治生命中的母親!想當年,上山下鄉在農場十一年,申請入團都不能,還好我堅持不懈努力,終於能得到你的認可。此時的阿木就像受了委屈長期被母親拒之門外的孝子,終於回到母親的懷抱一樣,悲喜交集,熱淚盈眶。正如雷鋒日記寫下的一段話:“母親隻生我的身,黨的光輝照我心!”
從此,阿木牢記入黨誓詞:“……對黨忠誠,積極工作……隨時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
阿木用自己的積極工作換來政治生命大豐收的同時,也收獲了二次愛情。
阿木自離婚以來,不乏女人主動靠攏示愛,並不因為他帶“油瓶”而遠離他。這些人當中,有離異美女、純情教師、大齡女性,更有未婚青年。但阿木始終不為所動,都是因為阿木生性萬事求真,兒女情長。畢竟,孩子是無辜的,更何況孩子他媽是多年艱苦環境下認識並結合的老知青——知青情結難舍難分。
但阿木獨自帶孩子離穗返瓊兩年多來,曾多次表示隻要她願意,隨時可複婚。去上海培訓路過廣州還特意去找她,透露再婚的打算,她卻不以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