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痛心疾首,憤憤道:“我兒子晚上睡覺不老實,我就給他念《資治通鑒》,一念他就困得呼嚕嚕了,百試百靈。”
養胎的時候為了給小孩長腦子,每天花盡心思吃這吃那,蔡青禾都被她煩得要死,結果生出來可可愛愛沒有腦袋,妥妥小笨蛋。
蕭誠擺手示意她起來,慈愛溢出眼眶:“養孩子很辛苦吧?”
蕭絮站起身,滿臉逼逼賴賴:“哎,生都生了。”
還能扔咋滴。
蕭誠暢笑一聲:“罷罷罷,絮娘隨心做自己就是,朕歇得差不多了,你陪朕進去吧。”
蕭絮應聲道是,上前挽住父親的手臂,慢慢地往殿內走,小心地問:“爹爹,您會罰大哥嗎?”
“再說吧。”他平穩道。
蕭絮沒有繼續試探,蕭誠剛登基就立了蕭澤為太子,大哥的底盤極穩,若要擊潰,就得徹底撕碎所有光正偉岸的麵具,逼迫父皇做出選擇。
力道,還不夠。
千秋殿寢閣西側偏殿有個極大的紅木浴池,專供衡國公主沐浴,婢女跪坐偏角彈撥箜篌,樂聲空靈深幽,二十來個太監各司其職,舀舊水換新湯,將新鮮牛乳傾入浴池,鮮豔花瓣鋪滿水麵,小太監撈了一把,簇在公主胸前。
裴見慕進來的時候,蕭絮正坐在浴池裏扒橘子,氤氳熱氣蒸紅她的麵頰,鮮紅指尖刺入橘臍,將橘皮剝成碎片,信手扔在水裏,清香迸裂而發,盈滿整座殿宇,她仔細地揭掉白色橘絡,埋頭咬了一大口。
“公主。”裴見慕穿件微褶赤色官袍,緞靴沾塵灰蒙,走路無聲。
蜀地快馬上供的新鮮蜜橘,汁水充盈甜蜜,被她啃得亂七八糟,臉上手上乃至鎖骨都淌著橙色汁水,蕭絮毫不在乎地轉過身,仰頭微笑地道:“駙馬來了啊,浴池水還熱著,你去後殿腿了衣裳一起泡吧。”
裴見慕蹲下身,衣袖擦去她唇角的橘漬:“殿下自己泡就可,屬下在這陪著您。”
蕭絮疑惑地問:“為何?”
裴見慕環顧四周,耳根微燙:“人太多了。”
殿中浴池寬廣,二十四個定例太監井然有序地恭謹伺候,蕭絮從小到大老早習慣,可裴見慕到底在乎,畢竟在一堆人眼睛下被伺候著沐浴,嗯……很奇怪。
反正他不喜歡。
蕭絮哦了一聲,繼續埋頭胡七八糟地吃蜜橘,裴見慕盤腿坐在池邊,怕橘汁弄髒她的頭發,伸手攏了過去。
“與公主在宮裏住了大半月,仿佛公主很喜歡沐浴的時候吃點心。”裴見慕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公主,重陽節集市又開了,屬下今日去了那一趟,買了這個回來。”
他撕開泛膩的外層油紙,鮮靈的酥肉焦香鑽入鼻尖,蕭絮呀了一聲,詫異道:“你給我買了響鈴卷?”
“嗯,殿下嚐嚐。”裴見慕俯身遞過去。
響鈴卷須得趁熱吃,他買到了就立刻揣在懷中打馬回府,外層油紙包還沾著他發燙的體溫,蕭絮低頭咬了一口,酥香蔓延舌尖,困惑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的?”
裴見慕倒是坦然:“屬下自入公主府起就在公主的身邊,知道公主歡喜什麽不難,用些心就好了。”
蕭絮沒有說話,低頭再吃了幾個,浴池水溫逐漸變涼,她輕輕抬手,即刻有太監恭身扶公主出浴,如露水珠順光潔肌膚滑溜而下,綿白綢巾剛擦幹水漬,裴見慕忽然伸手,把她抄腰抱起來了。
床枕鬆軟,剛躺下就陷了進去,他俯身從她的眉睫吻到鼻尖,剛觸到唇角,就被輕輕推開了。
蕭絮嫌棄地扁扁嘴:“你沒洗澡。”
裴見慕怔了一下:“那屬下現在去盥浴?”
“算了,我今日沒興致,我們抱會吧。”蕭絮環過他的腰,猛一用勁,他悶哼半聲,覆著她倒在塌上。
男人身上有股習武常有的熾烈香氣,伴著細碎的塵土味道,蕭絮沉靜地道:“見慕,你有心歡喜我,對我好,我心裏很感激,可你以後真的不必為我做這些了。”
他身形陡然凝滯,詫異地看著她,緩和許久才問:“可是屬下哪裏做得不夠,叫殿下生氣了?”
“沒有,是我不歡喜這種感覺。”蕭絮直視他的眼眸,“裴弦,若本殿隻是個豆蔻少女,當然會高興有人捂包響鈴卷跨越大半個鄴都,隻為了讓我吃上一口,但我現在不是小孩子了,你既已跨入朝堂,最首要的就是做好公務,別的本殿不在乎,也不需要。”
自從他把蕭明牽涉入局,逼她與二哥聯手,蕭絮原先對裴見慕的那點憐惜早就消亡殆盡,現在做的一切,本就是因時製宜的逢場作戲,場麵上過得去就行了,至於私底下,她很討厭這種明明不愛,卻一定要給他回饋的感覺。
她當然知道他要什麽。
她就是不想給。
夜半燈火盡熄,層層深厚的帳幔遮擋窗外月光,榻中黑得看不見彼此的輪廓,蕭絮撇開裴見慕的手,與他隔開半尺的距離,翻身獨自而眠。
裴見慕平躺在側,越睡越覺清醒,聽到身邊平穩的呼吸,忽然翻身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蕭絮被驚醒,不耐煩地推他:“你做什麽?”
“公主便這麽恨我?”裴見慕擁得更加用力,眼淚砸在她的麵頰,聲音憋忍,“哪怕公主從未說過,屬下也知道公主恨臣為了江陵王的大業傷害了您的孩子,屬下……屬下現在隻想贖罪,公主想怎麽罰都可以,屬下也求公主教我究竟該怎麽做,才能叫您心裏好受些。”
蕭絮使勁推:“你放開。”
裴見慕緊緊附住她的腕,貼著她的耳朵瀕臨崩潰:“屬下出世時便家道中落,七歲父母皆喪,流離失所,隻有做好他人暗刺,才能給老家的祖母和小妹謀條活路,我早認了此生孤僻,此生此世,若真有幾晌歡愉的話……都是與公主在一起。”
“公主殿下金尊玉貴,此生都在人群仰望的高處睥睨,或許從不知道您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我也不配向您索取,屬下隻是求您,求公主給屬下一個贖罪的機會,公主……屬下求您……”
公主……公主……
她終究是長長地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