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期到來的速度比江星禮想象中要快很多。

身體在日漸一日中變化,她長高了些許,但也沒長得那麽高——相比起卓定那讓人驚歎的抽高程度,她變得纖長的四肢僅僅隻是勾勒出了她單薄的少女身型。

江星禮逐漸習慣了需要稍微仰起臉才能和卓定對話。

但即便如此,卓定每次看過來的視線都是與她持平的。在察覺到她在仰視他時,卓定便會稍微貓著腰,像幼時那樣與她平等地對視著。

與身體變化同時襲來的,還有關係的改變。

褚夏已經不會來找她與卓定的麻煩了。

說來也是可笑,在卓定的身體逐漸脫離幼年瘦弱的印象,變得越發接近所謂成年的姿態時,褚夏很快便表現出了對一種類似於接納同伴的情緒來,哪怕他和卓定其實算是從小打到大的死對頭。

當然,對她的態度也有所變化。

江星禮在年少時便能從姿態中窺出的隱忍性格在她長大後表現得更甚,而這種她的特性,在第二基因顯性為α的人看來,是帶有那麽點惹人憐愛的意味在的。

——善於忍耐,寡言,懂事,聽話,不出格。這些對於α人種而言都不算什麽好詞,但可笑的是他們喜歡這樣看待其他的四個性別,並將之評判為褒義。

歧視是自上往下的,而憐弱也是。α會被教育要對另外兩個基因的人種有風度。

這樣的變化會產生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童年時欺負人最狠的孩子,往往會在十五歲過後脫胎換骨,變得風度翩翩。當年被欺淩的孩子也不再是他們眼裏的弱小的代名詞,而是可愛的,柔軟的,需要以禮相待、用心保護的東西。

因此,盡管江星禮在學校裏大部分時間都會無視褚夏,但對方對此似乎並不介意,每次見到她都會笑眯眯地打招呼,她的冷臉似乎起不到什麽作用。

“喂,江星禮——”

隻不過次數多了,向來都被捧著的褚夏多少也有點鬱悶,他攔下正準備換條路走的江星禮,臉上掛著的笑很襯他繼承了父母優秀外貌的臉,但是看著總歸是有點盛氣淩人,不怎麽溫和:“我沒做錯什麽事吧?”

褚夏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頭:“我和你好歹也算童年玩伴,完全不理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江星禮不喜歡褚夏若無其事地把小時候的事揭過的樣子。

這讓她想起來褚夏不走心的道歉,她至今都記得他那聰明的母親是如何輕描淡寫地把他的所有行為都合理化,將其描述成是江星禮的原罪。他甚至至今都未向卓定道歉過。

令媛太可愛了。

小夏一定隻是想吸引她的注意罷了。

欺淩被包裝成喜愛的糖果,就好像褚夏做的所有事都隻是不善言辭的男孩在引起喜歡的女孩的注意。

而最讓江星禮難過的是,她的母親居然接受了這番說辭。

她怎麽可能感覺不到母親的那個刹那強行按捺住的暗自欣喜?

這段不堪的過往再次湧上腦海,江星禮感覺自己胸腔裏的心跳在逐漸加快,她深呼吸一口氣,隨後抬眼撞向褚夏的視線,就像是食草的小動物突然鼓起勇氣要和獵食者對視:“我和你不是童年玩伴。”

“小定才是,你不是。”她抿了抿嘴唇,繞開一臉錯愕的褚夏,抱著課本與他擦肩而過。

“以前的事對我來說,隻是你單方麵在霸淩我們而已。”

十五歲的生日悄然而至。

被命運抉擇的那一天,江星禮照常正在上課。身型單薄的少女有了發育的雛形,她抬起頭眯眼,記錄滾動著的虛擬屏上的授課內容,視線卻越發模糊。

在她從出生睜眼後,蒂亞斯女神星繞過主星公轉十五周的時間裏,江星禮一直都是無可挑剔的好學生。她不是最好的,但她努力做到最好。

因此站在這道名為“十五歲”的命運之坎前,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絲不甘心的迷茫:穿過那道門的鯉魚都化作了應龍,但無人知曉那些沒有躍過龍門的魚兒該如何。

視線越來越黑,她在課上暈了過去。而卓定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躺在校醫室輸液。

“江星禮!”

她那總是念不好她名字的青梅竹馬,隻有在著急的時候能將她的全名脫口而出。

和她在不同班的卓定聽到她暈倒的消息,當下就衝到了校醫室,像一頭不管不顧、橫衝直撞的小牛犢。卓定三兩步就來到了床邊,他看著躺在病**看著格外蒼白的江星禮,那種焦急的火氣便像到了無氧的真空環境,噗嗤一下就滅了。

躺在病**的江星禮看起來太蒼白了,他手足無措地拉來一張凳子,坐在床邊,想去握江星禮的手,又因為上麵正觸目驚心地插著輸液針而滯了動作。

“怎麽回事?”他低聲問,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像是在努力控製自己外露的情緒。

卓定隻有在江星禮麵前才能忍耐住日漸壞起來的脾氣,那刻在基因裏的,無法把控的本能,隻有名為江星禮的藥劑才能抑製。

“正常的生理現象罷了……我十五歲了,小定,你明白的。”江星禮躊躇了一下,還是動了動嘴唇,閉上眼虛弱地回答。

繼而她眼睜睜地看著卓定的臉色差了起來,他用力抿緊嘴唇,隨後用力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他不敢去握她插有輸液針的右手,卻又想給予她一些可靠的慰藉。

江星禮感受尾指傳來的溫度,笑了笑,不忘安慰一句臉色不好的青梅竹馬:“沒事的,小定……我就是有點不舒服。”

“一會兒就好了。”她偏過頭,不去看卓定擔憂的目光。

她其實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他。

被無形割裂的痛楚遠沒有心底裏莫名產生的心悸疼痛,她有輕微低燒的症狀,後頸正發著燙。江星禮睜著眼愣愣地望著潔白的天花板,世界好似在這個瞬間一分為二,一邊色彩鮮明,一邊黑白灰暗。

她在十五歲的生日這天被劃分到了一個潔白無瑕的世界,視網膜裏盡是淩亂的噪點,她是這千萬粒噪點中微不足道的一粒。

她的第二基因顯性為β。

理所應當,她卻想要痛苦地質問全世界為什麽。

輕蔑的笑聲把江星禮從回憶的漩渦中抽離。

“江星禮,你是把卓定當成了有別於我的另外一種生物嗎?”

她認為褚夏與卓定不同的論調,讓褚夏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捧腹大笑。他笑夠以後歎了口氣,用不能理解的眼神,同情地看著她。

“他現在護著你,對你好,隻因為還沒意識到你已經和他不同了而已。”褚夏無所謂地插著兜,口吻端的是好心勸解,臉上的表情卻很戲謔,“還是說,我們星禮覺得,自己的第二基因會有基因突變的可能?”

第二基因的遺傳鏈早就在發達進步的科學中被研究透徹,第二基因顯性為β的家庭,誕下的後代95%都會帶有β的基因,僅有5%的可能性會變異顯性成Ω。

百分之五並不是個特別低的概率,但江星禮並不認為自己會成為百人中的五位幸運兒。

她驀然想起前幾天卓定嘟囔似的抱怨。

卓定的長相完全遺傳了他的父母,年少是英氣,成年以後肯定會愈發英俊,銳利得奪人眼球。

時間沒能改變他執拗的一麵,卓定對他的青梅竹馬仍然充滿了無法言表的保護欲。他漆黑的瞳孔裏仍然有光有火,明亮得刺目,隻注視她一人。

“最近總是牙疼……”卓定皺著眉,用舌尖頂了頂腮,隨後鬱悶地趴在桌子上,隻露出一雙眼睛,透過碎發看著江星禮,像是犬類在嗚嗚地嘟囔,“不會是蛀齒吧?”

生理衛生課認真聽講的好學生江星禮示意他抬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臉:“有可能是腺牙在長……小定,我看看好嗎?”

卓定含糊地嗯了一聲,微微張開了嘴。反倒是因為江星禮觸碰他臉頰的手指,輕輕地皺了皺鼻子。

少年的唇形生得漂亮,略有一些上挑,卻又不是明顯的笑唇,看起來倒真像是小憩的雪豹,被馴服後乖順地張開嘴,任由柔軟的手指輕輕壓在唇畔。

本該是長成虎牙的齒生得更尖了些,光是看著就能生出一絲鈍痛感。他日以後,或許這張漂亮的嘴便會流連於誰的後頸,以他特有的溫柔親吻對方。

“好像真的是。”不同於卓定的後知後覺,江星禮知道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麽,她心下湧起一陣突如其來的憂愁,而她麵上不顯,仍然像往常一樣抿著嘴矜持地笑了起來,“生理書上說,這是第二基因給少數人的禮物。”

“恭喜你,小定。”她少見笑得燦爛,看得少年一陣晃神,“這是好事情。”

好事情,天大的好事情,她明白的,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卓定遲早會站在她的世界的另一邊這件事。

可即便如此,卓定對她而言仍然是不同的。

於是她抬眼看向褚夏:“他就是與你不同。”

“至於基因,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江星禮的眉眼過於細膩,看著苦相,尤其是她撇著眉毛微笑的時候,看起來格外憂愁,“小定他不會因為基因便對人不同。”

“而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