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無奈地道:“公主,滿朝上下,還有王大人沒參過的人嗎?”

蕭絮語塞:“……也是,連我都被他參過。”

她還想繼續說,懷中的蕭明突然指著裴見慕咿咿笑:“涼!哥哥!”

蕭絮懶得管了,小屁孩分得清男女也算聰明,顛了兩下兒子:“嗯,是哥哥。”

小孩兒剛喂過魚,手上全是奶餅沫子,裴見慕從袖中取出塊幹淨的帕子,謹慎地托起他軟嫩的小手,輕柔地擦拭。

蕭明癢得咯咯笑,剛開始手手使勁躲,裴見慕試了好幾次才找到竅門,略用力固住孩子的手,才勉強擦幹淨。

蕭絮疑惑地問:“你做這個做什麽?”

“公主,屬下知道您無意於臣,可屬下與公主確實要成婚了。”他疊起髒汙的帕,溫和道,“與公主說實話,屬下在暗處多載,從沒想過自己還有成婚的一日,所以……屬下希望好好對待,無論是公主的孩子,還是公主說的後府前院,屬下都會做到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感化一顆凍冷的心,須得長久的堅持,和永不怕寒刺的熱忱,他此生從未為自己求過什麽,若真要求一次,那就求她吧。

傍晚紅霞招搖,照紅裴見慕麥黃的麵頰,髒帕疊得四角平方,他小心地收進袖內:“屬下今日過來,是為給江陵王傳話,如今話傳完了,公主應當還有事,屬下就不叨擾了。”

寥寥話畢,他複行一禮,轉身告退。

“見慕。”蕭絮叫住他,淡淡地問,“職方司近來忙嗎?”

裴見慕恭謹地回答:“如今天熱,事情就沒有那麽多了,且同僚都曉得屬下近來要與公主備婚,撥到手上的事就更少了。”

蕭絮抬手理他的領口,眸中溫柔:“見慕,這世上無論男子女子,都會期待一場婚典,本殿當年也期待過,我曉得希望落空的感覺,既你覺得它很重要,那我們就盡力做好它,就當圓滿我少時的遺憾吧。”

“公主放心,屬下明白。”裴見慕頷首。

她嫁過兩次人,第一次,她抱著千瘡百孔的桑牧嘶喊到絕望,第二次,她獨守空閨到夜半,等到的是成婚當日還在翻牆會舊人的傅郎。

有時得承認,閱曆越多,心就越蒼老,其實無論心境如何,也無論想不想要,起碼這次為她的卻扇的男人,不會讓她在新婚夜落淚了。

蕭絮微笑:“路上當心。”

晏清館比清越居寬敞多了,蕭明一天比一天愛玩,晚膳用畢就牽著蔡青禾的手在廊下亂逛,還經常要蔡哥哥抱他撥弄風鈴,叮叮咚咚亂響。

咪咪跟在他們後麵喵喵喵,翻起肚皮討呼嚕嚕,稚子笑如銀鈴,穿牆入耳中。

屋中書廳燈架點亮,蕭同塵伏案看書,蕭絮細筆沾濁墨,攤開宣紙排演:

盡管錢頤向她保證,蕭澤的腿再治也回不到從前,往後腿瘸是肯定的,然傷筋動骨一百天,不到最後關頭,父皇的希望就永遠在,所以必須抓緊此刻,乘勝追擊才對。

可是……怎麽追呢?

蕭同塵從書間抬起頭,燈下人影虛晃,她思考時眉頭緊鎖,周身泛著肅穆的光。

他忽然好奇地問:“阿姊,你有沒有想過做個男人?”

蕭絮回過神,莫名其妙地反問:“我為什麽想做個男人?”

蕭同塵認真地說:“就是……怎麽說呢,阿姊,我知道你近來忙著在後頭給人出主意,我就是在想,如果阿姊是男兒的話,是不是就能到前頭去,自己給自己出主意了?”

蕭絮哼笑一聲:“有道理,不過我不想做男人。”

“為何?”

蕭絮淡淡:“做男人就不能染指甲了。”

蕭同塵:“……也是,阿姊說的有道理。”

蕭絮繼續吐槽,邊畫邊道:“而且男人臭烘烘的,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人,怎麽男人能比女人臭那麽多?”

蕭同塵困惑地抬手聞聞自己,滿臉迷茫:“阿姊,我不臭啊。”

蕭絮瞥他一眼:“你又不是男人。”

蕭同塵的嗓音像鴨子叫:“阿姊,我長大了。”

“多大都是小屁孩。”

他歎了口氣:“阿姊,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和明兒一個樣?”

蕭絮理所應當:“不然呢?”

蕭同塵:“……”

蕭絮:“怎麽啦?”

蕭同塵:“沒事,阿姊你高興就好。”

畫筆輕輕摩挲紙張,蕭絮望著筆觸,雲淡風輕地說:“我若是個男兒,生下來就會被爹爹親手掐死,所以我從不恨自己是個女人,天公生我一遭,我就要快快樂樂地活。”

她有刻入骨髓的堅韌,幾近苦行的倔強與瘋魔。

蕭同塵默然,埋頭繼續看書。

書廳墨香杳杳,蕭絮筆行迅速,越畫越上頭,連燈火昏了都沒察覺,蔡青禾持盞琉璃燈入內,聲音溫緩:“殿下,明兒都醒過一回了,早些休息吧。”

蕭絮抬頭看看四周:“這麽晚了嗎?”

“嗯。”蔡青禾溫柔地伸手,“走吧。”

蕭絮搭他的手臂起身,囑咐道:“同塵你也別看了,小孩子長身體,多睡才長得高。”

蕭同塵嗯嗯點頭:“阿姊先睡吧,我翻完最後兩頁就走。”

“夜中讀書,少年郎更要當心眼睛。”蔡青禾把琉璃燈放在他麵前,照亮紙麵昏暗的筆墨。

蕭同塵又嗯了一聲表示明白,蕭絮叫碧環看著燈火,兀自挽著蔡青禾往寢閣走。

蔡青禾溫柔地說:“臣為殿下備了花瓣水,一會好好洗洗臉。”

“怎麽啦?”

“畫畫都畫到臉上了。”

“……誒?真的誒!”

聲音漸行漸遠,待蕭同塵看完最後兩頁回西廂休息時,便見正房回廊寢閣盡處,一盞微弱的燈,滅了。

那是阿姊床頭的銅兔燈。

……

房中蕭明睡姿奇異,拳打娘親腦袋,腳踢蔡哥哥肚皮,蕭絮迷迷糊糊地去抱兒子,正碰到蔡青禾環來的手。

兩人默契地隔著孩子擁了一下。

蕭濟被踢出內朝這麽久,總算能回來做點實事,且去的還是六部之首的吏部,新官上任三把火,趁著司功司秋季考評,就準備把自己的人提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