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羅羽笑得極淺:“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不過我希望是出連雲,叱羅羽太欺負人了,好疼。”蕭絮摸摸被掐紅的脖子,胡亂拿起棋子,放在棋盤正中,下天元。

圍棋開局各式各樣,但第一手下天元,通常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此人棋法高妙,所以第一步讓子;第二種,啥也不懂,亂下。

她顯然屬於第二種。

叱羅羽勾唇,拿起白子,放在左下角。

蕭絮一愣,又抓起一子,隨便挑個角星而落。

叱羅羽立刻接上,放在左上角。

四個回合,她亂下星位,他讓了四角,下最後一角時,一滴眼淚掉在男人的手背上。

“叱羅羽不會讓你,出連雲或許也不會讓你,但哥哥一定會讓卿卿的。”他淡淡地說,“知道是誰教我手談的嗎?是桑牧。他那時和我說,卿卿不擅下棋,想要朕讓她,又不肯直接說,朕開局讓九子,她還會生氣,沒法子,她亂下,朕便陪她亂下。”

蕭絮咬唇,默默拿起黑子,規矩地擺在小目位。

“叫哥哥,再讓卿卿一子。”他神色驟然轉柔,抬眸溫聲道。

她呆呆地張嘴:“……哥哥。”

“嗯。”叱羅羽清聲應,白子緊貼右下角,輕輕扣下。

傅汝止緊閉雙眼,莫說蔡青禾,連叱羅羽都比他懂她,曉得她深藏起來的過往,明白分分寸寸間,她最柔軟的地方。

蕭絮深吸口氣認真對弈,雲淡風輕地說:“倒真沒想到,你和他關係如此之好。”

“嗯,我挺欣賞他的,十五六歲,胸中已極有城府,可惜他有個軟肋,叫卿卿。”叱羅羽輕巧落子,探尋地說,“如果我今日告訴你,他當年托過我,若有萬一,他求我遞書求娶你,要你換個地方自自在在地活,你如何想?”

“你這就胡扯了,他滿心求全,哪怕最後殺我殉葬,也絕不可能把我托付給旁人。”蕭絮抿嘴笑。

叱羅羽亦然微笑:“信不信隨你。”

殿外天幕已黑,殿內燭光透亮,子落楸枰,脆響聲聲,白子雖先讓了幾著,怎奈何黑子確實亂下,彈棋參差間,烏雞白鳳鏖戰沙場,星降山川。

叱羅羽提出黑子一粒,淡淡道:“脫吧。”

蕭絮立刻取下固發的珍珠木笄,盤發霎時鬆款,披散在後背,她冷淡地把木笄拍在桌上:“脫了。”

“誒?孤說的是脫衣服,不是拔簪子。”叱羅羽雙指點她的外衫,“卿卿,脫這件。”

蕭絮撇嘴,嘟噥道:“你懂不懂風情啊,一點點來嘛。”

“衣衫半解,才有風情啊。”叱羅羽慵懶靠窗楹,玩味地說“脫吧,莫叫孤說第三遍。”

她憤憤地咬唇,抓起木笄重新盤發,指尖扯開腰邊係帶,順衣襟理開,薄紗上星羅棋布地點綴珍珠。

傅汝止聽到珍珠落在案上的聲音,她腿掉了第一層外紗,所幸她今日確實穿得極多,跳舞時身上紫紗都似重重山屏,環繞翩躚,一層外衫脫去,與不脫無太大分別。

下棋如做人,叱羅羽步步縝密,咬得極死,夾持間四氣拆邊守角皆思慮。

蕭絮則喜歡往別人想不到的地方亂來,但此刻她亦然無法,梳理自己熟悉的棋理,強打起精神,從容應戰。

立二拆三,白子堵占十目,提黑子六粒。

叱羅羽勾唇:“脫吧。”

她痛快地扯開係帶,攥成團高舉起手,緩緩鬆開,薄紗柔弱無骨,飄垂於地。輕紗重疊層層裹住身,腿了兩件,蕭絮依舊裹得嚴實,連水袖都寬款地留在臂上。

叱羅羽垂眸提子,冷漠地說:“卿卿,再脫一件。”

“你自己說的提一次子脫一件的,不脫。”蕭絮斷然拒絕。

他話語深深:“我方才隻提一子,此次卻提六子,你理應再脫一件。”

蕭絮投出手中黑子,重重砸進男人懷裏,生氣地說:“照你的意思,你提一子我就要脫一件,那我們還下什麽?你直接來吧。”

叱羅羽抱臂,挑唇笑道:“罷罷罷,你我各讓一步,你把鞋脫了。”

蕭絮側身坐著,踢踢腿,默默道:“……算了,我還是脫衣服吧。”

“怎麽?”他陰蟄地問。

蕭絮振振有詞:“因為我剛才跳舞了啊。”

叱羅羽垂眸:“嗯,那又如何?”

蕭絮絲毫不避諱,理直氣壯地說:“跳舞腳上出汗,長靴悶得很,你不怕我腳臭啊!”

叱羅羽輕笑:“無妨,我不嫌棄。”

蕭絮扁嘴:“你不嫌棄我還嫌棄呢,你在這裏穿鞋走來走去,我才不要脫鞋踩這裏。”

“那像我一樣,盤腿坐上來。”他敞手示意。

“行行行,說不過你。”她俯下身,掌心握住後跟,輕輕推出紺紫長靴。

蕭絮的舞靴極深,穿時可到小腿肚,鞋尖鑲顆巨大的圓潤珍珠,靴身豎縫幾列小珍珠,燭火下光彩熠熠。每脫下一隻,她立刻倒扣空筒,使勁抖落,示意自己沒在靴裏藏東西,打消叱羅羽的顧忌。

行雲流水地脫完,蕭絮盤起腿,足下襪白璧微瑕,沾些許紫沫,與他相對而坐,繼續手談。

叱羅羽持子輕落,淡笑道:“你瞧,不臭的。”

“那是你沒仔細聞,仔細聞肯定臭。”蕭絮捧起一隻腳,湊去鼻下聞,被熏得哇了一聲。

叱羅羽震撼地抬眸:“……”

她真的是那種,很少見的那種,腦回路清奇的人,所有人以為她要往東,她就要往西給他們看,一舉一動偏要出人意料的反骨。

方才的旖旎情動霎時清淡,殿中詭譎的氣氛驟然歡脫,叱羅羽緊蹙的眉頭亦然放鬆不少,仰頭望窗外星夜璀璨,有顆颯遝流星劃空而過。

蕭絮長腿穿棋桌下伸來,笑盈盈道:“真的臭,不信你聞。”

叱羅羽握住她的腳心,俯身貼過去:“蕭絮,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不懂?”

“懂一些,但不多。”她眸中恬淡,“你說得沒錯,叱羅羽不會讓我,出連雲或許也不會讓我,但哥哥一定會讓卿卿的。”

她收回腿,欠身溫馴地跪坐,隨意亂扣黑子,叱羅羽雙指夾棋,正欲落下。

“……哥哥。”她低下頭,銜住男人手中的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