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子瞬時澀如沙漠,猛地扣住蕭絮的後脖,人仰馬翻地摁於楸枰,白多黑少的棋盤立刻繚亂,棋子劈裏啪啦撒在地上。

玄袍一件,紫紗兩重。

“穿好你的衣裳!”傅汝止破帳衝出,衝速抓住叱羅羽的雙肩,狠狠掰轉過去,指上戒刃推出,攥拳往直砸他喉結。

叱羅羽立刻偏頭避開,手在袖中微動。

“當心!”蕭絮抽出腕上牛角鐲,毫不猶豫投擲出去,牛角堅硬,衝歪指刀的方向,落在地上,碎成兩瓣。

殿中立刻打將起來。

地上玉棋散落,蕭絮還有三四層紫紗未腿,她未穿鞋,綢襪順滑,極容易在地板上摔倒;傅汝止除去指中戒,也無硬物可防身。

叱羅羽指刀未解,又從袖中丟出一枚,蕭絮抓起黑棋棋盒,立刻朝他們扔過去。

黑子如墨雨般灑落在地,瓷棋盒碰地碎裂,叱羅羽立刻調轉方向,拂袖往蕭絮折來,她立即抄起白棋棋盒對衝,沒想到叱羅羽虛晃一槍,避開後往傅汝止刺去。

“傅郎!”蕭絮旋即撲跳,黃木板上碎瓷圓棋散落,她足底打滑,用盡全力撲摔傅汝止,狠狠挺胸,生生替他挨下一刀。

叱羅羽麵色頓住,傅汝止旋然拔下她的藏劍簪,抽尖精準投擲,小劍又細又利,穿叱羅羽咽喉而過。

他詫異地瞪大眼,雖有神誌,卻再無力動作,轟然往蕭絮懷中倒來,傅汝止猛地一推,男人直直地跌在旁側。

蕭絮頭發盡散,咬牙拔掉刺入前胸的刀,朝叱羅羽撲過去。

她劃斷了他的咽喉。

他睜著眼睛,死不瞑目。

她殺死了叱羅羽。

她殺死了出連雲。

她直迎噴湧而出的鮮血,伏摔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滴摻血的淚,滴在地上。

傅汝止猛地擁她入懷,蕭絮衰垂地低頭,氣息淺弱:“我的鐲子……我的鐲子碎了。”

“我去拿。”

“不……快抱我走,往西邊的小殿走。”她垂在傅汝止的肩頭,麵色蒼白。待他疾步跨過殿檻,蕭絮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歇斯底裏地大喊:“星星掉了,星星掉了!”

她殺了他。

殿外巡邏的兵衛們聽到此聲,立刻往寢殿奔來。“陛下——”,幾聲響亮的哀鴻,火把照亮宮城,逼滅璀璨星河,指刀的劇毒發作,蕭絮在傅汝止的懷中不住地發抖。

西處有一小小殿宇,殿中婢女盡散,蔡青禾聽到疾步聲,奔至殿前,看到蕭絮發褐的唇色,當即反應過來,引傅汝止往殿內跑。

蕭絮被抱放在榻上,今日她穿得格外嚴實,輕薄紫紗足有六七層,最裏麵的兩件貼身紫衫的係帶各打了十幾個死結,裹胸處填滿壓緊的棉絮。

蔡青禾迅速剪開她貼身衣衫與裹胸,用力撕扯開來。

指刀刺的是左胸脯,又有棉絮做緩衝,刺得不深,但傷口狹長且細,約有二寸,周圍皮膚已在發黑發腐。

“臣去拿藥,侯爺,您先把淤血吸出來,能吸多少是多少,要快!”蔡青禾麵色鎮定,動作極快。

胸口處溫熱異常,蕭絮痛呼一聲,十指與他緊緊相扣。

西涼皇帝遇刺被殺,小殿外人仰馬翻,亂作一團,殿中卻無人打擾。蔡青禾捧碗熱騰騰的湯藥,抵在她唇邊:“麻沸散,喝了。”

蕭絮冷靜地抬眸:“我若是喝了,天亮前能清醒嗎?”

已是深夜,蔡青禾平素地說:“卯時過半後可醒。”

“那不喝了,你直接來吧。”她推開藥碗。

“好,咬住。”蔡青禾取出硬布團塞進她嘴裏,叮囑傅汝止,“侯爺,按緊了!”

小刀銳利,蔡青禾迅速剜去腐肉,抄過備好的藥草汁團,狠狠拍在她的傷口。

“啊!”蕭絮發出響亮的痛呼,下意識要掙紮躲避,傅汝止用勁,死死摁住她的雙肩,桎梏在原地。

蔡青禾抓起細布,一層一層,緊緊包紮她的傷口。

烈藥侵傷口,傳來陣陣尖銳的疼痛,她眉頭緊鎖,抓住傅汝止的衣襟,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傅汝止垂眸撫拍安撫,輕輕呢喃,蔡青禾端來熱水,低身半跪,小心拭去她臉上和脖頸處的血汙,柔聲道:“殿下定累壞了,等疼痛好些,就眯一會吧。”

她痛得縮成一團,連點頭的力氣都無。

宮城火光逐漸黯淡,嘈雜聲緩緩沉寂,榻間女子的呼吸傾向沉穩。殿外傳來急匆的步伐,蔡青禾急忙放下東西,繞過幾道木簾,與來者頷首做禮。

人逢喜事精神爽,宥連俊蒼蒼白頭泛起光華,眉間雀躍:“吾來參見公主,多謝公主殿下鼎力相助。”

蔡青禾後撤半步,淡冷地說:“我家主子今日見了血腥,正在沐浴更衣,祭司大人若有要事,說與臣即可,臣代為轉告。”

“好,蔡公子……”宥連俊的聲音弱下去。

殿中燭火微弱,床帳昏暗。

蕭絮睡得又淺又昏,忽猛地**,抓緊傅汝止的衣襟喃喃:“……哥哥,卿卿好痛。”

如此多年,如此多年,桑牧早成她的夢魘,最多的夢囈,最苦的眼淚,全留給了他。

……活人,是永遠比不過死人的。

傅汝止望著她慘敗的睡顏,心中五味雜陳。

送走宥連俊,蔡青禾走進寢間,對上傅汝止複雜的眼神,亦然愁雲慘淡地苦笑:“侯爺莫怪罪臣了,若臣告訴侯爺,臣被公主殿下蒙上眼睛帶到這裏,連此刻身在何處,外頭發生了什麽都一概不知,您心裏可會好受些?”

她瞞住了傅汝止,瞞住了蔡青禾,獨自和宥連俊策劃此事,並果斷付之行動,以身犯險,隻為取叱羅羽的性命,她成功了。

西涼皇帝召幸一個舞女,結果半夜舞女失蹤,皇帝割喉而死,稍微推理,便知此事是舞女所為。宥連俊給的善後策略,是先秘不發喪,半月後報皇帝暴斃,再設壇祭禮,重選新皇。

可蕭絮殺死叱羅羽,不是為了給宥連家做慈善的。

主動權,從來就應該在她手上。

卯時未過,窗外繁星輝光,沉靜璨璨。傅汝止貼著她的麵頰,和衣而眠,蕭絮陡然驚醒,輕輕推他:“傅郎,傅郎……你鬆一鬆。”

傅汝止啟眸,把她摟得更緊:“我已命人守在殿外,晨起我去即可,你留在這裏,好好休息。”

蕭絮掙紮地撐起身,倔強地說:“不,你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