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慕，我曾經有想過，為何我遇到的每個人，都過得如此悲慘，悲慘到隻要我給出一點好東西，他們都要千恩萬謝無數遍，後來我想明白了。”蕭絮轉過身，拍著他的背輕輕道，“一兩個人過得不幸，尚且能說他們是特例，可若大部分人都過得悲慘，那就是這個世道出了問題。”
他喉嚨酸澀，緊緊地與她相擁。
蕭絮眼眶微熱：“我恨這個世道，它吃人，吃掉我，吃掉你，吃掉所有人，我很想改變這個世道，所以，若你真的想為我做些什麽的話，我隻希望你能多多保護弱者，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任何一個男人給出來的愛情，自己膝下有個孩子，她就覺得夠了。
曆史車輪滾滾而前，帶來新的王朝，新的發現與發明，但進步，同樣需要代價。
史書上頁頁翻過，帝王宏圖霸業背後全是累累枯骨，無數平凡人在時代的洪流中湮成灰燼，她想改變這個世道，卻不知道該怎麽辦，若從最小最實處做起，或許隻有一個答案：
盡最大的努力與悲憫，保護弱者。
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
裴見慕用盡所有的力氣，把她攬入胸膛，悶聲道：“屬下答應公主，往後站在光明處，做個極好極好的人。”
“嗯。”蕭絮輕輕安撫，“你明日還要上朝，早些睡吧……誒？大哥是不是很久沒來上朝了？”
裴見慕點點頭：“太子腿疾難愈，自摔傷後就一直在東宮待著，聽說朝事也做得少了。”
蕭絮淡淡道：“可大哥總歸要上朝吧，太子長久閉門東宮，臣子議論紛紛，父皇也難做。”
裴見慕嗯了一聲。
太子腿傷至今已有小半年，太醫總算下了最後診斷：左膝骨廢了大半，走路勉強可以，就是腿瘸走得慢，也不能多走，平日要格外注意左小腿的養護，常常按摩保養。
瘸腿已是既成事實，再治也隻能治到這，蕭誠無可奈何，隻好準蕭澤坐轎上朝，但轎子不能抬進宣政殿，跨過殿檻到自己的位置向皇帝行禮這段路，還得蕭澤自己走。
今日太子歸朝，宣政殿就出事了。
蕭澤個性要強，剛從轎子上下來就揮開太監要扶的手，穿著雄黃的禮袍步履蹣跚，正巧吏部考評剛過，戶部尚書盧賜次子盧芳洲升了大理司，今日初次上朝，沒管住眼睛，好奇多瞄了幾眼。
然後被蕭澤發現了。
然後他爆炸了。
蕭澤猛地停步，揮手對他來了拳，殿中的官員登時亂作一團，驚呼連連，盧芳洲反應快，伏跪在地叩頭認罪，蕭澤用力過猛，搖搖晃晃差點摔了，之後宣政殿就非常混亂地吵了一架。
蕭澤非說盧芳洲在低頭恥笑自己，叫侍衛捆了他去殿外打板子，盧芳洲嚇的直哆嗦，成功招來了親爹，盧賜兩鬢斑白，恭謹伏求太子殿下恕罪。
所幸門下省錄事上官寧帶頭解圍，說芳洲隻是初次上朝躁動了些，方才根本就沒笑，和蕭濟交好的幾個官員聞聲連忙作證，蕭澤惱羞成怒，俯身推了一把，幾個官員全摔在地上。
太子畢竟是太子，滿殿高官顯貴，敢拉架的真沒幾個，裴見慕衝過去張開雙臂擋在眾臣麵前，硬生生地挨下他的迎頭悶拳，蕭濟抱臂看戲，唯一老實的蕭江偏偏進殿晚，剛看見就跑過去，抱著蕭澤的腰往外拉：
大哥你打七姐夫幹嘛啊！
七姐要是知道你打她老公會發瘋的啊！
蕭絮還在千秋殿睡回籠覺呢，迷迷瞪瞪地看見裴見慕鼻青臉腫地站在床前，嚇得差點沒從**跳起來，大呼小叫地衝去寢閣後的櫃子給他拿藥，曉得來龍去脈後當著宣政殿小太監的麵把他罵了一頓。
他們打架關你啥事，非得湊上去攔？
隻有裴見慕受傷的世界完成了。
蕭誠在上朝的路上聽聞此事，氣得直接回了永安殿，宣布今日罷朝，叫趙德全使喚幾個侍衛把蕭澤製住，扔去東宮閉門思過，無準不得回朝。
之前傅汝止那事，蕭絮人在西庭把京中朝堂攪得天翻地覆，現在蕭澤當殿暴打裴見慕，高官貴胄全等著看蕭絮發瘋。
蕭絮倒是沒找大哥麻煩，隻是叫人去吏部遞了話，道駙馬受傷嚴重，給他報了三月的病假。
寢殿光影柔和，裴見慕坐靠在榻，兩隻眼都腫成紫色，眼白盈滿血絲，麵頰鼻梁處還有好幾處擦傷，蕭絮啟開描金藥膏盒，指尖沾上些許，仔細地抹在他腫脹的眼窩處。
剛觸到麵膚，裴見慕就悶哼了一聲。
蕭絮擔心地問：“我弄疼你了？”
“沒有，太涼了。”他閉上眼睛微笑。
“嗯，這個跌打膏專用來鎮疼，薄荷油放得多，所以冰冰涼涼的，格外舒服些。”蕭絮輕柔地塗抹，“大哥哥文武皆精，然腿傷總有桎梏，你攔便攔了，他轉頭來打你，你好歹擋回去啊。”
裴見慕笑容淡淡：“公主，屬下不傻。”
“也是，你挨打總比盧大人和小盧大人出事強。”蕭絮重重地歎了口氣。
“為何？”裴見慕疑惑地問。
蕭絮指尖輕柔：“盧賜八麵玲瓏，最擅察言觀色溜須拍馬，曉得宮裏的盧淑妃嗎？爹爹登基時頭次采選，他就把閨女送進宮了。”
跟著蕭誠打天下的臣子一抓一大把，隻有盧賜心狠到能把親生閨女送到昔年弟兄的枕邊。
裴見慕了然道：“所以陛下很看重盧尚書？”
“是啊，如此忠心耿耿，我爹不看重就怪了，其實我蠻可憐盧淑妃的，小時候她還管我爹叫蕭伯來著。”蕭絮歎了口氣，繼續認真地為他擦藥，“說來也奇了，大哥素來要強氣性高，他腿瘸心裏受不住，脾性肯定會差些，可哪有差到當殿打人的，他腦子呢？”
裴見慕清淡地說：“江陵王給太子下藥了。”
“什麽？”
裴見慕平穩地解釋：“太子病急亂投醫，宮中太醫治不好，那就偷偷去宮外請，江陵王便薦了個江湖神醫過去，說是治骨傷天下一絕，凡瘸腿到他手裏無有不好的。”
那江湖神醫給蕭澤外用內服的藥，全都放了濃縮的迷魂草汁，常用之必精神錯亂，失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