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內外布局與皇帝正居的太和宮並無太多區別，延嘉殿專用來接見臣子議事，麗政殿則是太子與太子妃起居之所，蕭濟夫婦剛剛搬入東宮，婢女太監們進進出出，還在安置顧宛歸從江陵王府帶過來的東西。

果真如蕭濟所說，麗政殿前頭轉折回廊處正靠水源，旁邊的海棠、辛夷盡數凋謝，隻有一樹桃花還開著，說是開，其實也隻是盛放得比尋常桃樹稍微晚了點，大多數桃花都已凋謝，花蒂處鼓起小小的新桃。

蕭濟的嫡長子蕭朝正蹲在樹下和小宮女挖土玩，遠遠見到蕭絮，揮手道：“七姑姑好！”

蕭絮蹲下身揉揉小孩腦袋：“朝哥兒也好呀，好啦好啦，去玩吧。”

蕭朝興衝衝地點點頭，牽著小宮女的手又去挖土了，蕭絮素來對小孩子寬容，三五六歲還不及開蒙的年紀，什麽都不懂，闖禍了也極少被責怪，每日隻須吃好睡好玩好，健康長大。

顧宛歸站在蕭絮身後，見她有些出神，熱絡地道：“七皇妹，我家朝哥兒如今正缺伴讀，我和太子想來想去，都覺得你家的明哥兒最好，你和裴弦成婚也有段日子了，該問父皇給他討個名分了吧？”

蕭絮想都沒想，立刻婉拒：“二嫂好意我心領了，可我家明兒年紀小，天資平平，做朝哥兒的伴讀實在折煞，我就準備自個有閑了就給他開蒙，在家裏教他就是，至於名分不名分的，我和裴弦成婚時日短，給的太早，別人一眼就瞧出來了，等五六歲大樣貌上差距小些再說。”

她當然希望明兒能有個名分，名正言順地做大梁衡國公主嫡親的兒子，封侯封公，隻要有了食邑封戶，蕭明後半生便衣食無憂了。

可按如今的情狀，他做皇親可以，入宗牒正式隨母姓卻極難，真要姓就隻能姓裴，問題是她自己生的兒子，幹嘛要隨一個無關人的姓？

顧宛歸見她水米不進，又好聲好氣地勸：“七皇妹，本宮明白你的意思，可隻有你家明兒名分正了，帶出去才方便啊，莫說去外麵了，便說進宮吧，父皇母後留在京中的女兒不多，外孫孫說來就你家明哥兒一個，你進宮請安這麽勤快，也不見你把孩子帶去。”

皇宮那汙糟地方，走兩步有三步是不幹淨的，她自己去了就去了，還把兒子帶過去，蕭絮巴不得自家兒子離得越遠越好。

她腹誹。

蕭絮還沒想好該怎麽糊弄過去，蹲在桃樹底下拿小鏟鏟挖土的蕭朝忽然呀了一聲，興奮地指地上喊：“娘！七姑姑！你們快看，這裏有東西！”

卻見桃樹下黑紅帶濕的泥土被小孩子挖出深坑，有個泛黃粗布圍纏而成的小包裹埋在裏麵，蕭朝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興衝衝地地捧起來給眾人看。

蕭絮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來扔在地上，把孩子緊緊護在身後，她眸光冷峻：“別是什麽髒東西被孩子碰了，那邊的太監過來，給本殿打開來看看。”

在池邊看護皇孫的太監小康子連忙提衣過來，蹲跪取過布包，撣去上麵沾著水汽的泥土，才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緊的布帶，層層褪下後，忽尖叫了一聲，把手裏的東西扔出去好遠。

是個巫蠱小人。

梓木做的巫蠱小人，用層稻草緊緊裹住，胸口處地紮了許多銀針，顧宛歸也驚著了，捂住嘴詫異道：“七皇妹，你知道我家搬來東宮才幾天，箱籠都沒收拾完呢，哪會有這種髒東西。”

“本殿知道。”蕭絮把朝哥兒推給二嫂，兀自提裙走過去，拾起巫蠱小人，翻開來看背後釘著的泛黃粗紙。

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看不懂的符號與標記，蕭絮指尖輕輕摩挲，心中測算估摸了下，忽然大聲吼道：“趕緊去前頭叫二哥，把欽天監的大人也叫來！快！”

小康子聞言，連滾帶爬地往延嘉殿奔了。

顧宛歸驚魂未定，拍著胸口道：“七皇妹你可嚇死我了，這……這真是我們想的那種啊，別是以前在東宮的宮女太監們不懂事，自個鬧著玩的。”

“巫蠱厭勝之術，誰做了不是死罪？”蕭絮眸中驟然深狠，低聲道，“二嫂，我好歹是在道觀修行過的人，易學雖不通，但生辰八字還是看得懂的，若本殿沒看錯，那小人咒的……是父皇。”

顧宛歸驚呼一聲，亦然低聲道：“七皇妹此言當真？”

蕭絮淡淡：“二嫂，這小人看著便知有年歲了，針還全紮在胸口，父皇咯血有好幾年了吧？指不定就是這玩意害的。”

顧宛歸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結結巴巴道：“七皇妹！你知道我家才剛搬來，這種玩意怎會無端地出現在小孩兒玩得地方，定然是有人心存陷害！”

蕭絮撥開她的手，神色越來越冷靜：“二嫂嫂不用說，我也知道此事和你家無關，該和誰有幹係的誰都清楚，等二哥哥過來，叫上欽天監的大人們帶去永安殿，自然見分曉了。”

蕭濟一家剛剛入主東宮，這兩天全都忙著見客收拾，自然沒空搞這種惡心的玩意，這玩意是東宮的前任主人蕭澤留下來的。

或者說，所有人都希望蕭絮以為，這個東西是大哥留下來的。

蕭澤自請廢位，遠去東萊，於蕭誠和謝寶章而言，這或許是當下保全皇家體麵，維持大梁榮光最好的法子，可於蕭濟而言，大哥不死，他一日都不會放心的。

蕭絮使喚小宮女趕緊把朝哥兒帶到屋裏沐浴掛銀項圈驅邪，自己留在原處和顧宛歸等二哥過來，故作驚懼地介紹完自己發現巫蠱小人的情狀，便說自己碰了不幹淨的東西，要回家沐浴焚香，急匆匆地行禮走了。

剛坐上回府的馬車，蕭絮就派人給裴見慕傳話，叫他放下手裏的事即刻回府。

職方司離公主府並不遠，夫婦倆一前一後地從二門處下馬車，蕭絮一把拽過裴見慕，隨便繞個彎，就近去了府中長年無人的樓閣，鎖上樓道後往角落裏去了。

“我問你一件事，大哥剛出發去東萊，二哥就派暗刺跟上了吧？”蕭絮安靜地抬眸，定定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