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拙心欣然同意,並表示自己箭術劍術刀術全不會,但他會輕功,於是叫蕭同塵去大樟樹下,腳背勾樹枝,練倒掛基本功。

哦,他還會打太極,教蕭同塵打八段錦,一天打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

蕭同塵的個子蹭蹭蹭地長。

蕭絮眼睜睜地看著事情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道觀戊日可休息,蕭絮愜意地坐在大樟樹下搖扇乘涼,俞拙心拿了三個銅板占卜,少陰少陽起卦變卦,他神色嚴謹,一一記下。

蕭絮怡然自得地摸肚子:“道長,你在算什麽呀?”

“算我今日的運勢。”俞拙心拋出三枚銅板,記老陽。

她好奇地問:“算出來了嗎?”

俞拙心拋完最後一次,蹙眉道:“算出來了,不太好。”

蕭絮悠然指點:“那你再算一遍,算到好為止。”

他不由得淺笑:“殿下,天意已定,貧道算無數遍都是一樣的。”

“嗷,行吧。”蕭絮像是想到了什麽,大喇喇地問,“道長,你究竟怎麽知道我……那個的事的。”

“算出來的。”他垂眸拾起地上的銅板。

蕭絮驚訝地瞪大眼:“這也能算?”

銅幣沾了些許樹下黃濕黏土,俞拙心仔細擦幹淨銅板,才小心翼翼地藏進衣懷:“貧道什麽都能算。”

蕭絮滿頭霧水,我朝無論權貴百姓,全都輕易不找人算命,人越算命越薄,而且道士常算命,泄露天機便多,更是福分淺薄,這貨不怕自己短壽啊!

俞拙心倒坦然,相比於死,他更討厭日日活在未知裏,所以年年算、天天算、時時算,隻有萬事萬物都清晰,他心裏才舒坦。

“為何?”蕭絮探尋地問。

“沒有為何。”俞拙心淡淡道。

陽光經過樹葉間隙,地上灑滿圓溜溜的光斑,蕭絮悠悠搖扇:“道長是江南人?江南哪兒的?”

“江南望縣,殿下曉得望縣在哪嗎?在明州不靠海的地方,山清水秀,風景極好。”說到家鄉,俞拙心眸中泛起湖光。

“早就聽說江南養人,可惜本殿從沒去過。”蕭絮眯起眼睛繼續問,“道長從小就出家了?”

俞拙心點頭:“嗯,貧道剛出世時鄉裏就發了大水,家裏實在揭不開鍋,隻好賣兒子,師父下山賑災,一眼相中繈褓中的貧道,說貧道極有道緣,用十斤白麵換了來。”

“十斤白麵?!”蕭絮詫異失聲。

按一鬥上好白麵八十錢來算的話,買十斤白麵,二兩銀子都不到。

俞拙心解釋道:“那年澇得厲害,望縣鄉民顆粒無收,父母還有個姐姐要養,十斤白麵配樹皮薯藤,夠一家子頂小半年了。”

“等等!你上頭隻有個姐姐,那你應當是你家唯一的兒子,你爹娘居然肯賣你?”蕭絮快言快語,脫口而問。

她雖沒體會過生民疾苦,卻也知道平常人家窮得叮當響,賣閨女才是常事,怎麽還有爹娘願意賣兒子的?

俞拙心淡淡道:“長姐那年五歲,已能上山割草、下水抓魚,為爹娘做活計,貧道那時才剛剛出生,胎裏不足,根本不曉得能不能養活,何況貧道的師父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善心,出家的靈應觀離家並不遠,師父教貧道莫忘生恩,貧道長大以後,還會下山幫爹娘做做農活。”

所幸那場大澇沒有影響次年的收成,後來家中日子逐漸好過,爹娘又添了一雙兒女,長姐出嫁那日,他還特特下山討了杯喜酒吃。

蕭絮微笑地說:“這樣也好,各人皆有各人的緣法,你家中豐康,師父慈愛,你又有道緣,如今壯遊天下,優哉遊哉的。”

“公主殿下果真是宮裏出來的人,以為苦難皆昨,如今誰的日子都好過。”俞拙心晦然道,“貧道家中五口人,三年前全死了。”

蕭絮一怔:“那你師父呢?”

“也死了。”

她垂眸歎氣,輕輕問:“都怎麽死的?”

望縣山高又不靠海,三兩年總要發一次大水,後來就變成每年都發大水,鄉民們開始還能靠賣田換一二十兩銀子過活,田賣完了,就隻能自尋他路。

姐夫沒錢,賣了長姐做典妻,生孩子生死了。

典妻典妻,丈夫實在沒錢,就把妻子賣給別的男人,待妻子生了兒子,再把妻子接回來。

俞拙心的爹娘則領著阿妹抵身做佃戶,阿妹去主家伺候少爺,被汙糟了卻不給收房,爹娘問主家要說法,主家卻把他們三人毆打出府,還叫望縣其他富戶不可再招他們做佃,阿妹上吊自盡,爹娘悲痛萬分,亦然死了。

蕭絮咋舌:“你弟弟呢?”

“阿弟上山做了小土匪,跟著土匪頭子打家劫舍賺買路財,土匪頭子有了錢想要個好山頭,便屠了靈應觀,師父抵抗不得,被殺死了。”俞拙心的語氣依然淡漠,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弟弟和師父,而是兩個陌生人。

“大弟屠觀時殺的道士多,後來便做了他們土匪幫子的小頭目,他便帶人去先前爹娘還有阿妹做佃的主家報仇,反被打死了。”他補充道。

蕭絮咬唇:“沒人報官嗎?”

“報哪個官,報哪件事?”俞拙心反問。

蕭絮啞口無言,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麽,如今各國京畿疲敝,連守疆都艱難,根本無力賑災,而且就算有多餘糧草,官道不通,運河堵塞,送到了糧食也壞了。

可若魚米之鄉的江南都如此,別的地方隻會更難。

俞拙心幽幽瞥她一眼:“殿下在想什麽?”

蕭絮輕聲歎氣:“隻是覺得天下各人皆有各人的苦法,誰都求不得圓滿,難過罷了。”

俞拙心竟然笑了:“公主殿下當真是紫薇星命定之人,貧道如此粗鄙鄉野的出身,您有耐心聽貧道說完就罷了,居然還會思索如何為天下人解苦的事。”

蕭絮驚訝地抬眸,四個貼身婢女全被她派去新買的大宅裏收拾,蔡青禾領著蕭同塵下山買菜長見識,三清觀的道士不敢擾公主清修,全避著蕭絮走,公主府衛每天巡邏忙得要死,也就俞拙心有空陪她嘮嗑。

那就聽他嘮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