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宜卻突然停步，倔強地頂起眼眸：“師父，我不想回宮，我喜歡這裏，這裏清淨。”

道觀遠離世俗，無須被朝中大臣，爹爹娘親寄予厚望，更無須與諸多庶出兄弟比較，讀書認字，夠用即可。

“師父替你和公主殿下說說吧。”俞拙心蹲下身，揉揉孩子軟嫩的耳垂，“隻是此事師父做不了主，海玄，你答應師父，無論如何都要聽公主殿下的話，當日如此危急的情況，她還能想盡法子來救你們母子，如今你母親已經去了，天底下若說還有人願意為你打算的話， 也隻有公主一人 。”

蕭宜看著他吊梢的眼眸，重重地點點頭。

她到底心性純良，事事樣樣皆求圓滿，萬千蒼生放在前，萬千無辜放在前，再悄無聲息地，把自己放在最後麵。

翌日清晨，蕭絮就上門了。

大雪路難行，她奔馬夜行，寸眼未合，借著星光看清前路，剛至陽平郡郊，就急匆匆地跨階上山，門口守觀的道士還認得公主，曉得她來找俞拙心，趕緊急匆匆地引她進去叫人了。

離開三清觀幾載，道觀依舊是往昔清泊簡單的模樣，頂多就是殿廟陳舊了幾分，去歲監院虛林子羽化登仙，如今的三清觀是他的大弟子雲幻子和俞拙心共同打理。

袇房後的樟樹枝椏粗壯，每根樹枝上都堆滿積雪，蕭絮尋到此處，便看見俞拙心穿著粗樸的藍色得羅道袍，優哉遊哉地打太極。

四下僻靜無人，他閉著眼睛，黑鞋白襪紮緊褲腳，凜冽晨風穿過扺掌，遊氣貫通全身，天人感應皆在此瞬。

蕭絮出聲叫他：“道長，我來了。”

俞拙心依舊閉著眼睛，動作未停：“貧道知道公主會來，隻是沒想到那麽快。”

蕭絮苦笑：“你又算出來的？”

“嗯。”他聲音空靈溫緩。

蕭絮忽然就很想哭，攥住他的道袍袖口求道：“道長，你這麽會算，那你能不能一下全給我算明白了，告訴我這天下到底有沒有太平的一天，告訴我現在我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我若是錯了，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應該怎麽做？”

廟堂殿宇至上，利益盤根錯節，根本找不到一個好人，也遇不見一個壞人，可偏偏無數個悲劇都在發生。

她早就絕望了。

俞拙心撥開她的手，繼續修身養性：“貧道早與公主殿下說過，您是紫微星坐守命宮的命數，您讀書百卷，自然明白其中的含義，隻是您自個不要這個命罷了。”

“你以為我不想嗎？！可我有這個本事嗎！”蕭絮忽然暴起，一手握住他的雙腕，猛地摁在樹幹上，“俞拙心，你睜開眼睛看著我，告訴我到底何年何月，我才能坐上那個位置，告訴我我到底還要吃多少苦，才能坐上那個位置？你告訴我啊！”

……她難道不想嗎？

大哥過剛易折，二哥陰狠毒辣，九弟毫無主見，連爹爹都遺憾她是個女兒身，可她能怎麽辦，要兵沒兵，要將沒將，公主府滿打滿算三千人口，湊出來的八百套甲胄，她何來底氣與千萬載的傳統規矩叫板？

除了隨波逐流，她沒有辦法。

俞拙心深吸一口氣，清淡地道：“公主，天機不可泄。”

“到底是天機不可泄，還是你根本算不出來！”蕭絮怒火中燒，寸寸逼近，“你說啊！”

俞拙心啟開銳利的吊梢眼，重重地歎了口氣：“是貧道算不出來。”

蕭絮絕望地往後退了幾步，笑容淒清：“你看，連你都算不出來，卻要我相信所謂的星命，道長，紫微星究竟花落誰家，就這麽重要嗎？若天下人過得安順太平，紫微星自然現世，但若無數人流離失所，哪怕我坐上了那個位置，又有何用？”

大梁一年多來死了兩個太子，朝野震**自不必說，多少人各懷鬼胎，想要走當年蕭誠那般權臣篡位的路，西邊的大奚鐵騎驍勇，南邊榮國瑤人還盯著江南這塊肥肉。

她有膽子靠幾千人就起事，可百姓呢，妻離子散天人永隔，他們的性命難道就不重要了嗎！

俞拙心避開她的眼，背過身道：“公主到底為何來找貧道？”

蕭絮淡漠地道：“我的二哥死了，我殺的。”

“所以呢？”他側過半張臉，下頜曲線清削流暢，語氣極冷。

蕭絮眸光驟然堅毅：“所以……我需要一個聽話的皇帝。”

她來帶走蕭宜。

俞拙心淡冷拒絕：“海玄今年隻有八歲，擔不得如此大任，公主若還有些良心，就請回吧。”

蕭絮語氣清淡：“道長，本殿初次進宮侍奉靜皇帝那年，隻有七歲。”

俞拙心沉默。

三清觀山水依舊，蕭絮遙望碧藍天空，暢然道：“當日道長與我告別，你說我終究是終究是紅塵中人，早日回到自己的江湖吧，本殿今日與你說句真心話，我在所謂的江湖中混浸多載，其實早就看明白了，這世間之人，皆有苦痛，既然接受了命運的饋贈，就要承受其中的代價。”

她既是蕭家與乙弗家的血脈，自承嫡出之女，站於高處受人叩拜，享天下百姓的供養，那就該受下為人棋子的命運。

世家貴胄，皇親國戚，既享用了金銀綢帛，身為上流，不事農桑，不讀詩書即可入仕指點山河，就得接受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起起落落，落落起起。

每一項命運的饋贈，都有代價要承受。

她如此，蕭宜亦然。

俞拙心眉宇清淡：“公主殿下，慷他人之慨的事，你我誰都會做的。”

蕭絮緊緊攥拳，認真地說：“道長，我會保護好這個孩子，我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孩子。”

俞拙心眉頭深鎖，長長地歎了口氣：“……罷了，你帶他走吧。”

山鬼錢已碎，或許道緣淺薄的，本就留不住。

蕭絮終究帶蕭宜回了宮，二哥蕭濟已死，新太子的人選說來隻有兩個，已就封吳地的九皇子蕭江以及蕭澤的嫡長子蕭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