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

殺了你的親兄弟！

很多年以後，偶爾午夜夢回，她還能想起那日的絕望，就好像自己既是皇家人，就該接受淡漠的昆兄孝悌。

她早就明白，所謂忠孝禮義，不過都是上頭約束下麵的東西，皇城高台廟堂，你看看究竟哪個忠？哪個孝？哪個禮？哪個義？

可笑至極。

悲涼至極。

謝寶章過來的時候，蕭濟已經死透了，乙弗榮的手還被簪子固得動彈不得，風吹片刻就皓質皆呈，嚇得麵色慘白，根本無力支撐，趴在地上驚懼地看著來人。

蕭誠受驚一場，躺在**兩眼渙散，蕭絮在旁邊侍藥，聽到屏風後的鳳履腳步聲，連忙起身去迎。

“母後，母後可算來了……”

“啪！”

謝寶章迎麵給了她一個耳光。

蕭絮毫無準備，被打得跌倒在地，下意識地收腿以頭點地，恭謹跪下。

謝寶章手指著她，說話時鳳袍的珠串盡數撞響：“你害死了你大哥還不夠！還要害死本宮另一個孩子！啊！？”

“母後要打就打，左右兒臣也不想活了！”她哭得涕泗橫流，喊道，“可母後明鑒，兒臣自小恪守本分，理盡孝道，從未有過半分額外的心思，待哥哥們除了敬重就隻有敬重，怎會起了害人的心思！”

謝寶章被激得氣竭，揚手就要繼續打，蕭誠猛地咳嗽了兩聲，虛弱道：“……寶章，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她凝在原地，欠身道：“稟陛下，已按您的吩咐，東宮明日不朝，宣政殿依舊。”

“你我還是先想後頭該怎麽做吧。”蕭誠嗯了一聲，淡淡道，“絮娘，送乙弗榮回殿，先禁足。”

蕭絮剛想應是，謝寶章就出聲打斷：“陛下，那個賤婢豈能留著！”

一年多載曆經大禍，走了兩個親生的兒子，她其實也老了許多，華麗的鳳冠下是微斑的鬢發，唇邊紋路向中心簇攏，說話時不由自主地帶著疲乏。

蕭誠長歎口氣，靜默道：“絮娘，去做吧。”

蕭絮誒了一聲，手撐著地站起，溫馴地去外殿了。

若蕭濟的**對象是別的貌美妃子也都罷了，偏偏他偷的是乙弗榮，奚國的公主，有的利害關係，看起來好像啥事沒有，仔細想想全是坑，蕭濟已死，朝野震**是必然，容不得半點差錯。

蕭絮拔下紮透乙弗榮的金簪，不顧她的痛叫，隨便扯塊衣裳碎布包紮好傷口，用寬袍大袖掩了，獨自送她回漪瀾宮休息。

她當然知道乙弗榮性命緊要，否則金簪老早對準她的咽喉扔過去了。

剛從漪瀾宮出來，蕭絮就見到了裴見慕。

天際擦黑，稀稀拉拉的星子落在夜幕中，他抱劍站在殿外，快步走過來拉她，蕭絮站不穩，直直倒在他的懷裏。

她想哭都沒了力氣，抓著他的衣衫勉強控住往下掉的身子，牙關打顫：“見慕……見慕……我好怕好怕……我從來沒有這麽怕過。”

本以為關關難過關關過，什麽苦的痛的全都經曆，再沒有困苦可以打敗自己，可如今事到臨頭了，她看見二哥要殺了父親，又被父親慫恿著，殺了自己的兄弟。

她殺了自己的兄弟。

她從沒想到，兄弟鬩牆，自相殘殺這般血淋淋的故事，也會輪到過自己。

死的人自然是輸家，但活下來的人，其實也好不到哪裏去。

“公主已經很累了，屬下抱您回去休息吧。”

裴見慕收好佩劍，把她攔腰抱起，冬日寒風迎麵而來，她冷得渾身發抖，卻死咬著嘴唇，思索下一步該怎麽做。

當夜永安殿燈火大亮，蕭誠急傳兵部尚書白昭行、吏部尚書程長茂、戶部尚書盧賜、太常卿崔文紹進宮議事，蕭絮趁機暗夜出宮，策馬疾行前往陽平。

死了就是死了，沒什麽好眷戀的，可家國山河永遠在，皇位總要傳下去。

陽平郡，三清觀。

自收蕭宜為門下弟子，俞拙心就安排他住進了蕭絮原先清修的袇房，道觀位於山頂，冬日積雪深厚，山路難行，然大雪停後，夜幕深藍若洗，繁星璀璨，掩蓋皎潔皓月光輝。

“海玄，還沒睡嗎？”俞拙心輕輕扣門，溫和道，“怎麽還點著燈呢，觀中蠟燭就不多，再點就浪費了。”

蕭宜穿件粗糙的得羅道袍，聞言抬頭道：“師父，你送我的山鬼錢碎了。”

“山鬼錢碎了？”俞拙心詫異地走過來。

桌上隻有一根細小的紅燭，燈火微乎其微，有枚裂成兩半的銅質山鬼錢擺在燈下，正麵寫律令，背麵乃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卦陽文，山鬼錢驅邪求福，蕭宜剛拜入門下，俞拙心就親自開光一枚，贈給徒弟。

他垂眸摩挲裂紋，確認其中的方位，掐指測算，隻覺胸中忽然泛起酸脹，像有無數人先輩要他莫再算下去，他心中驚異，牽著孩子的手走出袇房，遙望天極的紫微星。

銀漢迢迢，星河浩瀚，那顆星光華依舊，幾能與月爭高下。

蕭宜仰頭：“師父，你在看什麽？”

俞拙心回過神，摸摸孩子的腦袋，溫和道：“山鬼錢碎了，或許是你和道門無緣吧。”

到底是皇家子嗣，道緣淺薄，再有慧根都留不住的。

“啊？”蕭宜詫異地瞪大眼，小心翼翼道，“師父，你不要我了？”

俞拙心低頭，精明銳利的三角眼莫名帶了些溫和，寬慰道：“是公主殿下要來接你回家了。”

蕭宜明顯瑟縮了下，攥著他的衣擺小聲道：“師父，我沒有家了。”

父母雙親早赴黃泉，那個又大又冰涼的皇宮，又怎麽能算家呢？

俞拙心到底不忍，繼續道：“普通人的命數天機，天尊自有他的安排，師父也改變不了什麽，隻告誡你一句話，你的性命是公主殿下救的，前途險阻，切記一定要聽公主的話。”

蕭宜咬唇，聲音困惑：“師父，七姑姑一定會來嗎？”

“她已在路上了。”俞拙心俯身牽起他的手，“做好準備吧。”