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好呀!”蕭絮笑起來。
天越來越熱,正午陽光毒辣,騎馬奔行而過,蕭條街麵的熱浪撲湧而來,然策馬至山嶴中,層翠山巒拔地而起,驟覺熱氣不再,清爽許多。
隨意挑棵枝幹粗壯的茂盛的大樹,纏繞固定好馬繩,裴見慕拿好布袋子,撥開前方野草,引蕭絮往前走,未幾,便見有幾塊規則無序的石頭組成的階梯,順階往下,溪水濤聲叮叮咚咚。
山溪大多水淺且流動快,這兒明顯有人仔細挖過,專做野遊鳧水之用,水波清澈見底,能見小小的魚群在其中歡快地遊。
蕭絮歡呼一聲,急不可耐地腿掉鞋襪,提裙足尖微觸,溪水的清涼感立刻從腳底沁入心肺,驚喜道:“哇!好涼呀!”
裴見慕俯身拾起她亂丟的鞋襪,遠遠放在石階上,又拿了兩雙木屐擺在岸邊,微笑道:“這兒在山林深處,本就沒外頭那麽熱,公主若覺得太涼,就在岸邊玩吧,莫下水。”
“才不要呢,難得來一趟,當然要好好玩!”蕭絮高興得不得了。
今日野遊,該帶的東西全都帶了,她豪爽地坐在岸邊解衣裳,隻留了件貼身的半抹和極短的綢褲,剛準備跳下水,就被裴見慕攔了。
“此處水冷,公主慢些。”他亦然脫了衣服,露出精壯的胸膛,先從淺處淌水下去,撩水打濕幹燥的肩膀,再慢慢地走到蕭絮麵前的深水處,張開雙手。
蕭絮借力撐身輕躍,撲到他的懷裏。
裴見慕往後倒了幾步,笑得滿麵春風:“可冷嗎?”
蕭絮掛著他身上嘿嘿笑:“有一些。”
“嗯,先適應適應。”裴見慕與她緊貼,空出來的手若有若無地往兩人肩膀處撩水,貼著她的耳朵聲音清朗,“此處無人來,公主放心大膽地玩就是。”
溪池不大,但挖得極有層次,他們站的地方水剛至胸口,再往側邊走幾步,水就比人高了,抬頭看,兩岸山闊高縱,上麵還用竹草編的粗獷野席遮掩,陽光稀疏落下,泛出溪水波光。
蕭絮適應了水溫,躥出他的懷抱,屏氣往深處遊去,她本就腿長健碩,三兩下遊到頂,仰轉翻身,露出鼻子和嘴巴,漂在水麵上愜意地閉上眼睛。
酥服。
她每日都很忙,伺候長輩應付親戚,在朝野間混得如魚得水,還得忙著看煙花巷的生意賬冊,家中還有明兒和同塵兩個孩子要養,有兵馬要帶,哪怕無須親力親為,也要自己在後頭把好關,做所有人的主心骨。
俗世紅塵喧擾太多,難得出來,就隻想放空。
清淨溪水淌過她每一寸肌膚,漂呀浮呀宛在水中,倏忽間感觸到一陣溫暖,裴見慕握住了她的手。
“每至盛夏,天熱到不能習武的時候,屬下與弟兄們就會來這練練水性。”他亦然仰漂著,微笑道。
蕭絮側頭疑惑地道:“我從來沒問過你,像你……像你這樣的,二哥總共養了幾個?”
“七個。”裴見慕淡淡道,“如今隻剩屬下一個了。”
或是說,他們自拜在蕭濟麾下習武讀書,學成後即聽命於主上,領過無數次或驚險或平淡的使命,跟蹤殺人見血,到如今還次次圓滿完成的任務的,隻有他一人。
他們中有的出身賤籍,生來卑微,為了金銀錢財拋出性命,有的像他家道潦倒,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為了殘存的軟肋上刀山下火海。
死之前或有各正經良籍,死後卻隻能屍骨拋野,連個姓名都留不下。
而裴弦能活到今天,隻因為他成了衡國公主的駙馬,從暗處徹底走到了台前。
蕭絮忽想到了俞拙心給自己的信,他勸自己放手,還有那句“公子薄命”的批語,默然道:“見慕,你有想過以後嗎?”
裴見慕長歎:“想過,經常想,想自己的,想公主的,也想屬下與公主的,公主呢,公主可想過以後嗎?”
蕭絮釋然道:“想啊,父皇日薄西山,我盼著二哥將來做個好皇帝,山河太平無恙,百姓安居樂業……還有明兒,明兒健健康康地長大。”
“那公主自己呢?”裴見慕問,“公主不盼著自己嗎?”
蕭絮溫柔地問:“你在問我和你的以後嗎?”
裴見慕猛地凝滯,一下沒平穩好,猛地嗆了好幾口水,蕭絮趕緊停住仰漂的動作,抱著他的雙肩往淺處走,他稍微緩和點,就緊緊抱住了她。
“是,公主可有想過與屬下的以後嗎?”
“見慕,待二哥哥榮登大寶,我們就和離,一定要和離。”蕭絮認真道,“見慕,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思,誰歡喜我誰不歡喜我看得出來,可是見慕,你還年輕,有大把青春供你揮霍,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做什麽都比做本殿的駙馬好。”
裴見慕摟得更緊,喉嚨緊張地顫抖:“公主……公主當真不歡喜屬下了?”
“我當然歡喜你呀!”蕭絮天真無賴地說,“我們和離以後和離以後還是可以做朋友的嘛,你若不肯做朋友,那我們做露水情緣也可以呀,我隻是……唔唔。”
他吻了過來。
他托起蕭絮的後腦,吻得極用力,她總是猝不及防地被他強吻,想推推不開,隻能閉眼慢慢地腿軟下去。
裴見慕抄腰固定住她,吻得眼圈泛紅,幾是在祈求:“公主既然歡喜,就莫與屬下和離了,屬下會把明兒當做親子來看,永遠當作親子來看,公主若離不開蔡青禾,那便一道留著就是,屬下當真……當真極貪戀公主的那句夫君。”
她在耳邊的短暫一句,他的心骨都酥化成灰燼。
她確實風情萬種,獨自受下千難萬難後,明明眉睫都寫滿堅毅,卻柔緩慈悲到叫人走近了就再不想遠離。
她可以是依賴,可以是信仰,可以是枕邊的溫柔小意,可以是愛過千萬次的繾綣,永遠纏繞於心。
蕭絮下巴抵住他的肩,抱著他溫情道:“見慕,我歡喜你,可我也歡喜蔡青禾,歡喜滄海蜉蝣,歡喜這天地間的一草一木,但我不歡喜婚姻,你也不必自責,俗世紅塵紛紛擾擾,人總有不歡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