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觀位於山中,周圍俱是草木青山,驟雨抽打樹葉窗楹,閃電破黑雲而出,響雷轟鳴。
蕭絮孤身坐在跪凳上看書,幼年時的痛苦記憶再次侵襲她的腦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額前沁出豆大的冷汗。
胎兒似乎知道母親的驚懼,在腹中躁動不安,蕭絮實在定不下心神,撒開書本,恭謹地跪在泰山神下輕聲吟誦道經。
她吟著吟著,神像後隱約傳來男子低沉的應和,蕭絮立刻警覺:“誰?”
俞拙心扉鞋走步輕盈,緩緩走到窗下誦念請風咒,念咒的聲音越大,窗外如線雨幕便越稀薄,雷聲便越走越遠,光破雲而出,豔陽高照而來,照亮東嶽殿。
“二位,天晴了。”他淡淡道。
蕭絮震驚地瞪大眼:“你你你……你是神仙?”
方才還雷電轟鳴,晌午的天暗得像黑夜,他不知道從哪躥出來念幾遍咒,雨不下了,雷不打了,電不閃了,天放晴了。
我的天呐!
俞拙心拱手行子午訣:“貧道不過道行深些罷了,二位無量壽福。”
他著件布料粗糙的藍色得羅袍,腰身寬鬆肥大,卻掩不住男子清俊的身形,長長墨發盤起,麵闊冷峻肅穆,微吊眼梢,更顯三角眼精明銳利。
殿中四下空寂,蕭絮左瞧瞧右看看,楞道:“此處就本殿一人,你為何說二位?”
俞拙心幽幽掃了眼她的小腹。
蕭絮心裏咯噔一下,她雖腹部有點顯懷,但每日都穿寬袍大袖,壓根不明顯,更何況她的貼身事物都是蔡青禾在伺候,連婢女都沒發覺,俞拙心和自己半分幹係都無,怎麽可能知道她懷了。
她將信將疑,溫和道:“三清觀鄙陋,未曾想還有拙心道長如此高人。”
“貧道前幾年雲遊各方,得監院虛林子垂青,如今暫住在此,並非三清觀的道人。”俞拙心恭謹地又行一禮,走過去輕輕托起她的後腰,扶蕭絮改變姿勢,坐在跪凳上。
孕婦不得久跪,對身子不好。
“你真不是三清觀的?”蕭絮狐疑地上下打量。
“貧道是江南人,江南出生,江南出家,江南長大。”俞拙心不顧忌,亦然選了個跪凳,坐在她身邊。
“哦。”她隨便應。
蕭絮實在不知道俞拙心究竟是什麽來路,隻好以不變應萬變,拿起手邊的《資治通鑒》自顧自地看書,不理他。
她最近常常夜半才睡,晨興就起,好容易睡一覺,也是噩夢連連,更何況白天還要在東嶽殿裝模作樣祈福,實則莫說跪拜行禮,連坐著都疲倦。
俞拙心毫無顧忌地掐指算,淡泊道:“過幾日便是中元節了,最近陰氣重,舊人變作惡鬼纏上身,公主殿下睡不好是常事。”
蕭絮驚詫地抬眸,手一滑,書卷落在地上。
俞拙心幽幽瞥她:“殿下既心魔難解,不如隨貧道去放荷燈吧。”
七月十五乃中元地官赦罪日,無論大小道觀,皆要齋醮科儀做法事,三清觀自然不例外,促婉幽遠的十方韻唱了一遍又一遍。
俞拙心持拂塵引路,身後跟著蕭絮與蔡青禾,蕭絮捧了個親手折的彩紙荷花燈,上附紙條,寫了桑牧的生辰八字,花心白蠟短短一根。
圓月融融,扉鞋輕如馬,總算走到三清觀後的山穀深溪,流水緩淌而過,晚風簇微波,散作星河點點落。
“公主殿下,到了。”俞拙心拱手行子午訣。
蔡青禾取火折點亮荷燈白蠟,火苗跳動,映紅蕭絮憔悴的容顏。
溪道空水悠悠,她出神許久,理開衣擺正欲蹲下去放燈,俞拙心突然伸來雙手:
“亡靈借燈省親實在不吉,您腹中還有個孩子,貧道為公主殿下放燈吧。”
他聲音富有磁性,卻無喜無悲,仿佛衡國公主和離以後在道觀出家為大梁祈福,腹中還懷有身孕是件稀鬆平常事。
蔡青禾難得燒起怒火,猛地揮手擋住,厲聲道:“放肆!公主殿下千金之體,豈容你來構陷!”
俞拙心後撤兩步行子午訣:“這位公子無須擔心,若您和公主怕此事暴露,待荷花燈放完,殺貧道滅口便是,無量壽福。”
他神情淡漠地恍若畫中人,壓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莫說蔡青禾,連蕭絮都愣住了。
她把手中荷花燈遞給俞拙心:“有勞道長。”
俞拙心捧起雙手接過,虔誠地跪在溪邊,荷燈碰水波,泛起層層漣漪,流水緩慢,輕撥好幾下,才見它順水向遠處漂去。
晚風覆麵,花燈落溪,俞拙心的得羅道袍憑添幾分隱逸風采,他的目光隨荷燈遠去,聲音空寂:“公主殿下,世上枉死之人太多,有的超脫天界,有的轉世為人,隻有冤念太重遊離人間的,才會借中元節荷燈省親人間,與未亡人相見。”
是以七月十四人們要放花燈,為亡者祈福,求地官赦罪,讓亡故的親人早日投胎轉生或超脫天界。
蕭絮好奇地問:“那如何才能曉得我的亡者是回家省親了,還是超脫天界了,還是轉世輪回了?”
俞拙心站起身,微笑道:“殿下,道經都是活人寫的東西,與亡者半分幹係都無,所以我們隻需祝願亡者早回天界,至於亡者是否在人間遊離,乃至天界、轉世輪回到底有沒有,不過是生者的虛構,而非實情。”
死了便是死了,他們化作風,化作雨,化作一切凡俗的東西;往事記得也好,忘記也罷,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所謂惡鬼纏身,不過心魔爾。
俞拙心出家多年,麵龐眸光皆充滿審視,卻偏偏生了對俏皮的虎牙,笑時眉眼皆彎,宛若林間蒼鹿呦呦鳴。
蕭絮長吐口氣,釋然道:“好了,他轉世投胎去了。”
荷燈早已漂遠,即使極目遠眺也望不見花心的微弱燭火光,她揮袖往回走,再沒有回過頭。
那夜蕭絮睡了一個極踏實的穩覺。
從此再沒夢見過桑牧。
俞拙心亦然從此和蕭絮混熟,天天去東嶽殿陪她祈福禮拜侃大山,蔡青禾每日操心這操心那,幹脆把蕭同塵甩手給了俞拙心,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她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