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猛地驚醒,攀著裴見慕的肩膀笑盈盈地對來人說:“棠孺人出月了?感覺身子還好嗎?”

穆寒棠剛生產完,麵色還有些蒼白,初夏微炎,她卻穿了條保暖的綾緞裙,頭發是妾室才梳的半束,她站在晚霞盡處,柳葉眼垂眸溫柔:

“多謝公主關心,奴婢身子還好。”

蕭絮的下頜嗑著裴見慕的肩膀,聞言微笑道:“身子好就好,我前日帶禮去母後那見了欣哥兒,能吃能睡的,是個健康孩子。”

穆寒棠不冷不熱地福身:“奴婢多謝公主。”

蕭絮依舊笑眯眯的:“瞧你額上還有汗,可是去東宮和宛歸嫂嫂說話了?剛剛生完孩子,莫太操勞了。”

穆寒棠立刻警覺,連眼神都變了:“公主何故問我這個?千秋殿和東湖還隔著個大園子呢,您不還是來了嘛。”

蕭絮怔住,伸手環住裴見慕的腰:“我和夫君來這避暑呀,這兒涼快。”

他一直沒說話,心口突然狂跳幾下,把她緊緊扣住了。

蕭絮其實挺懵逼的,畢竟皇宮四處東西南北,園子池子局司自己全都去過,想去哪就去哪,從沒被人質問過她為什麽在這裏。

拜托,這是她自己家!

她愛去哪去哪!

穆寒棠也意識到氣氛的尷尬,欠身行禮:“奴婢言語有失,反叫公主誤會了,東宮離得遠,太子妃娘娘便抽空來看了趟奴婢,叫奴婢不必過去請安,奴婢方才是從漪瀾殿過來的。”

漪瀾殿是貴妃乙弗榮的住殿,蕭絮一愣,又問道:“你怎麽去那了?”

乙弗榮作為蕭絮的小媽和表姐,給蕭誠生了個看似兒子實則孫子的孩子,蕭絮都和她不熟,穆寒棠才搬進宮裏還沒有三月,其中大半時間都在養胎坐月子,居然和乙弗榮熟絡起來了,神奇。

沒想到穆寒棠愁雲慘淡地歎口氣,哀傷道:“漪瀾殿樓高,能遠遠望見鳳藻殿罷了,公主與駙馬既也是誕育過的人,應當能明白奴婢心裏的苦處。”

話剛說完,她還有意無意地掃了眼裴見慕的臉色。

蕭絮的語氣和緩下來:“我知道你日子過得艱難,母後不準你看孩子,到底心狠了些,有空本殿會和她說的,你剛生產完,更要好好注意保養,你另外兩個孩子,九弟弟都帶去吳地了?”

穆寒棠低眉順眼地說:“回公主,是。”

蕭絮了然點頭:“那你更要保重身體,先把身體養好了,再想下一步的打算吧,你還年輕,又的九弟弟信重,自然沒有一輩子住在宮中的道理,說不定明年這時候他安頓好,就會派人來接你了。”

穆寒棠恭順地道:“奴婢多謝公主教誨,天也有些晚了,奴婢吹風便身子不爽,先告退。”

蕭絮淡笑:“好,你去吧。”

穆寒棠深吸一口氣,故作平淡地福身行禮後,才轉頭就走,晚風吹拂她背後鬆散的發,她胸中五味雜陳,怒火與憎恨幾乎壓垮她的心髒,多少年了,行善者得善果,行惡者得惡終,他們蕭家的怎麽還沒遭報應?!

蕭絮怎麽還沒遭報應?!

多少年了都,今日相見,蕭絮居然和當年在巴陵王府一模一樣,笑勝蜜甜,妥帖大氣,關心她這,關心她那,仿佛狼狽痛苦二字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穆寒棠又往回走了兩步,蕭絮和裴見慕還你儂我儂地坐在原地,她懶洋洋地枕著夫君的雙股,邊伸手挑他下頜,兩隻腳還不安分地劃拉水浪,嘩啦幾下,有幾點湖水滴飛在裴見慕臉上。

他低頭輕笑,猝不及防地吻了一口。

穆寒棠都能聽到蕭絮開心的笑聲。

她最恨這樣的笑聲。

蕭絮與裴見慕玩鬧了好一會,肚子都有些餓了才準備回去,裴見慕拿過鞋襪,半蹲下身仔細地為她穿好。

四方鬱鬱蔥蔥,暮色有蟬鳴,她坐在石頭上若有所思地說:“見慕,我總覺得怪怪的。”

“嗯?怎麽怪怪的了?”裴見慕五指順著白襪捋了捋,確認貼合腳心後才為她穿另一隻,“公主與屬下說說。”

蕭絮眉心微鎖:“就是吧,我以前總覺得穆寒棠可憐,雖說她淪落到此,我應當沒有做錯什麽,也擔不了這個幹係,可我總想著能幫襯點就幫襯點,可今天看她待我的模樣,忽然心裏明白了三兩分,若我淪落到她的地界,約摸也看不上我給的那三瓜倆棗,小恩小惠的。”

裴見慕為她穿好鞋子,撥下褲腳:“公主是在說方才的那位孺人嗎?按理來說,她膝下子女雙全,又得吳王愛護,膝下庶子還能放到鳳藻殿養,已不算可憐了。”

蕭絮淡淡道:“她是穆天予的嫡長孫女,傅汝止的青梅竹馬。”

裴見慕指尖明顯凝了下,繼續手中的動作,微笑道:“那屬下倒有些明白了。”

蕭絮懵懂地說:“明白什麽?”

“明白公主與寧國公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他仰起頭,溫熱的掌心攥著她的雙手,眸中誠摯,“公主總說與傅公爺不想過了才和的離,其實公主沒說錯,與不歡喜自己的人在一起,應當挺難過的。”

蕭絮又笑了,清淺道:“沒你說得那麽嚇人,開始時當然難受,後來……後來不強求以後,反倒覺得湊合湊合也能過,可他後來居然覺得與我湊合過沒意思,總想要更多,可我哪給得出呀。”

裴見慕點頭,抬手扶起她,邊走邊說:“有時候就是如是的,開始時傷透了心,往後再想彌補也無用,甚至他對公主越好,那些傷心事您不僅放不下,還會再他對您好的時候再次想起來,一次又一次的難過,後頭過不下去也尋常了。”

“或許穆寒棠對我……也是如此吧。”蕭絮黯然,靜靜道,“罷了罷了,我又不是人家肚裏的蛔蟲,我自個問心無愧,旁的再多說也無益,她既看不上我給的這些,我以後避開她就是了。”

天下那麽大,避開個人還不容易。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回去用膳吧。”裴見慕點頭應和“京郊山半嶴那兒有條淺水溪,人少地方僻靜,以前天熱時,屬下經常去那裏作訓,正好後日休沐,帶您去那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