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定把渾身濕透的江星禮帶到了自己家裏。
在這種情況下,唐突到訪剛認識的朋友的家裏,江星禮難免不安起來。她緊張地跟在卓定的身後,雙手緊緊攥緊連衣裙的裙角:“打擾了……”
“沒事,你自在點。”卓定看她膽戰心驚的樣子有些失笑。
他拉著江星禮直奔自己的房間,給她指了坐墊的位置以後,皺著臉在自己的衣櫃裏翻找合適的衣服,順勢回過頭向她解釋道:“我爸媽這個點不在,你放心好了。”
不在的話,也就是說……
江星禮匆匆低下頭來,正向說點什麽,卓定便往她手裏塞了一套藏青色的運動服:“拿著。”
甚至連生長期都還沒到的兩個孩子彼時身高相仿,所以卓定便找了一套自己的運動服給江星禮。
“你先穿著這套吧。”他隨手一指在臥室拐角的衛生間,說話期間已經麻利地順手把自己濕透了的上衣給扒了下來,“然後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我,洗幹淨以後我幫你拿去烘幹。”
這個年紀確實沒有講究什麽大防的必要,但視線裏猝不及防出現了卓定外露的脊背,江星禮下意識地抱緊懷裏的運動服,緊緊抿著嘴唇轉過身去。
“還不去換衣服麽?”所幸害她臉紅的始作俑者沒有察覺到她的羞赧,卓定疑惑地湊到她身旁,在江星禮慌張到麵紅耳赤的目光中,有些不解地向她指了指衛生間的位置:“……你這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江星禮扭過來臉躲避卓定的視線,抱著衣服慌不擇路地躲進了衛生間裏。
好在,待她換好衣服出來以後,梗在心裏的扭捏已經消去了大半。
雖然她和卓定身高相仿,但男孩子的骨架還是稍微比她要大上些許。卓定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有些空**,江星禮彎下腰挽起垂墜的褲腳,回到卓定的房間。
聽到腳步聲,正抱著終端平板滑動的卓定扭過頭來看她,臉上最顯眼的一處擦傷也已經處理妥當,貼上了一個卡通圖案的OK繃:“換好了?”
卓定比她想象中的要會照顧人……或者說有禮貌,她換好衣服走進臥室裏時,看到地毯中央的矮桌上已經倒好了兩杯水。
“嗯,謝謝你的衣服。”江星禮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軟綿綿的坐墊上,心裏思考著一會兒回家要怎麽跟母親解釋她的衣服。
“烘幹十分鍾就行,不著急吧?”和她無處安放的不自在相比,卓定看起來要隨意很多,或許受傷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喝。”他把其中一個馬克杯塞到了她的手裏,以為她是急於回家才顯得有些不安的。
江星禮嗯了一聲,沒有接著說話。她隻是捧著馬克杯,垂著腦袋默默地把玩著杯柄。
兩人一時無話,她抬起眼,正好跟托著腮盯著她的卓定對上視線。畫著卡通玩偶塗鴉的OK繃在他略微顯凶的臉上顯得有些好笑,江星禮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可可愛愛的創可貼,反而是卓定先聳了聳肩,撇撇嘴抱怨:“我媽的審美,家裏隻有這個。”
江星禮沒忍住笑了出來。見她笑了,卓定好像也鬆了口氣,他托著腮幫子注視著她的笑臉:“你笑起來比愁眉苦臉的時候好看多了。”
“別擔心。”同為被欺負的夥伴,經驗比她更豐富的卓定當然知道她這種乖乖女在擔心什麽,他把玩著馬克杯的杯柄,喝空了的杯子輕巧地在桌子上轉了起來,“裙子上的印子我已經幫你洗掉了,一會兒原樣回去,你家裏人看不出來的。。”
江星禮再次笑起來。手捧馬克杯,坐在軟墊上的她周身的氛圍看起來十分安逸,顯得她的笑容都格外綿軟。
“謝謝你,小定。”她細聲細語,卓定好像對這個稱呼適應性不夠良好,但還是在她的目光下勉強接受,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其實卓定家裏的洗衣液有種輕飄飄的香氣,和她家的不同。
媽媽或許聞得出來。江星禮想,但不知為何,她卻感覺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自那以後她便經常和卓定在一起。
在生長期到來之前,褚夏時不時還會經常找她和卓定的麻煩。
卓定遵守著對她許下過的承諾。
將那句話的認知定位為承諾是多麽讓江星禮動容的一件事,她其實一開始隻覺得那句話就是弱者之間的相惜:那是卓定對她的安慰,甚至說不定這是隻一句有點好麵子的話罷了。
可卓定是認真的。
最嚴重的一次是直接打到了家長的麵前,原因是在亂作一團的扭打中,褚夏惱羞成怒,失手用石子砸破了卓定的額頭。
小孩子過家家式的打鬧再惡劣也不敢做到流血的程度。因此,當刺眼的血液滴落在泥地上時,額頭上鮮血直冒的卓定直接嚇壞了正在望風的兩個小跟班。
“小定……”同樣灰頭土臉的江星禮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流了下來。
卓定抬手捂著破開一個豁口的額角,用力地擦了一把淌到臉上的血,另一隻手還把江星禮攔在身後:“沒事。”
圓臉驚慌失措,差點癱坐在原地。還是雀斑率先反應過來,他快速看了一眼慘白著臉、用自己的衣服擦拭卓定額頭血跡的江星禮,推了一把還沒反應過來的圓臉:“看著點。”
“你去哪裏?”圓臉下意識地攥住他的手臂,開口時差點急得咬到舌頭,“你瘋了!你要是去告訴家長的話我們都會完蛋的!”
“你看現在這樣子我們能自己收場嗎!”一直看著都有點陰沉的雀斑也提高了音量,圓臉一哽,手上的力道便訕訕地鬆開。
雀斑抽出手臂,頭也不回地朝住宅區的方向跑去。
褚夏被他的母親按著來道歉。
褚夏的母親血統高貴,聽說她家族大多都是第二基因為α的人種,稀罕得要命。這種家族培養出來的精英世故而圓滑,哪怕麵上的姿態彬彬有禮,進退有度,可給人的感覺仍然有點居高臨下的傲慢。
對比之下,江星禮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隻不過在受了委屈的女兒麵前,母親仍然是擺出了較為強硬客氣的姿態。
“令媛非常可愛。”褚太太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江星禮,她稍稍彎下腰,以一種親切卻又並不冒犯的社交辭令稱讚道,“小夏他是個相當喜歡可愛事物的孩子,而家裏對他多有溺愛,難免把他嬌慣得有些霸道。”
……說謊。
“我聽小夏說了,你叫星禮對嗎?”褚太太伸出手撫摸她的頭發,一觸即離,“請你原諒,說不定這孩子有些粗魯的舉動隻是太想吸引你的注意罷了。”
說謊!
隨後,褚太太直起腰,禮貌又頗為強硬地看向江星禮母親的眼睛,攜帶而來的致歉禮也恰到好處地遞出:“當然,無論事出何因,我們明白孩子做出這種行為是錯誤的。希望您這邊能夠接受我們的歉意,這個孩子做了錯事,給您與令媛都添麻煩了。”
她順勢推了推褚夏的背部,原本一直別著腦袋在走神的褚夏得了母親的眼色,話音剛落便謙遜地低下頭來,擲地有聲的道歉倒讓江星禮的母親不好意思起來。
江星禮看著褚夏在他母親的掌控下,變得難得乖巧的樣子,隻覺得一陣隱隱的怒火堵塞在胸口。
遞過來的紙袋擁有燙金奢華的Logo,江星禮悄悄觀察母親的臉色,發現母親在短暫地驚訝了一瞬後,原本不滿的表情已經緩和至溫和了。
真是巧舌如簧。江星禮忍耐著,頭次對陌生的長輩生出冒犯的想法。
她在心裏大聲地呐喊:你不該來找我道歉,你應該去看望被你兒子打傷的卓定!
可她隻能順著母親按住她脊背的力道,溫順地低下頭來,選擇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