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走後,嶽青青關了門,自去後院處理藥材,留崔芝在前麵整理思緒。
太陽將要落山時,崔芝拖著長長的影子走來。
太陽在他身後,崔芝今日的衣服明明是水綠色,卻又像那日在八珍饕鬄樓一般被黑暗籠罩,無人在意,無人靠近。
“青青,你可以聽我解釋嗎?”崔芝語氣飄忽,整個人如遊魂一般。
嶽青青剛將火堆生起來,見他這樣,強硬地塞給他兩條被串起來的魚,“去烤魚,烤熟了我就聽你說。”
崔芝便乖乖地拿著魚串蹲在火堆前。
嶽青青見他衣服拖在地上,就搬了個凳子給他,自己則坐在另一邊烤玉米。
……
天空慢慢變成深藍色,星光閃爍。
煙火嫋嫋,兩人隔著火堆而坐。
嶽青青越過跳動著的火苗望向崔芝,崔芝眼尾有微微的紅,那雙眼睛裏盛滿如水的月華,仍然美得令人心顫。
嶽青青忽然好奇,崔芝今日借著燕王一事唱念做打,是又想編個什麽故事來博得她的同情呢?
嶽青青一直很清楚,崔芝是一個善於又慣於揣摩人心的人,所以她刻意表現得心軟而善良。
果然,這三個月裏,每每兩人見麵,崔芝總會在不經意間透露他那些艱難辛苦被人驅逐排斥的過往,引得嶽青青同情。
今日燕王前來,未必是崔芝安排,但卻是一個契機。
對於崔芝來說,今日之事利用得當,他在嶽青青心中的地位便會大不相同。
而對於嶽青青來說,這亦是她等了許久的契機。
……
崔芝將兩串烤得焦黃噴香的魚遞給嶽青青,小心翼翼道,“我可以解釋了嗎?”
嶽青青左右手各拿一串魚,啞然失笑,將一串魚遞回給崔芝,“你是不是傻啊,自己都不留一條嗎?”
崔芝有點懵,眼睛睜得大大的。
嶽青青認真地望著崔芝的眼睛,道,“崔芝,我們是朋友。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麽,你想去墨北國,我就陪你去。我沒騙燕王,即使墨北國戒嚴,我也能帶你進去。”
崔芝眼神似有震動,垂下眸子想了一會兒,複又抬頭道,“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嶽青青露出兩個酒窩,“我喜歡聽你說話。”
崔芝便彎起唇,“我是墨北國的七皇子,燕王是先王後所生,先王後去世,燕王就被送到我母妃這兒撫養。我和燕王在一個寢殿中同住了四年,我們還有一個玩伴,他叫石玉,是母妃親妹妹與鎮國將軍的獨生子。”
崔芝歎口氣,“六歲時,我和石玉被送來問心宗,相依為命整整七年。十三歲時我們回墨北國探親,半個月後,也就是回宗前一天,有人呈上了將軍府通敵謀反的證據,父王震怒,一夕間將軍府九族盡滅,血流成河,石玉撞死在金鑾殿上。燕王恨我、其他人怕我,其中之一就是因為石玉。”
嶽青青不解道,“可石玉的死與你有什麽幹係?”
崔芝垂眸,“探親的那半個月裏,將軍府曾設宴,恰好我出宮去找石玉,宴會上人多,我們便偷偷溜進了書房。而將軍府通敵的證據正是在書房中被發現的。”
嶽青青驚奇道,“難不成有人懷疑證據是你偽造的?”
崔芝點頭,“證據呈給父王時,燕王也在,他極力勸父王再著人細查,父王不允,燕王便說這證據是我偽造的。”
嶽青青猜測道,“燕王是想胡說一氣、拖延時間嗎?”
崔芝搖頭,“不,他是真的認為那證據是我故意陷害將軍府。”
嶽青青皺眉,“燕王怎會這麽想,你才十三歲,一直都在問心宗,而且與石玉交好,怎麽會無緣無故陷害將軍府?”
崔芝道,“大概是因為回墨北國探親前,我和石玉參加了第一次宗門大比,我輸給了他,沒有得到宗門賜的本命法器。我不在意,可所有人都以為我在意。燕王如此,母妃如此,石玉也是如此。所以將軍府一夜傾覆後,石玉不信我,我以石玉已是問心宗人為由要父王放他離開,石玉卻當著所有人的麵痛斥我心如蛇蠍,然後撞柱而死。”
嶽青青挪到崔芝身邊,本想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崔芝卻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嶽青青隻好順勢輕輕拍著崔芝的背。
半分鍾後,嶽青青便覺得自己肩上被淚暈濕了一片。
而崔芝似有哭腔,“我真的很想回墨北國看看母妃,盡管我知道她不是我的生母,盡管她的眼睛從來隻看得到燕王和石玉,盡管她為將軍府覆滅的事恨我怨我,可我還是愛她想念她,這些年我一直想再見見她,可卻再來不及了。”
嶽青青默然。
她沒想到崔芝今日入戲如此之深,以至於955連瓜子都不嗑了,隻顧得在她腦子裏大哭特哭。
嶽青青仗著崔芝看不見,讓955打開直播彈幕給她看。
【嗚嗚嗚,原來芝芝這麽可憐o(╥﹏╥)o】
【問心宗人人都躲著崔芝,會不會就是因為石玉的事情啊,肯定是燕王搗的鬼[○・`Д´・○]】
【主播是觸發了隱藏劇情吧,之前在其他直播間都沒看到過崔芝的身世】
【是啊是啊,所有主播都覺得我們芝芝性格最麻煩,都把他放在最後,還不肯好好了解他,難怪任務都失敗了】
【給主播投喂禮物,感謝主播,讓大家看到真實的芝芝】
【好心疼芝芝啊(ಥ﹏ಥ)】
【心疼芝芝(╥╯^╰╥)】
一眼望去,滿屏都是芝芝大軍在喊著心疼崔芝。而955一邊哭一邊與觀眾互動,間或給嶽青青報告直播間收禮物的數據。
忽然,安靜伏在嶽青青肩頭的崔芝向後稍稍一退,仰著臉看向嶽青青。
火光縈繞,呼吸交纏,崔芝將手覆在嶽青青手背之上,語氣輕柔而堅定,“青青,我能喜歡你嗎?”
嶽青青一愣,崔芝又繼續道,“我知道這有些唐突,可我不想再錯過了,母妃已與我天人永隔,我不想自己再有這樣的遺憾。”
955在嶽青青腦子裏興奮尖叫,沒關的直播屏上也都在刷著“主播快上”“答應他”的彈幕。
嶽青青卻沒有半分旖旎心思,一把將手中冷掉的魚和玉米拍到崔芝手上,連凳子都不要了,迅速起身朝外走去。
崔芝有些懵,是他方才眼淚不夠多還是語氣不夠軟,嶽青青那樣心軟的人竟會將他一個人拋在這兒?
崔芝正想著,卻見嶽青青又折返回來。
嶽青青語氣飛快,“崔芝,你明日整理下行囊,後日清早來醫館,我們動身去墨北國。”
說完,嶽青青又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火堆在暗夜中發出細小的劈啪聲,搖曳的火映在崔芝臉上。
崔芝撿了根枝子撥弄火堆,將兩串魚和一串玉米重又放在上麵烤。
……
另一邊,嶽青青已回了自己在醫館附近租的院落。洗漱過後,便在燈下算著醫館的賬目。
直播間裏,芝芝大軍因為主播拒絕可憐的芝芝而傷心欲絕,前些日子剛與他們吵過的霍霍大軍紛紛跳出來看笑話。955忙得飛起,恨不得有十隻手敲字,好容易才將兩方安撫下來,隻覺身心俱疲。
955拆封了一袋昂貴的天山雪蓮味瓜子,邊嗑瓜子邊問嶽青青,“你為什麽不答應崔芝啊。”
嶽青青筆下飛快,頭也不抬道,“你覺得崔芝真喜歡上我了?”
955:“……沒有。”盡管崔芝表現得天衣無縫,可幾乎所有主播都在為崔芝破除心魔時翻車了,所以955深知崔芝絕沒看起來那麽簡單。
嶽青青道,“所以啊,我會答應他,但不是現在。”
擱下筆,又將賬簿放好,嶽青青對955解釋自己的想法,“崔芝這些天扮可憐扮同情,是想利用我的惻隱之心與陸吞象爭個高低,今日亦是如此。可我若順了他的心意,為了不刺激到他的心魔,便隻能愛他、依賴他、隻看得到他一個人,於破除心魔毫無益處。”
說完,嶽青青便想休息,誰知955卻炸毛道,“崔芝怎麽是扮可憐扮同情呢,他分明真得很讓人心疼啊”
嶽青青扶額,“他說的那些話,你都信了?”
955大聲道,“當然!”
955深信,崔芝是因為童年陰影和問心宗的同輩霸淩才變得陰鬱缺愛,使得心魔嫉妒趁虛而入。
嶽青青試圖說服955,“崔芝口中那位偏疼燕王、為將軍府覆滅而恨他的其實就是他的生母,叫石翎。石翎待燕王戰戰兢兢、敬而遠之,而待崔芝卻是大到學業品德、小到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親自過問。”
955不信,“若是這樣,崔芝怎麽會覺得石翎更疼燕王?離開墨北國時崔芝才六歲,小孩子對情緒是最敏感的,說不定石翎私底下就是待燕王更好呢?”
嶽青青先搖頭,又點頭,“石翎的確對崔芝更好,崔芝也是真的敏感,並且崔芝自幼就霸道、獨占欲強。一碗粥,石翎親自熬再喂給他是理所當然。可侍從給燕王熬一碗粥,石翎哪怕是隨口問了一句甜不甜,在崔芝眼中,便是背叛,是石翎沒有全心全意愛他的佐證。”
955不由得吃驚,“怎麽會這樣?”
嶽青青繼續道,“崔芝認為母親愛孩子便應一心一意,既然石翎分了些愛給燕王,那必定不是他的母親。於是,崔芝便就臆想了一位身份高貴、性情溫柔、盛寵在身的生母。崔芝甚至認為,自己不得父親喜愛、被送去問心宗都是因為生母在誕下他後而死,父親極度傷心所致。”
955欲言又止,半晌才反駁道,“當時他小嘛,小孩子霸道些也正常。”
嶽青青見955執迷不悟,道,“那石玉呢?石玉念著兒時情誼主動陪崔芝去問心宗,崔芝卻要求石玉不能有除他以外的第二個朋友,石玉想要寫信給一同長大的燕王,也被崔芝阻止,崔芝隻允許石玉給將軍府寫信,且一年隻能寫一次。”
955瞪大眼睛,“這也太霸道了。”
嶽青青索性將事情都說給955聽,“崔芝與石玉回墨北國探親,彼時石玉已經厭煩了崔芝密不透風的友情,想留在墨北國。崔芝便在將軍府的書房塞了足以讓將軍府上下人頭落地的證據。他以為,自己毀了石玉的退路,石玉就能繼續陪著他,沒想到石玉竟選擇了玉石俱焚。”
955震驚道,“當時,崔芝才隻有十三歲。”
“是啊,他那時候才十三歲。”嶽青青吐出一口氣,“如果說石玉在時,崔芝尚能安慰自己擁有全天下獨一無二的朋友,那當石玉一死,崔芝的心魔便不受控地飛速壯大了。他見不得莫逆之交,凡是看見親密無間的友人,他就想方設法地弄得他們反目成仇,方才覺得痛快。”
955一副三觀被重塑的神情,“難怪燕王走的時候會提醒你別被崔芝騙了。”955這三個月就被騙得很慘,還以為崔芝真是有說不得的苦衷和悲慘的過去,甚至直到現在,955仍然不願意相信崔芝是為了一己之私害了將軍府無數人命的人。
嶽青青疑惑道,“這些事你們都不知道嗎?”
955道,“官方隻說崔芝是墨北國人,以嫉妒為心魔。又很少有主播接近崔芝,所以他的信息很少。”
嶽青青點點頭。
955又突然靈光一現,問道,“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嶽青青道,“我上一世被吸進靈魂幡,靈魂幡中有無數冤魂,彼時墨北國已亡,石翎、石玉還有將軍府的其他人都在裏麵。”
955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大聲道,“那你方才所說,也隻是一麵之詞!”
嶽青青揚眉,“955,你也是芝芝大軍的一員?”
955臉微紅,“崔芝真的真的很好看。”
蛇蠍美人罷了。
嶽青青道,“我雖未親眼所見,但這事崔芝的確做得出來。”
955不服,“為什麽?”
嶽青青道,“上一世鍾驚愚拿著靈魂幡四處找我,我本躲得好好的,是崔芝將我的藏身之處告訴給了鍾驚愚。我與崔芝素無衝突,他這樣做隻是因為他喜歡柳色,可柳色卻為了我與鍾驚愚打了足足半月。”
955驚道,“柳色?那個頂了你身份的假千金?你們上一世關係很好嗎?”
嶽青青卻不答了,眼神中滿是悵然。
過了一會兒,嶽青青突然問955現在攢了多少積分。
直播間中,每有一個觀眾停留一分鍾,主播便可收到一積分。積分可以兌換道具。
“唔,扣除上次兌換的百花丹,還有十六萬積分。”
嶽青青屈指敲了敲桌子,略一思索,道,“兌換好感探測器。”
955一臉欣慰道,“我早就說你應該買這個了,有了好感探測器,我們的任務一定會很順利的。”
嶽青青笑了下,道,“好感探測器的使用人綁定為柳色。”
“為什麽?!”955覺得自己始終沒跟上過嶽青青的腦回路,這就是現代與古代的壁嗎?
嶽青青眉眼間殘存著笑意,“我不需要這個。可要想幫著柳色破除心魔,它必不可少。到時你便知道了。”
955默然無語,怎麽又賣關子啊!
……
翌日,醫館風平浪靜。
嶽青青度過了忙碌的一天,深夜時幾乎頭一靠到枕頭上就要睡著了。
955卻提醒她,“你不收拾行李嗎?明天你還要和崔芝一起去墨北國呢。”
嶽青青翻了個身,喃喃道,“他才不會去呢。”說完便徹底進入了夢鄉,任955再如何呼喚都得不到半點回應。
……
清晨,果然如嶽青青所說,崔芝並沒有出現在醫館。
正午時,雲甜下山來找嶽青青,說是崔芝托她告訴嶽青青約好的事便算了。
雲甜眨著眼打聽,“你跟崔芝約什麽事兒了?”
嶽青青不理她,自顧自地在走來走去放藥材。
雲甜又追著嶽青青四處跑,“你跟崔芝是怎麽認識的,你了解他嗎,我跟你說說啊。”這次語氣正經了許多。
嶽青青將裝著藥材的抽屜合上,轉身對雲甜道,“放心,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雲甜便不再多說。嶽青青是她見過最清醒最有原則的人,既然青青這樣說,那就有她的道理。
雲甜四處張望了一番,見醫館中沒有等著問診拿藥的人,便磨著嶽青青去八珍饕鬄樓。
嶽青青雖說不急著開方抓藥,但還有一堆瑣事要處理,聞言拒絕道,“你自己去,掌櫃的認識你,記我賬上。”
雲甜搖著嶽青青的胳膊道,“可是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嶽青青笑著敲了一下雲甜的額頭,“今天可有大廚一月才做一次的佛跳牆。”
“真的?那我還是趕緊去吧!”雲甜說著就往外跑。
嶽青青攔了一攔,將一個玉瓶遞給雲甜,還沒說話,雲甜便嚷著“知道了,知道了,給陸師兄。我先走了,回頭見!”
看著雲甜蹦跳著出門的背影,嶽青青不禁會心一笑。
……
又過二十天,醫館有時人多,有時人少,可崔芝卻再未出現。
955急得嘴角都生了泡,嗑瓜子都不香了。
嶽青青卻按部就班地坐堂開方,仿佛要紮根醫學似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終於,955忍不住了,憂心忡忡地問嶽青青任務是不是失敗了。
嶽青青熟練地安撫道,“我心中有數,你放心,崔芝絕對會來的。”
可955卻覺得自己像是被畫了大餅似的,且一畫就是二十天。整整二十天啊!
955歎口氣,開始寄希望於玄學。
955隨手抓了一把瓜子開始數,單數崔芝今天來,雙數崔芝明天來……
待955數到2333時,崔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醫館。
崔芝站在嶽青青麵前,正有些忐忑,卻被嶽青青塞了五六張藥方。
嶽青青臉上沒有絲毫意外與疏離,見他怔愣,還伸手在他麵前揮了揮,“幫個忙啊,一會兒請你去八珍饕鬄樓。”
於是,崔芝便暈乎乎地開始抓藥。
或許是二十天沒來,又或許是心思並不在此處,崔芝有些生疏,將一副藥抓錯了。
好在嶽青青向來極認真,都會親自檢查一遍,所以看出了紕漏,重又自己抓了一份。
嶽青青沒責怪崔芝,可拿藥的人卻不依不饒。
“你這什麽破醫館,藥都能抓錯了,誠心吃死人嗎!”
嶽青青站起身道歉,並將診金還給他,“實在對不住,是我不小心,今天的藥錢便不收了。”
那人卻愈發厲害起來,“你以為小爺我缺你這點兒錢嗎?”
他環顧一周,踩著桌子一拍胸膛,“好叫各位知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月牙鎮金疙瘩是也!”
嶽青青沒來由地想笑,周圍人則議論紛紛,互相打聽著月牙鎮的金疙瘩究竟是何方神聖。
金疙瘩見此,不由暗罵這山下的人沒見識,連他金疙瘩都不知道,便清了清嗓子,大聲道,“你們好沒見識!連月牙鎮的張家也不知道?”
一說張家,大家臉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怪道這金疙瘩如此氣勢淩人。
月牙鎮是離問心宗最近的鎮子,因背靠問心宗竟和都城沒什麽兩樣,大得可怕,鎮民個個富得流油,其中尤以張家為甚。
金疙瘩見眾人眼中露出熟悉的敬畏討好之色,不由得意,對著嶽青青道,“張家小少爺視我為友,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張家,你這醫館還想不想開了!”
旁邊有看不過去的出口相幫,“雖那小哥抓錯藥,可大夫一早便發現了,給你的又沒錯,幹甚不依不饒。”
金疙瘩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又衝嶽青青道,“大夫,我這藥可是給張家小少爺拿的,你故意抓錯藥,是不是看不起張家?”
……什麽張家李家,依嶽青青看,在醫館無故鬧事的都該被官府抓進去。
嶽青青懶得與這人糾纏,熟練地拿了瓶開胃丹放在櫃台,“我說話不周全,聊用此藥賠罪。這是補身的,服用可延年益壽,永葆青春。”
嶽青青有意和氣生財,金疙瘩卻不順著台階趕緊下,反而以為嶽青青軟弱,指著崔芝惡聲惡氣道,“隻要他自己把抓錯的藥吃了,今日之事便了了。”
這就是故意找茬、得寸進尺了。
嶽青青語氣冷淡,“不行。”
“不行?”金疙瘩覺得失了麵子,立刻三兩下將崔芝抓錯的那副藥拆開,又將裏麵的藥材都抖在了地上,衝崔芝揚了揚下巴,“爺都給你打開了,快吃。”
見崔芝不動,金疙瘩還故意扯到嶽青青身上,“你不吃,是等著大夫吃嗎?”
崔芝似充耳不聞,手中卻已有靈力聚集。
嶽青青攔住他,低聲道,“切莫壞了規矩。況且我這醫館有不少的瓶瓶罐罐,教訓他是小事,若碰碎了我辛苦調出的藥反倒不好。”
崔芝垂眸,當真收回了靈力。他嘴抿成一條線,“對不起。”
“不關你事。”嶽青青說完,又轉身對正趾高氣揚的金疙瘩道,“我見過張無牙,他跟我說話時可不像你這麽不客氣。”
“大膽!誰準你這麽叫我家老爺!”
周圍人卻哄堂大笑。
月牙鎮有一多半的地都是張家的,張家的老爺有個雅稱叫張月牙,隻不過自從張老爺用粘糕時將一顆牙粘了下來,張月牙就變成了張無牙。
張無牙年逾七十,隻得了一個寶貝兒子,寵得無法無天,連帶著小少爺身邊的小廝個個都眼高於頂。
天氣熱,張家小少爺貪涼,日日都要吃冰西瓜,弄得肚子痛。
人人都說嶽青青的藥最好,張無牙心疼兒子,便差使小廝來醫館,隨手指的人就是金疙瘩。
金疙瘩生性不耐熱,最不耐煩夏日裏出門。平日他都是哪兒涼快躲哪兒,如今大熱天的跑出來買藥,心氣兒不順。恰好崔芝抓錯藥,金疙瘩當即一腔怒火傾瀉而出。
仗著張家的勢,金疙瘩竟過得比尋常人家的公子還要好,出門在外都是被人處處捧著。
別說藥,就是將飯菜打翻了扔地上,隻要他金疙瘩發話,還沒人敢不趴地上吃的。
可今天,金疙瘩發現自己將張家的名頭祭出來後,這大夫非但沒有跪地求饒,竟還敢口稱老爺的外號,尤其是周圍人都在嘲笑,當即怒不可遏。
金疙瘩指著嶽青青,氣得渾身發抖,“你等著,我這就回張家,非砸了你這醫館不可!”
撂下狠話後,金疙瘩便一溜煙兒地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