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青芳神色微凝,明白後款慰道:“如今的情狀,你心裏有顧慮是應該的,左右父皇說得對,你自己的婚事,你高興最要緊。”

蕭絮莞爾:“大嫂嫂這麽說,我也能放心些,我和大哥哥吵架歸吵架,可天下哪有長兄不教訓小妹的,我雖嘴上從沒說過,其實心裏明白,你們都是為了我好。”

孫青芳聞言,臉上立刻泛起微笑:“其實太子殿下也是,你莫看他麵上苦大仇深的,實則心裏也極疼你這個妹妹的。”

天氣實在太熱,蕭絮與大嫂並行了幾步,繞過大理石台前的宮門,便行禮告別,叫她莫再送了。

午後光陽毒辣,刺得人睜不開眼,當初在燕春樓,蕭絮附在蕭濟耳邊說的是:想不留痕跡地殺掉一個人困難,但不留痕跡弄殘一個人,很簡單。

蕭誠此生戎馬,在戰火中揮斥方遒鳳凰涅槃,如何能容忍自己的繼承人,是個走路都困難的瘸子呢?

她玩味般地勾起唇。

永安殿氣氛肅穆,蕭誠伏案批折,時光荏苒而過,眼睜睜地看著歲月紋路攀上手背,陳年積傷日夜折磨,如今太子驟然出事,皇帝一夜白頭。

龍涎香深濃得嗆人,蕭誠的手抖動激烈,實在寫不下去,猛地丟開墨筆,埋頭猛啜一口參湯,靠在椅背上喘息換氣,努力平穩氣息。

趙德全跨檻進來,恭身行禮道:“陛下,江陵王來了。”

話音未落,蕭濟穿件家常的湖藍色對襟袍,低眉順眼地邁步入內,稽首行大拜:“兒臣參見父皇,惟祈吾皇聖安康泰,萬福無疆。”

蕭誠兩鬢斑白,望著兒子的身形語氣淡冷:“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的,你過來請安做什麽?”

蕭濟以頭點地,恭謹說:“父皇,兒臣等到徐冠朝上門,才曉得大哥哥腿傷了,兒臣是個閑人,在家中惴惴難安,想著父皇定比兒臣憂慮百倍,實在放心不下,便想進宮來看看您。”

蕭誠沒叫他起來,翻開麵前的奏表漫不經心地問:“鳳藻殿你母後那,你去過沒有?”

“去過了,桂嬤嬤說母後在東宮照看大哥,兒臣便來永安殿了。”蕭濟重重地叩頭,痛徹心扉,“不瞞父皇,兒臣本想先去東宮探望大哥,可走到半路,竟覺心中怯怯,就轉去了千秋殿,與七妹妹說了兩句,冷汗沾濕衣裳都渾不覺,想著一定要來拜見父皇。”

蕭誠哼笑:“絮娘到底說什麽了,能讓你這麽想朕?”

蕭濟搖搖頭,懇切道:“父皇,絮娘即將成婚,按理該有個兄弟送嫁,且原先七妹最早的那樁婚……就是兒臣送的,大哥哥腿腳不便,那兒臣代送就是,然絮娘見著我便說,她已經找了九弟了。”

蕭誠咳嗽了幾聲,冷笑道:“怎麽?就送個妹妹出嫁,你們三兄弟全都計較起來了?”

“父皇,七妹妹嫁得近,說來就是陪她在宮裏走段路罷了,我家兄弟多,其實誰送都無妨,兒臣隻是難過,連七妹妹都在避諱,生怕行差踏錯傷及自身。”蕭濟鄭重地叩首,“兒臣知道如今的情狀,怕是每日閉門都摘不掉自己的清白,又曉得大哥腿傷,父皇必然憂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兒臣昨日在府中搜尋藥材,還囑咐了宛歸給您燉了烏雞參湯,可思來想去,又覺這般小女兒情態的事,兒臣再做都隻會弄巧成拙,但兒臣又怕……”

“你想為朕分憂,又怕朕疑心你別有所圖?”蕭誠抬起眼皮,淡冷地問。

“父皇明鑒。”蕭濟以頭點地,恭謹地說,“大哥哥要養腿傷,兒臣上回便聽錢太醫勸您莫操勞,實在擔心得厲害,父皇,兒臣是個庸人,資質才貌平平,比不得大哥的風采,若自己萬般工夫下去,能換父皇半分安寧,兒臣……兒臣便覺夠了。”

他跪姿端正,與父親說話許久,竟沒有抬過一次頭,永遠恭謹地低垂,額頭觸地時聲音悶重,字字懇切入骨。

蕭誠的聲音蒼混沙啞,歎口氣問:“你在翰林院賦閑多久了?”

他立即回複:“稟父皇,一年多了。”

“考功司近日已在著手秋晌考評,吏部尚書程長茂是太子薦的人,朕也沒時機好好考教,你既然閑著,就把禦史台王以道那兩大摞的奏參拿來,替朕去看看。”蕭誠艱難地揉眉心,“戶部倉部司的出納也要預備起來了,你跟著學學,不懂的多問問那些大人。”

蕭濟仰起頭,欣喜地道:“是,兒臣多謝父皇!”

“你先別急著走,過來。”蕭誠示意他去看龍案上已經批完的折子,“朕乏得很,懶得等書史令了,你替朕把這些拿到舍人院去。”

蕭濟連忙應是,他在地上跪得太久,起身後有些腿麻,盡量快速地走到龍案前,垂眸整理奏折。

邊整邊在心中歎幸好把七妹籠絡了來,若自己不搶先出手,蕭絮性子求穩,定會偏向長兄繼位,她四兩撥千斤,到時自己就完了。

方才蕭濟伏跪在地,對著坐上老邁的皇帝說得真摯懇切,孝心宛若肺腑而出,其實說的每個字,都是蕭絮教的。

對,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連說到哪裏該停頓,說到哪裏該叩頭,都講解得清清楚楚,確認蕭濟背誦無誤,蕭絮才放心地燒了手稿,目送他去永安殿請安,吩咐婢女回府。

傍晚暮色四合,蕭絮站在湖心亭下,抱著兒子看他喂魚,蕭明抓緊手裏的奶餅,先給娘親吃一口,再自己吧唧吧唧吃一點點,剩下的全丟到湖裏喂魚。

魚躍水麵搶食,晚霞映紅整片善湖,更顯波光粼粼,蕭同塵半打赤膊在湖邊練劍,少年背肩逐漸寬闊,開刃劍鋒鋥亮反光,映在蕭絮臉上。

成長,從來不是一場告別,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一種擁有,看著自己羽翼漸寬,有底氣保護好身邊的人。

裴見慕走路無聲,緩緩來到蕭絮身後,附耳對她說了幾句。

“什麽?父皇讓二哥去吏部?”蕭絮詫異地說,“程長茂和王以道可都是大哥哥的人,二哥哥做事就那樣,這不是逼著王以道參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