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疙瘩就像個小插曲似的,小插曲結束,嶽青青繼續坐在椅子上看診開方。
崔芝站在她身邊,問道,“不要緊嗎?”
嶽青青輕笑,“你當我前些天跟燕王說的話,是在虛張聲勢嗎?”
嶽青青的意思是她說醫館背靠凡人商會,凡人商會背靠凡人第一宗並非是在吹牛。
可崔芝卻想到了那天,嶽青青擋在他身前說“他想去便去,我陪著他”。
思及此,崔芝亦是莞爾。
可隨即崔芝又想起自己還沒跟嶽青青解釋為什麽失約,正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怎麽開口,嶽青青卻仿佛看穿了他似的,對他道,“崔芝,我好奇心不重。不過你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願意聽。”
崔芝睫毛微顫,被劃得千瘡百孔的心髒仿佛被一汪溫水包裹起來。
待心情稍稍平複,崔芝的目光落在嶽青青沉靜的側顏上,道,“因為我說話好聽?”
嶽青青偏頭看向他,眼睛中是滿滿的笑意,“是啊,若你肯走街串巷宣揚醫館,我就把雲雀妖送走。”
崔芝聽著,不由心中雀躍。雲雀妖是公認聲音最美妙動聽的妖獸。既然嶽青青這樣說,那自己的聲音應該真的很好聽吧?至少比那個陸吞象應該強上千百倍。
崔芝這廂心花怒放,好在雲雀妖正在外麵辛辛苦苦地攬客,不然定要狠叨嶽青青頭頂的毛,再撲棱著翅膀將嶽青青寶貝的瓶瓶罐罐全給她砸了。
……
嶽青青本以為會在明日等到張無牙上門道歉,卻不想僅僅半個時辰後,金疙瘩就又回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千嬌百寵的張家小少爺和一串前呼後擁威猛雄壯的護院。
有其主必有其仆,反過來也是靈驗的。
原以為金疙瘩就夠目中無人,卻不想張家小少爺比他更甚,下巴都幾乎要昂到天上去。
一進門,張家小少爺就踹翻了一張凳子,罵道,“是誰想要本少爺的命,給我滾出來!”
金疙瘩連忙彎著腰跑到他身邊,指著嶽青青和崔芝道,“就是他們!故意拿錯藥的是他,旁邊的大夫還包庇他。”
張家小少爺先是眼睛一眯,仔細辨了辨嶽青青和崔芝身上的衣服首飾,沒看出什麽門道,料定隻是尋常百姓,便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晃悠著腿道,“既是草芥人命,便給本少爺我砸了這家黑心店。”
身後護院一聽,登時就要動作起來。
嶽青青深吸一口氣,隨手在藥櫃中抓了一把蓮子撒出去,頃刻間張家小少爺連同護院便都被定在了原地。
好在醫館此時人已不多,嶽青青連開方帶抓藥隻花了半個時辰。
將所有人送出醫館後,嶽青青先解開了張家小少爺。
張家小少爺起初怒不可遏,但半個時辰都不能動的體驗嚇住了他,他還從未受過這樣的罪。
此刻被解開,張家小少爺立刻向後退了幾步,可畢竟這些年都被人捧著,張家小少爺不願露了怯意,故意高聲道,“你快解開他們,本少爺既往不咎!”
嶽青青道,“可以,給他道歉。”
張家小少爺的目光移向崔芝,十分不情願,“我憑什麽給他道歉?”
嶽青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家小少爺有些微凸的肚子,問道,“你真不願意給他道歉?”
張家小少爺翻了個白眼,“他不配。”
嶽青青露出微笑,“很好,我給過你機會了。”
接著,嶽青青將崔芝按到椅子上,“問心宗的規矩是不與凡人動手,你就在這兒老老實實地看著。”
說完,嶽青青撒了一把蓮子,待護院都能動起來後,嶽青青抄起擋門的木棍便衝了過去,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威。
張家小少爺邊哭邊喊,“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
護院極力保護著張家小少爺,齊聲喊道,“你知不知道張老爺是什麽人,你知不知道張家有多少塊地。”
嶽青青一概不理,下手極有分寸,待每人都折了一條胳膊後,將木棍又放回門邊。
張家小少爺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驚恐大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與方才趾高氣昂的樣子判若兩人。
嶽青青看得有趣,不由得樂出聲。
張家小少爺立刻死死瞪著嶽青青,“我爹肯定會為我報仇的!”
嶽青青搖頭,“張無牙知道我打你一頓,隻會說打得好,而且明日他還會帶你過來給我賠罪。”
張家小少爺瘋狂搖頭,“我爹才不會這樣!”
嶽青青突然好奇道,“張無牙沒跟你說過不要招惹我這醫館嗎?”
張家小少爺皺著眉想了想,他爹成日裏跟他說那麽多話,他怎麽記得住,便胡亂搖頭。
嶽青青“哦”了一聲,又道,“那張無牙沒跟你說過不要恃強淩弱,欺男霸女?”
張家小少爺聞言,心裏一咯噔,這話他爹的確天天說,不由得問嶽青青,“你怎麽知道?”
嶽青青正色道,“因為這是凡人商會第一條鐵律。”
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嶽青青,張家小少爺突然莫名其妙地心驚膽戰,即使方才嶽青青拿著棍子將他打得半死,都沒有現在讓人覺得可怕。
而嶽青青似乎失去了說話的心情,不由分說地將所有人都趕出了醫館。
崔芝一直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此刻才起身走到她身邊。
嶽青青看他一眼,道,“明日你還來嗎?他們一定會來給你道歉。”
崔芝想了想,點頭道,“我來。”
他一向獨來獨往,習慣自己動手,猛地有人擋在自己身前,這感覺很是奇妙。
……
翌日
一大清早,嶽青青來醫館開門時,就發現張無牙已帶著張家小少爺和金疙瘩等在了門外。
或許是被張無牙提點過,昨日囂張跋扈的兩人此刻都乖得跟鵪鶉一般。
嶽青青徑自開門進去,三人沒得到嶽青青的允許,都老實地等在醫館外。
一個時辰後,崔芝走進了醫館,三人才得以跟著一起進門。
張無牙一掌按著張家小少爺和金疙瘩跪下,自己親自捧了銀兩請來醫館問診的人離開。
待醫館中隻剩下五人後,張無牙老淚縱橫,捶著胸口來了一出張無牙教子,最後甚至也要跪下。
嶽青青瞥一眼他,“我不喜歡人跪我。”又對張家小少爺和金疙瘩道,“你們也起來。”
張無牙立刻打蛇隨棍上,喊道,“還不快謝謝嶽大夫原諒你們?”
嶽青青咳嗽一聲,“我昨日打他們一頓,是為教訓他們不該橫行霸道,也不該對我口出惡言,此事已經了結。現在,是他們得跟我這位朋友道歉。”
張家小少爺連忙朝著崔芝鞠躬,“對不住,都怪我這小廝胡亂傳話,我誤會您了,真對不住。”
金疙瘩也聲音發抖連聲道歉。
與此同時,張無牙將嶽青青拉到一邊,愁眉苦臉地說了一件奇事,“您能不能給看看,我這兒子似乎是肚子裏長了個什麽東西。”
嶽青青頷首,“確實如此。”
張無牙忙問道,“您能治嗎?”
嶽青青又一頷首。
張無牙喜道,“那就拜托您了!”
嶽青青卻沒馬上答應下來,“我是能治,隻不過——”
張無牙馬上道,“您放心,三年之內凡我張家的產業通通給凡人商會讓利一成,哦不,兩成。”
嶽青青搖頭,“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我並非是以此為條件想讓張家讓利。”
張無牙道,“那您想要什麽?隻要您說,我拚了命也弄來。”言語間一片拳拳愛子之心。
嶽青青看向崔芝,對張無牙道,“我這朋友若原諒了令郎,我就治。”
張無牙立刻踱步到張家小公子身邊,佝僂著背向崔芝道歉。
崔芝沒看他們,隻悄悄問嶽青青,“他得了什麽病?”
嶽青青道,“有一種植物在開了靈智後就會想方設法將種子放進人的肚子裏,以人的血肉為養料,三月內成熟,成熟後就從人的肚子中鑽出來,再落到土地上,立刻便又進入繁殖期,如此往複。”
崔芝蹙著眉道,“那一定很痛苦吧。”
嶽青青點頭。
崔芝又道,“如果我不原諒他,你會不會討厭我?”
嶽青青道,“不會,不原諒也是你的自由。”
崔芝咬著下唇道,“那我不原諒。”
嶽青青立刻轉身對張無牙說,“你們走吧,這病我不治。”
張家小公子一臉懵,“什麽病?誰有病了?”
張無牙曉得其中利害,立刻踹倒兒子,對著崔芝伏低做小,殷切懇求。
嶽青青皺眉,“他不願意,你別逼他,離開醫館吧。放心,這病不死人,隻不過會受些罪。”
張無牙仍不願走。
張家小公子此刻也反應過來了,急著問道,“要受什麽罪,不會比胳膊斷了還疼吧?”
崔芝抿抿嘴,似乎有些不忍心道,“也不會很疼,隻不過是有個東西寄生在你肚子裏麵,隻要你每天多吃些好的,它便會乖乖地不吃你的腸子,等到它長大,會剖開你的肚子出來,到那時便無事了。”
張家小公子聽得一愣一愣,隻覺得頭重腳輕,做夢一般,登時便暈死過去。
張無牙心痛難忍,決心為了兒子拚一把,對著嶽青青道,“你當真不治?”
“當真。”
“你若肯治,我張家三年內不要一分利。”
“不治。”
“你若不治,我張家今日起便退出凡人商會!”
“可以。”
“你想清楚,我張家一年可以給商會帶來多少利。”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你別忘了,墨北國的絲綢都是我張家貢上去的,若沒有我張家,凡人商會該怎麽與墨北國交代?”
“這是商會的事。”
“你,你!我張家一年光會費就有上百萬兩銀子,我不信你真做得了商會的主!”
嶽青青歎口氣,“你是不是氣糊塗了,是你自己要退,又不是我逼著你退。”
張無牙恨恨道,“若不是你拒絕治我兒子,我怎麽會退?”
嶽青青攤手,“我不治病,至於是否退會,你隨意。”
張無牙自知殺手鐧用盡,再留下去也沒任何意義,隻得讓金疙瘩背起兒子,三人一起離開了醫館。
醫館瞬間安靜下來。
崔芝對嶽青青道,“真的不要緊嗎?”
嶽青青道,“你是說商會嗎?放心,沒什麽大問題。”
崔芝垂眸,“是我太任性了。”
嶽青青搖頭,“不,我反倒覺得你很真實。”
崔芝抬眸,“真實?”
嶽青青望進崔芝漂亮的眼睛,“對,你很真實,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崔芝眼睛一彎,“那你喜歡真實的人嗎?”
嶽青青被嗆了一下,移開視線,道,“說起來,像張家小公子、金疙瘩,還有張無牙本來也該得到教訓,他們道歉未必真心,隻不過礙於我比他們強而已。如此心性,本就不符合商會的初衷。即便張家不主動退出商會,商會也不會再接納張家。”
崔芝無可無不可地“哦”了一聲。
嶽青青又道,“所以,你不要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崔芝輕笑一聲,“不會。”
嶽青青點頭,“那就好。”忽然,嶽青青覺得自己發髻上似乎多了什麽,點頭的時候有珠玉相撞之聲。
她忙抬手摸去,卻迎上崔芝似乎含著萬千情愫的眼神。
崔芝帶著她的手摸到一隻金步搖。
嶽青青眼神一凝,“這是?”
崔芝含笑道,“這不是母妃那一隻,是我這些天親手做的。”
嶽青青想摘下來看看,卻被崔芝攔住。
崔芝一隻手按在金步搖上,一隻手攤開給嶽青青看,上麵有不少被紮的痕跡。
“青青,你帶著它好不好,別摘下來。”崔芝語氣繾綣,惑人心神。
嶽青青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隻得低頭道,“你先放開我。”她的手還和金步搖一起被崔芝箍著呢。
崔芝鬆開手,待嶽青青想去拿鏡子時,忽然道,“青青。”
嶽青青轉過身道,“怎麽了?”
崔芝神色認真道,“青青,我喜歡你。”
不等嶽青青說話,崔芝便先用食指輕輕抵住她的唇道,“你不必回答。”
嶽青青想撥開崔芝的手,崔芝卻又搶先一步使了道符,瞬間從她麵前消失了。
……
當夜,嶽青青一如既往地忙到了深夜,然後安然入睡。
崔芝卻罕見地失了眠。
既然睡不著,崔芝索性飛到了臨月峰,這是問心宗最高的地方,離月亮最近的地方。
崔芝已經忘了自己究竟有多長時間沒有這樣開心過了,自從嶽青青為了他不出手治療,自從嶽青青沒有怪他還誇他真實的那一刻,他的整個世界都燃起了絢爛盛大的煙花。
如果說之前,他隻是在與陸吞象較勁。那麽現在,他對嶽青青就是勢在必得。
他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心。
嶽青青必須永永遠遠待在他崔芝身邊,至於陸吞象,他會再耐心一些,將陸吞象從青青心中幹淨利落地掃出去。
……
三月倏忽而過。
崔芝不知何時起幾乎天天來醫館幫忙,如今再沒抓錯過一副藥。
嶽青青曾問崔芝為什麽不在問心宗中修煉靈力,崔芝隻瞪圓了眼睛,貓兒似的,無辜道,“青青,我的本命法器是千裏眼和順風耳,人越多的地方增益越快,我時時刻刻都在修煉啊。”
嶽青青反駁他說醫館中人雖多,卻都是凡人,輕輕鬆鬆便可探聽話語,何不如在問心宗中去聽那些設了靈力屏障的人,這樣才能訓練本命法器。
然後崔芝就又垂眸,睫毛翻飛似蝴蝶般,臉色微紅道,“我隻是想見你。”
倒弄得嶽青青不知怎麽回複,隻得告誡崔芝不能探聽旁人私密話語,就任由他留在醫館了。
而崔芝在這三個月裏自覺收獲頗豐,比如說青青不再那麽抗拒自己的觸碰,在懸崖邊采藥時偶爾允許自己握住她的手;又比如青青會為他一個人特地調製丹藥。最重要的是,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青青嘴中說出陸吞象這個名字了。
崔芝這三個月一直有踩在雲端的感覺,美好得不可置信。
自從丟了石玉這個朋友,他就一直在瘋狂地修煉彌補內心的千瘡百孔。
可這些天,雖然靈力沒什麽進益,崔芝卻覺得每一天都要比過去那些天好上千倍百倍。
青青會記得他喜歡吃的菜,讓八珍饕鬄樓提前備好;
青青會記得他不喜歡的醫館中的客人,每次那人來時,青青便會讓他去後院休息;
青青會在她的問心宗朋友們麵前維護他,哦,這是他偷聽到的。若不是這樣,他還不知道在青青心中自己竟然有那麽多優點,比如細心、真誠、性情溫和。雖然他自知這隻是自己裝出來的,但隻要青青喜歡,一直裝下去也沒問題。
青青還會接上他的每一句話,不論他在說什麽,哪怕隻是小聲抱怨一句菜鹹了,青青都會立刻做出回應。
崔芝從未覺得,自己有如此重要過。
崔芝也從未覺得,有人會讓自己覺得如此重要。
心意相通,果真是這世上最曼妙的事。
……
崔芝這一日心情極佳地走進醫館,連見到成日纏著嶽青青說話的客人,都不覺得如平時那樣煩了。
崔芝衣袖中有一隻金步搖,他做了兩個月,大部分時間用在金步搖的附加功能上。
比如崔芝覺得金步搖上嵌黑珍珠最美,就抽了時間去墨河,墨河中有一修煉千年的魚妖,崔芝用一件下品仙器換了兩顆黑珍珠。
比如崔芝覺得嶽青青雖然一直修煉體術,且有無數法器防身,但終歸有些不放心,便去了飛雲宗,飛雲宗有一人精通法陣,崔芝請他在金步搖上疊了無數靈力法陣。這樣一來,若嶽青青遇到危險,哪怕她來不及催動法器,金步搖上的法陣亦能護住她。
這一隻金步搖凝結了崔芝數日心血,他自覺比上一隻做的要用心得多,正如他和青青的關係,或許是該更近一步了。
……
然而,這世間許多事總是事與願違。
……
崔芝本想著一見到嶽青青就將金步搖給她,卻不想嶽青青正在冷著臉與人爭執。
崔芝認識嶽青青已有半年之久,嶽青青對著來醫館的人一向和顏悅色,可此刻那張素來沉靜柔和的臉上卻隻有化不開的冰冷。
崔芝還從未見過她如此生氣的模樣,不由得對惹嶽青青如此的人先生了三分厭惡之情。
任憑這人是誰,崔芝都要他付出代價。
……
嶽青青揉揉眉心,毫不讓步,“橫瀾,我絕不會為你診治,你另尋高明吧。”
橫瀾一身修士著的藍袍,他不是沒看出嶽青青討厭他,隻是他這病的確隻有嶽青青能治,故而一向高傲的他隻得低下頭,“隻要你肯治,我飛雲宗之物任你挑選。”
嶽青青睨他一眼,“橫瀾,莫說飛雲宗的死物,就是你橫瀾說日後任我差遣,我也不會給你治。”
橫瀾惱羞成怒,眼睛幾乎要將嶽青青瞪出個窟窿來,“你身為醫者,卻沒有仁心!”
嶽青青揚眉,“哪個大夫還沒幾個仇家呢,再說了,你橫瀾是什麽好人?”
橫瀾咬著牙,恨道,“我與陸吞象有仇,又不是與你有仇。”
嶽青青搖頭,“問心宗中,我最敬仰的就是陸師兄,你與他有仇,自然是與我有仇。”
崔芝本與嶽青青同仇敵愾,此刻卻不禁後退一步。
他仿佛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似的,澆熄了一腔怒火,也讓他如墜冰冷地獄。
陸師兄,陸吞象,青青怎麽還如此在意他!
崔芝兀自痛苦,而橫瀾瞥見他卻如同瞧見救星一般。
橫瀾三兩步便拽住崔芝,急急道,“崔師兄,崔師兄,我是飛雲宗的橫瀾,在冥蘭秘境中與你聯手製服了魔獸的橫瀾,你還記得我嗎?”
崔芝被他晃醒,扯了個微笑道,“橫瀾啊。”
崔芝記得他,他們兩人的確在冥蘭秘境中合作過,一起將魔獸引到陸吞象那裏。若不是問心宗宗主出手,陸吞象勢必活不下來。宗主不願同門子弟自相殘殺,便將崔芝的名字隱去,隻說是橫瀾傷了陸吞象,自此,問心宗與飛雲宗結了死仇。
原來是因為這事,青青才不願為橫瀾治病嗎?
崔芝攥緊手心,滴滴血自掌心滴落,無人在意。若青青知道他也曾害過陸吞象,會不會也用這種冰冷厭惡的眼睛看向他,會不會即使他死,青青也毫不在意?
崔芝陷入可怖的想象,又是橫瀾將他晃醒。
橫瀾情真意切地懇求,“崔師兄,勞你向這位大夫說句好話,我真知道錯了,此後我繞著陸吞象走還不成嗎?”
崔芝重複道,“繞著陸吞象走?”顯然是還沒回過神。
橫瀾又低聲道,“崔師兄,前些日子你來飛雲宗,是我私底下打了招呼,才讓那人出手為你製作靈力法陣。也是你與那人說起了這醫館,我今日才冒險前來,還請你幫人幫到底,替我說說好話罷。”
崔芝問道,“你怎麽受的傷?”
橫瀾麵露難色,“說起來也與你們問心宗有關,是你們宗主的女兒,她……嗨,總之我現在隻要一用靈力,便渾身劇痛無比。我不想做個廢人,求求你,崔師兄。”
崔芝又道,“你怎知青青能救你?”
橫瀾一愣,轉而意識到崔芝口中的青青就是一旁的女大夫,連忙道,“飛雲宗上下四處為我奔波,探知凡人商會有一秘藥可以治好我。這醫館既與凡人商會有關,定能拿到此藥。”
崔芝心有所感,問道,“什麽藥?”
橫瀾回道,“百花丹。”
崔芝忽然笑了一聲,原來是百花丹。
修仙界中,飛雲宗僅次於問心宗,飛雲宗的少主橫瀾天縱奇才,平素驕傲得鳳凰一般。橫瀾低下頭顱求的藥,對陸吞象來說竟如凡間三文錢一大把的糖豆似的。
當真荒唐,當真可笑至極。
這百花丹崔芝記得,第一次自己向青青表明心意被拒後,本不打算再來,至於墨北國他更是從未想回去過。隻是後來無意間撞見青青的朋友去給陸吞象送藥,他才又起了心思,拿了隻金步搖又來了醫館。
崔芝此刻眼中滿是被壓著的瘋狂,他猩紅著眼睛對橫瀾道,“你在說謊,百花丹雖昂貴,但在凡人商會就可買到,一千上品靈石對你飛雲宗根本算不得什麽。”
橫瀾連忙解釋,“可凡人商會根本不肯賣給飛雲宗的人,何況,對外售賣的百花丹遠不及這女大夫手中的。”
崔芝擰眉道,“說清楚。”
橫瀾猶豫一瞬,方道,“問心宗有我們的探子,這女大夫手中靈藥無數,聽聞她曾用百花丹令陸吞象連升三個境界。”
崔芝唇角彎出嘲諷的弧度,“原來如此。”
橫瀾有些訕訕,避開了崔芝的目光。
崔芝也不再與橫瀾糾纏,指揮橫瀾用銀兩打發走醫館中的人,自己去找嶽青青。
嶽青青見到崔芝,倒是一如既往的眼中帶笑,“我看來我這醫館的,有一多半都是來等著拿銀兩走人的。這是第三次了吧。”
崔芝眼底深處仍有未褪盡的深紅,他竭力讓自己的語氣如平時一樣溫和,不要嚇到嶽青青,“青青,橫瀾和我是生死之交,你能不能救救他。”
橫瀾剛發了一堆銀子回來,聞言立刻感動無比,沒想到崔芝這個人竟這樣講義氣!
橫瀾頓時期待地看向嶽青青。
嶽青青遲疑了一下,對崔芝道,“我不能救他。”
崔芝語氣溫柔,“不能看在我的麵子上,給他一顆百花丸嗎?”
嶽青青搖頭,“崔芝,我有自己的原則。就像你不原諒張家一樣,我也不能原諒他。”
崔芝唇上泛起一絲苦澀。
那時,是青青為了自己放棄張家。現在,卻是青青為陸吞象放棄了自己。
這怎麽能一樣呢?
認識半年,朝夕相處三個月,崔芝卻忽然發現自己仍然沒有比過陸吞象,那個隻與青青見過一麵的陸吞象。
崔芝這廂內心翻江倒海,一旁焦急等待的橫瀾卻突然福至心靈。
橫瀾對著嶽青青大喊,“若是陸吞象肯原諒我,你是不是就給我百花丹!”
嶽青青點頭。
見狀,橫瀾幾乎要哭出聲來。
早說嘛,對付陸吞象那個貪得無厭的偽君子,他隻要拿飛雲宗的寶貝砸得他同意就是了!
簡簡單單,輕輕鬆鬆,手到擒來!
他真是當局者迷了。
橫瀾得了嶽青青的話,飛速轉身去尋陸吞象。
醫館中又隻剩下嶽青青和崔芝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